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兄妹與外面的世界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村田天 · 1.9萬 字
星期五。放學後我被輔導老師叫過去。
「咦?會長,你現在纔要回家嗎?」
當我回到座位上整理東西準備回家時,七尾這麼對我搭話。
七尾一開始還對我保持無謂客氣的態度,但最近常找我說話。會因爲跟久留裏無關的事情找我說話的人,大概只有七尾而已。我在各方面也暗自尊敬着七尾,跟我相處時他能變得這麼輕鬆讓我感到很開心。
「我剛纔被輔導室的木村老師叫去。」
「咦,全校最認真的會長嗎?」
「因爲妹妹的事……被指導了一下。」
「喔喔~畢竟你妹妹……很有活力嘛。」
久留裏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反社會傾向的事情,也不是不良少女,但確實散發出可能會變成那樣的氣質。而且也因爲引人注目,對其他學生的影響力、感染力有點強。這種感覺好像讓部分老師抱有危機感,常常要我私底下多注意一點。
然而不用他人特地給出忠告,我也認爲好好監督妹妹不讓她走上歪路,是我這個身爲家人同時也是哥哥的職責。
「你要回去了嗎?」
「啊,我等一下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笑着如此說道的七尾感覺心情很好,也很開心的樣子。
「……熱音社這麼有趣嗎?」
「啊,對啊。我的音樂類型比較特殊,因此在社團內幾乎沒有朋友……但有個崇拜的帥氣學姐喔。」
「哦……」
然後七尾開始滔滔說起那個學姐有多麼出色。
時逢春天。七尾一入學馬上加入早就決定好的熱音社。
然而一進到社辦,只見裏面全是一羣嗨咖社員,七尾便獨自坐在角落。被一羣個性陽光的傢伙們包圍讓他感到坐立難安,甚至已經產生退社的念頭。
這時,伴隨着「砰」的開門聲,視線朝那裏看去。
「在會長的妹妹入學之後,大家對你的印象也有所改變,好像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有女生是你的隱性粉絲,我也常聽到有人在談論喔。」
「嘖……又是你啊!陰沉死了!不要靠近我!」
「嗯。我不覺得現在的自己必須談戀愛。」
然後,無意間與坐在視線前方的七尾對上眼。
總覺得後半的那番話有種莫名過時的感覺,不過開心地談論自己喜歡的人時,七尾的雙眼也散發着光輝。
渡瀨的長髮隨風飄逸,她雖然立刻朝着出口走去,但又突然停下腳步。
原來是這樣。還以爲怎麼了,這下子也放心下來跟渡瀨一起走出校門。
當我正在換鞋準備回家時,剛好碰上渡瀨。
「是嗎?她看起來不像會出什麼差錯的樣子耶。」
「……我……享受……青春?」
「總覺得平常神經一直繃得很緊……偶爾也會想放鬆一下吧!要、要不要去喝杯茶?」
「這個嘛。爲了家人……像是幫忙做家事或帶小孩之類的時候……」
「……我喜歡的是民謠。」
「那是在做什麼……」
她讓那羣嗨咖退避三舍,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後,拿起尖角吉他開始彈奏起爆音。
「她就是你剛纔說的……」
「喂!你們這羣傢伙當中有誰聽金屬樂的!給我舉手!」
「……喔喔,嗯。」
青春。我的青春在哪裏啊?
「……但是……我還有個妹妹要顧啊……」
「要、要不要一起走到車站?」
「會長,你有在享受青春嗎?」
「喜歡的……事情啊……」
「我想說的是……就我看來,你的妹妹是個很可靠的人。甚至覺得是會長跟老師擔心過頭了。」
我確實覺得爲了將來必須認真唸書,也要做好自己肩負的職責,但從來沒想過要特別提升自己的校園生活。
學姐一臉愕然地大嘆一口氣,接着朝那羣僵在原地的嗨咖問道:
「咦?我嗎?」
擔心會不會是因爲她太囂張而被二年級學生教訓而瞪大了雙眼。
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因此稍微沉思了一下。
「會長,你總是緊緊皺着眉頭將各種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感覺就像個快撐不下去的聚落村長一樣,責任感未免太強了吧……我覺得會長可以再好好享受一下青春啊。」
雖然是個美人,還真是個狂野的學姐。
我一邊聽着七尾順暢又語速很快的解說,並同時看着久留裏,確實覺得她有采取這樣的行動。
結果沒有任何人舉手。
我不太能理解放著有問題的家人不管,只顧自己埋首於某件事情的行爲,而且也不覺得自己能夠辦到。
這讓我不禁感慨人會落入情網的契機還真是千差萬別。
我看向七尾的臉,只見他出神地望向遠方。這讓我回過神來睜大雙眼。
「她好像要去社團。」
一頭黑色長髮,容貌銳利的巨乳女學生抬頭一看到七尾就瞪大了雙眼。
「死亡金屬、重金屬、新金屬、鞭擊金屬什麼的,有很多種吧……所以是哪種?」
「鬼馬馬學姐……!」
「哦……」
「那種很像你喜歡的民謠歌曲般的電車是怎樣……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受歡迎啊……」
「太好了……」
「你的意思是對戀愛不感興趣嗎?」
「有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你埋首到忘記其他一切呢?」
「最近這樣想的人也很多,我不覺得這樣有哪裏不好啦……」
這時七尾察覺這個人在社團中也是極爲格格不入。同時受到她完全不在乎這種事,並逕自沉浸在自己喜歡的音樂之中的身影給強烈吸引。
七尾在學姐錯身而過之後,也一直目送着她離去的背影。
「啊,從這個階段開始啊。會長……我看你是個對青春一竅不通的人呢……這個嘛,以最普遍的方法來說,既然會長滿受歡迎的,總之先交個女朋友,如此一來校園生活與人生也會一口氣變成駛向春天的青春特快車吧。」
要去參加社團活動的七尾跟正要回家的我邊聊着天邊走出教室,並走到挑高大廳中二樓柵欄的前方。
「是喔,掰掰。」
「對了。入鹿同學,那個……」
「喂喂,全是一羣膽小鬼!去聽金屬樂啊,金屬樂!那我今年豈不是也組不了樂團!」
「不,我也是這樣。這不是什麼要道歉的事。」
「就算不能跟一大羣人開心地聚在一起……就算不曉得大家最喜歡的當紅直播主……就算有時自己喜歡的東西會被人瞧不起,卻還是一心一意地追求並深愛着足以撼動自己心臟的東西,學姐親自體現了這樣纔是最精采的人生!」
明明只是碰巧在相同的時間要回家並一起走到車站而已,渡瀨看起來卻相當畏縮。這讓我覺得有點意外,但仔細想想至今確實沒有看過渡瀨在教室裏跟像是朋友一樣的人自在聊天的樣子。
「嗯──像你妹妹這樣受人矚目的類型,即使樹敵也不奇怪啦……但該怎麼說呢。以你妹妹的狀況來看,不如說沒那麼恭敬的態度反而讓其他人覺得比較開心吧。而且……你看。現在她跟看起來很受歡迎的男生之間若無其事地保持適當的距離,而且以自己爲中心在跟所有人聊天的時候,目光也是主要看着女生。然而不分男女都會仔細聽大家講話或是隨着話題發笑對吧。不知道她是下意識還是刻意這麼做的,但我覺得她很擅於讓人際關係維持在不會讓同性對自己抱持敵意的平衡點上喔。」
