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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夫妻、祕密與遊樂園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村田天 · 1.2萬 字

得知自己跟長年以來一起生活的妹妹久留裏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之後,過了三個月。

一開始我感到相當動搖,也讓久留裏起疑,但在各方便都看開了之後,總覺得可以漸漸拾回一如往常的生活了。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這麼多年來都以家人的身分一起生活的人,不管怎麼說都是有着強烈羈絆的家人。

「我回來了~」

玄關隨着喀嚓的開門聲,傳來比平常還更平靜的聲音。

但無論過了多久都還是很安靜,所以我到玄關看看狀況。

只見久留裏背對着屋內,正坐在要進到家裏的臺階上。湊近一看,發現她鞋子都還穿着坐在那邊發呆。

「久留裏?妳在幹嘛?」

「嗯?啊,是小光耶。」

「對啊,是我……是你的哥哥。歡迎回來。」

我這麼說完,久留裏就睜大雙眼又愣在原地。她直直盯着我看,但茫然到感覺心不在焉的樣子。

「……久留裏?」

「……是!是我喔!」

「妳怎麼發呆成這樣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我如此說道,久留裏猛然站起身來,總算把鞋子脫掉。

她迎面看着我的臉,不知爲何雙手還握起拳頭。

「那個啊!我剛纔……」

「嗯,總之先進來洗個手再說吧?」

「咦?啊,也是呢……那就到客廳說吧~」

「嗯,順便喝個茶吧。」

「鄙人想來一杯熱呼呼的鮮奶茶!」

「咦!」

附近還有其他幾個人聚在一起開始打太極拳,我便搖了搖頭踏上歸途。

他就像是頭上頂着肉眼看不到的厚重烏雲,我一點也不想起身走去那裏。

這倒是,我自己也早就把所有今天在學校發生的小事都拋諸腦後了。平常不會看到父母吵架的樣子,就是帶給我們這麼大的衝擊。

四葉平常就很沉穩寡言,現在也是一樣安靜,然而表情明顯暗沉下來。久留裏還在氣醬汁豆腐的事情,但天生的樂觀個性讓她表現得滿不在乎倒是一大救贖。

「沒、沒事,算了。過陣子再說吧。總覺得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不,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是更要一如往常地做完自己日常的例行公事。

那是一份用綠色線框起來的離婚協議書。即使還看不懂漢字,四葉似乎也察覺到這是跟他們吵架有關的東西。只見她緊抿雙脣,並緊緊皺起眉間。

到頭來還是完全無法集中精神,這讓我清楚得知創作真的會受到心神相當大的影響。

說不定我比自己所想的更加動搖。

久留裏像在低喃般小聲說完,就靜靜地把門關上。當我跟久留裏面面相覷時,應該是剛睡完午覺的四葉揉着眼睛走了過來。

「……妳今天就淋醬汁喫吧。」

就像要粉碎我還懷着他們說不定在那之後就和好的淡淡期望一樣,只見爸爸不在臥室,而是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至今從沒看過爸媽吵架的樣子。

我如此激勵自己便踏出家門。

「我認爲自己已經十分退讓了。」

「嗚嗚……懂是懂啦。」

但接下來聽到的對話就夾雜起「腰痛」之類,還有「芝麻明」、「家醫」等關鍵字,看來是換了話題。

主要都是由住在這附近的長輩們組成的廣播體操夥伴。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已七八十歲,最年長的那位是九十二歲。我放空思緒做着廣播體操,動作也比平常更加俐落。

「哥哥、姐姐,怎麼了嗎?」

我轉眼間就把豆腐喫光,因此只能一直喫白飯配香松。

「我、我纔不要~!感覺就很尷尬啊。小光去拿啦。」

隔天早上一醒來就回想起爸媽正在吵架的事情。

我拿出平板電腦,準備着手畫美少女的插圖。

即使如此,餐桌上的氣氛依然相當尷尬。

平常明明都不會像這樣聽人講話,現在卻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

好,這就來畫個升上大學第一次被學弟告白之後的大二學生──櫻田美園好了。我這麼想着,開始在平板上動筆。

回過神來就發現久留裏從我背後探頭看去,在理解狀況之後陷入沉默。

「年輕人啊,這個也帶回去吧。」

在激烈地跑步之後前往的公園中,平常那些「健康會」的成員們都已經聚集在那裏。

這時久留裏不知爲何悄聲地對我說:「小光,幫我拿醬油。」

一看到四葉拿過來的東西就愣在原地。

「話說久留裏,妳剛纔想說什麼?」

我張望着四周尋找,最後發現那瓶醬油就放在不動明王眼前。

久留裏一臉滿不在乎地對我說:「隱瞞這種事也沒轍吧。」

爸媽的感情不和睦,就會讓整個家的氣氛不和諧。

媽媽開口說:

