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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th chapter:最後的魔N

《怪物中毒》 · 三河ごーすと · 4.9萬 字

《怪物中毒》3 9th chapter:最後的魔N插圖(1)
《怪物中毒》 · 3 · 9th chapter:最後的魔N · 第1張插圖

──假面舞會街的某個角落,某棟廢墟內。

「哎呀呀,還以爲死定了呢。」

「咕……呱呱呱呱……!!不可饒恕,不可饒恕吶……!!」

燃燒的火,劈劈啪啪地噴出火星。這棟廢墟原本是一間愛情賓館,地板因過於老舊而腐朽、脫落,只剩下屋頂與四面牆壁。

燒焦的油桶內被隨便地堆入了一些乾柴燃燒,上面正在煮着一個看起來相當有年代的茶釜,從中不斷地冒出熱氣。一人舀起茶釜中煮沸的白開水,一匙接着一匙地舀入茶碗,攪拌了起來。

「他在現世自稱是楢崎的樣子,沒想到──……他會選擇加入那一邊。自從他與《寮》失去聯繫之後,我還以爲他已經死了,真是意想不到。」

「真的嗎!? 你……在擰抹布的事件現場看到他的時候沒有認出他嗎!? 」

「沒有呢。哎呀,窮極陰陽道的成仙者,竟然捨得拋棄數百年的修爲,如此大幅度地變化……藥湯熬好了,要喝嗎?」

「免了!!」

黑衣人胸前的傷口將近一個蘋果的大小──不只皮開肉綻,傷口更是深及骨頭,流了不少血。已經停止出血、仍缺了整根小指的右手端着茶杯,他輕輕提起面紗,喝了起來。

他小口小口地喝下綠色的藥湯,發出滋滋聲響。這是將多種生物藥材加入抹茶而成的仙丹,一喝下就立即生效,缺了肉的傷口停止出血後,便逐漸開始長出了肉。

「我花了五年收集生物藥材,花了十年煉丹,才能完成這顆金丹,但是還遠不能讓傷口完全癒合呢。要讓缺失的手指重新長好,恐怕還要一段時間,所以目前應該不能再直接交鋒了。」

「……唔唔、唔唔唔……好痛苦,好痛苦……可恨、可恨、可恨啊……!!」

妖怪《禿髮》窩囊地趴在果心的腳邊,發出水聲蠕動着。

原本俊美的童子面貌已經蕩然無存。原本如絲絹般細緻的少年皮膚,變成了表面溼亮、好像蟾蜍般的皮膚,臉也變成了潰爛的河童的容貌。自嘴喙探出的長長舌頭無力地垂着。如此痛苦呻吟着的模樣,完全就是瀕臨死亡的兩棲類動物。

「要不是你用火焰法術,我也不會被敵人掌握到弱點……!愚昧,愚昧之徒啊!!」

「那真是抱歉。不過,對咒術師與妖怪而言,若非必要,本來就不會去探查彼此的底細。你大可以在事前讓我知道你非常怕火,叫我別用。」

「……少囉唆!!看來你被俗世影響得愈來愈深,這種自以爲幽默的辯解未免也太牽強了!!」

「用不着這麼焦急。我們的目的──《寮》的敕命,也就是討伐BT總公司的《魔女》,現在已經達成了。所以,稍微輕鬆一點也沒什麼不好吧?」

「什麼……!? 」

「總覺得認識你們之後,我老是跟醫院或喪禮之類的扯上關係呢。這是怎樣?」

「只是沾了不少血就是了。要是地下賭場有意見,你們打算怎麼辦?」

「……知道了。」

「然而,那個《魔女》卻施法反彈了式神。要是《魔女的走狗》……楢崎那廝沒有轉修爲西洋種的話,大可以讓他去反彈,但他現在連這都辦不到。」

即使服用者的血脈之中擁有《西洋種》的因子,只要持續服用怪物維生素,其因子就不會被激發,藉此得以阻止死亡詛咒發動。但是,正因爲防範機制是如此──

「那個人的治療,肯定要花很多錢。加上正在懷孕的小蝙蝠,大概要一億圓。妳付得起嗎?」

「祈禱嬰兒平安誕生,如何?」

「這次是因爲剛好有一筆多出來的錢掉在路上,那對夫妻才能撿回一命,不過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一種生命的篩選。有錢就能活命,沒錢只能等死。這是很單純的原理。」