那應該只是把垃圾丟給你吧……爲什麼會樂成這樣?這讓我微微感受到一股執念。
「是、是喔……」
「哎呀,入鹿同學,你現在纔要回去嗎?」
「嗯──是沒錯啦……會長。請你看看那邊。」
「……你妹妹的社交能力真厲害呢。」
她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的樣子,但我不記得自己有惹到她。
「大多應該都是從事某種運動或是參加社團,不過也沒有侷限於這些選擇。年輕人只要把過多的朝氣一心傾注在喜歡的事情上,隨心所欲去做就好了!」
更重要的是久留裏。我必須好好顧着別讓她失控,也得建立新的距離感纔行。關於這點我一直在思考並摸索一個恰當的形式。
「咦?」
進來的是一位三年級學姐。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總覺得自己跟青春完全搭不起來。
渾身散發出莫名緊張感的渡瀨瞪了過來,不禁讓我有點退縮。
「順帶一提,會長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會產生滿足感呢?」
留着一頭黑色長髮,眉毛修得非常非常細。眼尾上鉤目光銳利又有着碩大胸部的她,散發惡魔般的氛圍。
「久留裏呢?」
「……話說回來,除了談戀愛之外,享受青春的傢伙都在做些什麼啊?」
「對、對不起喔,突然這樣問你。我在學校沒幾個可以自然講話的對象……所以有點想聊聊。」
「……什麼?哪、哪種金屬……是指?」
照這樣看來七尾的戀情前途多舛,但我行我素的七尾開心說道:
「鬼馬馬學姐……!噗喔!」
「對啊。」
「是這樣嗎……」
她便向睜大雙眼注視過來的七尾問道:
七尾這時突然大喊一聲,就從柵欄邊探出身子,注視着一個在一樓的女學生。
「難、難不成……我其實……不適合享受青春……?」
以久留裏爲中心的那羣人當中有男有女,而且不見任何帶有攻擊性的氣氛,只是和樂融融地談笑風生。明明是我的同班同學,她跟大家卻更顯得處得來。
**
七尾感覺就像在做某種訪談一樣問道。
「啊?難以置信……那個……不是金屬樂耶。」
如此說道的七尾伸手指着換鞋區的前面,隨之看去只見幾個跟我同班的學生,正圍在久留裏身邊。
考量到要去道場的時間、幫忙家事的時間,以及偷偷畫圖的時間,我就不想加入社團活動了。畫圖這件事本身是讓人很開心沒錯,但那對自己來說是爲了逃避及宣泄,比較接近一種療愈。我完全沒有想要更仔細鑽研到以職業插畫家爲目標,也沒有想在這塊領域上受到更多矚目。
我朝着喃喃這麼說的渡瀨看了一眼,她雖然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一看到我又連忙開口:
然而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並沒有那種感覺。
「即使如此……說真的,我不太感興趣。」
「從以前就是這樣。可是她沒什麼耐性,總是會替她捏把冷汗,所以無法坐視不管。」
「沒有人比她還更直接又帥氣了。我在那之前都很懶得來學校,也曾後悔過不該加入這種只有陽光型的人才能玩得很開心的社團。但世界真的爲之一變……呃,啊啊!」
確實是有點想交朋友。但談戀愛感覺會消耗許多心神,我也不想爲了面子跟好奇心而去交女朋友。現代日本存在各式各樣的興趣及娛樂,多的是其他有趣的事情。更何況我現在已經被妹妹耍得團團轉了,誰還要自己去找另外一個人來把自己耍得團團轉,又不是瘋了。
「對!鬼八馬萌香學姐,俗稱鬼馬馬學姐!啊,學姐不管對誰都是那種感覺,所以我不是被她討厭喔!她之前還把喫完的麪包包裝袋給我!」
「所以說……你喜歡哪種金屬?」
其他社員們紛紛發出「嗨~」、「安安~」這類的招呼,她卻完全不朝那邊看一眼,只是冷哼一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之後便翹起一雙長腿。撩起頭髮的她,散發宛如手中還夾着一根菸的氛圍。
即使如此,身爲家人的我還是會不禁顧着一舉一動都令人擔心的妹妹。
「真的嗎?她就連面對學長姐時講話都很不客氣耶。」
「青春啊……七尾,青春……要怎麼享受啊?」
一個書包直接朝着七尾的臉飛了過來。然後直接走上二樓的那個女學生動作俐落地回收了書包。
「沒、沒這回事,會長只是有點太認真,責任感太強烈而已!你要再更忠實於自我的慾望!有時也要頑固地耍任性!會長的青春肯定也在某個地方!」
我會一直繃緊神經想着要在爸媽光是工作就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纔行。儘管感覺不會讓人太擔心,自己依然總是很擔心四葉。
渡瀨一股勁地伸手指向不遠處一間連鎖咖啡廳這麼說。
我又嚇了一跳看向渡瀨。
她維持伸手指示的動作,就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
「……好啊,走吧。」
我如此回答,她才總算有了點動作。今天的渡瀨感覺有點奇怪。
後來我們抵達咖啡廳並進入店內各自點餐。
「要坐哪裏呢?」
渡瀨這麼一問,我不知爲何感到有點緊張。
平常從來沒有在意過要坐在哪裏這種問題。即使現在身邊的人是七尾之類的同性友人,我也不會在意吧。
然而一旁渡瀨的臉頰卻不知爲何緊張泛紅,讓我體認到她比平常更女性化的一面,這麼問也像在試探一樣使我思索起來。
如果隔壁坐着一羣大聲聊天的人會讓我們聽不太清楚彼此的聲音,所以避開比較好。坐在窗邊感覺西曬太刺眼而且好像很熱。但燈光太昏暗的座位也有點……考慮到最後還是決定坐在角落。
當我們面對面坐下之後,渡瀨理所當然地坐在我的眼前。
在咖啡廳裏,有個女生坐在我面前。
進來之前並沒有多想,這時突然發現這其實是個很不得了的狀況。
彼此之間稍微陷入沉默,我連忙思索要找什麼話題。
畢竟都進到店內,不聊點什麼就太尷尬了。雖然很少在意過這種事,但以我們這個年紀來說,還是會對異性同學有些顧慮。
渡瀨這樣看起來果真是個美人。一頭帶有光澤的長髮,以及那雙秀麗的眼睛,看起來就是一副標準優等生的模樣。再加上今天的渡瀨莫名寡言。讓人可以感受到難以親近的神祕感,更讓我無謂地湧現焦急的心情。自己平常都是怎麼跟這個人聊天的?但這樣一想才發現我根本沒有那麼頻繁跟她聊天。
從來沒有像這樣跟一位女性單獨進到店裏。
能隨隨便便做到這種事情而且性別是女性的人頂多只有久留裏。我跟久留裏一起進到一間店的時候纔不會思考要坐在哪裏。也不會想要找什麼話題。
畢竟是妹妹,我當然懂她到沒必要費心顧慮。不,幹嘛只因爲性別是女性就拿來跟妹妹相比?沒必要這樣做。外人跟家人不一樣,有所顧慮也是理所當然。
「是喔。」
「這麼說來,入鹿,聽說你剛纔被木村老師叫去嗎?」
「並不是那樣。我們只是朋友。」
我時不時就回想起那幅光景。爲什麼會像這樣令人莫名感到印象深刻呢?