但就在喀嚓一聲開了門之後,只見眼前呈現一片異樣的光景。

「怎樣?」

不,怎麼會,不可能吧。

衝過澡洗去汗水之後,一進到餐廳就看到四葉在裏面。

幸好媽媽後來還是做了晚餐,也有準備爸爸的份。

與其記得這種事,拿來記得一個英語單字還有意義多了。

「……嗯。」

晚餐像是彰顯了媽媽動搖的心神,只有撒了香松的白飯,以及一人一盤涼拌豆腐。我們雖然頓時愣住,但聽到我說:「我開動了。」之後,四葉也小聲地說:「……我開動了。」

────離婚。

面對那樣充斥着平靜怒火的氣氛,無論是我跟久留裏,就連四葉也沒辦法向他們其中一人搭話。

「……真難得耶。」

媽媽露出我們從未看過,猶如鬼神般的表情,完全沒有和解的跡象。

「小光,怎麼…………」

當我們三兄妹在走廊上陷入沉默時,媽媽從餐廳走出來。

原本還想對她說點什麼的久留裏不禁倒抽一口氣並安靜了下來。

「呃,咦?我不想在豆腐上淋醬汁啦!」

「……小光,這是醬汁啦……」

回過神來,只見櫻田美園的身體變得相當粗壯,表情還變得有點像是機器人。這樣看來根本就是準備要襲擊眼前人類的殺戮機器人。明明一副死魚眼又面無表情的樣子,只在嘴邊畫起弧線,微微泛紅的臉頰反而顯得更可怕。每當我急着想修改,不知爲何就會更添獵奇的感覺。

「…………也是呢。」

接着爸爸也走出來。這位則是宛若不動明王。他本來就是一臉兇狠的樣子,如果不像平常那樣面帶笑容,看起來完全就是個黑社會的人。

「應該很快就會和好了啦。總之先不要去打擾他們。」

我們瞠目結舌地目送爸媽回到各自的房間。

「那妳自己去拿放在那邊的醬油。」

我指出醬油擺放的地方之後,久留裏露骨地瞪大雙眼。

聽她小聲地說道,我便朝久留裏的手邊一看,那瓶確實是醬汁。而且放在旁邊的餐桌用小瓶醬油在我跟四葉淋了豆腐之後就用完了。應該還有比較大瓶的放在某個地方。

然後久留裏也跟着說:「天啊……我開動了…………」

然而這樣莫名心不在焉的狀態下,遲遲無法畫出漂亮的線條。即使茫然地動手畫畫,卻還是很難集中精神。

我非常小聲地講着悄悄話。

「哥哥,這個放在桌上……」

「久留裏……」

就連個性是那樣的久留裏也因爲這個特殊狀況,沒有多加埋怨地拿起筷子。

腦中浮現爸媽的臉,並再次想起他們吵架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那樣的平衡因爲某些事情而失衡了?只見媽媽一臉認真地說:

兩人說話的口氣都很沉穩,但不管怎麼看感覺都很緊繃。

喫完晚餐之後,爸爸就窩在書房裏。

我總是在做完廣播體操之後就回家,其他人則是都留在原地開始聊八卦。

我也不知爲何沒有出聲回應,還放輕動作地拿了桌上的調味瓶悄悄遞給她。

久留裏如此說道,我跟四葉也點點頭。現階段沒有我們能做的事。吵架的時候就算只聽聞片面之詞,也經常無法掌握整體狀況。我也不想變成要選邊站。既然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讓狀況惡化,還不如別提及比較好。

一聽到「熟年離婚」這個詞,不禁立刻停下腳步。

「嗚哇!」

久留裏在豆腐上一點一點滴了醬汁,一臉悲傷地喫起來。

**

爸媽面對面坐在客廳後面的餐桌上,問題是兩人都是一副狠狠瞪視對方的表情。餐桌上的氣氛顯得相當緊張。

「這樣啊……既然你是這樣想,那我也有我的考量。」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走向洗手檯,我也立刻伸手放上客廳的門把。

我下意識想瞞着她,但久留裏對四葉說:

