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奪回兄妹的羈絆

這個週末爸爸要出差。

送爸爸出門之後，我們四個人就聚在客廳。媽媽語氣悠哉地說：

「今天晚餐看要叫Uber Eats還是出前館（注：日本本土外送平臺）好了？」

「肉肉？」

「我就知道小久會這樣講～請用人話表達意見～」

「肉肉、肉肉……肉肉。」

「啊哈哈。是肉肉機器人耶～」

當媽媽跟久留裏聊着這種愚蠢對話的時候，媽媽的手機響了。

「哎呀，是媽媽打來的～喂～」

她語氣開朗地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到耳邊的媽媽就到走廊講電話。

但隨後可以聽見她說着「咦～？那豈不是會很辛苦嗎？」和「是沒錯啦……但像是食物跟衛生紙那些東西啊……」之類的聲音。

「咦？我是有工作要做啊。完全做不完，只是今天一天是可以過去…………嗯嗯。」

後來她大概是在走廊那邊晃來晃去，聲音也漸漸遠離，聽不太清楚又說了什麼。

我跟久留裏不禁面面相覷，不久後講完電話的媽媽也回來了。

「怎麼了嗎？」

「就是啊，你們外婆從樓梯上摔下來，結果手骨折了。好像有好一段時間不能開車，我這就去幫她買幾天份的日用品跟食物，順便做些常備菜放着～不過工作還沒做完，所以明天下午就會回來了。」

對此我跟久留裏紛紛答道：「真糟糕呢，快去吧。」、「幫我們向外婆問好。」外公過世之後，外婆就是自己一個人住在距離這裏開車一小時左右的地方。骨折之後想必會對生活產生很大的影響。

但是現場有一個沒辦法輕易接受的人。

「……四葉也要去。」

全場陷入一片沉默之中。所有人都看着四葉。

面對我的怒吼，久留裏做出彷彿熊在進行威嚇時的姿勢，並毫無意義地表達反抗：「嘎嚇啊啊啊啊！」明明沒有講人話卻能傳達出是在反抗的意思。太強了。

久留裏先是瞥了我一眼，然後到相隔一點距離的遮蔽處講電話，大概過一分鐘左右就回來了。

「人家好寂寞。四葉也要跟媽媽一起去。」

「呃，可是妳一點也不忙啊，家裏的事就交給我……」

「又不是纔剛認識的兄妹，沒必要擔心這種事吧……」

久留裏打斷我的話並瞪了過來。

「嗯？」

「對了！小光，今天午餐我來煮吧。」

「朋友說車站前新開了一間感覺我會喜歡的店。」

「……等一下！你剛纔說了什麼？」

「……炒麪呢？」

「當然啊。我跟久留裏的關係和以前一樣。媽媽也趁這個機會讓思緒跟工作切割開來，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怎樣？」

「說了那種奇怪的話真是抱歉呢。會在意這種事才比較奇怪吧……」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久留裏憤恨地朝我瞪了一眼，盛氣凌人地這麼說完就抓住我的手，快步向前走去。看她這副表情……變成這樣的她任何意見都聽不進去。所以我也沒再多說什麼了。

「跟妳不一樣，我的朋友很少，但就算自己一個人在家也沒差……」

四葉左右搖了搖頭。

媽媽平常雖然都在畫忠於自己癖好的兄弟姐妹近親相姦主題的漫畫，看樣子在現實中並不樂見自己的孩子發生那種事情。說真的，這讓我放心許多。

「是喔，所以妳等一下要去玩嗎？」

「等等，久留裏。入口不在那個地方。」

爲了讓媽媽放心，我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這麼宣言。

「嗯──炒麪！」

就在遠遠可以看見超市的時候，身旁突然傳來快活的音樂聲，那是久留裏手機的來電鈴聲。她看了手機熒幕一眼就很有精神地說着：「喂喂～」幾秒鐘後表情卻沉了下來。

「反正媽媽就算回來，也都是在工作啊……」

這時側腹被人用手指戳了戳。

「我、我……！」

爲了幫忙四葉做外出的準備，久留裏跟她一起到房間去。後來客廳剩下我們兩人時，媽媽對我說：

「小光……你跟小久兩個人看家……沒問題嗎？」

「……搞不好喔！也、也是呢！一起看家是很正常的事嘛！我也真是的，平常一年到頭都在畫兄妹或是姐弟的看光光……唔。」

「媽媽，拜託不要把我說過的話用在工作上！」

「我要跟媽媽去。」

「……妳很忙嗎？」

換作是以前，這個話題也就此結束了，但媽媽垂下眉毛遲疑地繼續說下去：

「咦？怎樣喵？」

「喂……難道妳的理性贏不了肉嗎？」

「我可以去買烤雞肉串嗎？」

媽媽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這個人只要一個沒注意，動不動就會說出看光光什麼的，一逮到機會立刻做出體位發言。但她說不定真的是一直都投身於工作當中，疲憊到思緒切換不過來。真是太恐怖了。得好好慰勞她纔行。

