第一章 魔N不受項圈束縛
《魔女不受項圈束縛》 · 夢見夕利 · 2萬 字
總部局長室的牆上,掛着一排相框。那是「兩大貴族」的成員的肖像照。他們全都有着金色的眼眸,看起來就像某種貓科動物一樣令人毛骨悚然,但這些照片是不允許拆下來的。
「恭喜你呀,羅格。你得好好感謝我!」
羅格纔剛被叫進來,上司維拉朵娜•維拉德便這麼說道。
皇國首都伊磊爾分局局長──這就是維拉朵娜的官銜。她通知事情總是很突然。
「謝謝您。」
他禮貌性地鞠躬致意。
維拉朵娜看着他的動作,像是炫耀似的撩起波浪狀的金髮。
「這次可是我親自推薦你的喔。就算你有很好的績效,正常來說也不可能這麼順利。德拉克尼亞那邊的人審覈起來很嚴格呢。」
她以甜膩過頭的語氣這麼說道。
她胸前的鈕釦解開了兩顆,色彩鮮豔的內衣若隱若現。有傳聞說她是靠色誘才爬上這個位置──當然,這個職位不是隻靠色誘這種手段的人能長時間穩坐的。
裏格頓家與德拉克尼亞家組成的「兩大貴族」──「魔術犯罪調查局」目前歸屬德拉克尼亞家指揮,這個家族內部澈底奉行實力至上主義,對無能之人絕不寬容。瀆職的調查官被流放到冰天雪地的地方是司空見慣的事。
「嗯。」
羅格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笑容。
「要更感謝我纔行。」
「謝謝您。」
「再熱情點!」
羅格從提高音量的維拉朵娜身上悄然移開視線,希望自己臉上沒有露出太苦悶的表情。
「……非常謝謝您。」
「啊啊,真受不了!好想把你喫掉!」
維拉朵娜將手擺在臉頰上這麼說道。
那是一座居民僅有五百人左右的「自然資源豐富」的島。從內陸搭船過去就得花三十分鐘。完全不曉得那種地方到底會發生什麼犯罪案件──不,應該根本就沒有與犯罪者打交道的機會。這完全是標準的貶職。
「……請問分署在哪裏?」
「羅格其實也很想被我喫掉對吧?嘎嗷──!」
「嗯,既然局長都這麼說了,這樣也好……」
「……怎麼了嗎?」
「真沒禮貌。我當然是認真的嘍。」
羅格沒聽清楚後面的話,於是反問一句。
「然後呢,我要暫時把你派去那裏擔任署長。怎麼樣?聽起來還不錯吧?」
「納巴可是個好地方喔。那裏的酒很好喝,而且酒也很好喝……啊!除此之外酒也很好喝喔!」
「真敏銳呢。」
羅格開口問道。
吉姆•弗利──現年二十五歲的男性。上班族、沒有前科、爲人善良。調查他的人際關係以後,也找不到任何對他心懷怨恨的人。沒有重大病史,身體狀況也很健康。
「這樣啊。」
「局長,我無法接受這種調遣。請給我個理由──」
不對,說不定謀劃的企圖早就已經完成了,現在只是在準備揭曉前享受這一刻的喜悅?
維拉朵娜鼓起臉頰,不過這種表情其實一點都不適合她。羅格裝作沒看見,擺在她桌上的通訊設備這時響了起來。
「……您剛纔說那裏負責的是特殊的業務吧?那麼我到那裏具體來說要做什麼?」
優雅地翹起腿這麼問道。
然而,至今仍未查出犯人,案件也沒有任何進展。
「請別開玩笑了,局長。」
「……現在還能更改嗎?」
打斷羅格的話以後,維拉朵娜露出一抹微笑,就像是一個母親在看着鬧騰的孩子一樣。在這一瞬間,羅格頓時明白了反抗毫無作用。
儘管維拉朵娜這麼說,卻還是一手撐着臉頰,一臉鬱悶地用指尖彈着筆筒。她似乎被迫接手了某個難題,還用羅格聽得見的聲音抱怨「唉──真麻煩」。很明顯是在逃避現實。
話雖如此,羅格明天將被調離第一線的事實已成定局。萬一事件與他有什麼關聯,之後應該也只會透過部下間接接觸。根本不需要在意。
「哦,爲什麼?」
她的語氣驟然低沉了下來。
「您剛纔說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男人全都是飢渴的野獸,餌都吊在面前了,你就拚命跳起來喫下去就對了你這認真過頭的傢伙。」
「……沒有。」
「雖然讓你去那個地方也不錯,遺憾的是你還有另一個選擇喔。」
「……不必了。謝謝。」
「說不定真的和你有關係喔。」
羅格本來想面無表情地帶過這個話題,卻在這時注意到窗戶反射出一道光。原來是桌上的顯示器亮了起來,顯示出看似調查資料的畫面。那個畫面只在玻璃窗上一閃而逝,但羅格已經看清那些資料的內容了。
「那麼爲什麼我從來沒聽過?」
「當然是騙你的啦。」
聽到羅格以低沉的聲音這麼說以後,維拉朵娜伸出食指抵在抹了護脣膏的嘴脣上說道:
「原來如此,又有受害者啦。」
「局長。」
羅格最終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由於她的轉變實在太過突然,羅格不禁嚇了一跳。
「不過你多少還是有一點點想被我喫掉的想法吧?對不對?」
(和「奪命者」有關啊……)
羅格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如果是真的,那何止是不錯。署長是管理職當中最高的職階,能夠統帥、管理數百名調查官。在腥風血雨的犯罪現場中,是距離血腥最遙遠的地位,擁有的權限更是無法估量。
「沒什麼?這件事跟羅格一點關係都沒有喔。」
維拉朵娜滿意地笑了。接着特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維拉朵娜用一貫的嬌媚嗓音接通了通話。
「局長,您說和我有關是什麼意思?」
「你好~我是維拉~喂喂~」
那是當下驚動社會的棘手案件。羅格也有耳聞相關情報。
「咦~?你想要我告訴你嗎?」
維拉朵娜邊說邊點頭。來電的人八成是她的上司。想必對方的職級,以羅格一介普通的調查官連見上一面的機會都沒有,所以與他毫無關聯,便在一旁靜候。
羅格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
她究竟在盤算些什麼?
