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兄妹與祕密
《我跟妹妹,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 村田天 · 1.2萬 字
我從小就是感性比較薄弱的類型。
世上有些人會看電影看到哭,與主角一同忿忿不平,觀賞體育賽事時也能感同身受地歡天喜地。但我看電影時從來沒有哭過,而且跟別人說話時,也不太能察覺對方在情感上的微妙變化。
像這樣的個性說好聽點是冷靜,不會因爲情緒化而偏袒,凡事都能公平以對,但也時常不識相地傷害到他人。說不定這就是除了親近而且很懂自己的家人以外,難以對其他人敞開心房的原因。
所以一直以來,每當我不知道要怎麼與他人應對的時候,不是以情感爲起點,通常都是拿公衆道德跟倫理規範加以對照,並選擇一般來說正確的應對。只是覺得這樣做是對的纔會這麼做,並不是憑藉感受做出判斷。所以面對沒有明確解答的事情時,就沒辦法做出靈活的應對。
最近一直在反覆思考關於普通的兄妹關係,但愈想愈覺得久留裏這個人在各方面來說都太特別,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本來應該是要用感覺去處理,而不是像我這樣想靠大道理解決的問題吧。
即使如此,不知道其他解決辦法的我,結果也只能自己思考,並堆積起一個個大道理。
或許與其他家庭相比,像這樣追求普通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這世上有多少家庭,就會有多少種形式存在。因此感覺可以改成站在久留裏以外的家人,像是久留裏跟爸爸、四葉跟我、媽媽跟我之類的組合立場重新審視距離感,並摸索出應該存在的形式。
離開劍道場後,我走在夕陽染紅的歸途上,不斷想着這些事。
回到家正要走進客廳時,久留裏就動作俐落地從裏面出來,並把門關上。
「小光,怎麼辦啦?四葉的老師好像要她回家詢問關於媽媽的職業耶。」
聽久留裏這麼說,我不禁睜大雙眼。
「這種課題通常都是問爸爸的職業吧?要是媽媽沒有在工作怎麼辦?」
「應該是因爲現在很多媽媽都有在工作吧……而且家庭主婦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工作……班導好像是有着崇高想法的人喔~」
「這樣啊……四葉現在在做什麼?」
「她在喫冰。這是提問清單。」
我看了一眼久留裏遞過來的影印紙上的提問清單。
上頭第一個就寫着職業、從事這份工作的原因、開始工作之後有什麼改變、產生成就感的瞬間等等,大概列出了十個左右的問題。我默默地看完之後,抬頭望向久留裏。
「有跟媽媽說了嗎?」
「我也纔剛聽四葉講而已……媽媽一直待在工作室裏沒有出來,所以還沒跟她說……」
「那我試探性地去問一下。看媽媽怎麼回答,搞不好可以矇混過去。」
「媽媽!」
四葉皺起眉間。她交疊起雙手並眯細雙眼,就像個名偵探一樣。
「爸、爸爸呢?四郎什麼時候回家?」
「找我女兒有什麼事?」
表情亮起來的四葉馬上抓住媽媽的手。媽媽朝我們瞥了一眼之後,就這樣跟四葉一起進到客廳去。
「……滑溜攀登鐵架……」
「媽媽!」
「呃,至今只要我跟媽媽有好好矇混過去就行了……但光雪又不會說謊,跟久留裏相處的時間還很長……我就莫名感到擔心。」
即使如此,儘管得知沒有血緣關係,我對爸爸抱持的情感與距離感卻都沒有任何改變。頂多只是覺得有些寂寞而已。這也讓我放心多了。會不會是我們父子倆之間的距離本來就比較剛好呢?如果面對久留裏時,也能同樣這麼想就好了。
「啊啊,離題了!總之呢!……就是…………那個…………」
關於媽媽的工作,我跟久留裏都是在國中的時候才知道。儘管這也不是可以澈底隱瞞多久的事,但直到該向她坦承併爲了讓她好好理解,我們現在只有跟她說明職業是不分貴賤,以及儘可能別讓她不經意聽到跟媽媽工作有關的事情。但這對四葉來說,或許會覺得像是被疏遠一樣。