「因爲人命可以用錢買啊。」

零士正在指揮現場的收拾工作。一旁的賣豆紀命坐在輪椅上,身體靠向扶手,這麼嘀咕道。

「我也不知道。」

在保險套自動販賣機旁的旁邊──觸控面板上有裂痕的飲料販賣機前,男人投入零錢,購買了怪物維生素以外的飲料──礦泉水。那是神情有些疲倦的楢崎。

零士所選擇的罐裝飲料落至取出口。他將其取出。

一度沾溼後陰乾的衣服與兔毛仍有些貼在身上。

楢崎望向零士與月。

楢崎思索了一下子之後,繼續補充說道:

「我本來也是這麼以爲的。」

命這麼說道,瞥了旁邊一眼。在那裏的,是一羣身穿專業軍用裝備的人獸──BT警備部。

楢崎說道,往某個方向瞥了一眼。

嗶──匡咚。

詛咒附着於DNA,只要其中有任何一點西洋種的血統,就會發生反應,發病率百分之百。

「是。其原理乃是激發現代人的體內或多或少都有的《幻想種》因子,使人變身爲獸形。因此,人類服用了那種藥就能防止詛咒發動。」

被命打斷,楢崎閉起了嘴。命並沒有像平常那樣地發火,只是斜着罐子稍微喝了一口茶,開口說出她對今後的看法。

「《押醋!!超梅團!!》超濃縮梅子果肉萃取物添加飲料。這在《外面》是已經停止販售的商品,酸得要死,非常好喝。提神的效果特別好。」

「我不需要任何答謝──因爲我就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看螢滿臉期待地盯着那罐飲料,命無奈地吐槽道。

零士瞥着她,來到自動販賣機前──

「那是外包單位──也就是我們的工作……話說回來,小命,妳怎麼還在這裏?」

將綠茶拿給命之後,螢這麼說道,一邊拉開汽水的拉環。

「這下子也不能不認可了……OK,我會順手隨便安排一下,讓那對夫妻接受過度攝取怪物維生素的治療、原有疾病的檢查與延命治療,並照顧他們到可以重新服用維生素、可以出院的地步爲止。另外──」

「不,不需要救護車──派大貨車跟起重機來。」

「折磨,卻不奪其性命……簡單來說,你可以當作這是某種刑求魔法失控而來的詛咒。原本照理說是無從防範的,但……」

「……是事實吧。對於這一點,我當然也覺得很悶啊。」

「當然付得起。用現金付。看。」

「在人獸化的狀態下懷孕,生下來的孩子天生就是人獸。即使雙親患有固疾或遺傳性疾病,也不會遺傳給孩子。也就是說,寶寶將會健健康康地生下來喔,大概啦。」

罐子上面畫有Q版的梅乾擬人化角色,穿着應援團的制服,風格無謂地濃厚。

先前過度攝取怪物維生素的人獸們,以及對非法維生素成癮的人獸們──回收部隊所屬的人獸們操控着印有《Beast Tech》商標的器具與車輛,迅速且俐落地收拾現場,死者的屍體被隨意地塞進屍袋,堆到貨車上。