「爸爸跟媽媽在吵架喔。」

「四葉……!沒事……」

媽媽非常迅速地喫完晚餐,就依然是一臉鬼神般離開了,至於不動明王也不知爲何自己坐在客廳沙發,餐點放在桌上一個人喫了起來。

沒錯,這種時候就是要專注地畫畫,就算只能暫時忘掉那些擔心的事情也好。

「這樣的記憶最好還是早點忘掉吧。」

眼前這張獵奇的插圖簡直就像反映出自己的本性一樣,不禁打起了冷顫,便將圖片全部刪掉,乖乖地在牀上躺好。現在也只能睡覺了。

他們不只是平常感情很融洽,就算因爲一些瑣事而產生意見上的衝突,個性沉着的爸爸也會容許年紀小了一點的媽媽的任性,而要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候,媽媽也會向身爲年長者的爸爸讓步,互補的平衡感覺讓他們相處得很好。

我就這樣懷着煩悶的心情洗了澡。回到房間做了簡單伸展後,拉開桌子旁的抽屜。

「謝謝。」

「好啊。我去準……」

我一邊洗碗一邊思考,卻還是想不透他們究竟是怎麼了。看樣子也只能等到明天雙方都冷靜下來再說。

「……沒辦法……妳應該懂吧?」

「如此一來……意思就是四郎不願在這件事情上有所讓步呢。」

我每天早上在起牀之後都會一邊撿垃圾一邊在家附近跑步,然後再到公園做廣播體操,但今天的心情實在沉重到提不起勁。

她說得沒錯,而且這說不定也瞞不住。

我花了幾十秒才理解他們正在吵架。

我收下不知道是誰拿來的南部煎餅跟花林糖,正要向各位告辭的時候,就傳來婆婆們聊天的聲音。

「嗚嗚……這個味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久留裏搖了搖頭這麼說。

「爸爸跟媽媽現在在做什麼?」

「好像在二樓講話……」

是在和解嗎?還是又吵得更加決裂呢?內心湧上的危機感促使我喊道:

「久留裏!」

原本窩在沙發上的久留裏立刻像忍者一樣探出頭來。

「大哥,有何吩咐!」

「去、去偵察一下!」

「遵命,大哥!」

比起人高馬大的我,她行動起來應該比較安靜吧。以嬌小程度來說當然是四葉最適合,但是有鑑於爸媽在交談的內容可能不適合讓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聽見,於是請久留裏前去偵察。

我跟四葉一起靜靜地等了一陣子,不久後久留裏便躡手躡腳地回來。

「該怎麼說呢……他們好像在臥室講話的樣子……」

「嗯,感覺講得怎麼樣?」

「他們開始搶奪親權了。」

「也太心急了吧!」

應該說,從吵架到離婚的進程未免太快……!

「兩個人都說想撫養我們三個,誰也不肯退讓。」

「這樣啊……」

這時我突然察覺一件事。

如果爸媽真的離婚了,我跟久留裏說不定就會分開。

照久留裏的說法看來,爸媽都想各自帶走所有孩子,但這終究不可能。久留裏本來就是爸爸帶來,而我是媽媽帶來的孩子。聽說通常是母親比較容易取得親權,因此四葉可能也會跟着媽媽。

「久留裏!真不愧是陽光型嗨咖腦耶!反正待在家裏也只會覺得更陰沉而已。就這麼辦吧!四葉……」

「那在你的襯衫上留下的脣印呢?」

明明身在這麼快樂的空間裏,四葉鬱悶的心情還是沒有變好。

吵架的是爸媽,與我們無關。但我們或許各自向爸爸媽媽打聲招呼,緩和一下氣氛會比較好。

「怎樣怎樣?」

是鬼神……應該說是媽媽走了進來。

久留裏看了四葉的臉之後也點點頭。

「我、我跟小光是……感情融洽的……夫妻……我、我知道了!」

「哥哥……拜託你。只有今天一天也好……!」

「咦?不行嗎?」

「大哥,有何吩咐!」

四葉聽到久留裏這麼說就抬起頭來。

「好,久留裏,就來扮爸爸媽媽吧!」

「四、四葉,要不要喫冰?」

然後久留裏先是清了清嗓子,不知爲何就裝模作樣地發出成熟的嗓音。

今天是難能可貴的週末,我們家卻籠罩在揮之不去的烏雲之中。

「四葉,冷靜點吧。要喝果汁嗎?」

「……那也是木梨的!」

「煎、煎餃。因爲四葉喜歡喫煎餃。」

我這麼一喊,久留裏就從廚房櫃子的遮蔽處探出頭來。

不,當然也是有很多看似情侶或者和一羣朋友來玩的學生,然而這種時候不知爲何目光就是會朝着幸福的一家人看去。

「討厭啦────!是怎樣!吵什麼架啊!也、也都不跟偶們縮……!卡定嚕敗也桑假肯屋!」

四葉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如此一來,無論那湧上的淚水是真是假,我都只能盡全力實現她的願望。自己疼愛的八歲女孩的眼淚比鑽石還更寶貴。