「沒什麼?」
在首都伊磊爾,分署最多隻有到第五分署,從來沒聽說過什麼第六分署。
能夠讓人衰老致死的魔術使用者──當局將其命名爲「奪命者」,並暫時往這個方向展開調查。
羅格鄭重地開口,維拉朵娜歪了歪頭。
「局長。您沒有在開玩笑吧?」
他的皮膚失去水分與彈性,像木乃伊一樣,四肢更是乾瘦如柴。最駭人的是他的臉因爲恐懼與痛苦而扭曲,變得連他的家人都認不出來。
然而吉姆卻在一條後巷裏「衰老致死」。
看到羅格發白的臉,維拉朵娜的笑意更濃了。
這麼一問,維拉朵娜的臉上便浮現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啊?」
「你要去的地方是納巴可島喔!恭喜你啦,羅格調查官!」
羅格不禁發出不太有禮貌的聲音,但維拉朵娜仍從容地繼續說下去。
「第六分署?」
「是的。」
羅格的長相似乎正符合她的喜好。羅格因爲她的地位得到不少幫助,這次升遷的事也是如此。因此不忤逆她纔是上策。
「欸,羅格?你剛纔在想這件案子和你沒關係對不對?」
「因爲普通的調查官沒有資格知道。只有像我這種地位很高~的人才知道。真的有那個地方喔。」
「那是祕密設立的分署。那裏的業務有一點~點特殊,負責處理一般的分署沒辦法應對的特殊事件。」
他將視線轉向玻璃窗。坐在桌前的維拉朵娜背後,映照出自己身爲調查官的身影。
她打量起羅格的身體。仔仔細細地由上至下,目光時緩時快,最後甚至舔了舔嘴脣,湊到羅格的耳邊吹了口氣。
她熱烈地鼓起掌來。
要是拒絕的話,下場想必就會如她所說的一樣。維拉朵娜向來行事果斷。羅格已經見識過好幾個人在她的果決下犧牲了。自己不能步上他們的後塵。
「沒錯。上面催促得很兇。要我們儘快逮到『奪命者』。所以呢,雖然你不願意也沒有關係,你覺得怎麼樣?還是你比較想去納巴可島?得到老年人的感激也不錯喔?他們一定很歡迎肯幫忙做粗活的年輕人呢。」
雖然現在沒有發現「魔術痕」,但當局依然將其認定爲一起他殺案件。畢竟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居然會死於衰老,除了「魔術」以外根本無法解釋這個現象。
「嗯嗯~?」
他想着想着,忽然注意到維拉朵娜哀嘆的聲音已經停了下來。她正筆直地盯着羅格。
「……這是我求之不得的機會,不過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維拉朵娜擺出獅子獵食的姿勢,羅格則平淡地說道:
聽到羅格話語中帶着幾分肯定地這麼說之後。
羅格想像着自己在納巴可島工作的模樣。
苦惱到了極點的羅格這麼問道。
──納巴可島?
「請不要再問這種問題了,局長。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請您說正事。」
「這個嘛……看到你這麼可憐的樣子,倒是讓我想重新考慮看看了呢……」
「哎呀。不是有句話說久居則安嗎?而且那裏每到晚上都會有殺人魔出沒喔?」
幫腰痛的老人做些雜事,有時還能喫點對方招待的點心,就這樣從早到晚都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過着平淡無奇的每一天,最終在這種日子裏漸漸接受這樣的生活。
「……什麼選擇?」
自己主動問感覺就像輸了一樣,會讓羅格覺得很不爽。正當他想換個話題的時候,維拉朵娜便低下頭來,緊接着肩膀開始微微顫抖。她從剛纔開始就沒有掩飾好心情……應該說是故意讓羅格見到自己這副模樣。
「你知道第六分署嗎?」
「好的,維拉先掛了──好的,再見……別把麻煩事都推給我你這蠢貨──」
就在羅格察覺這點的瞬間,維拉朵娜故作誇張地撩着頭髮站起身──
大約在兩個月以前,有人在商業區迪羅發現了一句死狀異常的屍體。根據死者隨身攜帶的身分證,很快就確認了身分。
「哎呀,是嗎?」
細長的眼眸、殘留稚氣的嘴角、在調查官培訓學校裏被大肆取笑的身高──當人們在街上見到他時,有多少人能一眼看出是調查官呢?身上那件毛領大衣,也是爲了儘可能給罪犯帶來壓迫感才特地買來穿的。
儘管他的表情應該也多少流露出這種心思,維拉朵娜卻完全不在意羅格的感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羅格不禁複誦了一遍。
維拉朵娜話一說完,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啊哈」一聲笑了出來。然而羅格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怎麼了嗎?」
他愈想愈覺得前往納巴可絕對是場惡夢,聲音宛如裂開般顫抖起來。
「這怎麼可──」

◇
佔據汀恩大陸下半部的皇國,其首都伊磊爾的地形近似新月,位於大陸邊緣,是皇國對海外貿易與經濟的中樞。
首都由九個區域構成,左側臨海,中央是高樓林立的商業區,上方則是延伸至內陸的丘陵地帶。從調查局本部駕車約二十分鐘後爬上山丘,都市的喧囂宛如一場幻覺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級住宅區。
羅格要前往的建築物位在城鎮的邊緣。
建築物看起來像一座教堂。會說看起來像,是因爲建築物的外牆被濃密的藤蔓纏繞,外牆剝落,幾乎等同於廢墟。然而這裏正是羅格被指定前來的地點。若不是事先告知,或許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不過外觀再怎麼破敗,應該也不會對執勤造成多少影響。維拉朵娜說第六分署位於「地下」。據說這是爲了保密,但事實究竟爲何令人存疑。
羅格走進教堂後停下了腳步。
在講壇的牆面左側有一扇門。那是一扇彷彿強行裝設在破敗教堂裏的鐵門。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道聲音。
『你是羅格•瑪卡貝斯塔調查官對吧?』
聲音的主人聽起來像是一名少女。教堂某處似乎裝了喇叭,聲音是從那裏響起的。
「……對,我是。」
對方似乎聽到了羅格的聲音,立即回答:
『請在原地稍後。容我確認你的身分。』
儘管那道聲音這麼說,卻不見有人現身。難道這裏也裝了監視器嗎?
他依照指示站在原地等候,這時講壇旁的門突然滑開。鐵門無聲無息地滑入牆壁,門後幾公尺處有一部電梯。
『身分確認完畢。請往裏面走。』
羅格依循聲音的指示走上講壇。走到鐵門原先所在的地方後,這回輪到電梯的門打開了。內部空間對於一人搭乘來說過於寬敞,牆壁、地板與天花板一片潔白,彷彿與外界破敗的景象隔絕開來。
對方沒有再給其餘的指示。
羅格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走進電梯裏。
然而隨着門緩緩關上,他卻有種難以呼吸的感受。原以爲自己早已接受,如今懷疑又再次湧上心頭。地下。真的會有人在這種地方工作嗎?若是文職人員倒還說得過去,但羅格是調查官,總不能長時間待在封閉的空間裏。
「……我不是在說那個。」
而且爲什麼維拉朵娜連這麼重要的事都沒有告知──
維拉朵娜到底在想些什麼?光是站在原地也沒有意義,他邁步向前走去,便發現大廳中央有位戴着眼鏡的少女正等在那裏。她的皮膚蒼白,眼底有黑眼圈,五官端正,卻給人一種病態的感覺。
羅格立即有了頭緒。殺人案件的調查狀況進展得不順利,再加上那位上司正被「上層」施壓。在奉行實力至上的調查局裏,任何一點小錯都有可能使人喪命。那麼,既然手上有好用的棋子,當然要派上用場。怎麼樣都不願意順從自己的棋子就更要派出來了。
如果自己沒有貪圖晉升,是不是就不會落到這種地步?羅格開始後悔當初的選擇。
莉可伸出左手,指向結構挑高的上層空間。
「是的,這裏確實就是第六分署。」
正當羅格感到視野開始變得黯淡無光時,莉可開口:
他一臉苦澀地點了點頭。
少女這麼說完後行了一禮,而羅格對這名事務員剛纔所說的一句話耿耿於懷。
在這一瞬間,羅格陷入宛如整個人都被那雙眼睛吞沒的錯覺。感覺就像置身於遼闊大海的正中央不斷尋求幫助,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現狀的無力感。
「雖然解釋得太倉促對你很不好意思,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她邁步走向那些少女。
就在羅格深深皺起眉頭之際。
少女再次露出淺笑。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靠着牆讀書,有人倚着上層的欄杆。他數了一圈下來,發現總共有十二人,而且全都是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在魔術犯罪調查局裏工作的人。
「……我是羅格,請多指教。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不久後,兩人在一張某位少女獨佔的圓桌前停下腳步。儘管莉可說要爲羅格介紹,那名少女卻閉着眼睛,還能聽到彷彿睡着的呼吸聲。然而莉可好似毫不在意地開口:
羅格沉着臉,跟上她的腳步。莉可的應對方式順暢得彷彿早已預想過一樣。讓他心裏的懷疑更加強烈了。
「妳說囚犯?」
「唔。」
莉可的話語緩緩鑽入耳中。
即使羅格刻意壓低聲音,莉可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糟糕,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我潛入得有些太深了。」
「囚犯。」
「哎,你先等一下。先讓我自我介紹吧。我是米潔莉亞,是這個國家的囚徒。你的名字是?」
這裏有幾張圓桌與椅子,有好幾個人坐在那裏。此處採用的是挑高的結構,因此能看見其他樓層的樣貌。每層樓都整齊排列着雅緻的門,通道則圍繞着玻璃欄杆。沒有爬滿藤蔓,也沒有斑剝的漆面。
羅格調查官。
莉可的話讓羅格頓時回過神來,發現莉可稱爲米潔莉亞的少女即將睜開雙眼。長長的睫毛上下顫動了數次,最終完全張開了雙眼。
「這裏真的是第六分署嗎?」
(一無所知?)