「咦？怎樣怎樣？」

「我筆記下來！手機丟去哪裏了……」

做完威嚇之後，心情馬上變很好的久留裏面帶笑容地回到客廳。

「咦……但那裏有賣烤雞肉串的餐車喔。」

「那我走了，門窗要關好喔。」

「小光！今天一定要一起洗澡喔！然後再感情很好地一起睡覺吧～！」

「角色各自的獨白在近親相姦的故事中也很重要……而且一直在一起也很不妙……」

我跟久留裏一起在停車場目送媽媽開車離開之後，兩人就一起回到玄關裏。

在這個當下，我的「不祥預感雷達」響亮地嗶嗶作響。

總之我們一起出門購買午餐跟晚餐的食材。

「……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看到擺設在超市前面的餐車時，久留裏就停下腳步，視線緊緊鎖定那個地方。她看了一下便緩緩閉上雙眼，抽着鼻子嗅起飄過來的香氣。

「久留裏……妳不用太在意我，想玩就去玩。」

「沒問題吧。」

「……中午就喫燒肉有點……超出預算了。」

「媽媽！」

「儘管放心！」

「四葉，妳跟我們一起看家。」

這句話讓媽媽頓時語塞。

畢竟是要去照顧受傷的人，四葉可以做到的事情並不多。不如說帶着一個八歲小孩過去可能還會更辛苦。

「久等啦～走吧。」

「小葉……！平常都不能陪妳，對不起喔！走吧，跟媽媽一起去天涯海角吧！就算是地獄我也會帶着妳同行～！」

一看到那雙眼睛，媽媽馬上就被攻陷了。

「…………媽媽……雖然這很難啓齒……」

「像是什麼？」

「好～」

但她只是「嘿嘿」地笑着回應。

應該沒有哪天假日比今天還要更閒的吧。久留裏的朋友很多，不過她基本上大多都以我爲優先。她應該是覺得沒有朋友的我很可憐，纔會有所顧慮的吧。

「……怎樣？」

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臉上的表情就變成一副陶醉的樣子，搖搖晃晃地朝着那個方向走去。我連忙伸手抓住她的衣襟阻止。

「咦？但是……」

轉頭只見久留裏單手捂着嘴，不懷好意地笑着。

「嗯～但今天很忙，我就推掉了。」

「四葉，待在家裏嘛。我們找個好玩的遊戲一起玩吧？」

「從來沒有贏過……」

我不禁傻眼地張大嘴巴看着久留裏。

「小光，有件事情務必請你通融一下。」

「妳這個……大笨蛋啊啊啊！」

「咦？今天嗎？」

「……可是你們都正值青春期……」

即使久留裏這麼說，她還是搖了搖頭。

「咦？」

「呃，媽媽，要去地獄的時候還是讓她留下來吧……」

「……我就是想跟小光一起度過啊……！」

聽我這麼說，媽媽像被點醒一樣用雙手壓住自己的臉頰。

我實在禁不起家人的請託。而且媽媽也很懂得要怎麼讓我上鉤。

「……好吧。」

「妳這個……」

被媽媽緊緊抱着，從媽媽肩上探出頭來的四葉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暗自興奮地對我比出勝利手勢。她靜靜地誇耀自己的勝利。我覺得四葉這種個性跟久留裏有點像。

「不……久留裏最近確實是有點怪怪的，我也會多注意一下。」

「……妳是不是工作到太投入了？」

「小葉。媽媽很快就會回來了，乖喔。」

「叫外送……或是有想喫什麼我會煮的……」

「有什麼事嗎？」

「那個晚上再喫……我的本能現在鎖定了烤雞肉串。」

四葉本來低着頭，說到這裏便抬起頭來。她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

「謝謝你，小光！真厲害！我們家有個可靠的長男真是太棒了！那就交給你嘍！」

「我、我知道啦！會做很普通的，一般人的午餐。」

四葉噘起嘴，完全沒有要退讓的意思。雖然已經八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幼小的四葉做出這種表情，看起來完全就跟幼兒一樣。

「又不是纔剛認識的兄妹……」

「哎呀，最近小久感覺怪怪的……我纔會有點擔心。真的很抱歉。是我腦袋不對勁。小光不會有問題的吧。」

「可以啊，但炒麪呢？」

「啊……」

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她講得好像那裏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一樣。

聽到媽媽說出這種話，害我既驚訝又傻眼。

「小光，今天我們喫飯要怎麼辦？」

「肉慾真強啊……」

「不要講得這麼下流好嗎？那我去買嘍。」

我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綠茶，來到超市大門附近擺設的餐桌長椅上坐下。

「小光，久等了。我買回來嘍！」

雞腿肉、雞皮、雞心、雞肉蔥串、豬頰肉、雞肉丸、雞屁股。她拿着放有大量烤雞肉串的透明餐盒走過來。那簡直是像要開派對一樣的分量。

「拿妳自己喜歡的喫吧。」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立刻拿起沾滿醬汁的雞皮喫了起來。然後還細細咀嚼品味一番。