渡瀨對着因爲沉思而陷入沉默的我說:
「說是朋友,但她是女生耶!小光在跟那個人交往嗎?」
「也有人辦不到那種事。」
「……咦?」
「明天……要不要去看電影?親戚有多的電影票,說要給我跟朋友一起去看……我就想說,你是不是也需要跟家人以外的……朋友,一起去放鬆一下?」
「……那小光要去照顧那個人嗎?」
「呵呵……幸好學校裏有像你這樣的人。」
渡瀨臉上不斷冒出冷汗,最後才總算像是冷靜下來一樣大嘆一口氣,並拿出繡有漂亮蕾絲的手帕拭汗。
「明天啊。明天我有事。」
「剛纔看了一下,她在自己房間睡午覺喔。」
對於只跟家人這樣與朋友有點不同,距離感太過靠近的人相處的我來說,這是一種十分新鮮的感覺。
渡瀨在非常好的時機對我提出邀約。
「對啊。我也是會跟朋友出去玩。」
平常散發的壓迫感,應該也很像是身爲大姐的感覺吧。一旦注意到這點,就讓我覺得更加緊張。
在沒有我的學校裏,久留裏表現得很認真。如果沒有我,她就不會引發任何問題。
頓時發出「啾波波波」的聲音。
渡瀨想了一下之後說:
「就、就是……這樣……我想說可以的話……」
渡瀨垂下長長的睫毛,有點自嘲地這麼說。

「喔喔,是因爲久留裏的事情。」
「我纔是,謝謝妳。」
「只要……有我在……」
「你不想嗎?那也是……沒關係啦……」
她應該是覺得個性跟自己相近的我比較好攀談吧。實際上我也一時誤以爲她對我抱持好感,並覺得那樣想的自己很難爲情,因此這點我明確地否定了。
「………………商量?」
她是姐姐。
「人……人生?我有說了格局這麼大的事嗎……」
「我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覺得你跟我有點相似,所以忍不住關注着你。」
走出咖啡廳就能看到車站了。渡瀨跟我要搭的分別是反方向的路線。進入剪票口之後就與彼此道別。
我一直以爲規勸久留裏並照顧她,就是我這個身爲家人,同時也是做哥哥的職責。但說不定其實這樣照顧她,對久留裏來說只會帶來負面影響。
回家之後立刻進到客廳,就看見久留裏站在冰箱前。
「我是刻意給別人這種印象的。不然也太可憐了吧。但自尊心這麼高反而會更交不到朋友吧。對方總是會有點畏縮。」
原來如此。看來她好像沒有其他可以成爲朋友的人選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你、你們兩個嗎?爲什麼!」
「呃,我就沒什麼朋友啊……但我覺得不能一直跟家人待在一起,還是要一點一點向外拓展自己的視野纔行。」
「四葉總是走到哪裏睡到哪裏嘛。啊,爸爸跟媽媽都還在工作。」
見到我沉默下來,渡瀨以感到焦急的聲音說道:
自從進入高中就讀便一直被敬而遠之地孤立的我,在久留裏入學之後,其他人都明顯變得能更自然地與我相處。說不定當我在唸國小、國中的時候,也都是透過勸戒妹妹引發問題的行動,並作爲替她善後的人得到屬於自己的立場。
那傢伙搞不好是因爲想撒嬌而故意讓我照顧她,藉此塑造出久留裏「厲害的哥哥」這樣的形象。也很有可能是因此纔會變成一個愈來愈自由奔放的人。
店內剛剛好的嘈雜聲,在音量不大的背景音樂幫助下,讓人不會聽到其他客人所交談的內容。渡瀨稍微沉默了一下,因此我只是呆然地看着身邊其他人講話時的表情。
但是要怎麼交朋友啊?更何況對象還是渡瀨。我完全想像不到她休閒時會玩些什麼。不知爲何,在腦海中浮現與渡瀨兩人一起撿樹枝並騎着腳踏車的光景,於是微微搖頭否定。沒這回事。我們都已經是高中生。然而現在街頭巷尾的高中生平常都跟朋友聚在一起玩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當時一看到她的反應,便產生了「啊啊,這個人是外人啊」的想法。
「呃,嗯。」
渡瀨意料之外的這番話讓我受到不小的衝擊。
天啊。
原來渡瀨是姐姐角色啊。這麼說來看起來確實有點姐姐的風範。
渡瀨像是覺得自己出糗一般發出「咿!」的輕聲哀號,紅着一張臉感覺很害羞地低下頭去。
之前不太瞭解她,還認爲她肯定是個個性孤高的人,但其實相當拚命又笨拙。
而且聽她這麼說,我也確實心裏有數。
「那個,我是這樣想的啦……爲了你自己,也爲了久留裏,是不是再稍微遠離家人一點比較好呢?」
她嘴裏叼着某個東西,正喫得津津有味。看到她的臉我才發現直到剛纔自已都維持着一點緊張感,也不知爲何鬆了口氣。這是看見熟悉的家人所帶來的安心感。
「謝、謝謝!」
「這樣啊……真會睡耶。」
簡直就像看穿我最近感到困惑的心思,渡瀨這番話讓我有點嚇了一跳。
久留裏把嘴裏咀嚼的東西吞下去之後,便對我說聲:「小光,你回來啦。」
這麼說完的瞬間,眼前的久留裏立刻氣勢洶洶地喊道:
最近一直對於久留裏太過靠近的距離感到無能爲力,但說不定只有我一直以來都下意識依賴讓家人依靠的立場。
「我會再多想想……關於自己的人生。」
「你要去哪裏嗎?」
「我……其實啊……」
「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看法啦,久留裏平常那個樣子還滿可靠的,但只要一牽扯到入鹿就會完全拋開束縛的感覺耶。所以你們兄妹間如果保持一點距離,她是不是會表現得更穩重一點呢?」
「而且,那個……你的個性也跟我一樣認真……我想說價值觀應該滿接近的。」
「所以……該怎麼說呢,就是……所以說啊,入鹿同學……」
渡瀨鄭重其事地這麼說讓我感到很緊張。眼前的她臉頰微微泛紅,雖然看過來的眼神像在瞪視一樣,但那雙眼睛感覺有點溼潤。難道渡瀨喜歡我嗎?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不禁屏息以待。
「入鹿同學,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有你陪我商量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都以爲是自己在照顧久留裏,實際上卻是個如果沒有久留裏,就沒辦法好好融入學校的那種人。就結果來說,反而是久留裏在關照我。我就此從受到家人的仰賴之中得到喜悅,並透過照顧家人得以保持自我。