莉可不解地歪了歪頭。
少女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呢喃,隨即面朝兩人望了過來。
「……還有什麼問題嗎?」
至此羅格終於感到不妙了。
羅格瞬間屏住了呼吸。
羅格開口叫了莉可一聲,她卻只是疑惑地歪頭與少女對視着。
「莉可。這個可憐的新人還一無所知嗎?」
「看來情況出了差錯,羅格調查官。我現在就爲你說明第六分署的事。第六分署是與大罪人『魔女』共同辦案的團隊。因此需要調查官指揮她們來解決案件。」
莉可最後一句話讓他內心的不安轉爲確定。
然而──
「請說。」
「……那麼這些人是什麼身分?」
羅格的心跳聲加劇。
如此說道的羅格環視整個大廳。
「……羅格。羅格•瑪卡貝斯塔。」
「……妳剛纔說什麼?」
她這麼稱呼羅格,而不是叫他署長。
「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來這裏接任署長……其他調查官呢?全都外出了嗎?」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是維拉朵娜局長說明清楚之後他纔來這裏的。」
「此外,依據特殊管轄處置,斬首期限爲六千年。她是由貴族評議會所認定的──」
「她是米潔莉亞。擅長精神干涉系的魔術,能將人變成『人偶』。識別名是『人偶鬼』。她曾對皇族動手,據說當時所有周圍的護衛全都變成了她的人偶。」
「爲什麼魔女能毫無拘束地待在這個地方……!」
「……我奉局長的命令來這裏,是爲了調查『奪命者』的案件,不是來照顧罪犯的。我在這裏真的能辦案嗎?」
正當羅格試圖擺脫那道視線的時候,注意到她那張宛如人偶,似是人造品的面龐。那是張容貌端正的臉。脖子上的頸圈與肌膚相互襯托,長長的白髮反射着燈光,使整個人顯得光采奪目。若她身處於不同的時代,或許早已獲得世人的崇敬。
除了一身白給人強烈的印象外,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女。絲毫看不出奇異之處。
「……喂,爲什麼妳這個魔女會知道局長?」
「我是不是有說錯什麼?我剛纔提及的,應該與調查官培訓學校的教育課程傳授的情報一致。」
「……魔女應該都在『安迪沃斯』纔對……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和魔女一起辦案?她是認真的嗎?
雪白的少女以澄澈的聲音輕笑出聲。輕鬆隨意的態度讓羅格呆愣了一會兒,緊接着湧上心頭的是一陣羞惱。
失重感遲遲沒有消退。到底下降到多深的地方?當羅格覺得彷彿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以後,視野倏然開闊起來。
然而心中的不安依然揮之不去,這種感覺對羅格來說並不陌生。普通的少女。是的,應該是這樣沒錯。就在他開始回想過去時已經太遲了。
「嗯,羅格。對於被部署到第六分署,你有什麼感想嗎?比如說嘛,想把維拉朵娜那個傢伙從懸崖上推下去之類的。」
「你問的是要塞監獄(安迪沃斯)吧。請放心。這裏也是『安迪沃斯』的一部分。與其他區域相同,施加了大規模的防護魔術與干擾魔術。除此之外也導入了最新的監視系統,絕對不可能有人從外部入侵。」
『到了。』
雪白的少女微微皺起漂亮的眉頭,轉頭望向莉可。
「那麼你對魔女米潔莉亞有什麼疑問嗎?」
「喂、喂……」
即使再怎麼趕時間,署裏應該也會有些人在纔對。然而視線所及之處連一個「大人」的身影都沒有。
「沒有問題。雖然是囚犯,但她們是特別的。我來爲你介紹一下。我們走近一點吧。」
「第六分署中擁有調查官權限的人,就只有你一位。從這方面來說,確實可以稱你一聲署長,羅格調查官。」
莉可口中的那名少女正翹着腳,一手撐着臉頰,沒有絲毫反應。她穿着白色夾克與白裙,長長的白髮垂落在桌面與她的腳上。
羅格花了一點時間才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去。
正當羅格被意外地正常的分署外觀吸引目光時,突然意識到一點。
兩人像是有了什麼共識般交談着。不久後似乎得出了結論,莉可轉而面向羅格。
這個事務員真的明白嗎?只要魔女有意,「包含羅格在內」的存在全都會被抹去。

「你不需要感到害怕。我們一樣都是人類。」
羅格的語氣自然而然地強烈起來。
「歡迎來到第六分署,羅格調查官。我是莉可•萊娜,是這裏的事務員。有任何需求請儘管找我。」
那是一對湛藍色的深邃眼眸。
現在的國民根本無法理解她們有多危險。「要是做壞事,魔女就會來找你」──魔女的存在甚至已淪爲用來嚇唬孩子的童話。人們將那些災厄視爲久遠的過去所發生的往事。
自魔術尚未普及至民間以前,魔女早已存在於皇國之中。她們與魔術本身融合在一起,就此不再衰老,是貨真價實的怪物。她們唐突地現世,每一次出現都會對皇國造成可以稱爲災厄的危害。
然而羅格回過神來時倒退了一步。
他以乾澀的聲音這麼問道。
「……人類?妳們這些魔女──」
莉可卻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
爲什麼分署裏會有囚犯?羅格心底瞬間湧出無數想問的問題,不過還是忍了下來,改口詢問他認爲最重要的問題。
(其他的調查官在哪裏?)