然後說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話。

「嗯,走吧。」

「那又是誰的耳環掉在車子裏呢?」

「咦?好啊~沒問題!妳說什麼都好~」

傷腦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讓一個八歲女孩提振精神。換作是男生,總覺得只要拿出鍬形蟲應該就能多少振奮起來,但四葉是女生,而且還怕蟲。要是拿出那種東西,說不定會發出驚天動地的哀號,不可能因此露出笑容吧。

「…………」

「……老公,今天晚餐要喫什麼?」

四葉露骨地一直盯着他們看,但立刻就抿住雙脣,緊緊握住我跟久留裏的手。然後難得放大聲量說道:

「我也不知道!而且妳不要做這種奇怪的設定好嗎!連假扮的夫妻設定都在吵架也太慘了吧!我們是感情融洽的夫妻!知道嗎!」

就在我開口說:「好!那就走……」時,傳來一道開門的聲響。

我拍下一個八歲女孩一本正經地搭着白馬轉來轉去的照片,接着又拍下一個八歲女孩一臉無趣地搭乘感覺就很好玩的空中秋千的照片。

四葉身邊還飄散着黑色的霧氣,但久留裏毫不介意地對她說:

「咦!小光……你認真嗎?」

就算沒有她在身邊,日子也過得下去。但對我來說,沒有久留裏這個妹妹的人生,肯定會超乎想像地無趣吧。

久留裏將不再待在自己身邊。

「剛纔啊!是草莓巧克力香蕉奶油口味喔!」

「別說蠢話了。木梨是個留長頭髮,而且身材壯碩的男性。」

「那也是木梨!」

「我們趕快去遊樂園吧~」

四葉頓時變得像個小醉鬼。我跟久留裏不禁面面相覷。

太厲害了。

一路上所有人都沒辦法嗨得很澈底,總覺得心情滿鬱悶的。本來就話不多的四葉一直保持沉默,就連看起來滿不在乎的久留裏都茫然地不知道在沉思什麼。我自認在心情上也是有所轉換,但基於天生就愛操心又陰沉的個性,動不動就會想像往後的事情而意志消沉。

「咦?什麼!那、那是沾到一個叫木梨的會計的香水吧。」

後來家裏的氣氛又再次沉寂下來,但就像要打破這樣的靜默般,久留裏開口說:

「久、久留裏!」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哼!」了一聲,兩人就賭氣地撇過頭並走出去。

「那不然……不然……」

就在我們之間有人想開口的時候,門接着又應聲開啓。

爸爸進來之後,一見到媽媽就瞪視着彼此。

「四葉也喫看看吧。來,啊~」

由於咬字本來就還不太清楚,再加上興奮的關係,導致她說得口齒不清。後來四葉靜靜地發泄情緒。

在愣住的久留裏旁邊的四葉伸手緊緊握住了我的衣襬。

「…………我、我要去!」

「小學生喔!」

四葉猛然抬起頭,身邊的黑色霧氣也隨之消散。

久留裏把我內心所想的話如實喊了出來。

四葉盡全力把嘴張到最大,並一口咬下久留裏遞過來的可麗餅,嘴邊還沾着滿滿的鮮奶油就直接咀嚼起來。

然後沉下臉來,讓內心的怒火開始爆發。

四葉不發一語地去排雲霄飛車,連續搭了三次。她不但沒有尖叫,還一本正經地走回來並重重地大嘆一口氣,接着又大步走向旋轉木馬。

我們面目凝重得像肩負嚴酷使命的戰士般搭上公車,再轉乘電車,抵達離我們家最近的鶴苑遊樂園。

「久留裏,妳不要什麼都沒想就隨便答應!」

「妳什麼時候買的啊?」

「木梨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儘管感到不安,回過神來就發現久留裏有夠悠哉地喫着可麗餅,多少也讓我覺得有些提不起勁。

遊樂園裏到處都是一臉幸福地全家來玩的遊客。

「西裝上還有一根長頭髮耶……真不知道那位木梨是個怎樣的人啊?」

「那、那要跳個開心的舞嗎?」

無意間一看,只見四葉抱膝窩在餐廳角落,全身都纏繞着黑色障氣般消沉不已。看起來就像個陰暗的座敷童子。

「哥哥、姐姐……」

「爸爸、媽媽,謝謝……我喜歡喫煎餃!」

「…………窩要玩!」

這是不論我再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到,能讓女生振奮精神的方法。我壓根兒就沒有能因爲那種事情振奮起來的念頭。

