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N的項圈卸不下來
《魔女不受項圈束縛》 · 夢見夕利 · 1.9萬 字
在意識朦朧間,羅格隱約知道自己似乎正被車子運往某個地方。
聞得到防腐劑刺鼻的氣味,躺着的地板有時還會傳來震動。四肢都被綁着,全身動彈不得,即使睜開眼睛,視野也是一片漆黑。
(這是後車廂裏嗎……)
思緒到這裏便中斷了。
羅格再次醒來,因爲他聽見了風聲。
清風拂過脖頸,有種海潮的氣息。
接着,他察覺到自己的身下已經沒有了支撐的地面。卡特莉奴正走在羅格身旁。羅格依然維持着躺着的姿勢,視線卻很高,與卡特莉奴平行。
(是飄浮魔術嗎?)
以昏沉的腦袋勉強判斷自己的情況。
克羅諾斯在兩人的前方。遠處能看見一望無際的水平線,天空一片昏暗,空氣中帶着寒意。看來已經是半夜了。既然都已經來到海灣沿岸,那這一路上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搬運?
「這裏啊,是我貨真價實的最後藏身處。我用別的名義從海外買下倉庫和這一帶的土地。雖然對員工有些抱歉,不過意外總是在所難免的嘛。」
克羅諾斯如此說道。他說話的對象不是羅格──而是卡特莉奴。
「是這樣嗎?」
「妳就高興一點吧。多虧了妳,我才能得救呢。」
「但是……」
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倉庫,大到彷彿能塞進好幾頭鯨魚。正面的鐵卷門緊閉,他們繞到後門。門鎖似乎是電子鎖,克羅諾斯輸入密碼後,門便打開了。
倉庫裏的貨櫃以等間距排列。羅格依然無法動彈,任由他們帶着自己前行。直到完全看不見後門時才停下來。
「好了,把他放下來吧。」
克羅諾斯這麼說,羅格的身體便緩緩下降,最後整個人趴倒在地。
「把妳的催眠也解除了吧。我希望他能在腦袋清醒的狀態聽我說話。」
「……因爲她們擁有力量。」
聽到她這句話,克羅諾斯苦笑了一聲說道:「我怎麼可能不說呢?」接着轉向羅格。
「那是用來向魔術下達命令的純粹話語。順便提一下,剛纔那句命令的意思是『時間啊,倒流吧』。」
「……爲什麼?」
「那個……調查官……」
「沒錯。有你這種程度的好手成爲夥伴,我心裏就踏實多了,更何況還能獲得調查局內部的情報。而你從此不會老去。這個條件還不壞吧?」
「我想應該是剛超過一百吧,不過我也不清楚確切的數字。『時間操作』基本上是讓人衰老致死,但是也可以逆轉生物本身的時間,讓其存在消滅。把這裏的員工也算進去的話,數字上可能會有些誤差──」
卡特莉奴的聲音愈來愈大,淚水接連從眼眸中滑落。那想必是她真心感到悲傷的證據。
羅格完全不覺得她在說謊。她想像着受害者的痛苦,並希望能伸出援手的情感,清楚傳達了過來。
被夥伴背叛,什麼都沒能留下,就這樣死去嗎?
單膝跪地的克羅諾斯捲起左邊的衣袖,手臂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紅黑色魔術刻印──不對,那可以稱爲刻印嗎?那些刻在手臂上的文字正沿着手臂四處爬動,彷彿有生命一樣。
「果然很厲害呢。什麼前置準備都不用。真不愧是『聖女』。」
接着說出羅格無法理解的話語。
羅格的下顎劇裂震盪,連視野也跟着搖晃。
羅格聽着他這段話時,心臟就開始像急促的鐘聲一樣狂跳不已。
「卡特……莉奴?」
「可是就是這樣纔好啊!我最喜歡見到相信我的人帶着悲傷或憤怒的表情死去的模樣了……!」
克羅諾斯微笑着這麼說道。
「我很喜歡老實人喔,但是我討厭妳。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聖女』卡特莉奴?什麼都拯救不了的可悲魔女小姐。」
卡特莉奴發出嗚咽聲。
羅格這麼問出口,克羅諾斯的笑容頓時崩裂,像是在回想什麼似的微微揚起一邊的眉頭。
「別再演了吧,『聖女』?現在這個狀況應該也讓妳很享受吧?背叛別人就是妳活着的意義。」
(啊啊──原來如此。)
「奪命者」的大義之名,這種事對這傢伙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他只是在用一張薄薄的面具欺騙自己,單純是利用到手的魔術來玩樂罷了。
那不像是這個世界上人們使用的任何一種語言。
不過。
「有人遭遇很殘忍的事!他們當然很可憐不是嗎!我怎麼可能坐視這種事繼續發生!」
「……你說想要建立魔女時代是吧。至今爲止你已經犧牲多少人了?」
「狼喫羊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但如果是羊喫羊呢?明明不需要喫肉,卻殺了同類並喫了牠們。調查官,我想說的總而言之就是──魔女是會吞食同類的野獸。這和她們是否具備能力毫無關係,因爲就算沒有優秀的能力,魔女依然會滿足自己的慾望。」
「罪、罪……」
她是正確的。米潔莉亞從一開始就看穿了卡特莉奴的本性。卡特莉奴既救不了任何人,也沒有打算去救任何人,卻又因爲自己無法救人而感到悲傷──簡直是十足的騙子。
她的聲音滿是沉痛。
羅格猛然朝克羅諾斯的腳踝咬去。克羅諾斯輕易閃過,並踢了他的下顎一腳。
正因爲如此。
卡特莉奴用雙手掩住臉。她的肩膀顫抖着,彷彿隨時都會癱倒在地。到底要做什麼才能把她逼到這種地步?就算是被米潔莉亞責罵,她也從未展露出這種模樣。
她雖然在哭泣,卻又顯得非常高興。看似柔弱的眉毛揚起,嘴角勾起豔麗的弧線。
「你這個混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羅格趴在地上怒吼,克羅諾斯依然神色平靜。
「這是『時間操作(Control)』。似乎和機密魔術融合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如果是真正的魔女,大概能融合得更完美。」
克羅諾斯強行剝開卡特莉奴遮住臉的雙手。那張被淚水弄得一團糟的臉正在笑着。就像是生日到來時孩子會顯露的表情。
「■■■■」
「對不起!我背叛了你,害你要被殺掉了,對不起!請儘管恨我吧!請不要原諒我!」
卡特莉奴彷彿要蓋過羅格的話語般大喊。
「……因爲她們曾給皇國帶來巨大的災禍吧。」
燃燒般的怒火自心中湧起,他的身體卻逐漸發冷,指尖已經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你這傢伙……對卡特莉奴做了什麼!」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並不是正確答案。」
爲什麼克羅諾斯會和卡特莉奴待在一起?