「那是什麼筆名啊……滿滿中二感很帥氣耶。」
「這本來應該是媽媽要煩惱的事情吧……」
我重重地大嘆一口氣就走出房門。
「媽媽……逃走了呢。」
看樣子她把隱瞞解釋成驚喜。
感覺兩人開始離題,爲了拉回正軌,我在一旁插話:
自己一個人在旁邊等的久留裏隔着櫥窗看起車站裏的小物店,但轉眼間就被搭訕了。爸爸頓時睜大雙眼,流露出鬼神般的表情趕赴現場。
媽媽當場深思熟慮了一陣子,但大概過個三十秒就開口:
「真不愧是媽媽!」
「媽媽的筆名……是什麼來着?」
「哇啊!」
「這就算了,結果要怎麼矇混過去?」
「……謝謝妳的配合。」
「哇~!果然在聊下流話題!是怎樣的內容?我也要加入!我大概比小光還了解喔!」
確認四葉正靜悄悄地在客廳看影片之後,我輕聲細語地說明了整件事情。
「……感覺不行嗎?」
就跟四葉一樣……我們家的妹妹都這麼正向思考真是一大救贖。
「什麼東西啊!到底是怎麼發想纔會用無機物當筆名?」
思及此我就重新打起精神,握着拳頭當作麥克風一樣朝媽媽伸了過去。
對久留裏來說,有人過來搭訕大概是常有的事,只見她完全不介意地說:
「怎麼了?要準備晚餐了嗎?」
「好歹我也是畫了這麼多年的看光光體位呢。」
身軀高大的爸爸只是站到久留裏身後這麼一問,前來搭訕的男性就逃之夭夭了。平常都給人個性溫和的感覺,只有這種時候會露出像黑道一樣的表情。
「哦,小光,怎麼啦?玩採訪遊戲嗎?」
我跟久留裏討論過後,決定到車站去接爸爸。事先用電話聯絡爸爸有緊急事情要商量,便到車站前接他。
四葉費解地歪頭沉思。
一打開門就見到媽媽坐在電腦桌前。考量到萬一是四葉突然開門,便將桌子配置成座艙型,從房門的地方看去只能見到熒幕的背面。
傍晚時分的車站前到處都是下班要回家的車流跟人潮,充斥着嘈雜與喧囂。
「從事這份工作的契機啊……這個嘛……我在國中的時候就察覺到自己的癖好,憑着一股性衝動埋頭猛畫了之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現在這樣的感覺呢……」
「……嗯~?」
「沒事。」
『這邊交給我吧!剩下的就麻煩你們了。』
「這種事情就別隱瞞,直接找我商量好嗎~多的是可以矇混過去的方法啊!」
「……你們在做什麼?」
「小光這樣的聯想也滿變態的……」
「啊,癖好方面的契機是國一時有一次去朋友家玩,目睹朋友跟她哥哥的關係莫名有種戀人般氛圍的那個瞬間呢。我當時幼小的心靈……就覺得他們絕對做了什麼色色的事。」
「不行啦!小學生一聽到是漫畫家一定會全場嗨翻……!絕對會被問是畫什麼作品。」
「四葉說是明天……」
「嗯?這樣就好了嗎?」
這樣含糊其辭的回答讓久留裏發出衷心感到不安的聲音。
爸爸伸手攬過我的脖子,把我帶到遮蔽處。
「小光?這採訪是怎樣?」
「嗯……」
「小葉,回去那邊跟媽媽聊天吧。」
走出剪票口並注意到我們的爸爸一臉鐵青的樣子。
媽媽伸出雙手比手畫腳地暢談起來,而且也是用一臉自豪的表情回答。
「……唔,真的嗎?」
「四、四葉……妳在那裏做什麼?」
「嗯。沒事。」
在雙手做出加油打氣姿勢的久留裏目送下,我前往媽媽的工作室。
這種東西無論好壞,也不管從事哪種職業,回答起來都容易變成普遍性的內容。如果可以問到就算直接寫下來也沒關係的答覆,那也不必說謊了。
面對久留裏的提問,媽媽用非常細微的聲音答道:
幾秒後,我的手機收到媽媽傳來的LINE訊息。
「而且小學生傾向不認同除了主流作品以外的漫畫家!光聽到是小衆就會感到失落,更何況萬一知道是情色漫畫家……那四葉會……」
「你們兩個在講什麼啊~?」
「光、光光光雪,你過來一下……久留裏在這邊等着。」
「但四葉的生日……也還沒到啊……」
「沒、沒有啊!」
「小光,加油!」
「不行不行不行。完全不行……不然說是漫畫家矇混過去好了?這樣也沒有說謊。」
「小久,妳也這麼想嗎?很帥氣對吧。不覺得超級有品味嗎?」
「媽媽,拜託不要動不動就提到看光光體位好嗎……所以說,要怎麼矇混過去呢?首先光是筆名就不太好,我覺得這點絕對不能說。」