「老公,之前你的西裝上有一股香水味耶……」

我跟久留裏儘管震懾於那股莫名的氣勢,還是跟在她身後過去。

「咬喝!」

光是想像而已,就感受到宛如獨自站在狂風吹襲的荒野上的那股寂寥。

聽我這麼問,四葉傻眼地看着我大嘆一口氣。

要跟久留裏分開生活。

看見身上纏繞黑色霧氣,一副要黑化的四葉之後,久留裏「嗯──」地沉思。

「好!我們一起去遊樂園吧!」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2 第一章 夫妻、祕密與遊樂園插圖(1)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2 · 第一章 夫妻、祕密與遊樂園 · 第1張插圖

「久留裏……妳、妳有沒有可以激勵四葉的點子……」

我們做好準備之後,一起走出玄關。

「偶再也……不要爸爸跟媽媽了!哥哥姐姐代替他們變成四葉的爸爸媽媽啦!」

「噗哈──!偶、偶、偶不管惹!再也不管那種爸爸跟媽媽惹辣!」

「唔咕……!」

聽聞我的問題,四葉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跟久留裏一起湊過去看着四葉。

然而這時所有人都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停下了這段小劇場。

當然也要看當事人的期望,不過久留裏一旦知道爸爸會獨自一人生活,她也不會硬是要跟着媽媽走吧。

「嗯?怎麼了?」

大概是情緒相當昂揚,我已經完全聽不懂她最後究竟說了什麼。

而且爸媽說不定還會在這樣的狀況下,告訴久留裏與四葉關於我們家血緣上的祕密。思及此,我的心情變得相當沉重。

「對,既然是四葉的期望,就只能盡力實現。」

「走嘛!今天可以借妳揹之前說很可愛的那個漆皮包喔~」

我靠過去並語氣溫柔地問:

應該說,這根本只是把哥哥姐姐的稱呼換成爸爸媽媽而已,與平常的對話相去不遠。久留裏似乎也這麼認爲,便決定改變方針。

四葉一口氣把久留裏遞過來的蘋果汁直接喝光。

我跟久留裏及四葉在轉瞬間對視並點了點頭。

久留裏的表情馬上恢復原樣。

「……那就忘掉木梨的事吧。你心裏一直都只有我對吧?那就對我說你愛我!」

「假扮到那種地步是不是又會離題啊?」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假扮啊……總之快說你愛我!要看着我的眼睛,而且儘量說得大聲又清楚一點!」

「…………」

一般來說,丈夫會在遊樂園對妻子訴說愛意嗎……不,但現在的重點在於該扮演一對感情融洽的夫妻。

「呃,我…………愛……?嗯……」

「小光……」

「唔嗯──」

「小光!」

「該怎麼說呢……感覺還是掌握不到那種情緒……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要再更投入角色纔行啊!你也太不專業了!給我認真點!得讓四葉將注意力從難受的現實中移開纔行!快給我啊!愛!」

「是、是沒錯啦……」

當我陷入沉思時,四葉大聲喊道:

「爸爸、媽媽!接下來去玩那個吧!」

「沒問題,我的乖女兒!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就去玩那個吧,我可愛的孩子!」

當我們在演這種虛情假意的小劇場時,剛好聽見別人說:「真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呢。」無論再怎麼牽強,既然本人都這樣講了那也只能相信。拜託相信我們吧。

如此思考的我朝那邊俐落地撇了一眼,對方馬上就撇開視線。

久留裏突然就一臉開心地用手肘頂過來,並悄聲地說:

「四、四葉!」

媽媽一臉難爲情地搔了搔頭。

「耶~!和好了~!」

我趁機立刻對久留裏進行演技指導。

「四葉!妳沒事吧!」

當我跑來跑去找人時,聽見尋人廣播。

「……嗯。」

「如果……爸爸跟媽媽真的離婚……」

「爸爸……媽媽……」

但在見到四葉平安現身之後,我跟久留裏都完全忘了要跟他們回報一聲。

找過附近那一帶之後,便朝着服務中心跑去。

「四葉有來嗎?」

四葉驚訝地大大張開嘴。

我持續做着深呼吸並在原地等了一下,只見久留裏小跑步出來。

「四葉啊啊啊啊啊────!」

就在我們踏出遊樂園大門的那個瞬間──

然後她用冷靜到極點的語氣明確地說:

「……四郎,對不起。是我突然發了脾氣。」

「咦~?我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耶。」

「四葉……」

爸爸接着媽媽的話說道:

說真的,我也愈來愈搞不懂了。我到底想說什麼……現在是什麼時候?這到底是哪裏?

