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鴿子與桐原
《連女朋友都不是的女生在深夜兩點過來做炒飯這件事》 · 道造 · 8538 字
在神戶元町的拱廊街上,有一個設有小型人工瀑布的公園。
我有一個習慣,就是把一本文庫本放進包裏,然後去公園裏像儀式一般地靜靜閱讀。
雖然離我位於兵庫站附近的家有點遠,但就當是在假日散步的話,就也不算什麼壞事了。
「爲什麼你要在這個滿是落魄普通人閒逛的公園裏讀書呢?這可不像有錢人藤堂君的作風啊」
但桐原坐在長椅旁邊的話就另說了。
即使是休息日,她也穿着小豆色的校服外套和格子裙,並打着紅領帶。
我之前問過她,『爲什麼在休息日你還穿校服?』她一本正經地回答說,『除了這個,我沒有其他可愛的衣服了』。
你家到底是有多窮啊。
「你爲什麼會在這樣?」
「去你家找你人不在,媽媽說八成你在這裏」
「你什麼時候開始稱呼我媽爲媽媽了」
我媽會成爲你的婆婆的可能性完全就是零。
雖然父母明顯已經公認桐原是我的女朋友,但他們完全是被她那陶器一般美少女的容貌所欺騙了。
不,甚至不止她的容貌。
因爲桐原的智商真的很高,所以像父親這樣的人似乎已經完全被迷住了。
「言歸正傳,你爲什麼要在公園裏看書呢。爲什麼?」
「不要拉我袖子。你是小孩嗎」
桐原用小手揪着我的衣袖。
我只得合上文庫本,開始應付她。
雖然我覺得這個事情並不怎麼值得疑問就是了。
我覺得在閱讀書籍時,某種儀式或者說例行程序是必要的。
桐原坐在我的旁邊,就彷彿那是她的固定位置一般,然後一邊舔着冰淇淋,一邊看着鴿子。
「今天沒時間陪你玩。有話等我看完書再說」
只是父親嚴厲責備我說不讀這個人的書就等於沒教養。
牀之所以大,單純是因爲我的身體很大。
這麼說着,桐原拿出了一本紅色的書。
「你對那個混合了丁香花和桂花的室內香水味的房間哪裏不滿意?請讓我住在房間一角吧。那麼大的牀,一起睡不好嗎」
「是求愛給餌吧」
不如說不妨礙它們地繞着走纔是作爲一個人的正確做法吧。
所以,我在讀書的時候,必須要完成例行程序(儀式)。
是奧斯卡 · 王爾德的『道林 · 格雷的畫像』。
「我剛纔進了你的房間,漫無目的地在你的牀上滾了一會兒。我把全身都緊緊地貼在了上面。藤堂君回家睡覺的時候,應該可以聞到淡淡的少女的味道。你可以盡情聞哦」
因爲對我而言讀書是一種痛苦。
這樣看去,真的是美少女啊。
……錢包是隻賣330日元的東西嗎?