也太正向思考了吧……
「是受到巨匠葛飾北齋在畫春宮圖時用的『鐵棒滑溜』這個別名所影響……」
「……嗯?」
媽媽感覺很配合地雙手抱胸並翹起腳,露出一臉自豪的樣子。
「總覺得……大家有事情隱瞞四葉?」
「訪談作業什麼時候要交?」
「爸爸……你也太擔心了吧。」
「是、是喔……」
聽到我這麼說,爸爸厚實的胸膛也鬆懈下來,「呼哇~」大嘆一口氣。
大概是我的舉止太可疑了,察覺到不對勁的媽媽立刻就過來追問。
「小葉!去挑個影片來看吧!」
我跟爸爸面面相覷。
久留裏從客廳的門縫間窺探我這邊的狀況。
「那特別有成就感的瞬間是什麼時候呢?」
「欸欸!你們兩個男生在聊什麼下流話題嗎?」
「媽媽的筆名會讓人聯想到別具猥褻含意的無機物跟在那邊玩的小女生,因此特別不適合學校。」
「媽媽……」
……沒辦法寫。這絕對不能寫。
當我們在走廊上熱烈討論時,伴隨一道「嘰」的聲音,門扉也微微開啓。我們都因此嚇了一跳並朝那邊看去。只見門開了一道小縫,四葉正從裏面緊緊盯着外面看。
我走近之後,就看到熒幕上大大呈現一個女生張開雙腿而且全身是汗,還淚眼汪汪地一臉陶醉的圖。媽媽的圖人體骨架很穩,畫得非常好。更重要的是人物表情散發生動的光輝。雖然沒看過作品內容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我相當喜歡媽媽的畫風。
得意洋洋地搓着鼻頭的媽媽笑了笑。
「請問妳從事這份工作的契機是什麼呢?」
「我很擅長畫女生仰躺抬起雙腳看光光的姿勢,如果劇情順勢演變成這樣的體位就會很有成就感呢!」
「啊~早知道會這樣,筆名取自他後來用的『畫狂老人卍』就好了……」
「不是。她還不知道。有別的事情要商量。」
他這麼說確實都很有道理。我本來就很不會說謊,風險也會跟着增加。
「這、這樣啊。」
這讓我突然察覺。
「你、你說有緊急的事情,難道是……久留裏她……得知那件事……」
四葉走出來以後背靠到我身上,並把我的雙手環上她的身體。
「其實……是四葉的作業要訪問關於母親的職業……」
聽我這麼一說,爸爸就重重地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我們三個家人呆站的街道也褪去暮黃,完全變成夜幕的色彩。
茫然地看着在眼前來來往往的上班族跟學生時,爸爸開口說道:
「光雪、久留裏,今天我們三個在外面喫晚餐吧。」
「咦?」
「這樣好嗎?」
「嗯。該來場作戰會議。我來跟媽媽講一聲。」
「也是呢~在家會很難討論呢!好啊!我覺得很好!」
嘴上說得好像逼不得已,但久留裏明顯對於突然要外食的決定感到很興奮。
爸爸跟媽媽聯絡一聲之後,我們一起朝著有很多店家的地方走去。
「要喫什麼呢?壽司店如何?」
「嗯,我都可以……」
這時從爸爸背後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音。那就像是機械語音一樣不自然的尖聲高音。
「肉肉。」
爸爸跟我沉默以對時,那道聲音又更大聲了點。
「肉肉!」
然後那道機械語音就再也沒有停過。
因爲肉肉機器人實在太吵了,我們決定不去壽司店,轉而朝牛排館前進。
一進到店裏點完餐的時候,LINE的家族羣組裏就出現一句『快點回來啦~!』並附上大量哭臉表情符號的訊息。
「這邊!這邊!是我點的!」
「久留裏……總之先喫沙拉吧。」
「我以前就開始懷疑了……」
「總之啦,小光最近很可疑啊。」
「那麼……該怎麼辦呢?光雪,你有什麼想法?」
「因爲久留里長得很漂亮……說起認真的話就有種難以親近的神聖感耶。」
拍了一張照片之後,她就立刻拿好刀叉,對着牛排投以戀愛中的少女般陶醉的目光。幸好久留裏只要一看到肉,就會忘掉大多數的事情安分下來。現在大概連四葉的作業、爸媽的邂逅,還有討厭的蔬菜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她用有點低沉的聲音,一臉認真地說:
「才、纔不可疑。」