順着女性的聲音跨出升降梯後,眼前展開的是一片寬敞的空間。
在「安迪沃斯」,魔女理應完全無法接觸任何外界的情報,只能宛如死人一樣活在裏面。但從剛纔那句話來判斷,維拉朵娜與眼前的這個魔女──米潔莉亞,就好像是彼此認識的人一樣。
被她這麼一打岔,羅格惱怒地咬了咬牙。
「第十三名魔女。」
莉可如此斷言,以毫無感情波動的雙眼凝視着他。
曾有魔女以魔術讓整座城鎮澈底蒸發,也曾有魔女引發導致十萬人死傷的暴動,甚至還有過魔女在一夜之間擄走數千人的事件──魔女的存在絕非虛構。
「妳醒了嗎,米潔莉亞?」
「我收到維拉朵娜局長的指示。原本想等一切都告一段落再告訴你。」
「……請說。」
「『嗨~羅格!你好嗎?我是你最愛的維拉朵娜喔?』」
莉可突然發出極爲甜膩的聲音。
「妳、妳是怎樣?」
「這是維拉朵娜局長交代的話。她要求我用口述的方式說出來。」
「好……我不會再吐槽了……」
莉可繼續說道:
「『這次我想請你指揮那邊的魔女調查〈奪命者〉的案件啦。其實呀,第六分署那邊原本還有別人,不過那個人惹惱了魔女。我們也不能讓調查中斷嘛,所以呀,我想了想,覺得我們最看好的王牌羅格也許有辦法解決呢。聽好嘍?羅格?你要儘快解決掉這個案件喔。辦不到的話…………你就一輩子在那裏和魔女卿卿我我吧。啊,我該去開會了~那就先這樣嘍~』……以上就是局長要對你說的話。」
莉可說完這番話後,對羅格鞠躬說道:「請你從今天開始以第六分署署長的身分履行職務。羅格調查官。」
羅格在心中將能想到的咒罵全扔向了維拉朵娜。
現在的羅格可能連動手毆打維拉朵娜都做得出來,他遭受的待遇就是如此不合理。
抬眼一看,雪白的少女正對他微笑着。
「冷靜下來了嗎?」
「是啊,冷靜下來了。」
儘管他語帶諷刺,雪白少女的微笑依然沒有絲毫變化。
就在這時,魔女們當中傳來一聲「又是這個模式嗎?」語氣中似乎還帶着幾分同情。也就是說,過去也有人以這種方式被派來第六分署?他微微將視線轉向那些魔女。
雪白的少女似乎從羅格的模樣看出端倪,點了點頭說道:
「嗯,基本上來這裏的人大多都跟你一樣是被逼着來的。不過我倒是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什麼都不知道就過來的情況。」
「……」
「別轉移話題。」
魔女們七嘴八舌地起鬨,羅格感到難以置信。調查官自殺?那得是多悽慘的情況纔會逼人走到那一步?
「這就是理由嗎?」
「『負責』?」
「就是檢測到超過規定值的魔力。多虧這條規定,我們現在最多隻能使用小孩程度的魔力呢。」
「閉嘴。妳知道自己的立場嗎?」
魔女──米潔莉亞用手肘戳了一下羅格的側腹,害他差點撞上人行道旁的行道樹。
他再次在心中暗罵。
即使他提高音量,那些魔女仍然沒有動起來的跡象。羅格甚至覺得她們在嘲笑自己。
「恕我直言,調查官。」莉可說道:「『項圈』絕對無法取下來。在感知到配戴者死亡之前,它將持續發揮作用,而且即使動用『魔劍』之類的武器也無法破壞它。」
(這個魔女真愛笑……)
「就算妳求我,我也不願意。」
「……好。」
「維拉朵娜局長還說前往納巴可島的手續已經安排妥當,願意的話今天就能出發。」
「……這是什麼意思?」
羅格依照莉可所說的望向雪白的少女,注意到她的頸部繫着一條黑色頸圈。他環視整個大廳,發現不只是這個少女,其他魔女的脖子上也都戴着相同的東西。
「米潔莉亞──?什麼時候要殺掉他啊?」
「喂!妳這笨蛋別亂來!」
「真是不留情面呢。」
羅格不禁一愣,隨即搖了搖頭。那本來就不是什麼公平的條件。
「是嗎?我覺得多少還是有點關係。」
話一說完,便感到自己的話很有趣似的竊笑起來。
聽到羅格這麼說後,雪白的少女對他拋了個媚眼。
自己來到一個最糟糕的地方。
雪白的少女連連點頭。
冷靜思考就能明白,當局不可能讓無法控制的魔女參與調查。羅格感覺自己的緊張逐漸散去──直到那道聲音從幾個魔女當中傳來。
「等一下。她們的手還能動吧?既然這樣,就算不能用魔法也沒有區別不是嗎?」
羅格一時語塞。到頭來還是隻能照做了嗎?就算現在逃走,等待的也只會是流放到那座島。那裏對於一名調查官來說是最糟糕的地方。不過這裏不一樣,至少還可以「調查」。
「話說,剛纔有人說妳逼調查官自殺了對吧?」
「光是這樣就要我放心嗎?」羅格這麼說,瞪向雪白的少女。
羅格轉向莉可說道:
「可惡……」
「啊?」
聽到他這番話,莉可只是不解地歪過頭。
「妳還真敢說──之前那個傢伙明明被妳逼到自殺──」
「是嗎?我覺得自己的長相還挺不錯的呢。」
「別那麼冷淡嘛。」
「騙子──」
「請多指教嘍。」
「我辦不到,莉可。我沒辦法和殺人魔共事。讓我聯絡局長。」
她豪不顧忌地這麼說道。
「即使是幾句簡單的話,也有可能讓人走上絕路喔,羅格。有時候一句意想不到的話就足以成爲導火線。」
「妳腦子真的有問題。」
「連自殺都算的話,調查局就沒有辦法利用我們了。畢竟如果能殺掉我們,有很多人不惜自殺也會這麼做呢。」
「什麼不留情──」
「當然啊。妳以爲誰想跟魔女一起工作。」
「抱歉啊。她就是喜歡嚇人。」
「請你放心,羅格調查官。她們身上都有安全裝置。請看看她們的脖子。」
「那樣不算殺人嗎?爲什麼妳還活得好好的?」
又傳來了這麼一句。
坐在副駕駛座的魔女這麼說道。羅格連看都沒看她,這麼回應:
「別這麼說嘛,羅格。我們一起合作嘛。」
他立即抽回了手。殺掉?