「……小光。」

「小葉!」

聽我這麼問,久留裏搖了搖頭。

我頓時抱頭苦惱不已。

「四葉好慢喔。我去看看。」

夫妻。

但一思及此,我的腦袋就會當機。

「嗯,然後我們立刻團結一致地開車出來,走最快的路線直接衝過來這裏。」

在等待的期間,感覺就像身在地獄一樣漫長。

「抱歉。但還是不太一樣。」

媽媽張了嘴,一臉驚訝地說:

「既然是夫妻,就得好好規劃一下!什麼時候要生?」

「離婚呢?」

像這樣被她摸頭安撫,讓我發現比起久留裏,反而是自己更加動搖。這可不行,我是哥哥,怎麼可以讓妹妹擔心呢?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讓心情平復下來。

「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們無疑都是家人,是兄妹。」

「嗯。」

遊樂園裏充斥着孩子們的歡笑聲及大家在交談的聲音。大型摩天輪正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轉動。

爸媽就這樣完全沒有減速地一路跑來,並像要夾住四葉一樣將她緊緊抱住。

「…………其實我也是在找她的時候聯絡了爸爸。」

這麼說來,既然我跟久留裏沒有血緣關係,也可以成爲夫妻。

就在我焦急到等不及,正要再四處去找人時,四葉突然現身了。

「我在這附近再找一下。久留裏,妳先去服務中心!」

「……不,我才真的該向妳道歉,是我太不成熟。」

兩人夾着四葉,放心地說道。

久留裏脫口說道,我便回應:「也是呢。」

「久留裏……」

「抱歉,發現四葉不見之後……我馬上就聯絡媽媽了。」

「很像喔、很像喔!我們完全就是夫妻啊~!」

「不過是那種吵架……馬上就會和好,對吧?」

四葉用袖子揉了揉眼睛,說着:「……我去上廁所」就朝附近的廁所走去。

久留裏大喊了一聲並緊緊抱住她。

湊過去看她的臉,呈現半睜着眼的發呆狀態。

「就算……就算我們要分隔兩地……」

「我們都是家人……」

「……哥哥,你滿頭大汗。」

「因爲我到處找妳啊……」

「我……」

我頓時感到很空虛,便重重地大嘆一口氣。

久留裏踮起腳,溫柔地對着講到鼻酸的我拍了拍頭。

在梅雨季空檔放晴的天氣,讓太陽將大地曬得暖洋洋的相當舒服。照理來說,我們兄妹三人在這樣的日子來到遊樂園,應該能享受一段和樂融融的天倫之樂纔對。

「小光,別擔心啦。」

「我們好擔心妳喔~!」

「……對不起。我有點發呆。走出廁所之後就不知道剛纔是從哪裏過來的,於是迷路了……」

「現在狀況是怎樣?」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朝四葉剛纔進去的廁所走去。

馬上聽到熟悉的聲音同時大喊,定睛一看就發現爸媽正朝着我們狂奔而來。

「小葉啊啊啊啊啊────!」

「爸爸、媽媽……不吵架了嗎?」

我請園區人員再廣播一次,等了二十分鐘左右。

「小光,糟了!廁所裏面都沒有人!」

「嗯,這樣比較好呢。」

「不要下意識罵回來!」

「欸欸,小……老公!我覺得差不多可以給四葉生個弟弟或妹妹了呢。」

「我都忘了有這回事~一想到……小葉在遊樂園走失……就立刻去找四郎了。」

「……我們回家吧。」

急着環視四周,並在附近找了一圈但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嗯?怎麼啦~?」

「白、白癡!」

「好、好喔~」

久留里拉過爸媽的手讓他們握住。

這並不代表我自己有這樣的期望,終究只是陳述一個有可能發生的事實而已。

無意間一看,只見四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完全沒在看我們這對愚蠢的假扮夫妻。

「嗯?」

「怎樣?我覺得很像夫妻啊!」

「不對。妳所演的不過是在腦海中架構出來,以前不知道在哪裏看過的那種典型夫妻。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真實感。而真實感應該是要從每一個小動作或說出口的字句中表達出來……並不是將老套的範例具象化就好,應該要更融入自己纔行……」