「啊,對了。小光,明天可以陪我去買東西嗎?」
「朋友?咦?妳想交朋友?我一直以爲妳是個不交朋友主義的人……」
眼見渡瀨從緊張的情緒中稍微放鬆下來,我也跟着呼出一口氣。
「什麼意思……沒必要勉強自己那樣做吧?朋友就是會自然而然變好的關係啊。」
「這是……什麼意思?」
我抬起頭來重重點了點頭。
什麼嘛,是要商量啊。不不不,那還用說嗎?一瞬間還產生對方搞不好喜歡自己這種自以爲是的念頭實在太丟臉了。而且也對渡瀨感到相當抱歉。
**
「要跟渡瀨去看電影。」
「……也許是呢。」
不像平常那樣一本正經的表情,也不是常看到她生氣的樣子。沒想到這個人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讓我有點訝異。
渡瀨端正姿勢並清了清嗓子說:
「我家有兩個弟弟跟妹妹,說不定是因爲從小就要站在大姐的立場管好他們,所以在外面也不經意地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樣子。」
渡瀨對我低頭致謝。
「渡瀨……謝謝妳。也許真的就像妳說的那樣。」
與七尾聊過之後,我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度把生活重心擺在家人身上了。既然我對家人的依賴並不是好事,就應該要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更寬廣纔行。而且只要交到朋友,說不定也能更加拓展對外的視野。
這麼說道的渡瀨揚起淺淺的笑容。
妹妹之所以會是個這麼令人傷腦筋的人,原因或許就出在我身上。
渡瀨是個好人。
渡瀨沒什麼注意自己杯中的狀況,用吸管猛力地吸了一口幾乎只剩下冰塊的冰咖啡。
就在這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不,我當然很樂意。請多指教。」
「我啊…………想交朋友。」
「其實……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我回來了。四葉呢?」
回家路上,不禁回想起渡瀨吸着只剩下冰塊的玻璃杯中的吸管,發出「啾波波波」的聲音那件事。那時渡瀨覺得很難爲情。
當我跟她沒有在同一間學校,像是久留裏念小六跟國三的時候,她一整年都沒有引發多大的問題。在我畢業之後說過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就會聯絡我的老師及學弟妹們也都告訴我,久留裏完全沒跟任何人起爭執,也沒有做出荒唐的行動,校園生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也就是說……想跟我當朋友?」
「好啊,我跟妳一起去。」
「唔,嗯?」
「也不是要照顧的關係……只是身爲友人……」
眼見久留裏站起身來,感覺背後還湧現熊熊怒火。
「不要不要!我絕對不承認這種事情!絕對不行!如果要出門我也要跟着去!」
以前的我說不定真的會帶她一起去。但爲了讓自己向外拓展視野並拉開兄妹間的距離,這麼做不太好。說穿了,像這樣隨便就帶着妹妹同行這件事情本身,或許也包含在我們兄妹關係的異常表現之中。
我們兄妹倆在拖累彼此。果然還是應該要保持一段距離。
「不行。」
「爲什麼?你就這麼想跟她兩人獨處嗎?」
「並不是這樣,只不過擅自多帶一個人去參加約好的行程有違禮儀吧?」
「不要!我纔不管那種事!」
「久留裏,之前就很想跟妳說了……」
「怎……怎樣?」
我認真的語氣讓久留裏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了過來。
於是我將一直放在心上,但都沒有明確告訴她的話說出口。
「久留裏,我們之間的距離感有點異常……妳該從哥哥身邊獨立了。」
久留裏睜大雙眼開口:
「……什、什麼意思……」
她的臉漸漸地紅了起來,肩膀更是微微顫抖。
久留裏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大聲喊道:
「我絕──對不要!離開哥哥身邊也太超乎常軌,正常的妹妹都不會這樣做好嗎!要我離開哥哥身邊還不如去死!」
「我就是在說妳這樣的想法太異常了。」
「小光,我聯絡不到小久耶……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咦?沒事吧。只不過是在外面住個一晚……小光,你保護過頭了。」
久留裏在我肚子上抽噎了一下子,最後才抑制着情緒說:
「怎麼辦……去借用警犬好了……」
即使如此,久留裏的交友關係無謂地廣泛。多得是我沒有掌握到的人。
媽媽後來講的話我幾乎沒有聽進去。
久留裏已經是個高中生。她有先聯絡媽媽,而且以她的年紀來說外宿一晚也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
我不禁將最近一直在想的事情對她發泄出來了。
總之,只能透過久留裏有在使用的社羣平臺,從外頭可以觀測到的事情一一做確認。
「…………」
「小光所在意的普通……結果也是在顧面子啊。」
「妳說知道了,是什麼……」
這時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只見爸爸一頭就敲在桌子上。
「其實……久留裏離家出走了。」
久留裏能夠好好理解嗎?往後要是變得莫名疏遠也不是出自我的本意。不,會讓她覺得莫名疏遠的距離,想必就是我所期盼的適當的兄妹關係。
「我去學校跟久留裏的朋友那邊找找看。」
美波的爸媽、祖父母跟親戚都來了,住在舉辦儀式附近一些喜歡神轎的人前來抬神轎,攤商與商店街的人也都紛紛前來擺攤。
我是不是將自己這樣的想法強行加諸在久留裏身上了呢?
不同於傳達出該對她說的話所帶來的成就感,心中反而湧上一絲寂寞。
「小久說她今天要住朋友家。」
雖然覺得那個愛撒嬌又成天嬉鬧的久留裏,只要離開我身邊就會變得比較認真,但真的是這樣嗎?是不是也有可能往別的方向發展呢?