「小光一定可以辦到,沒問題啦!」
聽了久留裏的話,我跟爸爸不禁面面相覷。原以爲還是個小孩子的久留裏,其實比想像中還要成熟。
我們三人喝着餐後咖啡陷入沉默。
久留裏還是噘着嘴不斷說着蔬菜的壞話,但似乎放棄繼續瞪視下去並陷入沉默。然後帶着滿滿的絕望感大嘆一口氣,這纔將沙拉中的高麗菜絲送進嘴裏。我不讓她點沒有沙拉的套餐,因此儘管每次都一直抱怨,還是會全部喫完,這正是久留裏了不起的地方。
將肉塊沾滿蒜味醬油口味的牛排醬之後拿到嘴邊,這才畢恭畢敬地送進嘴裏。
「咦!」
在她愛開玩笑的個性背後可以看見成熟的久留裏,感覺就像一個不認識的人,甚至給我帶來不能直視的輕微恐懼感。或許她像平常那樣開玩笑還讓人比較安心。
「是說啊,爸爸。你也該告訴我了吧。」
「難道不正是我們想瞞着四葉,事情纔會變得這麼複雜嗎?」
在一旁默默聽着我跟爸爸對話的久留裏插嘴道:
「沒告訴小光的祕密?沒有!既然是從同一個胯下生出來的神聖存在,我纔不會有所隱瞞呢。」
最後竟然把事情全都扔過來。
然而她在喫沙拉時的表情接近虛無。看起來就跟經歷了痛失家人、朋友、夥伴跟深愛之人這般悲壯過去的戰士一樣。無論教人陷入癲狂的悲傷,還是喪失帶來的悲痛全都經歷過一輪。就只有自己還倖存在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任何對戰士來說重要的事物留下,僅僅是呼吸着苟延殘喘活下去。
「就算我這樣問媽媽,她都只會告訴我虛構又過度誇大的事情,而且每次說的還都不一樣。爸爸,拜託告訴我最純粹的事實吧。」
久留裏就這麼內心空洞到不存在任何情感般,面無表情地一口接一口吃着沙拉,不久後,當她察覺店員再次靠近的時候,突然回覆生氣勃勃的樣子。
「爸爸,媽媽以前應該被你逮捕過吧?」
「呃,但是……」
當整盤肉放到面前時,久留裏露出滿臉笑容。她的表情充斥着生存的喜悅。
「爸爸跟媽媽在哪裏認識的?你以前都說長大之後就會告訴我,一~直矇混過去吧?」
爸爸也面帶笑容地一口氣把水灌掉。仔細一看他的額頭還冒出冷汗。
「是這樣嗎?」
爸爸悠哉地如此說道。媽媽確實在工作方面好像也是會在快到截稿日的時候,發揮驚人速度趕稿的類型,也會看到她茫然地自言自語:「如果一開始就能拿出這種速度,三天就能結束了……」
這時爸爸拿着一盒蛋糕從店裏走出來。這轉移了久留裏的注意力,也拯救我脫離絕境。
「但小光就有吧?」
離開餐廳之後,我們繞去蛋糕店一趟。爲了討媽媽歡心,爸爸想買個甜點給她,但遲遲猶豫不決。於是我跟久留裏在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瓶裝飲料跟茶,一起站在店門口等。
「不要說什麼胯下。說同一個肚子好嗎……」
我也能理解爸爸這麼說的心境。久留裏基本上是個胡鬧的傢伙,所以身邊的人才會都跟她很親近,只要閉上嘴露出一臉認真的表情,漂亮過頭的美少女就會散發給周遭帶來緊張感的魄力。
在我的催促下,久留裏一臉厭惡的樣子看向沙拉。假如盤子裏有蟲,說不定也有人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欸~欸~小光,爸爸應該有所隱瞞吧。」
久留裏不滿地說着,並湊過來看我的臉。那張端正的面容靠到極近距離,一雙大眼也注視着我。總覺得有點緊張。
而且實際上並不是從同一個胯下生出來的。抱持祕密的也不是隻有爸媽而已。
爸爸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拿起溼紙巾拚命擦臉。
久留裏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另一邊。雖然表現出讓人覺得蔬菜很可憐的厭惡方式,但暫且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讓爸爸鬆一口氣。
回到家之後,好像因爲四葉已經想睡所以讓她去睡覺,作業也寫完了。