這是無產階級(Proletarier)文學的名著。
這人真沒愛心。
並沒有可以塞進去身高不滿140cm,發育不良的貧乳的桐原的空間。
爲了能夠專注到可以閱讀並表達感想的程度,我會先去散步以提高注意力,然後在公園的長椅上翻開文庫本的第一頁。
我有些、非常在意地看了眼桐原的側臉。
問題在於她讀的書是『蟹工船』,那並不是一個女高中生應該笑着讀的東西。
但如果不說出一些具體的見解,父親就會用製作出超級糟糕作品的陶藝家般的眼光看着我。
「有鴿子呢」
那只是些普通的家鴿而已。
但更重要的是它的封面是紅色的。
連100日元都不要嗎。
我並不是對自己的房間不滿意,而是不完成例行程序(儀式)就不能讀書。
「是的」
沒辦法,我只好從隨身攜帶的小錢包裏拿出一張野口英世。
「沒關係。我也會在一旁看書」
「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嗎」
「是童話『快樂王子』的作者對吧」
「呀,讓開,鴿子們」
這樣的她本人是挺可愛的。
生物學上的總結是這樣,但稱之爲單純的愛也並沒有什麼問題。
我把手掌貼在額頭上。
這麼說完的我重新將視線投向文庫本,而桐原像是個孩子似的「哇」地叫着跑去小賣部了。
在那種情況下,被忽略的雄性就會把那份禮物叼在嘴裏好幾個小時。
我把封面給她看。
只有這樣,像我這樣沒有耐心的人才能把書讀下去。
桐原念出了文中極具衝擊力的第一句話。
那傢伙還真是個孩子。
但是,如果我那麼說的話,桐原可能會露出可愛的小牙齒然後暴跳如雷,所以我不會說出口。
「我讀書並不是出於娛樂」
這是爲了維持和雌性的配對,是爲了給雌性補充營養,也是爲了炫耀自己優秀的狩獵能力。
桐原的感情很豐富。
在日本,最有名的應該是川端康成的『雪國』裏的那句「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但『蟹工船』裏的「喂,下地獄嘍!」我覺得也不遑多讓。
別讓她進我房間啊,媽媽。
我再次翻開文庫本。
老實說是我喜歡的作品。
桐原正在不斷地侵入我的個人空間。
一陣沉默之後。
「喂,下地獄嘍!」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我牀的大小的」
總感覺有些餓了,是不是應該也要一份冰淇淋比較好?
對我來說,讀書是一種需要有所覺悟的行爲。
我也有讀過,而且在需要向父親闡述讀書感想的書之中算是好讀的。
算了。大腦所需的糖分就用咖啡來補充吧。
我合上文庫本,按住可以緩解眼疲勞的眼角和鼻子之間的晴明穴。
唯獨這個我無法忍受。
是美少女啊。
「我一個買50日元二手書的女生,你覺得我掏得起300日元的冰淇淋錢?」
「焦糖瑪奇朵」
無論如何,作品的第一句話都是很重要的。
「總之,像我這樣的窮人就在一邊讀從二手書店買的『蟹工船』好了。有錢人的藤堂君就好好享受奧斯卡 · 王爾德吧」
「藤堂君,去買冰淇淋」
「剛纔有兩隻在深情擁吻,我就忍不住打斷了它們」
「難道我不能在公園讀書嗎?」
似乎是從二手書店買來的這本書破爛不堪,上面還胡亂地貼着寫有50日元的貼紙。
桐原恐嚇着小賣部附近的鴿子們,使它們紛紛飛了起來。
「應該是」
「在家讀不更好嗎」
如果只看外貌的話。
在這句之後描寫的內容是,一羣無名的貧困階層渣滓的主人公們,被逼入了極其殘酷的環境,因爲他們不過是些渣滓,所以彷彿他們死了也無所謂。
雄性給雌性餵食。
「鴿子是會接吻的嗎?」
因爲那損傷了我的尊嚴。
我並不是有多麼喜歡這個作家。
並不是說那本書在思想上是紅色的,嘛說紅也確實挺紅的。
這裏是公園,有鴿子很正常吧。
這是爲了提醒自己,我現在要開始閱讀了,而不只是懶散地讀書而已。
「你在看什麼書」
不過,只要桐原能老實一點,那我也沒什麼不滿的。
「你喝什麼?」
我很少躺在牀上看漫畫作爲消遣。
畢竟,無論雄性帶來多少食物作爲禮物,雌性卻全部拒絕的情況並不少見。
『連我的錢包都才花了330日元』桐原低聲說道。
就像希臘神話皮格馬利翁中的伽拉忒亞一樣,她的表情多變,並綻放出快樂的笑容。
我再次翻開讀了一半的文庫本。
「給你1000日元,去買喜歡的冰淇淋吧。順便幫我買杯咖啡」
而且她可能會擺出一副像是在說有錢人懂什麼的表情。
『剩下的你就留着吧』。
「不管怎樣,我現在要讀書。沒時間陪你玩」
這個開頭非常有吸引力。
感想本身可以是否定的,也可以是肯定的。
然後,我還給自己強加了一個不看到最後一頁不許動的義務。
「在自己房間裏讀的話無法集中注意力。不過看教科書學習的話還是家裏比較好」
她順利地拿到了自己的冰淇淋,又從紙杯自販機裏拿起我的咖啡,朝這邊走來。
我必須要在今天之內讀完,然後把以自己的價值觀爲立足點的讀書感想告訴父親。
「自己去」
實在是悲慘。
你幹嘛要做這種事呢。
「你有聽人話嗎?」
而是父親強迫我出於自己的價值觀總結讀書感想。