「……什、什麼叫普通?」
媽媽隨口說出的話語讓我僵在原地。
「她真的沒事嗎?」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討厭的事情就不做。看在自我內心這般喜好分明的久留裏眼中,我的想法或許太過侷促了。
她用衣袖擦拭眼睛就要走出去,我連忙對着她的背影喊道:
老家這附近第二大的神社,現在正在舉辦例大祭。
「小光這個笨蛋……笨蛋笨蛋!你爲什麼突然要說這種話……」
「並不是。」
那時在我心中充斥着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
然而,晚餐前媽媽卻說:
「咦?」
吸着鼻子啜泣的久留裏斷斷續續地說:
「光、光雪……那該不會是因爲……」
我身上穿着紅色褶裙。也就是所謂的打工巫女。身旁的美波也把一頭長髮綁起來,跟我穿着相同的服裝。
久留裏用低沉的語氣緩緩擠出這句話之後,站起身來。
「久留裏,妳要去哪裏?」
「唔,我知道了。」
「爸爸……!」
「不,我相當認真。警犬的嗅覺是人類的幾千倍,不但聰明,很能忍耐又沉着,戒心更是一流,既溫柔又強悍……從出生六個月後就開始接受嚴格的訓練……」
「所以你說的普通,到底跟面子有哪裏不一樣?」
把爸爸叫來之後,也讓在電視機前看影片的四葉一起坐到餐廳的餐桌前。
「一點都不奇怪。之前我也說過了吧。隨着年紀增長……即使是家人,人際關係也會跟着漸漸改變……一直維持在小時候的距離感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
「你想跟我保持距離吧。既然小光想這麼做,那好啊。就照你所期望的當個『普通的兄妹』。我再也不會做出需要你照顧的事了。」
六月尾聲。雖然是經常下雨的時期,但這天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小光一定……沒有被人在背後說過……只有我是從孤兒院撿回來的小孩之類……是媽媽外遇的私生子什麼的……這種壞話吧。」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個不把自己強塞進那個狹隘的規範內就無法順遂過活的人。正因爲有規範與常識存在,我才能將自己塞進去,並堂堂正正地說自己是個正經的人。
我很少跟久留裏吵架。這是睽違好幾年的兄妹吵架。
**
「明明就是。我覺得沒有任何事情是小時候可以……長大之後就會變成不行。那種想法太狹隘,也很奇怪。」
過度保護久留裏,纔會給那傢伙帶來負面影響。只是外宿一晚而已,沒什麼好擔心的。就是這種地方纔叫異常。我要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要向外拓展視野,思考人生的…………於是聯絡渡瀨,取消今天的約定。
久留裏拋下這句話就走出客廳。不久後,玄關傳來「喀嚓」關上的聲響,屋內也恢復一片寂靜。
我是個如果沒有規律跟規範構成的框架,很容易就會脫離正軌的人。總覺得自己的本質一點都不正常。害怕自己抱持着遺傳自根本不知道長相的親生父親的人渣本質。也對於自己沒辦法當個正經的人感到很害怕。
我口中的普通確實就是外在的看法。
看到她無力彎着的背,想上前挽留的心情不斷湧上。我強忍下這樣的情緒,朝着下方緊緊握住拳頭。
「我先跟外婆家聯絡一下,然後就跟四葉到附近去找她。小光呢?」
「等、等等,四郎!」
*久留裏的悲傷
媽媽朝四葉瞥了一眼,並語氣強烈地說着「四郎」向爸爸告誡一聲,他這纔回過神來。
「咦……是、是喔。是說,朋友是指誰?」
雖然有點心生不安,我又換了個想法。
如果久留裏其實受到比想像中還要更大的打擊……
從來沒有見過平常鮮少陷入混亂的爸爸這麼動搖的樣子。他從中途開始就只是在說警犬有多優秀而已。我跟媽媽對上眼,取得了無言的共識。
「管他什麼普通,什麼常識,真的全都無所謂!偏偏你又像個笨蛋一樣只會在意這種事情!小光這個笨蛋!哥哥明明……就是哥哥啊!」
如果這世上只有我們這一家人,那就不存在什麼普通跟異常。因爲我們家就是基準。
「我們分頭找吧。爸爸,你可以開車去車站附近找看看嗎?」
今天是跟渡瀨約好的日子。我要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久留裏歇斯底里地喊着,並衝上前來緊緊揪住我。由於體格上的差異,我要是太過頑強地抵抗說不定會害她受傷。於是只能忍受下來,任憑久留裏壓到我身上。
久留裏的個性帶有可能會誤入歧途的奔放及危險的一面。因爲一天的外宿,導致她反覆不回家,每天晚上都在外面跟一羣品行不良的傢伙混在一起的未來預想,就像一大片烏雲一樣盤踞在我的腦海中。
到了隔天星期六的早上,打電話給久留裏也只聽見『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是位處收訊不良……』這樣的語音通知。
「四郎!你認真點!」
「久留裏,我又不是要斷絕兄妹關係。只是想讓異常的兄妹關係變得普通一點。」
「我纔不管小光!」
我看着久留裏,無法給出任何回應。她的臉頰上還留着眼淚滑過的痕跡,但已經沒在哭泣。一雙大眼睛以及有如人偶端正過頭的臉蛋,不像平常那樣嬉鬧似的笑着,就會讓人覺得是有點遙遠的存在。
畢竟普通跟常識這種東西就是隻會建立於狹小的範圍及共同認知當中。換作是別的國家或其他時代,又會有不一樣的看法。
爸爸似乎是在擔心久留裏可能是得知了那件事。但我在四葉面前也無法正面回應。只能默默地搖搖頭。
情緒太過激動的久留裏抽噎地哭着,大顆的淚珠也接連落下。
「那、那個時候,我……我覺得無論那些一點也不瞭解我們家的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只覺得他們去喫屎算了!我……以爲無論別人怎麼說,自己跟最重視的家人之間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有聽她說什麼嗎?」
「……其實她昨天是在跟我吵架之後離開的。」
與我保持距離的久留裏,想必會變成一個乖孩子。
「普通就是普通啊。普通的兄妹會維持適當的距離感,不會過度黏在一起……也不會依賴對方。」
一種狀況比自己預想中的還要更糟糕的感覺襲上心頭。
離家出走。
「沒有……」
媽媽笑着搖了搖頭。
即使如此,久留裏算是會很快轉換想法的人,因此以爲只要過一陣子她就會回來了。
「咦……是喔?她跟小光吵架?也太難得了吧?最喜歡小光的小久竟然會氣到離家出走……你跟她說了什麼?」
「……有人對妳這樣說過嗎?」
「我不知道。她沒寫這麼多耶~問她什麼時候會回來也沒有回覆。」
「……跟小光又沒關係!」
我等她稍微冷靜一點。
跨坐在我肚子上的久留裏淚溼雙眼,氣到連耳根子都紅了。