「別亂開玩笑,魔女。妳知道保養這輛車要花多少錢嗎!」
雪白的少女在這時插話:
「又不會怎樣。反正又和我沒關係。」
「羅格。我們只是協助調查局而已。即使被逼迫,沒有那個興致我們也不會配合。不管有沒有『項圈』都一樣。」
「『項圈』?」
「那是『項圈』。」
(……可惡。)
「是這樣嗎?你們剛纔看起來相處得挺融洽的。」
但大廳裏沒有任何魔女回應。大家依然在做自己的事,彷彿根本沒聽見羅格的聲音。
「這跟妳沒關係吧。」
「少騙人了,魔女。」
「……如果知道這裏有魔女,我根本不會來。」
「誰要跟妳合作。」
羅格對那位局長的怒火又更加強烈了。
「真是太嚴苛了。」
「真無情呢。這個案子不是會影響到你升遷嗎?」
「哪有哪有,我說的是真的。我很喜歡你這種人喔。」
「……看來妳知道不少事情啊。」
首都總是很嘈雜。無論到哪裏都聽得見喇叭聲。車陣總算是動起來了。然而羅格只覺得愈來愈鬱悶。與魔女一起辦案──而且是從第一天被派到分署就開始,只覺得前途堪憂。
「真令人難過。已經被討厭了呢。我其實很想跟你好好相處的。」
他連忙轉動方向盤開回原本的車道。
她邊說邊從椅子上站起來。長髮隨着動作輕輕飄起,當羅格的目光追着她的髮絲時,一隻手伸向了他。
「是一種魔道具。只要滿足三項條件中的任意一項,就會令配戴者立即死亡。第一項是犯下直接殺人的罪行。第二項是離開允許活動範圍,這個範圍是皇國的領土。即使是身體的一部分超出範圍也會視爲違規。至於最後一項──」
「不知羞恥。」
筆尖、刀具,甚至是自己的牙齒──只要手能動,能動用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這個頸圈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堅固,感覺憑少女的力量也能輕易破壞。
「好啦,別那麼沮喪,羅格。你可以跟我一起辦案喔?一定會很開心的喔?」
羅格這麼反問後,雪白的少女回答:
「哈哈。只是結果變成那樣而已啦。我又不是想殺人才那麼做的。」
雪白的少女指着自己的臉這麼說道。
「妳們幾個!現在過來簡單開個會!」
羅格暗自在心底不悅地嘖了一聲。
他脫下手套,握住了雪白少女的手。少女的手看似毫無血色,卻意外地溫暖。雖然體溫比羅格還要低,她確實是活着的。看來剛纔提及的「同爲人類」的說法並非謊言。
◇
「……」
羅格正想反駁時,莉可開口了:
羅格的話讓米潔莉亞放聲大笑。在車子行進的途中,她一直笑個不停,簡直就像要去野餐一樣。
羅格轉過身背對莉可兩人。即使得和魔女一起行動,該做的事也早已定下來了,只要像往常一樣即可。羅格用鞋底跺了跺地板,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
羅格沉聲這麼說道,雪白的少女卻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回應:
「喂!妳們有聽到嗎!不是都戴着『項圈』嗎!」
雪白的少女像是謊言被揭穿的孩子一樣笑了出來。
「哦?你有什麼不滿嗎?」
當他再次轉頭回來,莉可說道:
「簡單來說我就是你調查時的搭檔。你應該也有經驗吧?這裏採用的是競選制,目前是由我來負責。」
「那當然。畢竟這陣子一直都是由我『負責』呢。」
雪白的少女以裝熟的模樣將手搭在羅格的肩膀上,馬上就被他拍掉了。
當他愣在原地時,雪白的少女走到他的左側:
「是啊,我承認。」
「性格有夠糟糕的──」
「跟這個一點關係都沒有。」
「請問時間方面還來得及嗎?維拉朵娜局長的指令是要求你儘快解決那起案件纔是。」
不過即使如此,魔女依然是魔女。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在這之後羅格緘默不語。即使米潔莉亞開口對羅格說些什麼,也沒有任何回應,就只是專心開着車。抵達第五區──商業區迪羅後,從大馬路轉進了小巷。前方已經拉起封鎖線,他在稍遠的地方將車停了下來。
雨纔剛停,路面還殘留着積水。因爲這裏是後巷,陽光照不進來,體感有點涼。牆上有着色彩鮮豔的噴漆留下的塗鴉,畫得非常爛。
羅格下了車。
「到了。」
「辛苦你了,羅格。」
說完這句話,米潔莉亞依然坐在座位上。她右手朝上,伸到打開的車門前。
「妳在做什麼?」
「羅格連紳士地攙扶我一下都不願意嗎?」
「……」
這個魔女說不定是維拉朵娜僱來的臨時演員,而羅格只不過是遭遇了一場性質惡劣的惡作劇?不對,這不可能。
「……無聊。妳剛纔上車的時候不是沒搞這種事。」
「真遺憾,之前沒做,不代表之後不會做喔。」
「別找藉口。再不走我就丟下妳自己走。」
「羅格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呢。」
米潔莉亞這才走下車,慢悠悠的以一副高傲的模樣走了過來。
「走!我們開始調查吧!」
「安靜點。這裏沒有妳出場的餘地。」
有當地的警察正在封鎖線附近站崗。羅格亮出自己「目前」的身分。
「我是伊磊爾分局局長直屬的調查官羅格。然後這位是協助調查的人員。她是研究『魔術痕』的專家。」
「是!辛苦您了!」
「……」
「兇手是從這裏進出的。」
「說話不用這麼刻薄嘛。我們已經是夥伴了。你想拜託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袋子裏就像沒有裝任何東西一樣凹陷進去。實在很難想像那裏面有一具人類的屍體。
「直接處理。我請人帶能洗掉噴漆的設備過來就好。」
羅格啞口無言,與此同時也明白了。米潔莉亞並不單純只是想讓任職調查官的人下跪。她真正想看的,是人感受到痛苦與猶豫的那一瞬間。那纔是米潔莉亞的「樂趣」。
他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犧牲。
「那麼親這裏怎麼樣?比手背還要軟喔。」
「沒錯。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米潔莉亞雙手一拍,彷彿終於理解了什麼。
「我很期待喔。」
她將左手斜斜地伸向下方,手背正好對着羅格。
「克萊姆•夫塔」──今年八十歲,是經營花店的老人。羅格眼前的這個嬰兒DNA與他完全一致,指紋也證實了就是「克萊姆•夫塔」。
「所、所以呢?」
「然後呢?」
施展魔術需要「詠唱」或「刻印」。有別於立即生效的詠唱,刻印能延緩發動魔術的時間。在預謀犯案的案例裏,事先在犯罪現場附近準備好刻印是十分常見的手段。
米潔莉亞這麼說道。
(……這都是爲了調查。)
羅格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
她的要求實在太離譜,甚至讓羅格連話都說不清了。
在極近的距離下,米潔莉亞的手看起來潔白無瑕,卻又帶着些許屬於生物的紅潤,十分豔麗動人。
「喂喂。有必要那麼麻煩嗎?直接用淨化魔術就行了。」
「……用妳的魔術吧。」
米潔莉亞戲謔地笑了笑。
「……」
「真是有趣的現象呢。」
「……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
米潔莉亞又向前踏出一步,羅格也再次後退一步。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呢。由我來替你使用魔術吧。真是的,你早點說不就好了。」
正當羅格要按下撥號鍵時,米潔莉亞又說道:
羅格眼前牆面上的圖畫,看起來像是城裏的小混混畫上去的。各色噴漆灑滿了牆面。他用餘光看到米潔莉亞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嗯──不過羅格看起來對我的提議沒什麼興趣。或許我不該提的。」
「年輕人衰老,老人變回幼兒。嗯,這魔術挺了不得的嘛。羅格,你怎麼看?」
「羅格。」
米潔莉亞緩緩地鼓起掌來。
「妳在做什麼?」
「哼嗯?那換個硬一點的地方好了。額頭怎麼樣?我想這樣你也能接受。」
「這根本不算什麼問題。」
屍袋裏的是一具幼兒的軀體。連頭髮都沒長出來,被裹在一件寬大的外套裏,眼神空洞無光。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米潔莉亞這麼問道。
「……我沒這麼說。」
「嗯哼~原來你是這種人啊。但我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做什麼工作嘍。」
米潔莉亞笑得眼角都流淚了。她拍了拍羅格的肩膀,就像是在說「辛苦了」,這個舉動讓羅格氣到不行。
「……妳的意思是叫我依靠妳嗎?」
這傢伙到底在命案現場說什麼鬼話。
「哎呀哎呀?這樣沒問題嗎?我記得維拉朵娜好像說過要儘快解決這起案件纔對。」
「雖然說這裏是偏離大馬路的地方,只要有人路過看一眼就很容易發現。兇手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處理遺體。我想……兇手應該是在別的地方殺害受害者,處理完畢再運到這裏來擺放的。」
「這裏有『空間轉移(Jump)』的刻印。靠那個就能把屍體從別的地方運過來,之後只要像這樣用噴漆蓋掉,就不會有人發現牆上其實有刻印。」
「……我可不會把私人情報告訴魔女。」
「推理得不錯嘛。不愧是備受期待的新人。」
「──────」
「可……惡……」
「……沒有發現受害者有任何抵抗的痕跡。假如兇手完美地抹去所有痕跡,那麼對方應該花了不少時間處理善後。」
怒火在羅格的腦中翻騰。爲什麼非得對一個魔女下跪?爲什麼偏偏是自己要做這種事?他惡狠狠瞪向那名引發這一切的魔女。
羅格不理她,自顧自地拿出通訊設備準備撥號。聯絡對象是科學鑑識中心的熟人,對方應該有高壓清洗設備。
「哎呀,表情真不錯呢,羅格。年輕人的苦惱嚐起來果然很甜美。」
「那麼談判破局了?」
「……」
「真厲害呢。那麼,接下來只要清掉噴漆就行了吧。」她說完便看向羅格。
米潔莉亞像是在思考一樣仰頭望去,不久後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右半邊的臉頰。
米潔莉亞向前踏出一步,羅格也隨之退了一步。
「……妳說樂趣?」
(要我親「這個」?現在在這個地方?)