「原來如此,那兩隻鴿子是一對啊」
即便如此,看上去那也是一個激情的吻。
它們互相叼住對方的喙,不讓對方離開。
雖然存在糞害等問題,但卻與我無關,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和桐原一起享受着簡易的觀鳥活動。
作爲放鬆來說剛剛好。
「藤堂君,鴿子爬到雌性的背上了」
「……」
那當然,雌性接受了求偶行爲之後。
是會交尾的呢。
雖然可以這麼說然後讓話題結束,但在像陶器一樣美麗的少女桐原面前,實在是難以啓齒。
這句話我可以平靜地對其他女性說出來,但她似乎有一種神奇的美麗,讓我說不出那樣的話。
「連鴿子都在交尾,我和藤堂君卻不交尾。真是不可思議」
看樣子我的煩惱全都是多管閒事。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在『蟹工船』裏,粗野的漁民夜襲了14歲的雜工(少年),他們給他用棒狀物體(菸草)換取的焦糖,作爲交換他們用自己的棒狀物體(棒)強姦了他。這是一個弱者壓榨更弱者的悲慘場景——」
確實是有這樣的情節。
我看着手頭的焦糖瑪奇朵。
或許桐原剛纔是讀了譏諷那個少年被強姦的部分之後,才哈哈哈地嘲笑起來了吧。
這傢伙真是人渣啊。
「不給我嗎,那個焦糖瑪奇朵」
本來是打算一邊讀書,一邊小口小口慢慢喝的。
我用手指作槍,嘴巴發出發射的聲音。
至於原因,現在說也沒什麼意義,而且更不應該在這裏說。
桐原有個毛病,就是有時候會無謂地亢奮到停不下來。
我選擇無視她,翻開文庫本,毫不動搖地讀起了『道林 · 格雷的畫像』。
「“你爲什麼要和一個不是戀愛關係的男人接吻?」
在這種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選擇無視。
爲了觀察少女的側臉,我轉過頭去。
『只要有錢,飛鳥也會掉下來』這句諺語並不能簡單地適用於現實。
是這樣的。
「嘿嘿嘿!」
脖子細得好像一碰就會折斷似的。
的確,我家超級富裕,但那只是我的先祖取得了巨大成功而已。
是接吻。
那對鴿子和睦地咕咕叫着。
但不管怎麼說,鴿子就像是在炫耀似的在接吻,那我們也應該接吻。
這一點在眼前得到了證明。
無論如何,我已經無法正常應對桐原那種邪惡的──眼神迷離着,並試圖用手指在我的皮膚上劃過的動作了。
我確實有這樣的預感。
雖然這樣的煩惱是無窮無盡的。
確實是有『只要有錢,飛鳥也會掉下來。』這樣的說法。
我只得開始認真對待。
雖說有『三千世界鴉殺盡,與君共寢到天明』這樣的民歌,但我並不打算和桐原睡覺。
「砰——!」
她指着那對鴿子。
「誒誒……」
桐原伸出手指,撫摸我的胸肌。
我對她毫無意義地興奮起來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那麼討厭。
或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桐原現在的眼神非常可憐。
重要的是,桐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交往請求被拒絕了的這件事。
我和桐原並沒有在交往,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
但遺憾的是,我不得不承認——這種惡習放在桐原身上就也是一種魅力。
這實在是真的令人悲傷。
「不,換我來它們也不會死的」
怎麼可能死啊。
雖然可以隱約聞到焚燒在我房間裏的丁香花和桂花的香氣,但更多的是乳白色的少女的香味。
難道是從我的錢包裏消失的那張野口英世的罪過嗎。
不過,桐原有些滿足了。
我沒有權力接受她的接吻申請。
她用食指戳着我的側腹。
「不,幸運地是有藤堂君在我身邊,其他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在我眼裏都只是貧弱的牛蒡。大塊頭的藤堂君真不錯呢」
差不多不能繼續嬉皮笑臉的了。
桐原是腦子不正常嗎。
嘛不過無所謂了。
「沒死呢」
不過,看着指着那對鴿子連呼「去死!去死!」的明顯已經不配做人了的桐原,我也已經忘了想說什麼了。
我並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外貌。
雖然頭髮打理得很亂,卻卻散發出一股令人陶醉的香味。
我嘆了口氣,靜靜地把文庫本合上。
這傢伙若無其事地說着這樣的話。
「來接吻吧。藤堂君。當然,是鴿子那樣的激吻」
「只要有錢,飛鳥也會掉下來。砰——!砰——!」
「你和誰都能做這種事嗎?」
那雙蠱魅的眼睛之中彷彿出現了愛心,夾在小犬牙之間的小舌頭就像蛇一樣微微露出。
當然這都是不可能的,單純是桐原有些腦子不正常而已。
桐原曾以交往爲前提向我表達過愛意,但我拒絕了。
不能讓區區鴿子小瞧了!讓它們來見識見識人類的美好!