「……未免太隨便了吧?」

「這的確也很令人火大沒錯,但這種話不過是窮人的嫉妒吧。如果連用自己的錢救自己人都會被指責的話,誰受得了啊?」

「免了。我剛纔也說過了。」

「我並不是在爲難她,這是──」

楢崎的諷刺,點出了這條街──不,是整個近代社會的事實。

「妳後來不是被警備部的人保護帶走了嗎?我還以爲妳早就回家去了。」

原本藉由再生醫療抑制的詛咒會活性化,使健康狀況急速惡化。

「社長講話真的很惹人厭耶。你這樣爲難小命有什麼意義?」

「好像知道答案的人就在那裏。請全部從實招來吧,社長。」

「就是這麼一回事啊,社長。該怎麼辦啊?」

BT總公司警備部派來的回收部隊,正在處理馬路上散亂的廢棄物。

她似乎已經撿回了四散的鈔票。她的手與膝蓋等各處都有擦傷的傷痕,不知是不是在路面上爬行留下的。

「我會要求他們證明這筆錢就是他們被偷走的贓款。這些鈔票看起來都很舊,他們應該也沒有登記鈔票編號或是抹上防範塗料纔對。也就是說,先主張所有權的人就贏了。」

命遞出的是一個滿是血跡的骯髒波士頓包。

「妳真的要喝嗎?那飲料光是看起來就很難喝,一定很雷耶。話說回來──」

而蝙蝠女已經先被裝甲救護車送去醫院了。

「除了明顯服用了非法維生素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會被隨意地棄置在路上。畢竟是出現在那種場所的人們,其中應該有些是普通的流鶯跟買春客,這些人醒來之後自然會自己離開吧。」

幻想種的因子會以《獸人》的形式覺醒,成爲固定的體質。

如果服用者體內沒有幻想種因子,則會從維生素本身調配的觸媒之中隨機發生變異。

它會使全身硬化、結晶化。失去柔軟性的肌肉與肌膚,受到任何程度的刺激都會斷裂,造成劇痛──加上內臟衰竭等症狀。然而心臟、腦、循環系統與腦神經卻是在最後階段才受影響。

他們是特殊永續人獸(特認)──被當成動物看待,卻被賦予有限人權的特例。兩個勉強被視爲人類的少年,身世雖然不同,但境遇可說是大同小異。

「若是已經發病的人,就算服用了維生素也沒用。雖說只要完全不使用魔法,並以俗世的醫術持續治療的話就能延續性命,但遲早還是會發病而死。而那個執行長……《魔女》也不例外。」

月蹲坐在他的身旁,姿勢就像個不良少年一樣──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非常需要補充熱量的他,選擇的是有添加煉乳的罐裝咖啡。命則在他與零士之間。

「畢竟警備部不是警察單位,並沒有義務解決犯罪事件或衝突。」

同一時刻,在《等神街》。

零士將手中的罐子舉至路燈的燈光下。陌生的罐子,上面印着獨特的商標──

河童驚愕地瞪大眼睛,一雙突出的圓滾滾眼珠轉向果心。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關心對方的心意。不過──

「真不愧是密探•水溝飲料,多麼有上進心的選擇。等一下分我喝一口。」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我當然可以在這裏盡我的責任說明許多事,不過現在的重點是那邊的收拾善後。」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關於那傳染病──《死亡詛咒》,你似乎是一無所知呢。那種詛咒是對人類種的DNA……也就是刻在基因之中的《西洋種》血統產生反應。」

「……《怪物維生素》,使用那種怪奇藥就能防範是吧。」

也就是說,患病之後不會立即死亡,只能被迫活着承受最大的痛苦,完全是活生生的地獄──

「然也。」

「他們會馬上被送進醫院裏。妳要跟着去嗎?他們應該會很想跟妳道謝。」

對於已經感染死亡詛咒的西洋種而言,發動魔法等於是自殺行爲。

零士的手指在自動販賣機的觸控面板上滑動,挑選飲料。

「Beast Tech總公司最高經營負責人,執行長──

在那裏,大貨車與起重機塞住了巷子的入口。那是零士叫來的,原本的用途是拖吊汽車,但作業員目前正在拖吊的卻是活生生的肉體,也就是服用了非法維生素而變成的人獸──贗作鵺。

「我幫助他們,只是爲了憑弔自己的朋友,就只是這樣。那根本不算什麼人情或恩情,只是我自己擅自要幫的。所以,以後不準再提這種煩人的話題了,明白了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快給我說明清楚,果心!!」

聽到楢崎這麼說,或許是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命深深地呼一口氣,將手中的綠茶罐握緊。

這些堆在車斗上的大量蛋白質,將會直接被運去焚化爐,當成可燃垃圾,跟着都市排出的大量垃圾一起被燒得灰飛煙滅。至於被零士的特異能力催眠、制伏的幾十人,姑且還是會直接被帶走,但是,也沒有能收容那麼多人的設施,因此──