羅格一瞬間差點被其吞沒。
「嗯,可以啊。」
「我什麼都沒做,不過我對她的事瞭解得比較多。我曾在一個叫『紀錄保管庫』的地方看過皇國的『歷史書』。哎,正好看到記載她過往的那幾頁,就知道了她曾經做過的事。」
如此說道的克羅諾斯伸手指向卡特莉奴。
卡特莉奴一邊懺悔,一邊笑着。她一邊看向羅格一邊笑着。
「來,把頭抬起來吧。」

羅格無法理解她在說些什麼。
「啊?」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那不是謊話!」
「……請不要再說了。」
卡特莉奴斷斷續續地說着。
克羅諾斯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克羅諾斯這麼說完便蹲下身子,將臉湊向羅格。
「欸,調查官。你知道魔女爲什麼會被稱爲魔女嗎?」
「不可能吧……快說妳是騙我的!」
「……不要告訴調查官……」
「『聖女』卡特莉奴沒能從火山噴發的災難中拯救故鄉,但那並不是事實──她不是沒能救,而是沒有去救。」
(剛纔……是在詠唱嗎?)
「……你……」
羅格見到水滴從卡特莉奴的掌中溢出,落在腳邊。
「……別說了……請不要再說了。」
這些恐怕也是她發自內心的話語。
「────────呃!」
「也不對。你還是不明白嗎……我告訴你正確答案好了,魔女被稱爲魔女,是因爲她們的精神狀態。」
「昨天我跟你說過魔女米潔莉亞來找我對吧?那是騙你的。來找我的人是『聖女』。我想起『歷史書』提及的事,向她求助後她就輕易倒向我這邊了。這完是意料之外的幸運呢。不過我原本是想用別的手段逃脫的──那就是你。」
「……交易?」
「來做筆交易吧。只要用這個魔術,想延長壽命多久都可以。你知道兩大貴族家主的年齡嗎?那可是驚人的數字。要是和我合作,你也能享受到同樣的好處。」
克羅諾斯屈膝蹲下,搖了搖羅格的肩膀。
「……謝謝你,精靈。」
卡特莉奴每說一句話,羅格的心臟就逐漸冷卻下來。
然而,有個事實是他絕對無法妥協的。
「對、對不起,調查官!我沒有騙你……!我!我現在真的『非常』興奮!」
「爲、爲什麼……!妳不是說過不能放任殘忍的犯人逍遙法外嗎!那也是謊話嗎!」
時間倒流……不是讓人老化嗎?正當羅格還在困惑之際,克羅諾斯接着說:
明白這點的瞬間,羅格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
「真傷腦筋,交易失敗了啊。我還以爲能成功呢,這樣不就只能讓你消滅了嗎?」
隨着卡特莉奴的話語落下,羅格感到籠罩在腦袋的迷霧迅速散去,視野也變得清晰起來。映入眼簾的是從上方俯視自己的卡特莉奴與克羅諾斯。羅格頓時就想站起身,卻沒能順利撐起身子,額頭還撞了一下。仔細一看,發現自己的四肢都被繩索牢牢捆住。
「調查官,請不要看……!」
「讓你昏過去的人是她。用的是『催眠(Hypnosis)』。之後她把我從牢裏放了出來。我原本還挺擔心該怎麼應對魔女們的追蹤,但也靠她施加的『隱蔽(Hide)』度過難關。」
「罪、罪惡感實在是太舒服了!我、我其實原本很想忍住的喔……?但、但是,羅格調查官是很好的人,我好想知道如果背叛了你會有什麼感覺!一旦開始想像,這種想法就再也離不開我的腦袋了!」
「嗯,怎麼樣?」
「對不起……!對不起……!」
──難道我會死在這裏嗎?
正當羅格還在出神的時候,他看到一雙皮鞋朝自己走來。
羅格終於明白了米潔莉亞當時的話是什麼意思。
克羅諾斯微微一笑,表露出些許近乎好感的情感。
映入眼中的景象讓羅格無法置信。
克羅諾斯的語氣帶着幾分自嘲,將手放在羅格的頭上。
克羅諾斯一臉訝異。
「你在做什麼啊?」
羅格沒有回答。
而是全身蠕動着挪動身子。儘管手腳無法動彈,還能用這種方式稍微移動自己的身體。
「我怎麼可能讓你逃掉呢?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逃嗎?真讓人失望啊,調查官。」
隨便你怎麼說。羅格心想,要是自己死在這裏,那還有誰能把這傢伙的事傳出去呢?
在將這傢伙的惡行公諸於世之前,自己絕不能死。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只要能留下一點痕跡──
「我已經沒興致了。現在立刻去死吧。」
克羅諾斯揚起手。
──啊。
就在那一瞬間,克羅諾斯的肩膀猛然炸開,鮮血四濺,灑落在羅格的身上。克羅諾斯滾倒在地上,發出慘叫。
「啊唔啊啊啊啊!」
接着露出驚愕的表情。
「真慶幸你還活着呢,羅格。」
上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哎呀,想不到手槍也挺準的嘛。」
米潔莉亞站在貨櫃上,饒有興致地端詳着手中的手槍。
「米、米潔莉亞!」
「你終於願意直接叫我的名字了呢。不過也不用偏偏選在這種時候吧?」
羅格話音剛落,克羅諾斯便鑽進貨櫃之間,不見蹤影。
卡特莉奴喃喃說道。
羅格在心中咒罵着。
「──噫!」
米潔莉亞聳了聳肩。
就在這時,克羅諾斯的腳步聲突然消失。羅格慌忙停下腳步,環顧由貨櫃所組成的通道,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都沒有克羅諾斯的身影。
「可惡!你到底在哪!」
米潔莉亞以讚歎的口吻說道。
一意識到是誰做的,卡特莉奴便憤憤地咬緊牙關。
外套也變得鬆垮垮,必須反折袖子好幾圈才能露出手臂。
以及喜悅。
羅格的情緒亂成一團,大聲喊了回去。
羅格正以全速奔馳。前方傳來克羅諾斯的腳步聲,他依循那道聲音不斷向前跑。
「呼……呼……」
他肯定就在附近。
「哦?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惹妳不高興的話?抱歉呀。我不太擅長察覺人心的細微變化。」
「精靈──」卡特莉奴輕聲呢喃的同時展開雙臂,掌心向上。
「我能不能贏你?真是個蠢問題呢。你忘了自己的時間正在『倒流』嗎?」
自己明明想背叛。
卡特莉奴站在米潔莉亞面前,彷彿要擋住她的去路。
「好啦,你會愈變愈小喔。儘管來找我吧。」
「調查官會死喔。」
──那對湛藍色的眼眸,宛如掌控了卡特莉奴的一切般貫穿她。
然而羅格只能聽見他的聲音,看不見他的人。米潔莉亞分明有擊中他,可是不曉得是否已經止血,路上一點血跡都沒有。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倉庫的哪個位置。
「我當然擔心嘍。要小心變成絞肉之後又被做成漢堡排對吧?」
◇
「妳應該跟身邊的人打好關係纔對喔。尤其是每天幫我們洗衣服的人。」
羅格頓時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衣袖變長了──不對,是自己縮小了嗎?當他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向身體,立即感受到一股不協調的感覺。他的視線似乎變低,鞋頭也多出了空隙。
「去追吧。」米潔莉亞對他咧嘴一笑。「你不是很想給那傢伙狠狠來個一拳嗎?」
右手──出現一顆赤紅色的球體。原先和棒球差不多大小的紅色球體每秒都在急劇膨脹,從棒球變成排球大小,再從排球變成健身球大小,最後膨脹到與轎車差不多的尺寸後才停止增長。
明明想受到傷害。
是莉可嗎?