「嗯～真是別具意義的假日啊。」

「是嗎？」

畢竟是難得的假日，比起坐在擺放於平凡無奇的超市正前方的長椅上跟哥哥一起喫烤雞肉串，到至少比較熱鬧的車站前和朋友一起玩，應該纔是更有意義的時間運用方式吧。

「跟朋友一起吵吵鬧鬧地玩也是不錯啦……果然還是跟小光一起悠～悠哉哉地度過比較好呢。」

如此說道的久留裏拿起寶特瓶咕嚕咕嚕地喝着茶。看她大口地喝完之後說着「噗哈」並擦拭嘴邊的動作，看起來有點像個大叔，但還是充斥滿足感。

話是沒錯，現在這樣跟朋友一起度過時，應該會有種不一樣的放鬆感吧。

家人有家人的好。

不用裝模作樣。也不會感到緊張。這就是家人的優點所在。

這讓我莫名覺得感觸良多。如果爸媽當初各自是將孩子交付給不同的託兒所，如果他們沒有再婚，我們現在應該會身處在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吧。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會像這樣一起喫着烤雞肉串，也算是相當神奇的事情。

坐在長椅這邊，可以看到位在隔了一條人行道那邊的公園裏有小孩子正在玩球。空中劃過一道飛機雲。

趁着假日過來採買的一家人從附近的大門走進去，然後又有另一家人走出來。無意間拉回視線看向前方，只見妹妹不顧手沾到黏黏的醬汁，一心一意地品味着烤雞肉串。

毫無疑問是個悠哉的假日。

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悠哉地花上一段時間喫完烤雞肉串之後，我們就到對面的公園將黏黏的手洗乾淨。

這麼喊着的久留裏用背摩擦牆面，並且蹲了下來。

聽我這麼斷言，久留裏倒抽一口氣。

「這、這個……很不得了耶！欸，你還是說看看那句臺詞……」

她實在糾纏不休，於是變成只做做看那個姿勢。久留裏走到牆邊，語氣果斷俐落說道：

我就這麼看了久留裏好一陣子，但像是要逃避現實一樣，再次閉上了眼睛。

久留裏小跑步離開之後，我恢復了一點理智。

「瞭解！」

「這個，壁咚之後臉靠過來用低沉的聲音說：『成爲我的人吧。』這句經典臺詞！拜託你了！」

「來，做好了～單純做炒麪有點無聊，所以我就做了蛋包炒麪喔。」

儘管這麼說，我還是有點嚇到。

當我瞬間驚醒的時候，發現久留裏的頭躺在我的大腿上，並蜷着身子睡着了。

「好，我們走吧！」

我伸出手指替她擦掉之後，久留裏「嘿嘿」地笑了笑。

「這樣嗎？」

久留裏動不動就希望我摸她的頭，但最近自己常常拒絕她。

「看個演唱會……啊，不然來複習一下桃桃乃的電影好了。」

「爲什麼啦？無法接受！告訴我理由是什麼！」

「不過就是洗澡，我奉陪到底。」

「我也想看看女神見識過的景色啊！拜託你嘛！」

對久留裏的親情明明從未改變，卻跟她拉開一段疏遠的距離，這讓我產生罪惡感。然而既然都察覺了，又會覺得與至今一樣用異常的距離跟她相處也會產生莫名的罪惡感。我不知道這種感覺的真面目，也不曉得是以怎樣細微的情感及理由所構成。只是依循着本能追求對的事物。

「嗯……」

她的目光接着抬起來，在跟我對上眼的瞬間，動作頓時停了下來。她的臉一口氣紅到耳根子，就連眼睛都漸漸溼潤起來。

態度突然轉變也讓我覺得對不起她。怕吵醒她的我輕輕摸着她的頭。

這就透過完美的沐浴來證明我們之間是無可動搖的兄妹關係。

「你醒啦？睡滿久的耶。」

面對滿嘴歪理的久留裏，我只能用理所當然的一般論調跟常識來武裝自己。但很不幸的久留裏是在我人生中遇過最無法接受一般論調跟常識的那種人。明明如此偏離常識，然而面對這樣的常識無法通用的對手究竟該說什麼纔好？

「你是少女喔！不然總之～先形式上壁咚看看嘛。剩下的我可以靠妄想彌補。」

「你不跟我一起洗澡嗎？竟然連這種事都不肯答應，小光最近也太冷淡了吧？絕對很奇怪。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想讓她離開我身上而伸出手時，又轉念一想。

「洗澡！一起洗澡！你總不會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吧！」

雖然說着一番蠢話，久留裏恐怕是在測試我的親情。即使不明白理由爲何，她確實在向我表明面對於與她拉開距離這件事的強烈遺憾。

「快點啦～拜託你嘛～沒有男朋友的妹妹也只能拜託哥哥做這種事情而已啊。」

久留裏平常雖然不太常下廚，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能幹。只要多做個幾次感覺馬上就會做得比我還要好了。她就是無論唸書、運動還是下廚，都因爲懶散跟沒幹勁導致沒有活用自己的潛力那種類型。