命斬釘截鐵地說道。

──《配藥魔女》之天命,註定要在今晚終結。」

「最後帶着這筆錢的,是那個蝙蝠小姐對吧?也就是說,她應該算是這筆錢的持有人,用來支付她的治療費應該也沒有問題纔對。我檢查過了,鈔票上沒有寫名字之類的。」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人獸生下的孩子是人獸,在秋津洲無法得到國籍。生來就註定成爲野生的人類,只能在這座街道的某個角落以動物的身分活下去。你們兩個多了一個同類啊,恭喜。」

被反駁的月無話可說,無奈地小口喝着咖啡,望向社長。

「要用茶跟飲料乾杯嗎?感覺很空虛呢……話說,你買了什麼?」

「也就是說……!」

匡咚兩聲之後,JK兔女郎──柿葉螢從飲料販賣機的取出口拿出了一罐無熱量綠茶與一罐冰涼的汽水。

「……太猛了,竟然能這樣毫不猶豫地侵佔撿到的東西。」

「那些警備部的人要我在這裏等。我也擔心你們,所以就沒意見了,不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除此之外的人──也就是自祖先血脈繼承了幻想種因子的人類,服藥之後將會變身爲與該因子要素相近的特定動物,成爲固定不變的體質。如此一來,以後無論服用什麼種類的怪物維生素,都會變身爲同樣的動物。會變成袋鼠的以後每次都會變成袋鼠,會變成㺢㹢狓的就會每次都變成㺢㹢狓。

說到這裏,河童的臉上浮現喜色。黑衣人則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條街的販賣機,除了怪物維生素之外,裏面賣的飲料不是抵押品,就是滯銷品或即期品。」

「把這筆錢用來讓小嬰兒平安誕生,絕對比回去某個黑心富人的皮夾裏來得有價值吧。不滿的話就來找我啊,由我當他的對手,哼。」

從駛入巷子裏的裝甲車上下來的一支分隊共十人,仔細地提防着周遭,以俐落的身手舉槍指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那副模樣彷彿動作片中的一幕場景。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幫助那對蠢夫妻,只是爲了滿足我自己。但是,如果他們在那之後又走上絕路、沒價值地斷送性命的話,那不是很令人火大嗎?那樣就枉費人好不容易救了他們的命,肯定會很不爽。」

「……真不知道該說妳的觀念是人道主義還是現實主義呢。」

「這樣很有命同學的風格啊。就是有科學概念的野蠻人的感覺。」

「妳說誰是科技蠻族啦?雖然算是滿接近的吧。」

月搔着佈滿狼毛的臉頰嘀咕,螢悄悄地點頭表示認同,命則有些不滿地回應他們,之後繼續說道:

「要是置之不理,那對夫妻生下的寶寶肯定沒好下場。即使這次能應付得過去,但他們以後肯定還是會嗑怪物維生素嗑到中毒,下次可不見得有同樣的機會接受治療。孩子的養育跟教育該怎麼辦啊?」

「……除了設法送進正經一點的機構之外,實在是想不到別的辦法。」

想起那對夫妻以志工的身分照料過的那些人獸孩子們,零士說道。

「據說那是受外面的有錢人支援的團體,基本上應該是能夠把孩子照顧好纔對。」

「我原則上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人的善意。」

「……這樣的想法也不能說是錯的。不過──」

不過這樣一來,就不能借助外力,只能自己設法養育那對夫妻的孩子了。

「那樣肯定很花錢喔。妳打算怎麼辦?」

「我本來是打算捐錢給他們的。畢竟本來要付給你們的兩億圓無處可花了。」

不過,命後來覺得那樣做也不對。

剛纔被士兵們圍着保護、等待零士的時候,命一直在思考,並且有了結論。

「我要是那麼做,那對夫妻跟那個孩子等於只是我的寵物啊。若不能憑自己的力量生活,生命就沒有價值。雖然我知道這些只是自說自話,但總比草率的同情還要來得好。」

少女雖然坐在輪椅上,態度卻威風凜凜。

被她的個性與氣勢震懾,人獸們縮起尾巴,「嗚~……」畏縮地短叫一聲。

「……老實說,對我們兩個來說,只要有錢可領,其他什麼都無所謂。」

「柿葉,冷靜下來。那樣只會招致更大的問題。」

雖然不能一口咬定說全部都是如此,但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因爲──

零士與月陸續說道,兩人都在發抖。命回答道:

「……講話真粗暴……」

「就如同我剛纔說過的,執行長……也就是妳的《母親》想跟妳會面。這是事實。我被要求小心翼翼地護送妳過去。就是這樣,算我拜託妳了,好嗎?」

「……你這樣求我,我也覺得很困擾。追根究底來說,爲什麼說是我的母親?我並沒有……」

「……原來被鈔票打臉是這種感覺嗎?」

「……我每次都在想,妳到底是喫了什麼,纔能有這種意志力,簡直就是世紀末霸主的等級。」

「我覺得這個方法不錯。對我來說,有地方可以打工當然很樂意。」

一個大男人雙手合十,向JK兔女郎低頭請求。

柿葉螢──自幼就被送至兒童養育機構,在機構內長大。

「小螢之前上班的地方……那個已經過世的老闆,他所做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對,沒錯。建立一門確實有利益可賺的生意去賺錢,每個月確實支付薪水給員工。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員工都能確實地得到救贖,也一定能找回正常的人生。」

「那個自稱是我《母親》的人想要見我──你指的是這件事吧?」

「首先,我要支付報酬給你們。你們至今爲止幫過我的份,至少要讓我答謝、賠罪纔行,一個人三百萬。不准你們拒收,不要的話我就把鈔票燒了。」

「「「什麼!? 」」」

「我真的很不爽啊,錢原本不過是爲了讓我們人類活得更便利才使用的爛概念,現在卻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區區數字,我會想辦法應付,所以,你們只管給我用力地認真重建人生就對了!!」

「明明就有,笨蛋。至今爲止已經遭遇過好幾次沒有妳就完蛋的危機了,不是嗎?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支付代價。這金額表現的是我的誠意,不準有意見。」

「就是妳啊,妳啦。妳應該還多少聯絡得上一些那間被燒掉的女孩酒吧的員工吧?還有在同一棟大樓二樓經營男公關具樂部、妳那個老闆的部下──袋鼠大叔,介紹他們給我認識吧。」

「維持這些是一大負擔,但是完全失去的話,就跟廢物無異。但是,在助人之後,不管是完全棄之於不顧,或者是憑着善意一直幫助下去,好像都不太對──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就實話實說了。之前有一次你們在我們公司聚餐,記得吧?我們收走了那時妳用過的筷子,去做DNA鑑定分析了。然後透過國家的資料庫來進行比對,搜尋符合的對象。」

「社長,你在急什麼呢?跟你剛纔說的……小螢的事有關嗎?」

螢疑惑地斜着頭問道。命不客氣地瞪着她。

「……意思是要當JK老闆嗎!? 真假,妳要創業嗎!? 」

「因爲真的沒時間了。甚至連繼續站在這裏講話的時間都是浪費──……不過,我們都需要休息,而且我已經是大叔了,這樣動來動去真的很辛苦,喘得要死,肩膀很沉重。」

「我現在好像可以接受命同學對我做色色的事了。錢真的很重要呢。」

「舞……《肇逃人馬》殺死了幾個人?」

「抱歉了,關於這點,我實在無法替妳說話……不過……」

「但是,這條街哪有什麼正經的職場……啊。」

「我覺得只是因爲命同學的用字遣詞太粗暴了。雖然是朋友,不過我覺得妳這樣不太好喔。」

「我說你們啊……!」

人狼吸了吸鼻子,要制止楢崎一般說道。

月正要否定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例外的存在。

命斬釘截鐵地說道,說法感覺會導致健身選手與實行減醣飲食的人被誤解。

「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啊!? 」

「……你的方法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噁心。簡直是變態。」

「……我當然聯絡得上。應該也聯繫得上袋鼠哥。」

說到這裏,楢崎先停頓一下,接着繼續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語。

「支付報酬給你們之後,我還有一億九千多萬,就用這筆錢買下那棟大樓。畢竟是剛失火過的建築物,而且目前的持有人殺了一堆人,再也無法迴歸社會。只要按照手續辦理,應該是能殺價購買纔對。你覺得如何?」