羅格張嘴說出了難以啓齒的話語。
「妳、妳是不是腦袋有病啊!這和案件一點關係都沒有!還有爲什麼要我這麼做!」
然而即使明白這一點,他也不覺得自己還能再反抗下去。無論他怎麼掙扎,情況都只會朝更加屈辱的方向發展。而且要是在這裏待太久,那些警察也許會過來察看狀況。
警察敬禮後讓他們通過。
「原來你是『無聲者』啊。」
羅格發出難受的低吟,當場單膝跪了下來。
米潔莉亞輕笑一聲。
維拉朵娜提供的情報也包含了虛構的身分。大概是因爲要是讓魔女參與調查的事實泄漏出去,局長的處境會很不妙吧。羅格自己也樂得不需要有額外的顧慮,對此也表示贊同。
「……重、重點不是哪裏比較軟。」
那張臉充滿了戲謔之情──米潔莉亞的表情就只能這麼形容。儘管怒火中燒,羅格還是忍住了。現在或許的確不是他固執己見的時候。愈快解決案件愈好。對羅格而言就是如此,對所有人來說同樣也是。
然而不管怎麼說服自己,始終都無法釋懷。
羅格低聲說道。他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厚非。
「嗯?你打算怎麼做?羅格?」
「嗯?」
「嗯,原來如此。」
「……等一下。我願意做別的事。妳給個替代方案。」
他的雙眉緊鎖,拉開拉鍊。
「哪有,我是真心誇獎你。基本上都很符合邏輯不是嗎?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兇手如何把屍體運來這裏,對吧?」
「在這裏吻一下吧。對了,還想要聽你跪下來對我說些感謝的話呢。要在一分鐘之內說完喔。」
她像是在試探羅格一樣眯起雙眼,更加張揚地朝他伸出手。
「好喔。」
活過八十年的痕跡已經澈底消失殆盡。
「你不覺得人在行動時總得有個理由嗎?哪怕是多簡單的事,沒有理由的話也只會讓人覺得麻煩透頂。」
「怎麼了?羅格?有什麼問題嗎?」
「我絕對要讓妳後悔……」
「坦白說呢,我根本不在乎案件能不能解決。我在查案的時候只有一個期望,那就是『樂趣』。只要你能爲我帶來樂趣,我就願意提供你任何協助。」
「你的『方法』送到這裏要花多少時間呢?」
羅格再退一步背就會碰到牆壁。退太多步了。他與米潔莉亞對上眼。她的雙眸綻放着燦爛的光輝。
「妳在嘲諷我嗎?」
「……我不需要妳幫忙。」
米潔莉亞又一次誇張地拍了拍手。
「真讓人作嘔……」
走到屍袋前後,羅格睜大了雙眼。
「我想想啊……」
◇
「……我怎麼可能理解。」
她搶過羅格的通訊設備,然後塞回他的口袋裏。
羅格無視面露微笑的魔女,沿着來時的路折返。穿過一衆警察,抵達剛抵達現場時經過的那條滿是塗鴉的小巷之後,羅格停下了腳步。
「啊?」
「太、太有問題了!」
「可惡……話說妳自己也還年輕吧。說什麼年輕人的苦惱。」
「如果你覺得我看起來很年輕,那真是太好了呢。」
這時羅格意識到了一點。
(對了……魔女的年紀不會增長啊。)
「算啦,那不重要。我來履行約定吧。過來。」
米潔莉亞像是關掉了什麼開關似的停止笑容,走到牆壁前方。
「『永夜中殘存的腐肉啊,化爲塵埃消散吧』。」
她以詠唱施展魔法。現象隨之發生併產生作用。米潔莉亞面前的牆壁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收斂之後,如黑泥般的物質自牆面滑落。等那些泥狀物完全流盡之後,出現在眼前的就是沒了塗鴉的牆壁。
「差不多就這樣吧。」
「……妳不是隻能動用小孩程度的魔力嗎?」
魔力與魔術的關係猶如傀儡戲。要讓多個「人偶」演出,就需要許多「手」來操控。魔術也是如此。若要發動複雜的魔法,就必須注入大量魔力。然而米潔莉亞用孩童水平的魔力就成功施展了這種魔術。
「那是因爲我掌控魔力的能力非常出色啊。你可以說點什麼誇獎我喔。」
「……」
羅格無視無關緊要的戲言,凝視着眼前的牆壁。
牆上刻畫着「空間轉移」的刻印。由紅色線條構成的幾何圖樣,其中也包含羅格辨認不出來的符號。這是極爲精密的刻印,不過有一部分的圖樣損毀了。恐怕是犯人故意破壞的,如此一來這個刻印就無法運作。
「……真是謹慎的傢伙。」
羅格搖了搖頭。
「……不過就算這座轉移門不能使用也沒關係。只要分析一下,應該能推算出目的地在哪裏。」
「等一下,羅格。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呀?我可是『魔女』喔?復原刻印這點小事還是辦得到的。」
羅格望向米潔莉亞,只見她挑起一邊的眉毛,露出微笑。
「……我從一開始就沒拜託妳做這種事。」
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覺得我們把這裏的毒品扣押下來,能把你塞進牢裏關幾年?不過要是願意說實話,多少可以讓你減刑。」
「嗯──」米潔莉亞用手抵着下巴。
身旁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羅格回頭望去。
「……」
愉悅犯罪者只要多少施加點壓力,很快就會開口坦白,但如果是爲了包庇某人所犯下的罪行就不一樣了。面對這種人,必須蒐集罪證確鑿的證據,花時間一步步將其逼到絕境。再抵抗下去也沒有意義──若不把他們逼到產生這種想法,就無法讓他們坦白。
房間裏有個男子。他穿着連身工作服,體態肥胖,左手握着一個瓶子。
「喂,醒來。」
「妳一點忙都沒幫還真敢講……」
「我、我的手!你們對我做了什麼!」
「────────────────」
「不是還有更戲劇性的方法能獲取情報嗎?比如說拷問之類的。」
「你是在包庇誰嗎?」
「妳──」
「別驚慌,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不過嘛,這也要看你的表現嘍。」
「你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再來個幾次,感覺就會乖乖吐出情報了喔?即使如此還要我停下來?」