但是，要是現在跟她一起洗澡，以我的目的來說一樣是本末倒置。

在我不斷思考的時候，久留裏就一直在背後熱烈地喊着：「洗澡！洗澡！沐浴去～！」這樣的洗澡呼聲，真的有夠煩人。

進到脫衣間的我，氣勢洶洶地隨着「喝！」的吆喝聲脫掉上衣。

算了，反正這是在家裏，也沒有被任何人看到。今天就算了吧。像久留裏這樣交友廣泛的人，在外面會有很多顧慮。如此一來也有想在家裏懶散地撒嬌的時候吧。

久留裏睜開大眼確認眼前的光景，並捂着嘴巴興奮地說：「哦哦哦，豪厲害……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久留裏傳了一句『我們喫蛋包炒麪喔』並附上照片之後纔開始喫。

結束這場鬧劇之後，久留裏接着開始看起之前錄下她女神有登場的電視節目。

「……並沒有期待已久。」

「妳在做什麼？」

「…………怎、怎樣？」

而且又產生了在做一件怪事的念頭，我便停下動作。

後來當我收走空盤，在洗碗的時候才赫然發現。剛纔那或許不是理所當然地會對已經成爲高中生的妹妹做的事。在我的觀感中果然還是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得更謹言慎行地以普通兄妹的關係爲目標。

我搞錯了。靠過來的不是妹妹，是個腦袋螺絲全部鬆脫的怪物。證據就在於她莫名閃閃發亮的眼神太詭異了。這是頂着一張美少女的臉並溫柔地靠近人類時，臉部正中央就會對半裂開並把整個人吞進去的那種怪物。

飄逸的頭髮。小小的頭部光是骨骼的形狀就很漂亮，光滑的臉頰延伸出完美的線條，即使閉着雙眼，看起來也像人偶一樣端正。

「時間差不多了，我在煮晚餐喔。」

「但有違我的常識。」

「不要講得像在挑戰疊羅漢一樣。我可不會做喔。」

由於桃桃乃不是女主角的關係，到了劇情中段就沒再出現。而且電影本身也看過了，久留裏便決定跳過這一段。她點出熒幕下方工作列，一下就精準拉到桃桃乃再次登場的地方。太厲害了。接着按下撥放之後，馬上流着口水發出歡呼：「唔嘎啊啊啊～好可愛～」這好像是她喜歡的角度，因此又拉回去停在那一幕。

我也拿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坐在沙發上看。

久留裏緊緊抓住我伸直的手。

「沒什麼特別的計劃……妳呢？」

「做什麼？」

「小光，回去之後你要做什麼？」

爸爸傳來在店裏喫牛丼的照片。媽媽傳來的照片則是應該是在老家煮的料理，有飯、馬鈴薯燉肉、味噌鯖魚，以及在這桌料理前可愛地合掌的四葉。

「妳根本沒有憋笑的打算吧……我纔不要。」

「嗯……我也覺得應該沒辦法憋笑……但還是拜託你了。」

「……小、小光太帥了，害我小鹿亂撞！」

然後靜靜地拍手鼓掌。

好像看着一個不認識的人那般陌生的感覺。

即使如此，媽媽不在我就無法澈底拒絕久留裏。

「這是一般常識！」

「駁回！常識這種會因人而異的東西……在面對家人時，就給我拋開那種既籠統又沒有明確形式的東西！」

就這樣喫過晚餐，時鐘的短針也指向七的時候，折響手指的久留裏靠了過來。

然後這才總算進到超市，執行本來採買的目的。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不見久留裏的身影。倒是聽見廚房傳來一些聲響。