她伸手過來順了順背部,我只能一邊咳嗽一邊點頭回應。
「久留裏呢……妳就沒有什麼祕密嗎?」
沙拉先送上桌後,話題也就此打斷。盤中的紅蘿蔔絲跟高麗菜絲上頭淋着橘色的醬料。久留裏用像在抽屜裏看到兩年前的髒抹布一樣的眼神瞥了一眼之後就撇開視線。
「沒必要連跟家人說都不好意思啊。」
「希望小光不要對我有所隱瞞。」
「爸爸跟媽媽的邂逅。背後絕對有不能說的祕密。」
「咳噗!」
久留裏的話讓爸爸睜大雙眼,臉也湊近過去。我只是保持沉默看着久留裏。
「唔,嗯?」
「爲您送上五分熟的十六盎司牛排。」
久留裏一邊用鞋子踢着腳邊的小石頭一邊說:
「我就知道……」
我跟爸爸也是總之先拜見過她那樣幸福的牛排臉之後,纔開始享用各自的牛排。先看過那副表情,肉就會變得好喫百分之二十。
「隱瞞什麼?」
「咦?」
「反正媽媽是到了關鍵時刻可以發揮驚人力量的類型,應該可以撐得過去吧。」
仔細想想,一旦跟四葉獨處,肯定就會直接聽她說起作業的事情。
久留裏的雙眼頓時散發光芒,高舉一隻手精神飽滿地這麼回應。
「我覺得就算不用告訴她具體的職業也沒關係。可是要明確地告訴四葉,雖然沒有做任何壞事,但世上對於這樣的工作不太會抱持好感之類的,即使如此媽媽還是很努力在工作等等這方面的實情,然後再一起討論作業的答案要怎麼寫。」
爸爸一股勁地將沙拉塞進嘴裏,想借由慢慢咀嚼來拖延時間。然而不幸的是,他嘴巴太大,以至於沙拉的盤子上已經空空如也,再也沒有東西可以讓他繼續塞進嘴裏了。在這段期間,久留裏的眼神一直緊盯着爸爸。
「咦?沙拉?那是我最討厭聽到的詞。」
「小光也有事情瞞着我吧?」
而且見她擺出一臉認真的樣子,那個表情更是讓我體認到久留裏已經相當接近一個成熟的大人。
我跟爸爸都表示反對。既然不知道這會帶給她多大的衝擊,至少也等到她小六,差不多過個三年左右再說也沒關係吧。
媽媽啊。妳以爲自己很聰明地開溜,其實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邊替您上牛排套餐的沙拉。」
當我們喫完之後,LINE的家族羣組就看到媽媽傳來整排『救命救命救命救命……』的訊息。既然她還能用有點恐怖的感覺逗我們笑,目前應該是沒有問題。他們兩個應該也都是這樣想的吧。爸爸點了點頭就默默把手機放下。久留裏則是把她剛纔拍的牛排照片傳送到羣組裏。
一旁附上滿滿玉米,上面擺着厚厚一塊方形奶油的牛排,現在也在鐵板上滋滋作響。
「但真的可以這麼順利嗎……」
**
「也有些事情正因爲是家人才難以啓齒吧。」
久留裏喝了一口水之後繼續說:
這我知道。先前爸爸跟媽媽才說他們是在託兒所認識的。是個平凡無奇又健全的邂逅場所。那恐怕就是真相吧。但兩人在理應是結了婚並生下小孩,纔會爲了將孩子帶去給人照顧而前往的託兒所邂逅是件很奇怪的事。爸爸總不可能向她坦言。
「爸爸……不要開玩笑好嗎!」
「……只是覺得害臊而已吧。」
「用自由接案的撰稿人矇混過去如何?」
由於照理來說我也不會知道這件事,因此很難插嘴。總之先拿起放在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久留裏平常雖然輕浮又缺乏注意力,唯獨現在是專心致志地仔細切下肉塊。
「如果是燉煮跟炸的蔬菜我還勉強可以忍耐,就只有沙拉真的無法原諒耶。爲什麼非得將維持長出來的樣子的植物喫下肚纔行呢?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想還是會有四葉能夠接受,而且沒有說謊只是把職業矇混過去,即便如此也能明確得知媽媽是認真面對工作的回答。」
很容易察覺家人變化的久留裏,確實發現我的改變並感到狐疑。
「……久留裏。妳究竟是怎麼看待媽媽的啊……沒這回事喔。打從認識的時候,你們媽媽就是個很出色的人……個性開朗又優雅美麗,不過時不時就會脫口說出很不得了的下流話題,害我每次都被她嚇一跳……」
「什……!……沒有!沒有啊!」
直到不久前我還是被瞞着的那一方,但現在也成爲隱瞞祕密的一方了。