「……久留裏,不對。不是這樣。」

不久後,只見久留裏一直張望地看着四周。

我們向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們道謝之後,便朝出口走去。

四葉緊緊抱了過來。我們就這麼抱了一陣子,並摸摸她的頭。

久留裏來到我身邊小聲地說:

「什麼,你纔是笨蛋!」

在牽掛着一件事的狀態下,再玩下去也沒辦法盡情享受。既然如此,倒不如回家把話講開比較好。

「很好~來來來!爸爸、媽媽,握手言和~!」

這時久留裏的眼神望向半空,壓着雙頰喃喃地說:「夫妻……」臉還有點泛紅。

「回家之後,再好好跟爸爸媽媽談談吧。」

雖然顯得有些消沉,但沒有散發出想像中那種悲愴感,也讓我安心不少。

不同於表情在轉瞬間變得一本正經的我,久留裏愈來愈得意忘形。

「姆咕!」

頓時莫名冷靜下來的我環視四周。

「……妳、妳突然說什……唔!」

四葉、久留裏跟我接連對爸媽這麼問,他們這纔回過神來似的面面相覷。

「哥哥……對不起喔。謝謝你。」

原本一直盯着吉拿棒餐車的久留裏,聽到我說的話便默默地看了過來。

由於久留裏中途插入傻傻的歡呼聲,簡直完全沒有緊繃感。這次吵架的事就這麼當場落幕了。

「讓你們顧慮這麼多,真的很對不起耶~」

「是啊,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爸媽分別輕輕抱住我、久留裏和四葉,並向我們道歉。

久留裏大嘆了一口氣說:

「我們超擔心的耶~更重要的是我還落得喫豆腐淋醬汁的下場。」

她好像對此相當懷恨在心。

「對了!我要求你們給我賠禮!」

「……四葉也要。」

「嗯嗯,畢竟都把妳們捲進來了嘛……看喜歡什麼都買給妳們。」

媽媽如此說完,久留裏跟四葉就揚起竊笑互相擊掌。妹妹們無論何時都這麼鬼靈精怪。

「小光也叫他們買個東西給你啊!」

「是啊,光雪,想要什麼就儘管說吧。」

「不用啦,我……只要你們和好就夠了……」

對我來說,家人間恢復和平的關係就是最好的禮物。

一開始雖然是搭巴士和電車過來,回程則是所有人一起搭爸媽趕過來時開的車。能像這樣全家人感情融洽地湊在一起,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爸爸在開車的同時感慨地說:

「夫妻間相處了這麼多年……有時會覺得距離感變得很奇怪。該說是覺得對方跟自己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嗎……覺得對方所想的肯定跟自己一樣……雖然說不上來但總是自以爲能夠理解。不過終究還是他人啊……」

坐在副駕駛座的媽媽也感慨地回應:

「是啊。當了這麼多年夫妻,即使不是有什麼地方改變了,但真的會一點一點愈來愈像……不知不覺間……我也產生了那種想法。」

*久留裏的沉默

「真不愧是四郎!我也這樣想!只要多做幾次就好了呢。」

小光對家人抱持強烈的親情。而且朋友也不多,所以他的愛幾乎都分配給家人了。

但在那之後立刻碰上爸媽鬧離婚,莫名就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久留裏,庭院裏的樹有蟬在叫耶。夏天已經到了呢。」

會跳崖──思及此,我的背就竄起一股冷顫。

他這樣近乎狂熱又率直的親情確實讓我感到很開心,但親眼目睹爸媽鬧離婚之後,反而讓我心生不安。

「嗯?」

如此說道的爸爸語氣凜然。

小光笑着說:「若是能向我傾訴的事情就儘管說吧。」

我朝久留裏看了一眼,只見她的眉頭皺得緊緊的。

但就我的個性來說,保持沉默是一件相當煎熬的事。

「這世上真的有不要說比較好的事情嗎……」

「但是……」

小光已經知道了嗎?還是不知道呢?

「咦?」

我瞪向一臉莫名神清氣爽的小光,忍不住緊緊地咬牙切齒。

在回程的車上,我發現小光靜靜地落下一滴眼淚而愣了一下。

不只是我,小光跟爸爸也沒有血緣關係。如果我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說出這個真相,想必會大受打擊吧。

「呃,就像……爲了圓融的人際關係,或是爲了不傷害到某個人而選擇貫徹沉默……」

即使如此,爸媽順利和好真是太好了。

家庭分崩離析這種事,光是稍微想像了一下就難以忍受。

以前全家人一起看,而且幾乎所有人都嚎啕大哭的那部電影,只有小光一個人沒有哭。無論國小、國中的畢業典禮,還是腳的小拇指撞到衣櫃邊角時,他都是扳着一張臉的樣子。他就是個很少會落淚的人。

「啊?」

可是,真的沒有他不知道的可能性嗎?