「就是做不到！」

回到家先將買好的東西放進冰箱並回到客廳時，只見久留裏就照她剛纔所說的，好像打算要看女神出演的電影，已經坐在電視機前拿好遙控器了。

太好了。這樣就不用陷入在彼此面前脫衣服那種反常的狀況。看來怪物腦中的螺絲還沒有松到那種程度。不如說現在大概是我的螺絲才鬆掉了好幾個。

總覺得纔剛喫過烤雞肉串而已，肚子卻餓了，時鐘的指針也確實向前邁進不少。我竟然睡了這麼久啊……

「小光……好帥氣！」

當晚餐放上餐桌時，爸媽也分別傳來各自晚餐的照片。

「不，很久之前就沒有一起洗澡了吧。」

「真拿妳沒轍耶……只有五秒喔。」

電影是改編自少女漫畫的女性向戀愛喜劇，久留裏的女神「桃桃乃」飾演別人爲了試探感情而去搞曖昧的對象，後來跟男配角湊成對之後很快就沒戲分了。

「好，那就採用我的常識！」

「我給你一百圓嘛！」

「咦！」

「好。」

當我這麼看着她的時候，那種感覺又像突然想起來一樣襲上心頭。

「接下來就是期待已久的洗澡時間！洗澡水放好嘍！」

她隨手就做好的晚餐賣相看起來很漂亮，感覺也很好喫。

「別妄想一百圓就能買走我重要的東西！」

久留裏在淺淺鼾聲中發出了微微一道「嗯……」的聲音。

「我最好是能做到那種不知羞恥的事啦！到此結束！」

「……小光，你做看看這個。」

「咦？幫我擦～」

我想保持兄妹間適當的距離感，然而並不是想在彼此之間留下一道鴻溝。要是沒有讓她明白這一點，那就本末倒置了。

「小光，一起努力吧！」

「這種事情是由專業演員在完善的環境下做出來才能得到容許，一般人隨便模仿就會變成恐怖的意外，太危險了。」

她的嘴角勾起弧度，一臉感覺很舒服的樣子，但沒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晚餐也喫飽了……」

「妳在說什麼鬼話啊……這也太有毛病了吧……兄妹做這種事……」

這個動作自然變成將久留裏圍在自己懷裏。這才驚訝地察覺她比我所想像的還要嬌小。

最近心理上的習慣讓我頓時斷定「這不是一般兄妹會做的事」。

「哇！我去拿毛巾，你先進去。」

在看到一半的時候，開始有點睡意襲來。接着就漸漸地一直反覆看着前後行的內容沒有進展，最後便睡着了。

「好！看我怎麼促進身體代謝，排出老廢物質，澈底恢復疲勞。」

「來，小光請站到這邊，然後雙手抵在我的耳朵兩側～」

「久留裏，妳的嘴巴沾到美乃滋了。」

我逃避般進到浴室，像瀑布修行一樣沖澡。

由於稍微恢復理智的關係，腦中陷入一片混亂。

咦？我在幹嘛啊？

接下來要跟我一起洗澡的女人，這麼說來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不是隻有一半之類，而是由完全不同的爸媽所生。

換句話說，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我要跟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異性全裸一起洗澡嗎？

拚了命左右搖頭拋開湧上的思緒。

不不不。那是妹妹。毫無疑問是我的妹妹。用英文來說就是Sister。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我應該非常深刻地理解到所謂家人，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是透過一同度過的日子所構成的纔是。然而卻想着那種事情，我是垃圾嗎！人渣嗎！

在腦內把自己痛罵一頓之後，在適當的程度冷靜下來了。就此達到無我的境地。

衝好澡，大量投入會讓整個浴缸變成混濁乳白色的入浴劑，並全身泡進去。大概是放太多了，只見洗澡水變成像是牛奶一樣的顏色，但我覺得總比視野太過清晰還要好。

這時浴室外頭傳來一道聲響。

「小光……我可以進去了嗎？」

「…………可以了。」

「我很快衝一下澡喔！大概五分鐘……你不要看過來喔！」

從怪物的語氣可以聽出她還知道要感到害臊，也讓我非常放心。太好了。

不久後有種她要進入浴缸的感覺，然而我完全沒有朝她看去。

我的心眼依然透徹，專注地看着不屬於這世間的某個東西，澈底不去正視現實。

這時感受到洗澡水「唰──咚！」的波動，朝着眼前看去，只見久留裏就在那裏。

我豁了出去直接看向她，幸好沒什麼問題。不但冉冉飄着熱氣，也只露出肩膀以上。雖然不知道哪裏沒問題但總之沒問題。我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那是妹妹。

「不不不，反正是洗澡嘛。這也沒轍啦。而且泡太久都熱昏頭了……」

我靜靜聽着久留裏悄聲說出的話。

「竟、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嗎！」

「嗯。」

但爲了久留裏，爲了我陷入消沉的妹妹。不僅如此，也爲了說給我自己聽，所以拚命繼續說下去。

「唉……感覺有點冷靜下來了。我到底在幹嘛啊……」

「別擔心！久留裏！」

「…………這樣啊。」

「不……剛纔只是口誤而已。我沒被這種事擊沉。」

「只是在洗澡吧？」

「感覺好像會夢到但沒事……」

「只是隨着年紀增長，與家人之間在相處上多少也會逐漸產生變化。」

「妳這是怎樣？」

然而拚了命的說服也愈講愈久。指尖都泡到皺了起來，額頭也滲出汗水。

「夢到……」

久留裏的方向好像傳來什麼奇怪的聲音。

這時纔回想起對女高中生來說，那東西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會給人帶來不快。

只是熱昏頭而已嗎？我還以爲自己的某個部位遭到詛咒了。

「嗯。」

「那還用說嗎……證明找回家族羈絆的擁抱……」

「小光我想喝麥茶～」

這時聽見淙淙的一道小小水聲。

「我還是一樣愛着妳喔！」

「感覺開始有點泡暈了。我先出去。」

儘管用雙手捂着自己的臉，唯獨沒有遮着雙眼的久留裏，露出來的耳朵跟額頭也都變得愈來愈紅。

「與其說是煩惱……」

對了。男性器官是露出來會被稱爲色狼並遭到警察逮捕的東西。我一心只想着不要看到她的裸體，卻完全沒有留意自己會被她看到。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產生要一一去遮掩那種東西的念頭。