這樣一來,桐原是以年級第一的成績爲傲的特待生這個事實就變得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了。
事實證明,我們這個年級的所有人智商都不如桐原。
「桐原,我不打算和你交往」
我必須選出一個滿意的選項,給她一個結局。
「好了啦,試試吧!砰——!!」
我覺得很悲傷。
得到讚美固然好,但社會上流行的是擁有明顯中性容貌的線條纖細的男性。
順帶一提,每當我那麼表演之後,所有人都會避之大吉。
但那只是諺語,並非真的能殺掉鳥兒。
我做出射殺鴿子的樣子。
「不給」
兩隻鴿子也看向這邊,咕咕叫着。
「不管怎樣」
看桐原露出可愛牙齒的樣子,我倒是覺得她是真的對鴿子暴露出了殺意。
她是出於什麼意思讓我把自己的焦糖給她的啊。
還是殺掉鴿子。
要說我身體的出色之處,大概就只有能用兩根手指夾碎核桃了。
而桐原『嗯——』了一聲,可愛地歪着頭。
滿足了嗎,桐原。
「是的,之前被你拒絕了呢」
桐原啪啪地拍着我的胳膊。
「因爲鴿子在接吻。作爲人類,我必須向那些畜生展示愛情的美好」
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不,不止如此,這樣下去的話就連能否繼續讀書都是個疑問了。
我只能這麼做。
我完全理解我的父母給了我一個很好的環境,但是——那個什麼。
桐原是從什麼時候被逼到這種地步的呢。
「那又不是我賺的錢」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你和那鴿子有什麼仇啊……」
「可惡,那羣鴿子怎麼不去死。我是窮人所以沒法殺掉鴿子。請有錢人藤堂君辦了它們」
並不是我自己賺來的那些東西,無法肯定我的自尊心。
「已經無路可退了。要麼藤堂君和我接吻,要麼那對鴿子就得死。現在要進行命運的選擇了。只有這麼做,我才能在那對鴿子面前保住作爲人的尊嚴。請理解我,親愛的」
不,我已經很清楚她確實不正常了。
難道桐原只是去小賣部買了冰淇淋和焦糖瑪奇朵,就創作出瞭如此悲傷的電視劇情節嗎。
我無視了桐原的申請。
她啪啪啪的拍着我的身體。
桐原是個怕寂寞的人,她討厭被人無視。
「藤堂君——藤堂君——」
我無可奈何地將便宜的咖啡一飲而盡。
雖然我今天必須完成看書的任務,但如果不能實現桐原的願望,這場騷動就不會停息。
「不要無視我啊。高等遊民(布爾喬亞)要沉迷於文學之中,不回應來自無產階級(Proletarier)的美少女的接近嗎?」
這種事桐原也應該很清楚。
「嘛,就這樣算了吧。我也看到了藤堂君淘氣的一面。藤堂君也是因爲目擊到我淘氣的一面,所以纔會露出笑容的吧!」
而那對鴿子毫不在乎地咕咕叫着。
「嘛我也不會說『把焦糖作爲禮物給我,然後來交尾吧』。我也是個有節操的女孩子」
「而且你有錢!男人就得看經濟實力!沒錢的傢伙是不會被當成是人的!!」
「這叫淘氣嗎?」
話說,她的眼神明顯是認真的。
爲了不讓鴿子奪走自己的尊嚴而進行抵抗,用京都話來說她就是個「ほんまもん(注:真東西)」的可怕傢伙。
「藤堂君,借用一下你的手」
「……倒是無所謂」
我默默地服從。
我伸出右手,手指擺出手槍的造型。
「好吧,這次我就原諒你了」
桐原輕輕吻了吻我的右手。
那雙嘴脣的柔軟和彈性,和棉花糖的觸感差不多。
我一言不發地默默收回右手,重新開始看書。
*
和桐原分開數小時之後,在自己家。
我不停歇地對奧斯卡 · 王爾德的作品『道林 · 格雷的畫像』發表讀後感演講。
這是一種儀式。