克羅諾斯的聲音始終緊緊貼着羅格。有時以爲他在自己的後面,下一秒聲音卻從前方傳來,剛覺得他在右邊,接着他又從左邊叫喚自己。
米潔莉亞果然是個強敵。麻煩的不是她所使用的魔術,而是總想着在背地裏算計人的性格。再讓她繼續說下去絕對沒有好事。
「……妳是『人偶鬼』!妳會利用精神支配把人變成人偶對吧!」
卡特莉奴的淚水已經止住。她沒有拭去淚痕,只是狠狠瞪着米潔莉亞。
「快點快點──再不快點的話你整個人都要消失嘍──」
「嗯,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已經『抓到』你的精神嘍。」
再也無法挽回的也包括卡特莉奴自己。自從那之後,她一直背叛其他人。戴上善人的面具,欺騙自己、欺騙他人,並從中獲得喜悅。
米潔莉亞連看也不看,悠哉地伸了個懶腰。
卡特莉奴雙手交叉,懸浮在掌上的兩種「魔術」朝着「人偶鬼」疾射而去。
「是『風刃(Blade)』和『烈陽(Shining)』啊。沒有超出『項圈』的限制嗎?」
卡特莉奴問道。
克羅諾斯撐起身子,拔腿狂奔。
羅格喘着粗氣停下腳步。
克羅諾斯一邊後退一邊說道:「不過,妳的魔術效果範圍有限。」
「等等!別逃!」
「不行,你這樣不行啊,怎麼能害怕呢。你是男人吧?」
羅格一邊逐一檢查貨櫃的空隙,一邊喊道。
羅格仍然繼續出聲。若是能讓克羅諾斯動怒並失去冷靜就賺到了,而且光是沉默不回嘴,只會氣到受不了。
米潔莉亞向前邁出一步,這時「嗯?」了一聲。
「是啊!」
除此之外,還有米潔莉亞那雙眼睛。
米潔莉亞從貨櫃上一躍而下,無聲落地,接着用那雙湛藍色的眼眸望向克羅諾斯。
左手──風聲呼嘯,一顆光球出現在掌心略微上方的位置。以光球爲中心,空氣形成一道旋渦,逐漸將塵埃吸入其中。最初只是一道小小的旋風,接着逐漸擴大成延伸至倉庫天花板的巨大氣旋。
(……不妙。)
「你這個只會逃的傢伙,以爲自己能贏過我嗎!」
「這到底是怎麼放進來的……!」
「事到如今妳還要阻饒我嗎?卡特莉奴。」
狂風使兩人的頭髮劇烈飄動,紅球散發的灼熱氣息烘烤着肌膚。
羅格咒罵一聲,突然一道響指的聲音響起,捆住自己的繩索頓時斷裂開來。他驚訝地望向米潔莉亞。
但是,因爲朋友冰冷的肌膚,以及對方或許會死掉而產生的焦急,使得卡特莉奴茫然無措,這段期間朋友在懷中漸漸失去氣息。
「沒、沒錯。幫我拖住她!我現在還不能死。我要建立魔女的時代!」
「問問妳自己的心吧。」
「……魔術已經解除了。」
羅格也勾起了嘴角。
◇
(這個地方也太大了吧!可惡!)
「不是那裏喔──」
卡特莉奴目送着羅格離去,開口說道:
那正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沒有問題──妳最好還是擔心自己。」
羅格的額頭滲出汗水。
「──該死!」
隨後湧上心頭的,是再也無法挽回的絕望與罪惡感。
魔術的規模差距太大了。實在難以相信她們現在還處於魔力受限的狀態。
(她們真的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嗎!)
「那倒也是呢。」
米潔莉亞的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
「妳──!」
「捉迷藏?」克羅諾斯的聲音從某處傳來。「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逃跑啊。我會在這裏殺掉你。況且她已經去對付那個礙眼的魔女了。」
米潔莉亞「咚」一聲拍拍自己的胸口。卡特莉奴的視線緊盯着她的動作,將手伸進自己胸前的衣襟。她的內衣外側貼着某個東西。那是一個體積如小蒼蠅般微小的機器裝置。
──安婕涅的竊聽器!
背後傳來爆炸聲。撇頭回望,只見遠處捲起一道龍捲風。那邊的戰鬥似乎已經開始了,激烈的爆炸聲一波又一波地響徹四周。
在貨櫃之間四處奔走的期間也一直聽到他的聲音。
呼吸急促起來,全身開始變得非常難受。正當他要向左轉時,鞋子頓時脫落,直接飛了出去。
「這、這纔是現在最不重要的事吧!」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臺詞呢。不過嘛,我家的羅格命很硬,不用擔心啦。」
那時候朋友還活着。
「這可真是了不起的魔術呢。」
「你要跑去哪裏啊。就說不是那裏了。」
米潔莉亞至始至終都是一副戲謔的態度,敷衍地閃避卡特莉奴激昂的情緒。這讓她實在氣憤到無法忍受。
腳和鞋子的尺寸已經不合了。鞋子大得就像是彪形大漢穿的一樣。
她意識到自己是「魔女」的時間點,是在兩千年前。那時朋友遭到匪徒襲擊,儘管她想出手相救,卻沒能趕上,箭矢貫穿了朋友的腹部。在剿滅了匪徒,抱起朋友時,對方卻早已渾身冰冷,兩眼空洞無神。
從以前就是如此。卡特莉奴喜歡背叛那些信任自己的人。當那些人的心受到傷害以後,她也會有種自己受了傷的感覺,她非常喜歡這種感受。卡特莉奴格外想傷害自己的心,然而米潔莉亞卻會用那對眼眸窺視自己──用那雙冷冰冰的湛藍眼眸。每當被米潔莉亞看着的時候,便會有種彷彿被潑了冷水的感覺。
「捉迷藏結束了嗎!」
「講這種歪理……妳怎麼追到這裏來的?我應該已經確保自己不會被探察魔術發現。」
所以她必須殺了米潔莉亞。自己無法欺騙的人就必須殺掉。
他的身體已經縮小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生物的時間倒流的速度居然能快到這種程度嗎?焦躁感幾乎要讓腦袋燒起來了。但是克羅諾斯絕對在這個地方,他並沒有離開,應該是想近距離觀看羅格的死狀。
「怎麼了?是放棄了嗎?」
聲音從左側的貨櫃傳來。
他就在那裏。不過羅格卻沒有動。
腦海閃過一個念頭。
腳步聲消失,或許不是因爲停下來躲藏,而是因爲他脫掉了鞋子。
羅格靜靜地仔細傾聽。
有衣物摩擦的聲響。羅格分明連一毫米都沒有動過。
(果然沒錯!那傢伙就在附近!)