「但是啊，既然大家最後都跟外人組成家庭，那不就代表比起血緣關係，結果還是外人比較強嗎……？離開家裏結婚的對象，是從人海中挑選出的唯一，也是往後要一起度過人生的對象……相對的，自己無法選擇生在怎樣的家庭，就某方面來說算是無可奈何才成爲家人的吧。」

臉從洗澡水中探出來的久留裏這麼說完就朝我看過來。當我正面跟她對上視線之後，先是愣愣地注視了幾秒，她便露出回神的樣子，臉也漸漸染紅。

「欸，小光，原生家庭的家人……在各自結婚之後，就不是家人了吧。而且就算不是因爲結婚，也會離開這個家。」

「怎樣？」

「……抱歉。是我不對。」

「…………」

「說不定頂多只有到國中生的年紀，纔會覺得原生家庭的家人是特別的存在，那種只屬於孩提時期的寶物般的時間……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是漸漸淡去……搞不好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喔喔，人家都說血緣的莫耳濃度比放太多咖哩塊去煮的咖哩還更濃嘛。」

即使如此，不只是我……久留裏應該也漸漸找回心中原本就存在的家人間的羈絆。

「咻咕……！」

「小、小光！不行！會看到胸部啦！」

過了一陣子才從浴室出來的久留裏，渾身無力地倒在客廳的地板上。

「咦，現在是最感動的時刻耶……反正我們是兄妹，又沒差！」

「嗯。」

我抓住她的肩膀前後搖晃起來，於是久留裏連忙喊道：

我拿加了冰塊的麥茶給她，並用扇子替她扇風。

「……嗚哇～！……最喜歡小光了～！」

這次換久留裏的螺絲又鬆掉了。兩個全裸的男女抱在一起太糟糕了。也太顛覆常理。這樣實在不太妙。腦子裏感覺都要混亂至極。

「忘記什麼……忘記我有那東西的事情嗎？」

「我想說的是……即使是父母也不會去抱年紀超過二十歲的孩子。但對孩子的愛還是沒有改變。」

然而看她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也不禁讓我心生不安。

「因爲小光……」

「不要一直看我啦。」

「就算結婚，就算離開這個家，家人還是家人。親情不會因此斷絕。」

「……不，久留裏，妳聽我說。不管有沒有選擇，還是有沒有血緣關係，這些都不會影響到家人的關係。」

儘管我的精神平靜得跟沒有一絲波瀾的水面一樣，久留裏卻把身體深深泡進浴缸裏，還噗咕噗咕地呼出泡泡。

久留裏掬起洗澡水朝臉上拍去。然而當她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卻好像不太開心。

洗澡也沒什麼。真的一起洗澡之後她也就是妹妹。完全是妹妹。澈底是妹妹。我辦到跟妹妹一起洗澡這件事了。

但她茫然盯着混濁水面的眼神還是帶着陰鬱，我總不能坐視不管。

「久留裏……妳該不會有什麼煩惱吧？」

「沒、沒有啦，我只是有點忘記而已……」

「唔哇啊啊！抱歉，忘記了！我沒看到我沒看到！」

我大受打擊。身體的一個部位被當成惡夢看待。

「最重要的是從開始養牠的當下便漸漸累積起來身爲家人的關係。」

「我非常重視家人……當然久留裏也是。」

我不禁確認了一眼自己的胯下。心懷極爲認真的心情，自己的胯下也沒有產生任何奇怪的反應。應該是非常普通又正常的胯下。

「家人間的距離感不是一直維持在跟兒時一樣，而是會變化成符合那個年紀的關係。就像愛情表現也會從抱在懷裏安撫，變成透過言語互相傳達對吧？」

我伸出手製止極爲感動的久留裏用掀起波浪的氣勢，想要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脫衣間時，我覺得久留裏變成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異性，不過像現在這樣正面仔細一看，她就是多年來熟悉的那個妹妹。

「嗯……」

然後就看到我自己的胯下。

她捂着嘴邊，睜大雙眼直直盯着一個地方。我沿着她的視線看去。

「……別擔心。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愛妳。」

我舉的例子對久留裏來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

「你都說出來了……」

我不斷說服她，久留裏一邊聽一邊說着「嗯」、「嗯」的回應。

當我逃也似的直接站起身來的瞬間──

「感覺對我很疏遠……讓我很寂寞。」

「感覺……比我想得還要害羞。」

「假設妳養了一隻狗。牠雖然不是人類，但也是家人。」

情急之下我只留下這麼一句話，就立刻遮住前方走出浴缸。不經意就莫名用了感覺很高高在上的語氣對她道歉，看來我也同樣混亂不已。

「妳沒事吧？那個，剛纔……」

難道我真的害她看到令人如此意志消沉的東西嗎？這多多少少也讓我覺得有些打擊。

雙眼泛起微微溼潤的久留裏低下頭去，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說着「……嗯」並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全裸喔！」