她注視着從切開的肉中滲出的肉汁及淡粉色的斷面,嘴角也不禁上揚。
「以交作業來說是可以用這個說詞矇混過去,但四葉應該很想知道吧?她一直對於自己始終不能踏入媽媽的工作室表達不滿。既然是那樣的工作內容,她搞不好會跑進去喔……」
一直以爲我們是個沒有任何問題的和平家庭,但沒想到我們家也存在着這麼多祕密。無論是哪件事情爸媽都沒有惡意,然而也都是要慎重考慮時機才能對孩子開口的難題。
「我覺得老實跟四葉明講也沒關係耶。」
「嗯?」
牛排送來了。
「嗯嗯嗯嗯?」
「這、這話題讓人很害臊耶……下次再說吧。」
這個瞬間,她閉上雙眼露出宛如在思考艱深道理似的表情,應該滿腦子都是肉吧。咀嚼了一陣子之後,她的臉頰漸漸泛紅,變成幸福到難以言喻的樣子。那副表情簡直就跟剛在天界誕生的天使,手持小喇叭穿梭在透出陽光的雲朵之間一樣。這個美麗的世界上存在許多美好的事物。就是如此充滿希望的面容。
「你沒事吧?」
總算平復許多之後,我立刻如此反問。
「所以說,其實是在哪裏認識的呢?」
「呃,抱歉。久留裏,妳說得很好。我們就照這個方向跟她說吧。」
她突然這麼說,害我被正在喝的瓶裝茶嗆到。
「四葉纔剛升上小三耶……」
媽媽一臉得意地把作業拿過來,我也跟着爸爸還有久留裏一起湊過去看。
上頭滿滿寫着擔任甜點公司行政人員的工作內容。
「媽媽,這是怎樣?」
久留裏費解地歪過頭,爸爸則是點了點頭說道:
「喔喔,這是妳以前說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工作過的公司嘛。」
「嗯,沒錯。做三個月就離職的那個。」
這樣真的好嗎?如此心想的我從作業上抬起臉來看向媽媽。
她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呵呵……反正又沒說要寫現在從事的職業。」
「機靈!媽媽也太機靈了!」
*久留裏與哥哥的祕密
那天,我在下午五點以前就回到家了。
媽媽在客廳哼着小町的新歌折衣服。
「我回來了~小光呢?」
「他今天應該要去道場吧?」
「啊,對耶。那四葉呢?」
「今天要上鋼琴課,我等一下就要去接她了~」
我坐到媽媽旁邊向她問道:
「對了!媽媽,妳不覺得小光最近有點奇怪嗎?」
「咦?會嗎?」
「唉……看夠了吧。拜託妳快點抹滅這段記憶。」
「偷拍?妳在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哦~原來如此~每次都會認真用這種方式畫畫這點確實很像小光會做的事呢。」
這麼說着,小光點開檔案給我看。
「…………」
上頭一整排全是標出女性名字及服裝的圖像檔案。
檜山真琴(運動服)。
腦海中浮現學生會副會長渡瀨學姐的臉。
「一點也不好!那個……難道你是因爲慾求不滿而感到鬱悶嗎?如果希望女生穿怎樣的服裝,我也可以穿給你看……之前纔看到妹妹幫哥哥打手槍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那到底是哪種關係?不能讓我跟她見面嗎?」
望月瑠衣(體育服)。
「唔哇啊啊啊!可疑的人是妳吧──!」
「她跟小光是怎樣的關係?」
「不要說出那種嚇人的威脅!她是高二的……女生……是個大小姐。」
小光交了女朋友。就算真的有,還以爲會是再更久以後的事。我在心中擅自認定唯獨小光是個不會在唸高中時交女朋友的那種人。
不過,女朋友這個立場……終究還是外人啊。
但跟小光共有一個祕密的感覺也不錯。
「嗚哇──!小光,不可以偷拍女生啦~」
「…………唉。是我畫的……拜託妳現在就忘掉這回事。」
「不過,幸好是被久留裏發現呢……」
「妳這樣說……或許也沒錯啦……」
「那就好。」
「……雖然搞不太懂,但我覺得超開心喔。」
「嗯,畢竟妳就是這種個性……」
這是什麼?有種犯罪的味道。小光平常明明那麼認真……不,難不成正因爲個性認真,纔會偷偷摸摸地調查女性並偷拍人家嗎?我的哥哥其實是個變態嗎?