況且他還能聽見微弱的呼吸聲,以及腳踩碎石的聲音。這些聲音全都細微到需要全神貫注才能察覺,若他還在四處奔跑,絕對注意不到。
塔踏碎石的聲音正在逼近。
沙沙、沙沙。
──再等等。還不是時候。
羅格再次邁開步伐。
沙沙、沙沙。
他壓下回頭的衝動,繼續向前走。
──還不行,得繼續等。
忽然,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變了。從沙沙聲變成了嚓嚓聲。
──時機還沒到。
米潔莉亞伸手指向自己的眼睛,驟然將臉湊到卡特莉奴面前。
「……結束了。」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嗎?這是很正常的疑問呢。」
「給我站起來,混帳東西。只揍你一拳我可不會盡興。」
「──妳是想問爲什麼我能讀妳的心是嗎?因爲我已經連上妳的精神嘍。妳直到剛纔都在作夢呢。」
「去死吧!你這混帳!」
澈底的破壞持續了三十秒。
羅格還有米潔莉亞全都消失了。
自己抹去了他們。
「哎呀呀,好險好險。妳的魔術太危險了,我已經把妳使用魔術的『選項』封住嘍。」
只要她再多注入一毫米的魔力,「項圈」便會立即有所反應──那意味着死亡。
──怎麼會這樣!
「咦?爲什麼──」
羅格感到腦袋一陣暈眩,原來是遭到反擊了。
卡特莉奴一瞬間以爲米潔莉亞會躲進貨櫃的隱蔽處,她卻鑽過刀鋒的雨幕,直接朝自己衝了過來,這預料之外的舉動令卡特莉奴睜大了雙眼。她的手中握着手槍,卡特莉奴見到她將手槍抵在腰際穩穩扣下板機,便立即將部分散開的「風刃」匯聚至前方展開,射出的子彈尚未擊中卡特莉奴就偏離目標。就在此時,米潔莉亞已經消失無蹤。
一股像是被猛然踢落的感覺襲來。
卡特莉奴感覺自己的一切全都被窺探,受到掌控。
──好可怕。
倉庫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天花板依舊給人一股沉重的壓迫感,當然也看不見夜空。
克羅諾斯搖搖晃晃地用手捂住鼻子。「這、這只不過是僥倖,少得意──」
又是這樣。每當自己打算採取決定性行動的時候,米潔莉亞早已準備好反制,使得攻勢受阻。
克羅諾斯喋喋不休地說:
高溫令鐵像糖一樣融化,風刃刨起地面。卡特莉奴每次揮動手臂,魔術的軌跡便會隨之變化,緊緊襲向米潔莉亞。然而,米潔莉亞卻像是能讀心一樣閃過所有攻擊,每次都在即將命中前成功逃開。即使瞄準米潔莉亞翻滾、飛躍,或是跑上貨櫃而騰空的時機攻擊,她也會踩踏彈起的瓦礫加快速度,藉機錯開「烈陽」,任由魔術飛向遠處,最終只能稍微燒焦她後腦的髮絲。
(──什麼!)
此時的她既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只有純粹的恐懼。
這時一聲格外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整座倉庫都劇烈地搖晃起來,燈具發出彷彿要碎裂的聲音。
悲喜交錯,卡特莉奴癱坐在地。「妳作了場好夢嗎?」接着因爲米潔莉亞這句話而睜開了眼。
「風刃」纏繞上「烈陽」,使化作小型太陽的「烈陽」劇烈晃動起來。極端的高溫開始形成旋渦,旋轉的速度逐漸提升,當呼嘯的風聲讓耳朵無法承受的剎那──
只要卡特莉奴的魔力不枯竭,這場攻擊便不會停止。而卡特莉奴的魔力永遠不會耗盡。

克羅諾斯張開雙臂,揚聲說道:
卡特莉奴前方那一片區域,就彷彿被攪拌機翻攪過一般亂成一團,還能透過破碎的天花板看見夜空。
卡特莉奴將規模宛如龍捲風的「風刃」分散開來,往米潔莉亞匯聚而去。看不見的刀刃如同擁有指向性的雨點朝她傾瀉而下。
(米潔莉亞沒事吧?)
──連上自己的精神?不可能。她根本沒有時間使用魔術纔對。她分明沒有詠唱,周圍也沒有任何刻印的痕跡。
「你沒辦法接受這個情況吧。但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現在的你就只有小石頭程度的魔力,畢竟身體已經回到小孩子的狀態了。」
卡特莉奴決定亮出全部的底牌。
「妳喜歡罪惡感對吧?爲了享受這種感覺,就算殺了喜歡的人也沒問題是吧?那麼,妳就在夢裏好好品嚐那種滋味吧。」
◇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死心吧。我可是『兩大貴族』出身的人,和你根本不是同一個層次的存在。我有必須達成的使命,能改變世界的人就只有我。爲了重現魔女的時代,我不可能在這裏停──」
「……真是太好了。你沒有用什麼能讓自己變無敵的魔術。」
這是「項圈」所允許的魔力量臨界值。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倉庫已經不留原形。
太陽飛濺四散。
不,現在最要緊的事是制伏克羅諾斯。正當羅格想抓住克羅諾斯的手銬上手銬時,左臉頰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整個人隨即被打飛了出去。
羅格扶着身旁的貨櫃,試圖站起身,卻因爲雙腿顫抖,根本無法站穩。
羅格大聲吼叫,同時暗自慶幸。真是千鈞一髮。要是時機稍有偏差,他早就已經死了。
「辦得到喔。妳也是魔女不是嗎?即使是別人做不到的事,魔女也做得到。妳很清楚這點吧?」
然而卡特莉奴有股不祥的預感。米潔莉亞「一直在逃避」,感覺正在圖謀什麼。
羅格的身體騰空。
「放棄吧。勝負已分。」
「──什麼!居然看穿了『穿透(Clear)』!」克羅諾斯驚呼出聲。
羅格用盡全身的力氣朝克羅諾斯撞了過去,把他撞得向後倒去。羅格隨即攥緊手套,猛力朝克羅諾斯的臉砸下去。
(看來現在不是繼續保留的時候。)
克羅諾斯站起身來。
米潔莉亞這麼說,微微眯起眼睛。
「你魔術用多了,連腦子都退化成小鬼了嗎?站在你眼前的可是調查官啊?別講那麼多廢話。」
還來不及調整姿勢護住身子,就背朝地面重重摔落,一瞬間沒辦法呼吸。
她稍微提高魔力輸出。
羅格背靠着貨櫃,勉強撐起身子站了起來,擺出準備出拳的架勢。儘管雙腿止不住顫抖,還是強行站穩腳步。
──確實在她施展「風刃」與「烈陽」的瞬間,視線曾經交會過。可是,光是這樣……
他怔怔地望着克羅諾斯朝自己走來。
「咦?啊、你、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剛纔那一下……真痛啊。」克羅諾斯吐出混着血液的痰。「嘴裏都裂開了呢。」
(調查官!調查官!調查官!)