「……嗯。」

最近的久留裏一直可說是撒嬌過頭了。或許是我太在意從爸媽口中得知的事實，滿腦子只想着一般兄妹的距離感，以至於沒能顧及她內心的狀況。

突然間充斥着寂寞的心情，甚至產生了浴室的電燈變得昏暗的錯覺。

由於完全找回身爲哥哥的感覺，一個不小心就忘了。我可不能忘記現在正跟妹妹全裸泡澡中，得繃緊神經纔行。

那打從一開始別說要做這種事不就好了……雖然這樣想，但要是講出口她就太可憐了。

這在我的人生當中，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重要羈絆。

「…………」

「……對不起嘛。別這麼消沉啊。」

「小光……你豁出去之後就很強耶……太厲害了……我的哥哥是最強的……」

「嗯。」

「等等！妳想幹嘛？」

所以說她要是早個幾分鐘讓情緒冷靜下來，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無法挽回的狀態……

「哇、哇啊啊！小光！什麼？」

如此回答的我聽到久留裏的這番話還是嚇了一跳。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怎樣？」

「沒有人這樣說……現在也不是在講莫耳濃度。」

「我又沒有被雞沉！」

看她可憐兮兮的樣子讓我的心爲之動容，不禁氣勢洶洶地將雙手放在久留裏的肩上。

我跟久留裏是在同一個家裏一起成長，無可取代的家人。

久留裏拿開蓋在臉上的毛巾，朝我的臉看了一眼。在一點一點變得愈來愈紅之後，又再次用毛巾把臉遮起來。

我則是已經忘光發生的事情，想着要拿手機確認一下有沒有媽媽捎來的聯絡。這時卻聽見久留裏悄聲說着：

「有、有長毛呢……對吧！」

「對什麼對啊……妳還在想我的器官嗎！夠了！快消除那個記憶！」

「沒什麼。別、別在意。我也有長毛啊。」

「妳有長了啊……」

她在不知不覺間的成長讓我感到有點打擊。

「啊，但我應該算是稀疏的體質，而且也沒長腋毛……」

「不用講那麼詳細！」

「啊啊，也是呢。我還覺得很混亂……」

「無論如何，妳都要忘掉我的胯下堅強地活下去……」

「感覺會變成無法忘懷的回憶。」

「拜託不要講得好像什麼美好的記憶一樣。」

「……啊哈哈哈哈，沒關係啦。沒～關係……哈哈……雞……」

久留裏說到後來愈顯無力，然後就斷在突然出現的莫名單詞上。

我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情，但還真沒想到明明是她自己態度那麼強硬地要人一起洗澡，卻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難道是我的胯下異常驚人嗎……

我們一起被剛纔帶來的衝擊擊沉倒在客廳地毯上，過了幾分鐘，久留裏總算振作地站起身來。

「那麼，接下來就是！睡覺時間了！」

「……晚安。回妳自己房間。」

「今天要貫徹『兄妹相親相愛』的標語一起睡喔！」

一個翻身接近到小光的身旁。輕輕戳了臉頰，不過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活着……也太令人感激不盡了吧……

我跟久留裏都變了。

小光這個哥哥的存在讓我感到相當慶幸，也憐愛不已。

然而無論是哪一件事情，說到頭來都是因爲小光想跟我保持莫名其妙的距離，纔會產生的錯覺。

此時小光正在身旁發出規律的鼾聲。不管怎麼樣他都很快就能睡着。

我知道自己現在難以自制地感到怦然心動。

感覺非常溫暖。

在緩緩踏入夢鄉的半睡半醒之間，我回想起之前的舊家。

媽媽將一盤盤冒着熱氣的菜餚端到餐桌，我則是想去幫她的忙。而久留裏喫着喫着嘴裏的食物就掉了下來，爸爸便笑着替她擦乾淨。感覺明天都很遙遠，對於一天的長度在體感上也比現在還要久。我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但就是平凡無奇的某日片段記憶。

「那就把枕頭跟毯子拿來客廳一起睡不就得了？反正無論是親子還是朋友，去住旅館的時候就算在同一個房間裏並排着睡也不奇怪。何況我們都住過賓館了，卻不能在家裏客廳一起睡也很奇怪。」