「是在哪裏看到的!妳到底是在哪裏看到那種地獄般的常識啊!」
雖然搞不太清楚,看來他沒有染指犯罪。總之這點可以放心了。
「咦……不知道耶,會不會是交女朋友了?」
「哎呀~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耶,該不會是天才吧。」
「犯罪行爲?……比起這個,那個名字……啊!難道妳是看了那個嗎?」
「…………開學典禮那時嗎?」
「我想想喔……對了,大概是從四月那時候開始吧。」
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冷顫。
「……不用啦!拜託妳別說出去。」
「還沒啦……啊,這個女生好可愛。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還有其他圖嗎?我想看!」
「接下來就開放一點吧!也拿去給媽媽看……」
我一再反覆說着像是一臉快哭出來的妻子逼問外遇丈夫般的追問,被逼到絕境的小光眼神愈來愈黯淡無光。最後,他失落地垂下頭去。
即使如此,我還是感到很意外。然後就這麼熱衷地到處翻出可愛的女生角色來看。
「小光……檜山真琴是誰?你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看了一陣子之後,這才發現小光意志消沉地抱膝窩在房間一隅。
當我這麼想着,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突然發現一件事。
「爲什麼還要取名字呢?」
木戶花梨(制服)。
察覺到此時確實存在這樣的可能性時,大幅動搖了我心中「家人最強」的概念。
「我就知道……欸,不要做這種犯罪行爲啦……」
這樣說也對。我並不像小光那麼在意「他人眼中的自己」跟「社會常識看來理應如此」這類事情。只要確保最低限度的倫理道德沒有走偏,就不覺得有必要那麼在意。
假設他交了女朋友……房間裏會增加的東西。會是什麼呢,保險套嗎?不,照小光的個性看來,即使交了女朋友,在滿十八歲前都不會做那種事吧。不然像是合照之類……但就算有,應該也是在手機相簿裏。儘管在意得不得了,像這樣逕自在他房間找東找西也不太好。
「不不不,我也不知道啦,但小光也到這個年紀了吧,他那樣其實也滿受歡迎的呢……啊,小久,可以幫我把這些洗好的衣服拿去小光房間嗎?」
家人既不會分手也不會變心。所以應該還是家人比較強大。
「是妳太不在意了……而且我在意的程度跟一般人一樣。」
「隱瞞的事情被人看到當然會消沉吧。」
因爲照小光那樣死板的個性看來,也可能是認爲一旦交往就必須結婚的類型。
儘管如此告訴自己,內心還是急遽湧上一股危機意識,警鈴也隨之響起。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性格,光是看到角色的臉就能想像出她的個性。強勢開朗的女生、低調沉穩的女生、男孩子氣的女生、大小姐般的女生,還有怕羞的女生等等。而且每張插圖都能讓人鮮明地聯想到當下的情境,顯得栩栩如生。也有胸部很大的女生,但整體來說尺度並沒有很大,卻能感受到散發出來的高雅性感。每個角色真的都非常可愛。
放聲尖叫之後,小光發現是我就嘆了一口氣。
我一心認爲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家人的關係,既不可能是長大以後還能得到的羈絆,也是特別的命運。但仔細想想,家人這樣的關係也有可能會隨着年紀增長,優先順序替換成戀人,最後由自己組成的家庭取代。
「哇啊~畫得超好耶。咦,這真的是小光畫的嗎?感覺跟媽媽的畫風有點像……欸,這真的不是媽媽畫的嗎?」
「……小光,你爲什麼要這麼消沉啊?」
「因爲看到一個我很尊敬而且偷偷有在追蹤的神繪師說……在練習畫人物的時候,不能什麼都沒想就動筆畫,就算只是一張插圖,如果能同時想像那個人有着怎樣的個性,筆下呈現的又是在什麼情境下的畫面,就更能表現角色特質及臨場感……這一點讓我銘記於心。所以纔會替每個角色都取名字並設定情境。」
小光之所以突然跟我保持距離,說不定就跟他隱瞞的祕密有關。我這麼想,便試着向媽媽打聽一下。
小光最近有祕密瞞着我。
「什麼嘛,是久留裏啊……不要擅自闖入我房間啦。」
生着悶氣唸唸有詞的小光雖然表情跟平常差不多,一張臉卻紅透了。