「你們有幾個人合作?是女人嗎?」
「別說這種妳自己都不信的鬼話!」
「就算這樣比較有效率你也不讓我做?」
羅格嚥下想對米潔莉亞怒罵而出的話,緊緊握住自己的拳頭。
「魔女!別在旁邊看戲了,快幫我把這傢伙放到地上!」
「先從拔指甲開始好了。你自己能好好完成吧?」
羅格撐起自己的身體。接着撿起手槍,確認安全之後,將視線轉向那個男人,伸手拍了對方的臉頰一巴掌。
魔女將她柔軟的手臂高高舉向空中。
「……我選擇保持沉默。」
米潔莉亞原本看着男人的視線,緩緩挪到羅格身上。她臉上的淺笑依然沒有改變。
「哦哦──不錯嘛,羅格,居然能瞬間打倒一個大塊頭。值得表揚喔。」
(這次是復原魔術嗎……居然這麼輕鬆就用出來。)
羅格纔剛開口想說些什麼,米潔莉亞就往牆壁跳過去。羅格的身體也被她拉着穿過了牆,下一刻睜開眼時,就已經處於室內。昏暗的光線。椅子與灰色的桌子。地板上堆滿大量紙箱。快熄滅的日光燈一閃一滅。周圍的架子上擺滿裝了「違法藥物」的瓶子,那是羅格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東西,其中還散發着獨特的氣味。
「法律啊,那確實是很重要。但是呢,羅格。」
緊接着,男人從驚愕中回過神,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樣,目光頓時堅定下來。他緊握着瓶子,右手迅速伸進口袋,掏出一把散發光澤的黑色手槍。
男人挪開視線。
「唔!」
炸裂聲響起,羅格隨之將頭往左一偏,身後的瓶子應聲碎裂。羅格踏步向前,在零距離下一拳重擊男人的肝臟。男人的身體彎成弓形,發出不成聲的悶哼。然後他微微顫抖起來,朝天花板仰起頭,整個人朝羅格倒了下去。羅格連忙伸手接住他,卻還是被壓到膝蓋一軟。
「別做那種無聊的事嘛,羅格。我們兩個去抓他吧。這樣比較有趣對不對?」
「抱歉嘍,我沒什麼力氣。幫不上什麼忙呢。」
男人的右手,捏住了抬到面前的左手食指指甲的前端。怎麼看都不像是他自己主動那麼做的。羅格心底湧現不祥的預感。
羅格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別問了,停下來就對了。」
羅格站起身來。即使嘗試用話術來動搖這個男人,對方的臉上也沒有任何愧疚之色──也就是說這個人並不是犯人。
「嗯,實在太無聊了。」
噗滋。
雙方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這番話一聽就知道是假的。
「這就是所謂調查官的自尊嗎?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放心吧,就算犧牲掉他也不會有人知道喔。」
槍口對準了羅格的頭。
男人想用右手壓着那隻抬起來的左手,卻一點用都沒有。不僅如此──
緊接着是不成聲的慘叫。
「什麼!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重死了──!」
「現在可不是休息的時候喔,羅格。他是難得的情報來源,得好好採訪一下才行。」
「想拖延時間也沒用。案發現場有連接到你這個地方的刻印。」
「……啊啊。」
手臂和大腿發出哀號,羅格死命地撐住,將男人的背靠在牆上,隨後緩緩癱軟在地。
「該死的──!」
爽朗的表情感受不到一絲敵意,甚至會讓人不禁跟着笑出來。她的笑臉與這個昏暗的空間完全格格不入。不過空氣的變化卻清楚地透過皮膚傳來,使羅格的背脊開始發顫。明顯不一樣了。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落差,就像是自己所站的位置,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處刑臺前方。
魔女左右搖着手指,一邊笑着說道:
「這張椅子對你的身高來說挺矮的。是不是有客人來過?」
「嗯?」
「喂、喂!住手!該不會──!」
「別說蠢話了。法律明文禁止做那種事。」
男人睜大了雙眼,整張臉上都是溼漉漉的汗水。那並不單純只是指甲被拔掉而已,更是由他親自動手的。連想都不願去想像那種痛苦。等回過神來,羅格已經狠狠瞪向魔女。
「真的嗎?」
「你之後會被塞進監獄裏,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羅格說道:「殺掉克萊姆的人是你嗎?」
隨着魔女的一句話,他右手的動作也開始變得不正常。
男人垂下視線,閉緊了嘴。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直接開始吧。『流入地脈的裂隙並奔湧而出吧!血潮!』」
「不、不要──」
「……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看好了,羅格,傀儡戲要開演嘍。」
羅格話一說完,手腕就被米潔莉亞一把抓住。爲什麼?
「呼……呼……」
「……我絕對不會照魔女的意思去做。」
男人微微睜開雙眼。
聲音清晰可聞。
「這樣就能跳躍過去了。走吧,我們去見識一下犯人的真面目。」
「……別再繼續了。不然我就把妳送回監獄。」
「這次妳得認真幫忙。我要把這傢伙帶回局裏。到時候在那邊審訊他。」
她啪的一聲彈指。

再問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米潔莉亞的笑意更深了。
「我完全沒有必要遵守那種東西喔。畢竟我是魔女嘛。」
「無聊?」
羅格這麼說完,便強行讓男人站起身來,面向牆上刻着的刻印。然而他背後的魔女沒有跟上來。
接着,彷彿刻意要讓人看清似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這是怎樣?發生什麼事了!」
砰!