她感到胸口一陣難受,頭暈目眩,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唔呃!」
「……要是我說是呢?」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覺得能贏過我嗎?」
或許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卡特莉奴想開口,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動彈不得。
「我不是說過讓你的時間倒流了嗎?小孩怎麼可能贏過大人。你應該好好想像一下我們之間的差距纔對。」
卡特莉奴望向自己所造成的破壞。
「啊啊啊啊啊…………」
那個或許曾救過自己的男人,被自己親手抹滅了。
就在那一瞬間,羅格猛然將外套朝後方甩去。外套正好覆蓋在「透明」的克羅諾斯身上。外套飄浮在半空中,如同在看不見的紙張上上了色般,將克羅諾斯的身影勾勒出來。
聲音愈來愈近,甚至能清楚聽見克羅諾斯的呼吸聲。
(得在那發生之前結束一切。)
「妳在流口水喔。」
羅格憑藉這副身軀與罪犯正面交鋒,與敵人拳頭相向,承受魔術的攻擊,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活了下來。
羅格狠狠放話。
卡特莉奴隔着衣服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
米潔莉亞若無其事地說道。
卡特莉奴心生一種被吸進米潔莉亞眼眸深處的感覺。
溫熱的氣息撫過後頸。
話說到一半,羅格瞬間與克羅諾斯拉近距離,握拳狠狠砸向那毫無防備的高挺鼻樑。
她逐漸減弱「風刃」與「烈陽」的威力。因爲這就像駕駛汽車一樣,突然停下來能量會失控。不久之後,那兩道飄浮在掌心上的魔術,各自衰減到僅有微風及燈泡左右的程度,接着輕輕消散。
這一瞬間,「風刃」與「烈陽」的威力像是少了限制一般急遽增大。
「通常使用魔術需要詠唱或刻印,不過也有免去這兩種條件的方法。關鍵在於只要把命令傳達給『魔術』就行了。」米潔莉亞如此補充。「嗯,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我在使用『精神掌控(Dominate)』會用上眼睛。」
卡特莉奴「啪」一聲拍合雙手。
「咦?」
風聲、鋼鐵融化的聲音、大地破碎的聲響──她聽着這些響動,沉醉在這片刻的破壞之中。「風刃」與「烈陽」相融的魔術破壞力驚人,或許就連羅格他們都被波及了。不過這樣也好,因爲這樣能滿足她的罪惡感。
足以融化鋼鐵的高溫團塊以一○五節的風速噴出,接連在貨櫃、地面,還有倉庫上融出一個又一個大洞。卡特莉奴的視野逐漸染上一片赤紅。
米潔莉亞那雙湛藍的眼眸就在眼前。
不等克羅諾斯繼續說下去,羅格踢出一記迴旋踢擊中太陽穴。克羅諾斯一個踉蹌,這次再也撐不住,直接跌坐在地。
她喃喃說道。
卡特莉奴就此墜入了深幽的黑暗之中。
◇
克羅諾斯朝羅格撲了過來。他大概認爲即使挨一些攻擊也沒關係,只要能壓制住變成孩童模樣的羅格就能取勝。
天真。
羅格揮開朝自己抓過來的手,從克羅諾斯的左腋下鑽了過去,並在擦身而過時用手肘頂了一下他的膝蓋。
克羅諾斯的重心隨即失衡,繞到背後的羅格痛擊他的腎臟,接着又補上一拳。墊步躲開他胡亂向後踢的一腳後,給背脊一記上段踢。
「──咳哈!」
克羅諾斯被迫吐出一口氣,身軀向後仰。羅格重新擺好架勢,這次鎖定了後膝。他弓起腳,腳背狠狠踢在克羅諾斯的膝窩上。克羅諾斯膝蓋一軟,身體向前撲倒。
這正是他所等待的時機。
克羅諾斯此時的重心下落,使得頭部正好位於便於攻擊的位置。
羅格用左手揪住克羅諾斯的頭髮,完全不顧手中頭髮斷裂的聲音,將他扯向自己,毫不猶豫地用手肘砸向頭顱。硬物與硬物碰撞的鈍重聲響起。有手感,羅格再一次用手肘──
「呃啊啊啊啊!」
克羅諾斯拋下先前那副從容的態度,叫喊出聲,胡亂揮舞着手臂。羅格心想是下手太輕了嗎?不,不是,是自己變得更小了。
「──啊啊啊啊啊!該死的!啊啊啊!」
克羅諾斯大聲怒吼,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盯着羅格。羅格明白了他還能繼續打,沒有問題。羅格賞了一記肝臟打擊打斷他詠唱魔術,隨即擺盪身體、墊步、蹲下身子,避開他大幅踢出的腳。羅格沒有錯過這個動作產生的破綻,直擊他的要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羅諾斯夾緊雙腿發出慘叫。很好。
見到他將手臂抬到臉前,羅格立即轉換攻擊的目標,踢向小腿。他再次慘叫。
(……還不夠。這種程度還不夠。)
一記勾拳砸向他的右臉頰,接着再打向甩過來的左臉頰。
(……別以爲這樣就能結束。)
(糟糕。)
克羅諾斯依舊沒有倒下。
在模糊的視野中,搖搖晃晃的克羅諾斯的身影映入眼簾。他緊握着拳頭,面朝着羅格,緩緩地步步逼近。
手臂的肌腱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仍繼續出拳。
「開玩笑的啦。好啦,在你喪命之前把魔術解除吧。」
他的雙眼隨之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彩虹色的光輝迸射而出,在天花板上撕開一個大洞。光芒直衝天際,最後如同煙火般轟然爆散。
「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你是什麼事都會壓在心裏的那種人吧?真是麻煩的性格呢。」
「──呃!」
「雖然聽起來有些自暴自棄,不過算了,就這樣吧。」
「那個是哪個?」
「……妳沒事啊。」
米潔莉亞用食指戳了戳羅格的鼻子。
耳邊傳來蹣跚的步伐聲。
時而縮水,時而舒張,剛變成嬰兒水嫩嫩的臉龐,下一瞬間又變成了老人佈滿皺紋的面孔,隨後又化做充滿青春活力的少年容顏,之後又恢復成原本屬於青年的面容。就像是拖曳着影片的進度條一樣,克羅諾斯過去、現在、未來的面孔逐一浮現。
「總之必須趕快行動。」
「咦?謝啦?你是在謝什麼呀?我不太明白。」