「不,別做傻事!? 」

氣氛頓時多了幾分殺氣,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戒,那是一股讓人背脊顫抖的奇妙感覺。明明社長的表情還是跟往常一樣地嘻皮笑臉,卻時而透露某種複雜的情緒。那是焦慮、憤怒、心痛等情緒交錯而成的強烈情緒。

被送入機構以前的事,她本人完全不記得。即使想調查過去,也沒有任何線索。

用維生素改變外表,在無法辨別原本的容貌、姓名的狀態下被殺的十一條性命──

爲的是拯救被罪惡感所困的自己,並憑弔犯下愚昧過錯的朋友。

「只是偶爾的話,我們也可以幫忙。當然,也要社長許可就是了。」

她的氣勢甚至連兩個見過世面的特殊永續人獸(特認)都要爲之震懾。

「粗暴到令人驚訝的地步。一激動講話就會變得粗暴,這是妳的壞習慣啊,命。」

「我之前就覺得這個大叔很可疑,現在更是充滿詐騙的氣息。我可以先走嗎?」

「既然會這麼問我,表示妳是認真的吧。」

楢崎深深地嘆一口氣,惺惺作態地轉了轉肩膀,裝出一副『疲倦大叔』的模樣。

「你上頭那個老闆──自稱是螢的母親的人的DNA也比對過了嗎?」

在今天這一個晚上,命見識到了──京東泡沫區。以多得花不完的閒錢在無法地帶中建立的樂園。

她的三個朋友──螢、月、零士都驚訝地盯着她。

「妳沒有母親,這是事實沒錯。我之前讓音留徹底調查過妳的身世背景了。」

「──所有的計劃,都要等到今晚的問題解決之後才能開始。所以,要請各位盡力協助了,知道嗎?」

「……聽妳這樣說,我也猶豫起來了。如果她命令我全裸彈鋼琴,也許我可以考慮。」

「雖然我知道我們公司本來就是黑心企業,但是想要牽線這種見不得人的打工,真的就太過分了。給我悔改。」

連自己的員工都這樣責備,楢崎或許是明白再打啞謎下去也不是辦法。

「因爲遺體不是能被當成人計算的狀態──只要死掉時遺體身上沒有身分證件的話。」

「這條街在我管轄之下,透過符合規定的代理人與遺族交涉、買下土地與建築物這種事,我的確是能輕易地辦到。畢竟這樣的物件,透過一般的管道是無法買賣的,沒有機會換成金錢。」

「……雖然妳說的話亂七八糟,卻又好像挺有道理的,真是不可思議。具體而言,妳打算怎麼做呢?」

袋鼠哥──身強體壯的袋鼠型人獸,外表光鮮亮麗的巨漢,以前的職業是拳擊手。他現在應該還在同一處經營原本的男公關具樂部,但由於先前發生的產權繼承問題,說不定他的店會被迫遷移至別處。

「哼。我感謝的最低行情就是這樣,不能再低了。給我把錢拿去稍微改善一點你們的底層生活品質。那邊那隻白兔也是,別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妳也得收下我的三百萬。」

雖然只是數字,但也明白其可怕與沉重。正因爲如此──

「嗚哇……」

「就是這個意思。零士,其實你腦袋還算不錯嘛。」

「怎麼不說是十一人?」

雖說那些人是自願來到假面舞會街的,但賣豆紀命絕不逃避,也不會遲疑。她心意已決,要正面去面對。

「那可是三百萬耶,三百萬圓。一盒雞蛋十二顆要三百圓,有了三百萬圓就能買一萬盒了喔?」

螢錯愕地扶着臉頰。

對於命突如其來的提議,窮人們的反應非常快。

「救不回本人的話,我就去救別人。當然,不是誰都好。我要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自己想拯救的人。爲了補償十一個被剝奪的人生,我要扛起十一人的人生。」

「不過,我也不是無法體會。總之就是驕傲或尊嚴那方面的事吧。」

她們打從心底嫌棄的反應似乎讓楢崎受到了傷害,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不過還是繼續說明──