總覺得最近的小光有種外人的感覺。這一定也是一點一點加強這種感受的主因。

在看到的瞬間，內心直到上一刻還抱持充滿氣的情感氣球，就像打結的地方鬆開了一樣，在咻咻咻消氣的同時飛到遠方，好像有某種東西綻裂開來一樣。

天啊～救命救命。

小光明明只是我的哥哥，卻因爲稍微拉開一點距離而讓我認清他是一個獨立個體，是不同於自己的另一個人，而且還是性別不同的一個異性。

然而，就在我完全冷靜下來的瞬間，不小心看到了。

「小光！過夜的聚會就是要熬夜聊天啊！」

儘管沒有經驗，但說不定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種感覺。

當那狂跳不已的心到達極限的時候，我不禁滾回自己原本的空間，但還是因爲覺得寂寞而再次回到小光身旁。

即使如此，小光還是承受住這樣的我心生的不安。而且他絲毫不嫌麻煩，並以自己的方式盡力替我抹去不安的感受，聽從我的任性還傳達了他對我的愛。

雖然我說的事情他大多無法接受，但小光還是答應多少有些胡鬧的要求，爲了我費心地認真傳達對我的愛。多虧如此，飢渴的心靈也恢復了。

這時，我產生一個強烈的想法。

透過跟小光一起洗澡，讓我們重回親情的關係。

「那我關燈嘍～」

就跟之前一起去賓館時一樣貼在他身邊睡覺。總覺得好像和那時不太一樣。現在更讓我感覺像在做不應該的事情。

小光真的是個非常溫柔，最棒的哥哥。

那個時候的久留裏還會因爲微不足道的兄妹吵架而生氣或大哭。

小光是我的哥哥。

畢竟跟洗澡相比難易度大幅下降的關係，我還滿輕易就答應她了。

可是我也覺得這樣的小光很新鮮，比起以前更有讓人想死纏不放的魅力。整理來說超喜歡。即使不是哥哥，我想自己還是會喜歡上小光吧。

小光的胯下。

「即刻起將標語改訂成『以常識爲重』。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耶……自己睡好嗎……而且那麼擠怎麼可能一起睡。」

我們要是沒有血緣關係，不管要用上怎樣的手段我都要跟最喜歡的小光結婚。然後，就會一直都是他的家人。我想一直跟小光……一直跟哥哥維持家人關係。不想離開他，也不想把他交給任何人。

懂得溝通的現在，就再也不會一股腦兒地宣泄怒火或嚎啕大哭，卻也不會再因爲一些沒意義的事情而笑個不停。唯獨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覺得理所當然近在身邊的距離感，一直都沒有改變。

但冷靜下來想想，那種感覺滿變態的。

即使住在一起，近幾年來都沒看過的部位產生了一些改變，讓我頓持察覺除此之外他的胸部及腹部，還有平常都會看到的脖子跟手臂全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至今不曾有過的拒絕。我自知有因爲很討厭這樣而變得賭氣。

「所以纔要跟你說啊！哇啊！已經翻白眼了！好快！」

我也不是本來就想跟他一起洗澡。只是想耍任性讓他傷腦筋。只是希望他搭理我而已。

於是我稍微掀開毯子，鑽進他的被窩裏跟他緊緊貼在一起。

「我沒有朋友所以不知道什麼就是……」

「照妳這樣講……也是啦。」

我一直盯着天花板，但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想睡的感覺。

「有點非日常的感覺很棒耶！好像過夜的聚會一樣！」

小光睡得很熟。

或許是受到久留裏在洗澡時說的話所影響吧。

＊久留裏的心境流露

總覺得這跟戀愛情感十分相似卻又有點不同，也讓我覺得這是更加龐大又沉重的情感。

心中那股只有哥哥可以填補的哥哥慾望得到補充。

「是啊，晚安。」

感慨着這些事情，逐漸踏入夢鄉。

不知不覺間失去了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孩提時期的某一天，一旦察覺再也回不去，就會切身體認到已經身在距離那時很遙遠的地方。

久留裏開心地將枕頭並在一起，調整出一個睡覺的空間。阻止她不知爲何想在枕邊放零食的舉動之後，便一起刷完牙回到客廳。

直到剛纔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話語頓時全都忘了。

小光跟我這對兄妹明明就是連彼此的界線都曖昧不清的親密家人，但因爲小光想拉開距離的關係，讓我覺得像在跟一個獨立的個體相處而感到緊張。

我將耳朵貼上小光的胸膛，聽着他規律的心跳聲。

兩人並肩睡在一起。

自從覺得小光的態度變得疏遠之後，我就過度想要奪回跟哥哥之間的親情。

那讓我感到──一股興奮的顫慄。

「好～」

所以像是客廳、浴室跟廚房之類的地方，改建前後在樣貌上有很大的差異。如果沒看到照片，我已經快要回想不起來舊家的樣子，在腦海中早已泛黃。然而這時，忽然鮮明地回想起以前在一家四口圍繞在餐桌喫飯的光景。

我正處在未來回憶的漩渦之中。

如果我跟小光沒有血緣關係就好了。

即使如此，只要再過個十年，現在一起生活的這個瞬間是不是也會變成泛黃的光景呢？

感覺都快哭出來了。

現在我們住的這個家，是在四葉出生前改建的。

在那瞬間，一股「我在全裸的狀態下究竟是在跟眼前的『異性』做什麼啊」的感覺襲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