「在學小蓮嗎?」

「也是呢……」

心裏感到極爲放心的我,在全家人一起回家的車子裏靜靜地哭了。

不只是有好事發生的日子,就連當天喫過的東西都會報告,我就是個無論在路上跌倒還是跟朋友吵架,都希望哥哥可以聽我訴說任何事情,也瞭解一切的妹妹。

小光個性頑固又容易鑽牛角尖,一旦發起脾氣就會連一丁點理智都沒有的類型。一旦告訴他的方式不太對,難保他不會衝上懸崖就直接一躍而下。

但在這場騷動當中,我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聽他這麼說,不知道躲在哪裏的蟬,就在附近發出讓人覺得夏天到來的知了蟬鳴。

畢竟是這麼重要的事情,說不定再稍微觀望一下,先確定他知不知道這件事再說。但也不能直接問,必須拐彎抹角地試探纔行。

所以不禁陷入沉思。

這件事必須謹慎處理。首先,要試探一下他知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察覺他並不曉得,屆時保持沉默纔是最好的選擇。

在遊樂園的時候,小光對我說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們無疑都是兄妹。

真的只是抓不到時機而已。因爲小光感覺很慌亂,四葉也很消沉,完全不是可以好好跟他說的狀況。畢竟那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小事,所以想等爸媽的事都告一段落之後再跟他講。

然而就是……問不出口。小光要是去跳崖,我再怎麼後悔都來不及了。

無論如何,我還是很想講。說到頭來,光是沒辦法跟小光分享自己的煩惱,就是一種極大的壓力。

但我偏偏又好想趕快確認這件事,想問得不得了。

「咕唔……爺爺,告訴我該怎麼辦……」

「小光……」

感覺小光自從春天開始就瞞着某件事情。我一直以爲他瞞着我的就是這件事情,但那真的就是如此嗎?

而且這樣的家庭,無論少了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成立。大家都要過得幸福纔有辦法維持。這個家庭的現況很有可能因爲一點點變化就會輕易崩解。這次的事情讓我體認到這樣的和平及平衡,其實意外脆弱。

「就、就、就因爲那種無聊的理由……?」

而且小光也爲了四葉到處奔走,看到爸媽和好更是熱淚盈眶。

如果他真的不曉得就不要說,這樣對小光來說應該纔是幸福的吧?他絕對不會想知道。就算運氣好不至於讓他跳崖,得知這個足以撼動我們家庭的祕密之後,小光說不定會誤入歧途,或是人格完全改變,也很有可能會因爲承受不了這個事實而離家出走。

「喔,冷凍庫有一隻人家給的毛蟹……」

我對小光說不出口,因爲這是想瞞着他的事情。

「啊,對了~你們吵架的原因是什麼啊?」

「這個嘛,那當然有。俗話說,禍從口出。要是無論任何事情都口無遮攔地說出來,胡亂攪和身邊的人或情況就不太好。」

久留裏忿忿地發出低吟。她還在講豆腐那件事。

「竟、竟然就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害我……要在豆腐上淋醬汁……」

小光該不會其實知道那件事吧?

而且也好想問他!

至今在生活中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全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小光。

「什麼意思啊?」

「呃,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其實再買一隻毛蟹,享受兩種喫法就好了。」

順利到家之後一下車,小光就用悠哉的語氣對我說:

但是──其實我最想對小光本人說,不然一點也不痛快!

久留裏一邊調整一上車立刻就睡着的四葉頭的位置一邊開口說:

回過神來,隔着車窗已經可以看見家附近那熟悉的道路。

好想講。

「沒錯沒錯,我們因爲要做成蟹殼酒還是焗烤而意見決裂了啦。」

「久留裏,如果選擇保持沉默會讓妳感到煎熬,找個妳能開口的對象傾訴也很重要。」

我現在深愛的這個家庭,未來也會因爲我們就職、結婚等關係而在形式上產生改變吧。一直維持現狀並不健全,現在這樣只不過是在極爲短暫期間中的家族型態。

久留裏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整個人頓時僵住。

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而且既然是他不知道的事情,當然也會想告訴他。

在市公所拿到戶籍謄本並得知事實的我,本來是想立刻就跟小光說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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