「我等一下要去找她,你們知道她可能會去哪裏嗎?」
「我去叫爸爸起來。」
所以才總是在追求「正確」的事情。
「……但是,算了。我知道了。」
「該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聽媽媽這樣講,很難用一時鬧脾氣帶過。
打工的工作內容是幫忙販售詩籤與護身符之類的東西。平常只有一個人負責就夠了,但今天人手愈多愈好。整個神社確實熱鬧非凡。
當我茫然地抬起頭來時,只見美波啪嚓地拍下照片。
「久留裏,妳穿起來超好看!太可愛了吧……」
「謝謝。美波也超可愛喲。」
「嗚嗚嗚,美少女穿巫女服!久留裏,我可以把這張照片上傳到IG嗎?」
「可以啊~」
「但妳不是有點像在離家出走嗎?」
「是沒錯,不過我們家沒有人在用IG。不會有人知道啦……」
聽到小光說出那些令人火大的話,理智線斷裂的我衝進了美波家。然後喫下一堆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零食,猛灌飲料之後倒頭就睡了。美波並沒有向我多問什麼,但應該是察覺到我在家裏發生了什麼事吧。
自己說出「我們家」這個詞,又讓我回想起來──
「妳該從哥哥身邊獨立了。」
以爲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兄妹關係突然被斬斷了。但說不定其實從小光的態度變得有點奇怪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朝着結束的時刻邁進。
小光說的並不只是從家人身邊獨立而已吧。
因爲那個人……渡瀨學姐大概是喜歡小光。
而小光說不定也喜歡那個人。
小光往後會理所當然地交女朋友,像這樣與人交往、踏入婚姻,然後就會將原生家庭的事情擺在第二位並漸漸淡忘吧。
這讓我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其實我心知肚明。我面對小光時坐擁的特權,也就是生來就同爲家人的緣分其實意外地脆弱。小時候會產生那就是全世界的錯覺,然而只要離開家裏長大成人,往後的人生想必更長更久。
我不去多想這些,專心地埋頭幫忙祭典的工作,不過就在客人的人潮剛好告一段落的時候,美波滑着手機發出輕聲的哀號。
「久、久留裏……剛纔那張巫女服的照片……以超快的速度擴散開來了耶……」
「啊!會長!請不要踢牆壁!」
「雖然不知道你們爲什麼吵架,但只要道歉就沒事了吧?」
「久留裏!我知道妳人在這裏!」
我有點茫然地如此隨口回答,這時美波無意間看到前方的來者並開口:
「就、就算妳這樣講,我也沒有自信能對會長說謊耶。」
「啊!七尾!七尾──!你沒事吧!」
「呃,不用啦,會長……我真的沒事。看到會長恢復成原本的會長也讓我放心了。看來有幫上你的忙,纔是最重要的……噗呵呵,真沒想到會長也會那麼慌亂呢。」
將小光像是機器人一樣說得斷斷續續的話聽到最後,我也跟着開口回答:
小光露出這樣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隨後就來到可以清楚聽見聲音的地方。
這個狀況明明就帶來了莫大的麻煩,美波卻也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個性相當堅強。
小光說出完全是挾持人質的犯人會說的話。他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那副齜牙咧嘴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已經殺了兩個人一樣。
「……咦?小光?」
「……那小光呢?」
「咦,爲什麼?不是妳叫會長來的嗎?」
「久留裏先讓步嗎?」
「不,當時隔了有點遠……應該說他擺出一臉很恐怖的表情朝着參道跑過來耶……」
「七尾,真的很抱歉……!醫藥費我來出!改天也會帶禮盒拜訪雙親向他們道歉!」
「啊!久留裏,妳現在出來太危險了……!」
被揪着胸襟的七尾學長突然得到解放,發出聲響摔落地面。
小光立刻做出下跪磕頭的動作。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像是深沉地鳴一樣的喊叫:「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小光揪起七尾哥哥的胸襟,他宛如被捏起來的昆蟲一樣掙扎。
小光站在原地發出的聲音像是掙扎着要不要咬下眼前的家人,快要變成殭屍的人一樣的沉吟,好一陣子過後才緩緩開口:
小光大得要命的嗓門響徹四周。
「哥哥,你沒跟他打招呼嗎?」
那股氣勢撇開人羣,漸漸朝我們這邊靠近。
「咦?」
一陣喧囂之中,跨步而來的腳步聲停下,能聽見小光對七尾學長說話的聲音。
我蹲在販賣處的結帳櫃檯下方,動作俐落地躲了起來。
美波這麼說,七尾學長也認同地點點頭。
此時在我眼前的,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家人,小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而我現在既不是他的家人也不是妹妹,是身爲一個人讓眼前這個人傷透腦筋,這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突然覺得自己頓時面色鐵青。
「久留裏,回去吧。爸爸媽媽跟四葉……大家都很擔心妳。」
聽我這麼說,七尾學長睜大雙眼與美波面面相覷。
「一──二──」
我點點頭,小光這才總算笑逐顏開,並鬆了一口氣。
大概是真的感到很意外,只見他們兄妹倆都露出難掩驚訝的表情。
「……我剛纔好像在入口附近看到像是會長的人……」
「只要好好道歉,如果不是太嚴重的事,會長基本上都會原諒妳吧。」
明明是年長者卻沒有那種感覺,明明是哥哥卻也沒有那種感覺。
「久留裏──!妳在哪裏!」
「久留裏,總之問題解決了呢。你們兄妹和好真是太好了。」
「啊!會長!請你不要把旗子拔起來!」
美波勇敢地擋在我身前。
只見七尾兄妹拚命制止怒髮衝冠又失控地在找我的小光。
「我沒叫他來!也沒跟他說我人在哪裏!」
「我已經先讓步,所以吵架這件事本身算是結束了……」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

「妳昨天突然跑來……難道是離家出走嗎?」
這時,他看向腳邊發出一道驚呼。
「啊,對耶!哥哥,你還活着嗎~?」
「稍微……借我躲一下!」
這個人大概────是個怪人。
「我也不知道,總之現在不想跟他見面!不久後我就會回家了,就算他過來也跟他講我現在不在這裏!」
乍看之下低調又沉穩,其實秉持着強烈的自我,也能瞥見他莫名異樣的地方。