男人的反應明顯變了。他的額頭滲出黏膩的汗水。羅格伸手指向桌邊的椅子說道: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啦。我會在旁邊加油,你就原諒我吧。加油,羅格!」
「等一下,我去叫支援。」
米潔莉亞的話語起了作用。牆上的刻印被染成鮮紅色,開始如同活物般脈動起來。
魔女對臉色慘白的男人這麼說道:
只見到男人緩緩抬起左手,但動作極爲僵硬,就像被看不見的絲線吊起來一樣。宛如提線人偶,左右搖擺着緩緩升高。
「……」
昏倒的男人整個身體壓在羅格身上,實在無法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支撐。然而即使對方是罪犯,也不能放任他直接砸到地上。羅格咬緊牙關,勉強撐着男人的身體,魔女在這時開口說道:
「喂,我不是叫妳幫忙了嗎?」
她輕描淡寫的語氣讓羅格不禁心生怒意。
「……我怎麼可能允許妳那麼做。」
「也就是說,你想要幫他嘍?」
彈指聲響起,米潔莉亞的聲音變了。變得既低沉,又厚重。
「那就如你所願。」
與此同時,羅格的身體變得無法動彈,從頭頂到腳尖完全僵直,甚至連視線都無法挪動。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嚥下閉上的嘴裏的唾液。
(中招了。)
應該沒有感受到任何魔術發動的氣息纔對。
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看到那個男人正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緊接着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氣息,魔女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接下來你要承受的呢,是原本該由那傢伙來承受的事。要不要爲你解說一下?」
伴隨着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愉悅聲音,出現在羅格視野中的是一把鋸子。
「先是把手腳各鋸掉一隻。」
接着出現的是電鑽。
「然後在肚子上鑽好幾個洞。」
之後出現的是斧頭。
「最後再把頭劈開。你居然願意替他承受這一切,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呢。」
羅格聽着一項項拷問清單,有種現實感逐漸淡去的感受,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正在作夢。但另一方面,羅格的腦袋依然正常運轉。他知道這一切確實是魔女正在對自己做的事,是她施展的某種魔術──一種將人變爲人偶的魔術,即是「人偶鬼」最具代表性的魔術。
羅格愈是思考,就愈明白自己無處可逃。
他覺得至少要掙扎一下,因此決定咬斷自己的舌頭。正當牙齒要咬上嘴裏的舌頭時──
「怎麼可以這樣呢?你可是我的人偶呢。」
「從你提到法律的那一刻開始喔,貪睡蟲。」
「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羅格摸了摸自己的四肢。既不會感到疼痛,也沒有傷痕。然而剛纔體會到的痛苦卻記憶猶新。
「好啦好啦,別擺出那麼嚇人的表情嘛。我只是開個玩笑。情報已經順利拿到手嘍。」
她的面容美得令人戰慄。
米潔莉亞又一次眯起眼睛,像是試探一般這麼問道。
「我就是魔女嘛……對了,你知道我其中一個興趣是什麼嗎?」
◇
他見到獵物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也許對方以爲自己有機會獲救吧。不過讓對方誤會也不太好,於是「奪命者」決定告訴他真相。
漆黑的房間亮起了燈光。
「這是『記憶解讀(Reading)』。這個魔術能讀取其他人人生的記憶,不過有個缺點。當我直接接觸記憶的時候記憶會混淆,然後因此損毀喔。就像蒙着眼睛在玩拼圖一樣。不過我這次沒有讀取多少,他只是暫時失去意識而已,但如果我再繼續下去,你覺得會怎麼樣?就會讓他變成一個完整的人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有挑選過手段喔。」
「……妳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知道了!拜託!我會說!拜託停下來!」
儘管獵物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其瞪視「奪命者」的眼神仍舊錶達出反抗的意志。
「……爲什麼?」
米潔莉亞這麼回答。
只是側頭看着魔女的臉。
「哈哈。能讓你這麼驚訝,我真是太高興了。」
這句話給了羅格彷彿心窩被一記重拳擊中的感覺。
「沒事的,你的運氣很好。」
「……我有說過要妳別再拷問他了。」
鋸刃碰到了皮膚。
羅格發現自己趴伏在地,右臉頰還貼着冰冷的地板。
米潔莉亞離開椅子,來到蜷縮的男人身旁伸出手指碰觸太陽穴。他頓時叫出聲來。
「你的使命是老去。你接下來的命運就是在枯竭之前支撐下去,直到生命消逝。」
那是夢?
外出後歸來的「奪命者」凝視着今早才捕捉到的獵物。看起來並沒有異狀。房間裏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
羅格急忙起身,米潔莉亞停下旋轉的椅子,綻放出笑容。
「手下留情?」
獵物再次呻吟起來。即使嘴被堵上,音量也足以響徹耳畔。「奪命者」朝他伸出手的期間,呻吟未曾停下。
「等一下!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纔沒有拷問他。那是夢喔,就只是一場夢。而且呀,我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喔?」
「是呀。我看在他投降的分上,這纔好心替他解除魔術,但是我也可以不解除魔術讓他繼續承受。讓剛纔的魔術繼續下去逼到他人格崩潰也不錯,而且我還可以用別的魔術──」
「奪命者」明白獵物感到很困惑。
「……該死的魔女。」
就連嘴裏的一切都被完全掌控了。
「當然是爲了給你一個驚喜嘍。很有趣對不對?」
「哎呀,早安啊。」
「就是看着像你這樣的人類墮落到邪惡一方的瞬間喔。做好心理準備吧。羅格。」
「奪命者」覺得這樣不太好。自己並不是想與對方爲敵。因此「奪命者」這麼說道:
「哎呀,真溫柔。」
「你有一個很重要的使命。一個改變世界的使命。」
他無法接受這個不顧他人痛苦,甚至能將「那個」當作手段來使用的魔女。更無法接受在那一瞬間感到畏懼的自己。
魔女在他的耳際輕聲低語。
──不過照理說這裏本來就沒有人找得到。
「妳、妳在說什麼?」
羅格狠狠瞪了笑盈盈的魔女一眼,又望向倒在角落的男人。他正緊緊抱着自己的左手,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羅格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她那種說法,不就像是在表示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解決事件一樣嗎?
「要好好把整套流程做完喔?」
羅格聽到聲音後抬起頭。剛纔殺了自己的那名少女,正趴在椅背上抓着上緣,轉動着椅子的滑輪,頭髮隨之搖曳。
「怎麼樣啊?羅格?要不要考慮看看不擇手段?」
「什────」
「……」
下一個瞬間,鮮紅的血珠輕盈地噴濺出來,止也止不住。不斷噴湧而出的血珠像雨點般灑落到地面上彈起。羅格耳裏那一顆顆血珠唰啦啦的聲響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某人的聲音。
(該死的。)
「……煩死了。」
「……別鬧了。再這樣下去他的記憶會被毀掉吧。」
男人的指甲並沒有被剝掉。
「放心吧,我只是稍微展示一下而已。」
羅格茫然地低聲問道。
◇
「你這場午睡睡得真久呢。我都等累了喔。」
在呆愣站在原地的羅格面前,米潔莉亞的手指離開那個男人的太陽穴,男人的慘叫聲也隨之停止,整個人像是精疲力盡般癱倒下來。
他體會到的一切竟然全都是假的嗎?
魔女的話語落下,羅格的右臂自顧自地動了起來。他握住了那把被硬塞進手裏的鋸子把手,將鋸刃抵在左手肘關節的位置,接着便以極爲猛烈的動作來回鋸了起來,外套與襯衫被撕裂,肌膚感受到了金屬的冰冷。
魔女將下巴搭在羅格的肩膀上,用側眼打量着他的臉,反應速度就像是讀懂了羅格的內心一樣。
羅格沒有回話。
「哎呀?你就那麼想要見到他拔掉指甲嗎?如果那是你希望的,我也可以替你實現。」
「等、等等!我說我會講!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還沒反應過來?剛纔那是夢。你們兩個剛纔都在我準備好的夢裏愉快地玩了一段時間。放心吧,夢的內容是一樣的。畢竟不公平可是不行的呢。」
無法接受。
羅格在心中暗罵魔女,同時出聲想喚醒那個失去意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