不記得他有在聖誕節或生日時收到這樣的禮物,因此大概是他自己買的吧。感到費解的我伸手拿了起來,一按下側面的按鍵,平板也隨之啓動。
然後看到熒幕時,不禁睜大雙眼。
聽我這麼說,小光鬆了一口氣,也總算揚起笑容了。
「好啦……讓妳看總行了吧。」
「那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一直都覺得很可疑,但前幾天跟他和爸爸三個人一起喫完飯聊了一下,讓我的疑惑變爲確信。小光本來就是很不會隱瞞事情的那種人。平常總是率直的視線遊移到令人發笑的程度,因此馬上就能看出來了。
然後希望可以順便找出某種變化,而在房間裏觀察起來。
「對啊。雖然我沒有點開來看……」
「嗚嘎呀啊啊啊啊!有可疑人士出現啦──!」
那些全都是可愛女生的插圖。
小光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很在意好嗎?上面全都是女生的名字喔。」
「女……女朋友!是喔?」
「咦,怎麼說?」
小光有明言過未來要以成爲跟爸爸一樣的警察爲目標,因此應該是沒有想成爲職業插畫家之類的,但確實繼承了媽媽的血脈呢。這莫名讓我感到很開心。
「媽媽的漫畫……只要可以幫助小光回到身爲一個人的正道,我在所不惜喔!」
女朋友。
「咦~小光,你真的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了。畫得這麼好的作品,要再更炫耀給別人看也沒關係啊!」
鴻上繪梨(洋裝)。
「既然你沒做什麼違背倫理的事情就告訴我嘛!鴻上繪梨是誰!要是不講我就把你扒光硬是幫你打手槍喔!」
「……嗯。現在我知道妳聯想到很可怕的事情了……放心吧。我絕對沒有給其他人帶來麻煩。」
我懷著有點焦急的心情進到小光房間,隨手就將洗好的衣服放在一旁。
嗯──我是覺得開放一點,沒有那種悶騷色狼感比較好耶。
「好吧。我不會說出去!這是隻屬於我們的祕密喔!」
「……妳爲什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不準看!」
我從來都沒有想像過。
「你沒有偷拍嗎?那不然這麼多人的名字是從哪裏來的?」
「對!差不多就是那時候。妳說得真準耶。」
這時僵在原地的我背後傳來「喀嚓」開門的聲音。
「妳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可是也確實想不到其他小光會瞞着我的事情。
小光發現我手中拿着平板便睜大了雙眼。
「因爲……那又不像是我會做的事……」
「但這種東西一般來說不會特別隱瞞,反而是隱瞞起來纔會讓人覺得噁心耶。」
書桌的一個抽屜沒有完全關上。我折回去探頭看了一眼,只見裏面放着一臺平板。原來小光有這種東西啊……
「我、我跟她……不是那種奇怪的關係……」
「爲什麼要隱瞞呢?」
「欸,那這究竟是什麼?沒經過你的同意就打開來看確實很抱歉……但我很在意耶。」
這種自己的存在得到小光認同的感覺,把我整個心都填得滿滿的。
漸漸膨脹起來的心情感覺就像快要爆發一樣,正想過去緊緊抱住他的時候,立刻就被枕頭給擋了下來。
「嘖!」
我嘖了一聲。可惡。本來想要抱緊處理的。
一下下也好吧。又不會少一塊肉。我們可是兄妹耶。
腦中想着正打算對婦女施暴的惡棍般的情境,我使勁地緊抱枕頭。小光用有如少女般的動作雙手抱着平板,輕輕放回抽屜裏。
即使如此,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我從來不知道小光有這樣的興趣跟特技。總是爲了家人行動的小光,竟在不知不覺間找到這樣的興趣並暗自培養起來。
所謂家人就是近在咫尺,感覺好像無所不知,但果然還是潛藏着許多不爲人知的祕密。有些事情我也因爲覺得不用明言所以沒有說過,也隱瞞了一些要是說出來可能會被罵的事。我自己也有一些像這樣瑣碎又稱不上是祕密,但卻沒說過的事情。或許就是這樣的瑣事積少成多,最後就會變成不知道的部分愈來愈多。
不過小光被我揭發的祕密並不是交了女朋友真是太好了,我確實鬆了一口氣。
但總覺得這個興趣跟小光在面對我的時候變得莫名疏遠的理由沒有關係,因此終究還是沒有搞清楚。
搞不好他其實也沒有隱瞞那種祕密,只是某天突然長大了而已。
然而這樣也會讓我感到寂寞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