「別畏縮啊,不過是錢而已。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個數字啊。」

「我想也是。社長,你這樣很糟糕喔,太糟糕了。」

「我沒有商務知識,憑自己的能力是辦不到的。我該做的是僱用有能力的人,在某個程度內讓其代勞,而我自己要好好學習,彌補不足的部分。幸好有這方面的門路,一定有辦法的。」

對生存來說,這些東西何嘗不是阻礙與麻煩?但是──

「我都喫雞胸肉、雞蛋跟綠花椰菜。這還用問嗎?」

「是這樣沒錯啦。我以前當選手的時候就經常被警告,現在也改不過來了。既然這樣,我只能忽視壞處,盡力爭取好處了。不是嗎?」

螢與命被嚇到連話都說不出來。兩個女生像是要保護彼此似地,握緊彼此的手。

「這時才把話鋒轉向我嗎?不過,維持這條街的安定,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只是多少幫妳打通門路的話,我還是非常樂意的。如果命同學真的要下定決心與這條街扯上關係,我很歡迎喔。不過──」

「OK,那麼我就以這個數字爲目標吧。十一個人,舞害死了多少人,我就要拯救多少人。」

年輕人們頓時都理解,從現在這個瞬間開始,主導權落入了這個男人的手中。

「爲了讓我把舞的事忘了。爲了讓她的罪過成爲單純的回憶。用古老一點的說法來說,這麼做是爲了讓死掉的她能夠昇天成佛。我要做個了斷,纔不用一直心痛下去。」

「門路?」

「好強烈的情緒,即使不是我也能察覺吧。」

驕傲。尊嚴。自尊。

夥伴們看了看彼此。然後,月、零士與螢相繼點頭。

「小命的話可能真的會那麼做,真可怕……話說回來,真的要給我們三百萬嗎?」

「……這規模、規模太大了……!」

命堅定地說道。

楢崎有些困擾地說道。命的提議讓他難免有些意外,他微微挑起眉毛,繼續說道:

「結果,卻沒有在國家的資料庫中找到符合條件的人。雖是完全管理社會,但國家並沒有掌握所有國民的DNA資料。畢竟如果沒有犯罪之類的經歷,也沒機會留下樣本。」

「剛纔說要借三億,但那是貸款吧?……爲什麼能說得那麼冷靜的樣子?真的借得到嗎!? 」

與此同時,JK兔女郎的黃色眼睛冷漠地瞪着他,問道:

「……妳說拯救?妳打算怎麼做?人都已經死了。」

「只要有錢,就有辦法解決。無論是房子、食物、安全,還是戶籍,只要按照規定的手續付錢辦理,全都買得到。只要在正經的職場正經地工作,就能賺到錢,不用等待別人的施捨。」

「那拜託你了。然後,再以大樓本身作爲擔保去貸款──應該至少能借到三億圓纔對。有這筆錢作爲本金的話,就能重新裝修建築物,到時候可以重新開始經營女孩酒吧,也能改做別的生意。讓樓上的男公關具樂部繼續營業並向其收取房租,如果能夠取得許可,到時候就僱用店長來協助經營方面的實務。」

那裏過於明亮的光輝,自然形成了陰暗的角落。躲在那裏低調地生活的孩子們,還有聚集在等神街的流鶯、去找她們買春的男人們,形同地痞流氓的佔據者們,以及爲了得到力量輕易捨棄人類之身的瘋狂害獸們。

「精確的被害人數不明,就我們所知的,共有十一具。」

彷彿古代的戰士向衆神宣誓。

螢的態度之所以這麼冷漠的原因──她的表情看起來打從心底不相信這件事。

命滔滔不絕地說出具體的辦法。

「兩個窮光蛋,冷靜下來啦。叫你們做那種事,除了搞笑之外就沒用了吧……雖說應該是真的很好笑沒錯,不過說真的,錢就是有這樣的價值啊。」

「當然,結果也是不符合,至少可以確定執行長跟螢同學之間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既然這樣,我更沒理由稱呼她爲母親了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重點在於另一個血統。在傳染病爆發後的這個世界──不受《死亡詛咒》感染的西洋種•魔女的後裔……只有妳,是有資格繼承BT總公司的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等等。」