是我獻給父親的,一種近似於單方面演講的供品。
這是父親對我的教育之一。
「……就是這樣,父親」
演講結束。
我一直想要能和父親更多地討論問題,不管是誰贏誰輸,我都希望能有交流而不是單方面的演說。
……教育辯論之類的怎麼樣呢。
說起來,所謂的教育辯論應該是始於古希臘的。而在日本,真正的教育辯論應該是由福澤諭吉引進的。
我的父親腦子不合適。
身高185cm的強壯身軀躺在了牀上。
「那麼,桐原醬讀的是什麼書呢?」
你明白個啥。

這是主人公道林 · 格雷發現的一個真相。
因爲奧斯卡·王爾德是同性戀(Homosexual),所以他當年受到了迫害。
「……嗯」
我撫摸着白天被吻過的右手背。
「……厭惡起來了」
我喃喃自語。
桐原儘管出身與母親相依爲命的貧困階層,但卻自學到了很多知識。對此父親是讚不絕口。
而桐原並不知道這個。
我堅決表示拒絕,然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父親先不可思議地說出了爲什麼要換個評價,然後這麼說道『我喜歡那部作品裏的一段話』。
「破蜂。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最好從一開始就謹慎地拒絕邪惡。如果一定要作惡,那就要做得徹底。如果不這樣做,就會顯而易見地走向毀滅。那麼,嘛,不管怎麼說。演講就到這裏吧。你可以回房睡覺了。你要喝酒嗎?」
對於愛爾蘭的代表作家來說,這未免有些太過分了吧。
但是,我非常討厭在給父親說完讀書感想之後,父親單方面的言行舉止。
這是已經習慣了的事情。
他明顯地瞧不起社會上流行的「父母扭蛋」的藉口。
我無視了它。
距離睡覺還有一段時間。
小農戶次子的小林多喜二,有過作爲銀行職員在北海道拓殖銀行工作的經歷。
因此,總是能夠得滿分的桐原就很不同尋常,而拿來和她作比較的我就顯得非常不堪。
不,也或許正因爲是這樣。
他只會以左右人們獲得金錢或維持富裕能力的「學」來進行評價。
父親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卻停了下來。
父親喜愛文學。
不管怎麼說,總有更好的說法吧。
父親很喜歡桐原,因爲她在我就讀的重點學校裏是年級第一名,同時也是免除學費的特待生。
「是本好書」
『在平凡的現實世界,惡無惡報,善無善報。強者獲賜成功,弱者只剩失敗,如此而已』
父親推薦的是裝滿洛克杯的琥珀色液體。
是吧,不管怎麼想,那絕對都是我人生中表現最好的演講之一。
這麼說的父親繼續說道。
即使與自己相對的人出身貧困,父親也不會蔑視。
父親應該也明白,如果真的沒有得到父母的眷顧,那也會無能爲力。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一味地蔑視和憎恨那些有機會學習卻依舊不學無術的人。
「好的,破蜂。『道林 · 格雷的畫像』雖然是很藝術的作品,但我並不怎麼喜歡。你肯定也不怎麼喜歡吧。作爲父親我能明白」
父親的判定有所偏差。
只要低下頭,就能看到寫到『人們生來並無富貴貧賤之別,唯有勤於學問、知識豐富的人才能富貴,沒有學問的人就成爲貧賤』爲止的福澤諭吉的「勸學篇」的序文部分。
拋下這麼一句之後,父親說道。
對於我這次的演講,父親也是面無表情地說了句「還行吧」。
父親一邊往玻璃杯裏倒入琥珀色的液體,一邊不可思議地承認自己評分有誤。
父親的評分標準非常嚴格,並不含糊。
我保持沉默,沒有說話。
但我已經累壞了。