「……這樣啊。我真的能得救啊。」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算了,就這樣。我們還是快點處理吧。你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了。」
(想不到又變成這樣了啊。)
羅格撐起宛如灌了鉛般沉重的身體。
「怎麼?你不高興嗎?」
聽她這麼一說,這才發現打倒克羅諾斯之後,自己的身體又進一步縮小了。
「米潔莉亞!」
「這樣喔,我還以爲你是換了個造型呢。」
羅格連忙跑到米潔莉亞身邊,將她抱起。
態度一向無拘無束的米潔莉亞此時的聲音顯得異常緊繃。
化爲老人的克羅諾斯如此詠唱。
米潔莉亞這麼說道:
她指的是克羅諾斯嗎?羅格將克羅諾斯的頭抬了起來。以現在身體的狀態,就連這點程度的動作都讓他覺得相當沉重。
「妳沒事吧!」
「你以爲我是誰?這比燒開水還要容易。光是解決方法我就想到一百五十個左右。」
羅格能看到的畫面到此爲止,他仰面向後倒下,全身使不出任何力氣。爲了吸取失去的氧氣,他急促地喘着氣。
羅格嘆了口氣。
「……就是那個。」
「『精神掌──』」
「啊啊!可惡!」羅格大喊。「謝謝妳來救我!妳是我的救命恩人!這樣滿意了吧!」
克羅諾斯依舊沒有倒下。
不遠處傳來米潔莉亞的聲音。她正朝這邊跑過來。
「信不信我揍妳。」
克羅諾斯依舊──
自己可是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他無奈地站起身來,面向米潔莉亞。
「■■■■■■■」
米潔莉亞被彈飛了。她就像小石頭一樣輕易飛走,身軀狠狠摔在數公尺外的地面上。
「居然會發生這種事嗎!」
「……謝啦。」
他在心中祈禱。
喀的一聲。
視野開始扭曲,鼻腔流出濃稠的液體。
噠、噠噠噠──聽起來很不規則的腳步聲。
當他回過神時已經咆哮出聲,也不曉得支撐大喊的氧氣從何而來。
「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混帳……!這傢伙還留了什麼手段嗎!」
克羅諾斯──
身體動不了,無法反擊,拳頭愈來愈逼近自己。正當羅格打算閉上眼睛時,拳頭卻往羅格的右側偏離,緊接着克羅諾斯的身體垂了下來,掠過羅格,整個人倒在旁邊。
「我會對他施加『精神掌控』。藉此讓他再次對你施展魔術,讓時間的流動逆轉,直到你恢復到恰當的年齡再停下來就解決了。」
他必須在此刻澈底擊潰克羅諾斯。否則將會有「更多死亡」。
米潔莉亞滿意地點了點頭。
羅格老實道歉,米潔莉亞又嘆了口氣。
「機密魔術未知的部分比已知的還多。或許當人失去意識而無法控制魔術的時候,『魔術本身』就會自行發動效果。連我也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米潔莉亞面露一抹壞笑,將手抵在自己的耳際。
羅格狠狠一咬嘴脣,喚醒差點飛散的意識。他的重心下沉至下半身,以左腳爲軸心,右腳開始加速,繃緊腳尖,用盡全力踢上去。
唯有克羅諾斯的頭不斷在衰老與年輕之間反覆變化。
怎麼可能。
「……換成其他人也會這麼想吧。」
(……倒下啊!)
她用手指撬開克羅諾斯的眼皮,以自己湛藍的雙眼深深注視。
克羅諾斯的頭劇烈彈起,下顎高高上仰,雙手猶如狗在水中划水一樣,在空中揮舞了好幾下。
「……哈!哈!幹掉你了!混帳!」
羅格連忙跑到克羅諾斯身邊,這時整個人愣住了。
「喂──羅格──你還活着嗎──?」
自己全身都沾滿了鮮血,就如同他的外號一樣渾身「染血」。
羅格以自暴自棄的口吻吼出聲,這時才意識到一點。
「能解除嗎!」
──這就是「時間操作」失控後的結果嗎?
(……差不多該給我倒下了吧!)
「問題就在於你會在關鍵的時候說出來!你應該學學我!我隨時都在發泄壓力喔!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不對。」
克羅諾斯的衣服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就像是有蛇在裏頭爬行一樣,衣服一陣陣隆起,形狀不斷變化。然而克羅諾斯依舊昏迷中。
羅格明明隨時都可能倒下,腦袋卻非常清醒。
拳頭不斷落下、落下。儘管力道不強,累積起來的傷害絕非小事。
「……那肯定是騙人的吧。」
人沒有意識的話,魔術根本不可能發動,因爲沒有辦法傳遞指令。即使是能延遲啓動的刻印魔術,克羅諾斯也根本沒有時間去刻下刻印。
真是白擔心了。
「羅格,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你應該有更重要的話要跟我說吧?」
這是怎麼回事?
克羅諾斯以一種無視重力的動作悄聲無息地站了起來。纏在臉上的布化爲塵埃,手銬也自行崩解。
「■■■■■■」
不過羅格不斷揮拳,胸口因爲缺氧而難受到快要炸開。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停手的意思。他不斷接下、化解、卸開克羅諾斯的攻擊,並趁機反擊,就算拳頭已經劃破、沾上鮮血,仍然繼續出拳。
將克羅諾斯的身體翻轉過來,面部朝上,原本端正的臉龐如今已是慘不忍睹。羅格替他銬上手銬,又用布纏住嘴巴,使他無法詠唱。
米潔莉亞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那是道漫長的嘆息聲。
「煩死了。我在各方面都已經到達極限。妳看,都縮水成這樣了。」
克羅諾斯口吐無法辨認的語言,環顧四周。他的身體被黑煙包裹,在黑煙之中還能看到像蛇一樣的東西四處遊走。不過更詭異的是他的頭部。
「確實是騙你的,不過我真的有方法。來,把那傢伙的頭抬起來。」
那道光朝着偏離在場兩人的方向射出,威力實在驚人。
「怎麼可能不高興……但是,要是能再早一點抓到這個傢伙,說不定受害者就能減少一些了……」
羅格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這……應該是他無法駕馭魔術,陷入完全失控的狀態。」
羅格定睛一看,明明剛纔發出那麼巨大的聲響,她身上卻連一絲傷痕都沒有,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她看起來十分暢快。
「……抱歉。」
「我沒事,不過有個壞消息。」米潔莉亞借用羅格的肩膀站起身。「『精神掌控』失敗了。他的精神被『時間操作』的魔術緊緊束縛,我沒辦法介入。」