但現在的小光看起來一點也不可靠,就像個隨處可見的高二學生一樣。
但這次感覺並不是那樣。小光不退讓,這件事本身或許就像是在表明決心不再寵我。
大概數年發生一次的小規模兄妹吵架的主因大多都是在我身上,而且每一次都是小光選擇退讓。我一直都在他的驕縱之下成長。
「希望……妳回來。」
只是外宿一天而已,會有人用這麼嚴肅的語氣勸說嗎……不,這在我心中並不是外宿而是離家出走。小光也對此心知肚明。所以纔會這麼擔心吧。
又過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小光突然回過神來。
笑了一陣子之後,七尾學長說聲:「我沒事。」並呼出一口氣。
「久留裏!妳人在那邊吧!給我出來!這傢伙會有什麼下場妳也不管嗎!」
在祭典的喧囂之中,感覺好像只有我與小光兩人的時間靜止了一樣。
靜靜地倒在地上的七尾學長這時倏地站起身來。
「咦?啊,真的耶~」
「七尾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原本看他微微顫抖的樣子有點擔心,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笑得很開心,害我以爲他變得失常了。
「唔嘰!嘎啊──!會長!我是無辜的!」
「可能有點太遲了,但是不是刪掉比較好?」
「那我就回去。」
對了。小光平常鮮少生氣。不只是不會生氣,還不會慌亂。既不會感到悲傷,也不會失控。脾氣總是維持在很平穩的狀態。沒有太大的情感起伏。但正因爲平常都像這樣壓抑,真正生氣的時候感覺就會像變了一個人。該怎麼說呢……就跟爸爸一樣。
七尾學長好像被小光慌亂的模樣戳到笑點,即使一邊說話還是一邊咯咯笑着。這時我總算察覺。
七尾哥哥來到這邊之後,推起眼鏡看着我說:
「既然如此,會長爲什麼會來啊?」
「不過感情不夠好,也吵不起來嘛……能跟會長吵架的人,恐怕也只有久留裏了吧。」
遠遠也能知道來者就是小光。
「我……非常……」
「……咦?哥哥來了耶,怎麼了嗎?」
「跟會長吵架?那個人竟然會跟兄弟姐妹吵架啊?」
看他那副宛如作惡多端的兇嫌開始緩緩倒數的舉動,我也連忙探出身子。
沉默的空檔填滿祭典的喧囂。
「久留裏……!我數到三,妳要是不出來……應該知道這傢伙會有什麼下場吧──!」
「說像是也不太對……應該就是他本人。」
抬頭一看,只見小光一臉拚命的樣子看着我。
然而小光一看到我,就像被潑了水的篝火一樣恢復冷靜。
「美波……謝謝妳。」
「小光希望我回去嗎?」
「久留裏!給我出來!」
然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也不算離家出走啦……只是跟小光吵了一架……」
聽到那些嚇人的對話時,我偷偷探出頭看了一下。
七尾兄妹都一臉感到很意外的樣子。
隨着美波的目光看去,只見她的哥哥七尾學長正朝我們走來。
「反正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的照片,沒關係吧?」
「嗯。」
對我來說,小光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永遠追不上的年長者,也是完美的哥哥。
「七尾,我妹有來這裏吧?」
美波感慨地念念有詞。
「等一下、等一下!小光!我在這裏!」
注意到這個反應的美波也愣愣地看着我跟小光。
七尾兄妹用一樣的臉揚起滿面笑容。這兩個人真的很像。
這對兄妹的興趣跟價值觀明明都不一樣,但在本質上確實共有某種相同的東西。
真的是家人。
而這對我行我素的兄妹,也給我們兄妹倆帶來救贖。
**
一再向七尾兄妹道謝及道歉之後,我跟久留裏一起踏上歸途。
又搞砸了。
我有時只要情緒激動,就會迷失自我。
第一次是在小學一年級時。久留裏因爲感冒住院那天。我大半夜偷溜出家門。
一般來說晚上不會有那個年紀的孩子獨自外出,因此驚動了不少鄰居。
回過神來時,我渾身溼透而且全裸地待在附近的小間神社。聽爸媽說我好像是一邊哭着說:「久留裏搞不好會死掉。」一邊朝自己潑水祈禱的樣子。會說得這麼不確定,是因爲我自己沒有當時的記憶。
不過呢,即使以這樣的形式表現出來,也還算好的了。
第二次是在小學四年級。久留裏打破杯子,她的手被碎玻璃割到的時候。
我因爲看到她流出意料之外的大量鮮血就陷入恐慌。以防萬一,媽媽帶她到醫院去,回來之後發現我碎念着「瀨戶陶器跟玻璃都是邪惡之物」、「要排除一切危險」之類的話,將家裏的餐具全都塞進垃圾袋裏準備丟掉的樣子。這件事我還留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但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第三次則是國一。久留裏被一個變態跟蹤的時候。
那時當我回過神來,自己正拖着用繩子一圈一圈綁起來的變態,想把他帶去附近賣烤地瓜的老人那邊一起燒掉。
老人當然立刻報警,因此我也不至於犯下大錯。
平常都儘可能讓自己沉穩、冷靜,而且在常識下采取行動。
明明有像這樣特別留意,但只要有個契機導致自己的理智線斷裂,就會連同平常壓抑的部分一起爆發,做出超乎常識良知跟倫理的行動。
我打從心底害怕這樣的自己。
在失去理智的時候,暴力傾向會隨着身體的成長增加更是令我感到害怕不已。
「嗯呵呵~欸~小光。」
久留裏走到冰箱前倒了杯麥茶,並喝了一半左右。然後拿在手上朝我走過來。
絞痛絞痛絞痛絞痛絞痛絞痛絞痛絞痛絞痛。
「咦!小久,妳交男朋友了嗎?」
感覺就像全身上下的血液頓時褪去一樣,我垂直倒了下去。
久留裏露出莫名充滿活力的笑容看着我這麼說。
「你也不要刻意從妹妹身邊獨立,跟至今一樣謳歌與
妹妹
共度的每一天吧。」
全家人都大陣仗地前來迎接久留裏。緊緊抓着她的四葉甚至都快哭了。
久留裏交……男朋友?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不可能。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露出燦爛笑容。
「光、光雪……久留裏……你們剛纔……在說什麼……」
「是喔……」
「隨着年紀增長啊~家人間的關係就會漸漸改變對吧?」
「也太慌亂了吧~」
「沒有喔!」
「跟小光在一起很開心。」
「咦~?但是啊~既然總有一天要結婚,那現在交個男朋友也很正常吧。」
久留裏傻眼地朝我瞥了一眼,但給出回答的人是媽媽。
「嗯……?然後?」
「我、我知道了,知道啦。對不起,爸爸。我是全國最可愛,所以往後會特別小心。」
「咦?」
久留裏的離家騷動過後,隔天早上我在客廳發呆並喝着茶。
**
「久留裏!幸好妳平安無事!」
「小光啊,你也已經交到外面世界的朋友了嘛。」