但這樣太低俗,所以並沒有那麼做。
作爲孩子,我瞭解我的父親,所以我並不憎恨他。
這是一個不言而喻的事實。
他想說的是,和桐原比起來,我的演講實在有些遜。
「怎麼能若無其事地勸未成年喝酒啊。你的腦子是怎麼了?」
在令和的現在倒是被允許的。
父親認爲那本書完全就是庸俗。
我聽說,我的先祖也是愛好學問的高等遊民,在大正時代,他們也把這一部分納入了對孩子的教育中——但不知爲何,現在的我家卻不這麼做。
父親叫着我的名字,而我完全不明白他是基於什麼理由起的這個名字。
曾經有一次,我還聽到過這樣低俗的言辭。
我並不想成爲父親那樣雖然有學問但卻粗鄙的俗人。
儘管如此仍有寫着『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的書法貼裝飾在客廳裏,一看就知道父親是福澤諭吉的信徒。
雖然我差點發出牢騷,但不得不承認父親是理解我的。
「我聽妻子說,你和桐原一起享受閱讀了」
世間的普遍評價是,那是一部講述實踐享樂主義而最終墮落成惡行並走向毀滅的美少年,刺向表現自己醜陋的肖像畫的作品。
一看手機,全都是桐原拿父親送給她的智能手機打來的電話。
我心裏並不覺得不舒服。
就算是在富裕的現代社會,也清楚地存在着這樣的認識:教育機會的不均衡是爲了讓人理解在年輕時積累學識是多麼的重要。
「嗯,不,換個說法吧。不是還行。是還不錯。在你過去十多年作過的演講中,這次算是相當好的了。破蜂」
「坦率地說,如果拋開這個真相,奧斯卡 · 王爾德的小說除了漂亮的虛飾之外,就似乎沒有價值了。就只是讓人從全篇的美麗辭藻之中,找到自己所需的真理而存在的作品而已。道林最後不應該用刀刺穿肖像畫。或者說,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作爲享樂主義者而覺醒。他並非恢復了高潔和良心,他只是一個無法忍受自己的惡的失敗者而已。這就是我的感想」
其長度足足覆蓋了整面牆。
我的房間裏充滿了丁香花和桂花的室內香水味。
「『蟹工船』」
「所以,我換個評價吧。你的演講,只有結尾部分不太好」
就算我不回答,但只要父親去問一下桐原,就也能得到答案。
牀上散發出乳白色少女的香氣,那是我單方面視爲競爭對手的桐原的香氣。
確實,我並不喜歡那位奧斯卡 · 王爾德的著作。
甚至連出身貧寒卻創造出『蟹工船』的小林多喜二的人生經歷,父親也是愛着的吧。
父親身爲超級富豪,卻絕不否定無產階級0;普羅列塔利亞1;文學,明確肯定這是本好書。
我演講的內容也差不多,我提到,道林之所以刺破自己的肖像畫,是爲了保持他最後的良心與高潔。
啊,正因爲是孩子,我才理解父親想說什麼。
『只是那一部分』。
「就一輩子用那種人渣本渣的言辭當藉口,在社會底層陰暗爬行吧。就祈禱等待着天上會掉餡餅吧」
我差點咂了舌。
明明對桐原讚不絕口,卻並不會怎麼表揚我。
至少在塔式公寓樓頂層,這種壁紙佈局不應該存在。
並且上面不光寫了家喻戶曉的短句,還把序文全部都寫上去了。
當然,確實那位作家晚年並不幸福。
「……還行吧」
『道林 · 格雷的畫像』也不需多說。
被桐原的香氣包圍的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
我並不討厭讀書感想,或者說歸納論點的演講本身。
沒辦法, 我說出了書名。
我對她抱有的感情,有一種無可救藥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