她的臉色顯得很蒼白。
羅格問道:
「妳真的沒事嗎?」
「魔術被抵抗後就會變成這樣。呵,我已經有五百年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了。」
她看似從容的態度讓羅格察覺到一絲端倪。
「──妳有什麼對策嗎?」
「得用相應的鑰匙才能打開門鎖。既然如此,就只能換另一種魔術來嘗試突破了。」
米潔莉亞吹了聲口哨。
緊接着伴隨那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語言,一陣暴風雪直接將一整個貨櫃吹飛。
「你也看見了,他正在進行無差別攻擊。就連在看着哪裏都不清楚,隨便靠近很危險。不過,只要能決定讓他的攻擊往哪個方向去就行了。」
「意思是要我當誘餌嗎?」
「對。我從後面繞過去。你就待在正面吸引他。」
「知道了……妳別死喔!」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我可是活了一千兩百年的──」
正胡亂甩動着腦袋的克羅諾斯,忽然望向兩人。他的腦袋嘎吱嘎吱地歪斜,從胎兒變成青年,隨即張開嘴。
「■■■──」
「跑起來!」
羅格往右衝,米潔莉亞往左跑。兩人原先所站的位置被一道熱線劃過,在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我在這裏!混帳東西!」
「嗯,你就這麼做吧,羅格。」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無比沉重。放心?那倒是不錯。
「發生什麼事了!」
「呃唔!」
「大概是因爲克羅諾斯肆意妄爲,讓某個地方着火了。我剛纔在照顧你們,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羅格邊說邊拚命奔跑。
她所使用的就是那個魔術,曾想對札克•諾爾使用的,能讀取記憶的魔術。它的副作用是──會在讀取時使記憶相互混雜並造成破壞。
看着陷入沉眠的羅格,米潔莉亞低聲呢喃。
「原諒我吧,羅格。」
克羅諾斯正低着頭跪坐在地,表情失神,口水正從口中垂落。卡特莉奴躺在他的背後,脖子上纏着一條手帕。應該是米潔莉亞替她處理的。然而,羅格卻沒見到做出這一切的米潔莉亞,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即使如此,他仍傾注了滿腔怒意狠狠瞪視對方。即使克羅諾斯那雙大手朝自己伸過來,緊緊掐住自己的脖子,並將整個人提起來,依然死死盯着不放。
克羅諾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用嬰兒的面龐注視卡特莉奴。卡特莉奴根本不在意他,跌跌撞撞地朝羅格邁出腳步──
米潔莉亞偏過臉來看他。
強大的吸力幾乎要扯斷他的手臂。
接着倒下了。
羅格看清眼前的景象後,話語戛然而止。
「怎麼了?妳不站起來嗎?」
羅格心想,難不成又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要自己紳士地攙扶她嗎?不過,他畢竟被米潔莉亞救了一命,實在無法拒絕。羅格回過頭,朝米潔莉亞伸出手。而米潔莉亞沒有牽住那隻伸向她的手。
很快就找到了。
「啊,調查官。」
「卡特莉奴!」
他連冒冷汗的餘裕都沒有。
卡特莉奴踉蹌了一下,伸手捂住喉嚨。那裏開了一個洞。
「■■■」
「不是不站起來,更準確來說是站不起來。算啦,不用在意我,你先走吧。」
他迅速調整好姿勢,踏出腳步。
這個規模遠非當初落入克羅諾斯的陷阱那次可以相比。可能是這裏存放了易燃物,羅格在觀察四周的期間,火勢也在不斷加劇。
米潔莉亞將手放在克羅諾斯的後腦上。
克羅諾斯發出幾乎能撕裂人耳膜的慘叫。剎那間,掐着羅格的手鬆開,他重重摔向地面。正當他因疼痛而呻吟時,耳邊傳來米潔莉亞的聲音。
卡特莉奴正踩着克羅諾斯的頭。
羅格明明一句話都沒說,米潔莉亞卻對他這麼說道。
「調查官……我現在就來救你……」
與克羅諾斯的距離正在縮短。
「我也有試着滅火。如果沒有魔力限制,我本來還能想辦法處理的。」
這時又聽到了沉重的金屬摩擦聲。羅格緊抓着的貨櫃竟然也開始移動了,逐漸朝克羅諾斯那詭異的身影逼近。
瞬息萬變的臉龐浮現出笑容。
「妳在說什麼蠢話。別鬧了,快點走──」
不過她的模樣卻很不對勁。
他在地面上連續彈了好幾下,右臂經過一陣激烈的摩擦,然後才終於停下來。
隨着生物的時間不斷倒流,如今的克羅諾斯在羅格的眼裏已經宛如高山般龐大,他那短小的手腳光是站着就已經很勉強了。
在貨櫃的陰影處,米潔莉亞兩腳伸直坐在那裏。
「放心吧。你會得救的。」
「『記憶解讀』。」
果然因爲身體變小,跑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與他相比,克羅諾斯擁有的是成年人的身軀,差距過於懸殊了。照這樣下去,在羅格爭取到時間之前就會先死去。
見到克羅諾斯附近的幾個貨櫃,就像翻轉骰子一樣輕盈地從地面彈起,那些體積是人類好幾倍大的龐然大物,就在一瞬間被「轟!」一聲壓縮成巴掌大小。究竟得施加多大的力量纔有可能辦到這種事?
聽到背後傳來詠唱聲,他立即向前翻滾並壓低身子,只見一股紫色的液體橫掃而過。液體從頭頂劃過,噴濺到貨櫃上時,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將鋼鐵腐蝕溶解。
羅格轉過身去。然而卻沒有聽到跟隨的腳步聲。
「■■■」
克羅諾斯再次詠唱,胸前浮現出一顆黑色的球體。羅格預判他攻擊的方向。是哪裏?上面?左邊?還是右邊──
這時,某個東西高速撞向克羅諾斯。那個東西碰觸到黑球的瞬間,大氣震盪,爆發出一道衝擊波,使得羅格整個人像枯葉一樣被拋飛。
剛纔動作還笨拙緩慢的克羅諾斯,居然直衝羅格而來。他的面容在不同年齡間來回切換,但無論是處於哪種年齡的面孔,都始終緊緊盯着羅格。
「可惡!還真是謝謝你這麼聽話啊!」
克羅諾斯像是要報復一樣踩過她的身體。
羅格的身子一輕。
羅格鬆了口氣。目前身體的時間倒流的情況已經停止,自己似乎已經恢復正常的年齡。
羅格大聲吼道。
結果都不是。
他現在應該沒有意識才對,卻滿臉得意。
(米潔莉亞還沒好嗎!)