朝那邊一看,只見爸爸倒在地板上。
久留裏大嘆一口氣,並將杯中剩下的麥茶一飲而盡。
「……早安。」
「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還太早了。現在講這些還早過頭了……」
「小光,沒事的。」
「小久,大家都很擔心妳耶~」
男朋友。
「對啊。因爲久留裏這麼可愛……」
戀人。戀慕的對象。傾注與家人不同的愛的對象。在外界的未來家人。將久留裏帶去大人世界,具備危險的……極爲殘忍又兇惡的……人類。不,是惡魔。
男朋友。
爸爸這麼喊着立刻起身。
「小久!妳跑去哪裏了!」
昨天焦急到不小心失去理智。然而我也有想過是不是其實不應該去接她,澈底放手纔是正確的做法。久留裏比我想像得還更穩重。原本也有可能以這次吵架爲契機,讓我跟久留里長大成人,走向外面的世界,過着不會太過受到家人束縛的日子。
「這個詞對心臟很不好。拜託妳別說了。」
「那麼,小光。」
兩人邊笑邊離開。門隨之關上之後,久留裏來到我身邊。她在翻白眼倒下的我的腰邊伸手戳了戳。
「小光,早安。」
男朋友。久留裏交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我不禁發出像是怪鳥一樣的哀號。
「當然會擔心啊~小久特別可愛嘛。」
不斷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剛起牀的久留裏一臉還很想睡的樣子走了過來。
「沒有啊……」
「沒錯。因爲太過可愛……所以會擔心。」
她先隨手抓了抓頭髮,然後露出有點成熟的表情眯細雙眼,淺淺呼出一口氣。
「交個男朋友好了~」
「因爲手機沒電了嘛……但我有事先聯絡一聲,而且也只是外宿一天而已,爲什麼會鬧得這麼大呢?我們家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
「不,是稱霸銀河系……不過,妳知道就好。」
「哇啊,屍橫遍野耶,小久,這是怎麼了~?」
「哦~那不然……我也從家人身邊獨立,然後……」
「七尾學長。所以你也沒必要特地跟渡瀨學姐去約會啊。」
他說着:「啊~太好了。」大嘆一口氣。
「嗯……」
「哈哈哈……好久沒像這樣感覺真的要昏倒了。」
「但我覺得他們兩個是完全不同的類型耶……」
「四郎,你這麼大隻趕快起來啦。倒在這種地方很礙事耶。今天我們兩個難得要去看電影耶~」
心臟彷彿遭到扭轉起來一般劇烈絞痛感隨之襲來。這肯定對健康很不好。
「久留裏交……男朋友。」
然而那些笑容卻都像沙子堆出來的城堡一樣隨風漸漸散去。
「呃,嗯……」
見我意志消沉地走着,久留裏也想開口說點什麼,不過最後還是把話吞回去,並輕輕牽起我的手。
「沒差多少吧。他們的個性都很認真……也是我的朋友。」
「謝謝你們這番『我家女兒最可愛』的攻勢喔……」
地板發出「砰咚」的一聲巨響。一時之間沒發現是自已倒下的聲音,還想說哪來這麼大的聲響。
我跟久留裏一直默默地走着,但一朝她的臉看去,就此對上視線。
「男、男朋友……久留裏交……男朋友……男噴……」
黑底白字的粗黑體文字動了起來,無止盡地不斷由左往右流去,我差點就要昏過去。不對,實際上真的翻白眼了。
「…………」
不久後,終於看到我們家了。爸媽和四葉全都來到玄關前等着我們。
我們並沒有針對吵架的事重新談過,只是和好了,因此關於這點感覺還是有點尷尬。
「嗯。」
「咦?去放鬆一下不叫約會吧。而且七尾是七尾……渡瀨是渡瀨啊。」
視線愈來愈模糊,兒時記憶高速掠過我的腦中。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稍微踮起腳尖輕輕拍了拍我的頭之後就展露笑臉。
「有必要向外拓展視野對吧?既然如此,我去交個男……」
是怎樣的傢伙?無論是怎樣的傢伙我都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原諒。感覺無法原諒。殺了他。不,不能殺人。這是法律禁止的事項。得想個可以鑽法律漏洞,又能阻止他生存活動的辦法……我的呼吸愈來愈急促。心臟也跳得飛快,甚至還冒出一身冷汗。
久留裏這麼大喊之後,媽媽一邊說着:「在吵什麼啊~?」走了進來。
「哇──!小光!」
「姐姐……!」
當我奄奄一息地用沙啞聲音這麼說的時候,門的另一邊傳來「砰咚!」格外巨響。
流露各種笑容的久留裏說:
記憶模糊的幼兒期我們兩個一起玩過好幾次的溜滑梯。幫忙積了一堆暑假作業沒寫的久留裏而熬夜的那天。我要去畢業旅行時,因爲有四天不能見到面而嚎啕大哭的久留裏。一起騎着腳踏車去找樹枝。暑假時花了半天時間陪我到荒廢的公園撿垃圾的久留裏。
「哇啊──!連爸爸都昏倒了──!」
「咕啊……!男噴……!」
她看到倒在入口處的爸爸跟同樣瀕死的我,便對久留裏問道:
「纔不是因爲那樣!久留裏可愛的程度啊……」
腦海中以黑底白字的粗黑體跳出「男朋友」三個大字並附上「咚鏘──」的音效登場,擠掉其他所有思緒坐鎮在正中央。突然登場的這個詞一動也不動地阻礙我的腦袋運轉。
「你還是一樣這麼早起耶。已經去慢跑回來了嗎?」
像是完全不在乎束縛着我的那些常識,那是一抹既自由又溫柔,還很可愛的笑容。
這幾秒鐘的時間,我們都沒有人開口,只是對視着微微睜開的雙眼,直到久留裏像是氧氣不足一樣開口:
「哈哈……抱歉,是我一時慌亂。」
「我、我只是說了男朋友的事……他們就昏倒了。」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微微睜大雙眼緊盯着我看。
爸爸笑着重重點了點頭。
小小的久留裏笑着說:
「我最喜歡小光了!」
「嗯……也是呢。」
「那我也不用從哥哥身邊獨立嘍?」
「…………………………不用。」
「那就算是小光全面收回之前的發言。」
「嗯。」
「好耶~!我贏啦!勝訴!」
眼前開心地笑着並高高跳起的妹妹,說不定總有一天又會露出與現在完全不同的表情,距離也會變得遙遠。
既然這樣的別離總有一天會自然來臨,或許也沒有特地提早的必要了。即使現在這樣的關係會被視爲異常,我終究還是無法接受那樣的事實。
「那麼小光,我們和好吧。」
我接過久留裏滿臉笑容地伸過來的手,用很老舊的方式和好了。
就這麼被她拉起來。在我站起身的時候,四葉剛好進來。
「咦,四葉,妳要去哪裏嗎?」
「嗯。」
「是跟平常一樣去找佳奈嗎?」
久留裏很自然地確認了一下,四葉卻搖搖頭。
「……不是。佳奈也會去,但是要去勇人那邊。」
勇人!恐怕沒有女生會取這樣的名字。就算有應該也會用比較可愛的暱稱。換句話說……是男生。她要去邪惡的男人家裏。
四葉交……男朋友?
再次響起「砰咚」沉重的巨響。
「哇──!小光又昏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