「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走了。」
放在貨櫃上那些像是廢棄木材的東西全都飛了過去,一碰到黑球,就像被壓力機碾壓般瞬間碾碎。
「是調查官……調查官……我得救你……」
整個身體飛了起來。以那顆黑球爲中心,似乎產生了一股吸力,將他整個人吸了過去。羅格的雙腳離地,身軀在三維空間裏翻滾打轉時,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抓住貨櫃的邊緣,手指頭嘎吱作響。
「■■■■■■■」
隨後她輕輕撫過羅格的頭──
「是卡特莉奴嗎……?」
「得救他得捨棄他得救他得捨棄他…………」
等他回過神時,吸力已經消失。
克羅諾斯張開嘴,吟誦出令人心中發寒的語言。
◇
他重整心緒,現在可不是安心的時候,必須掌握現在的狀況。
羅格的體力在與克羅諾斯肉搏時就已經消耗許多,再加上他現在只有孩童的力氣──遲早會「掉下去」。
羅格默默看着這一幕。只要一放鬆,就幾乎快昏睡過去。畢竟身體早已退化成幼兒,思緒也變得混亂,紛亂的念頭接連在腦海中浮現。過往的經歷就像是在毛玻璃的另一頭,朦朦朧朧難以回想。想必這一切同樣也很快就會「消失」。
火柱直衝天花板。有一半以上的貨櫃已被熊熊烈焰吞噬。
臉上感受到熱氣,微微睜開了眼睛。雖然一時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很快就想了起來。只是眼前的景象與羅格失去意識前相比,已經大不相同。
克羅諾斯的臉頓時被憤怒佔據。
羅格抓起一塊瓦礫,朝克羅諾斯砸去。瓦礫正中克羅諾斯的臉,那副看似剛步入老年的鬆弛面孔痛得眯起一隻眼。
詠唱結束後,克羅諾斯的雙眼開始閃爍光芒。那是與他擊中卡特莉奴那時相同的光。在光線收束,即將射出的時候──
看向自己的雙腳,完全不像幼兒的肢體,是自己原先的狀態。
「──喂!」
克羅諾斯剛纔詠唱了。卡特莉奴腳下閃爍起光芒。
並且如此詠唱。
「那真是多謝妳了!」羅格說道。
「妳在做什麼?」
「你睡昏頭了嗎!有膽就過來啊!」
她用雙手抱着頭,像是在抗拒着什麼一樣不停左右晃動腦袋。連有一段距離的羅格都能聽到她斷斷續續的低語。
「──『時間操作』是這個吧?」米潔莉亞的語氣就像在黑暗中找到寶物一樣。「嗯──原來如此……」她逕自點了好幾次頭。「好,我懂了!」
羅格在這一瞬間渾身滾燙。
「現在這麼說也無濟於事。既然這樣就只能打穿牆逃出去了。」
「胡鬧就到此爲止了。」
(──對了!我的身體怎麼樣了……)
「哎呀哎呀,裏面堆積的全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呢。算啦,我會幫你清掃乾淨,好好感謝我吧。」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伸出手臂,只見有着適度的肌肉,稍微用力便能鼓起。
卡特莉奴像是現在才察覺到羅格一樣回過頭。她的嘴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大顆的眼淚開始滑落。
正當他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時,意識迅速遠去,這一次似乎再也撐不住了。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米潔莉亞面露微笑。她還是一樣唯有臉那麼美麗。如果這就是自己最後的景色,嗯,也許並不壞。
米潔莉亞的右半身崩解了。
真的什麼都不存在了。
無論是腿還是手臂全都消失不見。往左側看去,是一點傷勢都沒有的模樣,但看向右側,便見到身體的斷面不斷有粒子飄散而出,就像血液變成了沙粒一樣。
這樣竟然還能活着,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啊,你問這個啊。」米潔莉亞的語氣非常輕快,彷彿在說剛剛去剪了頭髮一樣。
「這是『精神掌控』被抵抗所造成的影響。哎呀,『時間操作』真是恐怖的魔術呢。我的身體已經石化了。」
「不、不對吧,妳剛纔不是還沒事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是沒事喔。因爲是從內臟開始依序石化,要撐下來真的很辛苦呢。」
(原來她的臉色發青是因爲這樣嗎!)
即使如此──
「妳爲什麼不說出來啊!」
她明明或許能得救。
米潔莉亞輕笑一聲。
「那種場合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況且羅格有能力治癒我這種狀況嗎?辦不到吧?不過嘛,就是因爲連我自己也辦不到,纔會變成這樣。」
羅格希望她是在開玩笑,就像平常一樣。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
「你什麼都做不到呢。羅格能做的,就是帶着那兩個人逃出去。」
米潔莉亞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往另一邊走。
羅格僵立在原地,雙腳無法動彈分毫。
「不要,我纔不會停下來。我會一直說到你消失在我面前爲止。我想想,就說說我在埃爾德殺人的往事好了。那以我來說也算是手法非常漂亮的──」
羅格轉過身去,將克羅諾斯和躺在地上的卡特莉奴一併抱起,夾在雙手腋下。就在這時,背後傳來米潔莉亞的聲音。
「……我希望妳能活下去……拜託妳……」
「願羅格•瑪卡貝斯塔擁有幸福的未來。」
「……別想惹我哭。」
即使指尖正在崩落,她仍舊這麼說道。
羅格單膝跪下,與米潔莉亞對上眼,她開口了:
羅格原本想伸手握住米潔莉亞那隻早已不見原形的左手,卻站起身來。
羅格什麼都說不出來,半句話都講不出來,甚至無法與她對視。即使再不情願,羅格也很清楚自己是個不合格的調查官。可是他就是無法選擇拋下米潔莉亞離開,感覺自己的理智彷彿飛散到某個地方去了。
「看來我得重新評價你了。你應該立刻辭掉這份工作,之後就去當個麪包師傅吧。」
米潔莉亞放聲大笑,闔上一隻眼睛。
米潔莉亞微笑着用左手招了招手。
「夠了……別說那種話……」
「這是小孩纔會用的手段!就你這樣還配當調查官?」
羅格揉了揉眼睛,低下了頭。
「我不會說謊。之前也有跟你說過吧?我不喜歡說謊的人。我是真的很感謝你。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
「嗯,那是正確的選擇呢。小孩子就該回去乖乖睡覺。」
「不過嘛,這是我的真心話。謝謝你,羅格。」
話說到一半,米潔莉亞忽然停了下來。
「……我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因爲今天遇到一堆亂七八糟的事,現在困得要命。我決定要回去睡覺。」
「……不是那樣。我只是……」
「這不就是一次很好的練習嗎?這是讓你成爲堅強的人的好機會。」
「真令人傷腦筋!是想用眼淚打動我嗎?」
她笑到快喘不過去,身體不斷逸散出粒子。羅格差點驚呼出聲。米潔莉亞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狀況,深深呼出兩三口氣,這才讓身體穩定下來。
「你過來。」
米潔莉亞噘嘴冷哼一聲。
「振作一點,調查官。要不然我的死也太不值得了吧?至少給我裝得瀟灑一點。」
「晚安,羅格。」
「……我決定把妳留在這裏了。」
「難道你在同情我嗎?」米潔莉亞挑起一邊的眉毛。「那你就錯了。我是魔女,也是連環殺人魔,在你之前的調查官也殺過一大堆。身體一點一點崩壞死去,嗯──對於一個壞人來說算是挺不錯的死法吧。希望你不要妨礙我。」
「我會的。」
「沒什麼好難過的。你解決了這起案件。你的未來一片光明,日常也會繼續下去,什麼問題都沒有。」
「……也不用非得現在這麼做吧。」
「……我不覺得妳是什麼壞人。」
米潔莉亞頓時睜大雙眼,隨即像是要掩飾般閉上眼皮。儘管如此,她的嘴角卻止不住地顫抖,即使以上脣緊壓着下脣,最後還是忍不住噴笑而出。
「真是抱歉啊。我只是突然想試一下感動的離別。」
必須做出決定。
羅格跑了起來,沒有回頭。
「可是……可是……」
米潔莉亞想把羅格從這裏趕走,這點是顯而易見的。被勸說的人其實是羅格,現在應該馬上逃離纔對,他卻脫口說出這番話:
「晚安………………米潔莉亞。」
米潔莉亞任由粒子從身上飄散,拍了拍羅格的肩膀。
「哦?你怎麼改變心意了?」米潔莉亞裝模作樣地問道。
看起來絲毫不畏懼自己即將死去。
「心情真是愉快呢。」
「欸,羅格。雖然這時候說這種話有點奇怪,這段時間我真的很快樂,都是多虧有你。或許這種日子結束就是我唯一的遺憾吧。」
「……」
倉庫爆炸的聲音、空氣轟鳴的聲音──羅格什麼都聽不見。能聽到的,只剩下米潔莉亞平緩的呼吸聲──一名魔女逐漸死去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羅格,你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哈哈哈~!你是想笑死我嗎?」
羅格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