零士忽然打斷了社長的話。

「這一點我實在無法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得具體地說明清楚。」

「知道了。首先,我們《魔法師》雖是幻想種,但除了某個特性之外,各方面都與人類完全一樣。」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麼特性。就是能否使用《魔法》……對吧?」

「你意外地聰明呢,零士。你說的沒錯,大多數的幻想種,因爲身體特徵與人類相差甚遠而不易與人類混血,留至現代的血統是少之又少。然而,《魔法師》卻正好相反,加上原本個體的數量就多,歷經多次混血之後,血統已經被過度沖淡了。」

「爲什麼會這樣啊……那麼,如果魔法師只跟魔法師戀愛的話,不就不用擔心了嗎?」

「月啊,雖然我剛纔說個體數量多,但也不是滿街都是魔法師啊。而且以前跟現代不同,相遇的方式再怎麼說也有限,所以還是與身邊的普通人在一起比較快。」

因爲這樣,不分東洋種與西洋種,魔法師的血統逐漸遍及全世界。

「到了現在,甚至出現了《靈能力者》……或《超能力者》之類的新的譜系。在我們眼中看來,他們只是以新興文化爲基礎的魔法師,完全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存在就是了。」

「也就是說,魔法師的存在其實意外地不稀奇嗎?」

「的確是或多或少見得到。大多都是直覺特別敏銳、或者是揉麪團的時候會無意間發動魔法,讓麪糰膨脹得特別誇張之類的,只是這樣的程度而已。說起來與普通人沒有太大的差異。」

「好像真的很微妙呢……」

月如此嘀咕。隨後,他又想起了別的重點。

「對了,傳染病!那什麼詛咒的,會感染魔法師對吧?那如果世上有很多魔法師,那不就慘了嗎!? 」

「從結論來說,其實不用擔心。《死亡詛咒》的感染只針對特定的西洋種與其血統。而目前分佈於這個國家──秋津洲的魔法師,幾乎都是《東洋種》。」

說着說着,楢崎似乎顯露出原本的性格,彷彿是在臺上發表研究的學者似地侃侃而談,比手畫腳。

交涉最後決裂,雙方的衝突愈演愈烈。

「哎呀,難道是戀愛話題?」

「因爲妳能做出怪物維生素,不是嗎?那是一種超級神祕,即使本公司投入國家預算研發也無法解開、重現的祕藏魔法。其復活的理由,正是……」

月與零士都一臉傻眼。

「那傢伙是妖怪,在分類上當然不算魔法師的同類。不過,就跟某個預言家的方舟一樣,基本上去了那個世界的都不會回來。在後來的時代覺醒神祕之力的新魔法師、妖怪、怪異也會陸續過去。」

所以,說什麼都要設法延續執行長的性命,儘可能爭取時間,等待這些新的魔法師與魔女之中有人獲得製造怪物維生素的能力──

「那是認真絕望的表情耶。看來真的超級不願意。」

楢崎輕快地踏步,用腳下的名牌皮鞋鞋跟敲出兩聲。

「……也就是說,這其實是爲了幫助人類嗎?不是瘋狂科學家的瘋狂實驗之類的嗎?」

「這我不否定。但她是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期待心意能得到回報。只是──只是我,我個人,我自己,要擅自愛上她,擅自爲她費盡苦心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畢竟社長之前說過自己只愛熟女……既然這樣,我就聽你說吧。」

「──再這樣下去,BT總公司會倒閉喔。到時候就再也無法生產《怪物維生素》了。」

「我們在法律上是動物,那是不可能的。應該是因爲零士的心裏有幼女存在的關係,纔會跟小螢這麼合得來吧?」

「是這樣嗎?不過你喜歡她吧?」

喀喀──

「這樣的人當然非常受異性青睞。而且是非常搶手,不愁沒機會交配。要過上酒池肉林的生活,完全不是問題。加上當時的娛樂種類比較少,沉迷於淫樂的貴族自然會生下許多子女。其中特別優秀的人才能得到教育,繼續被當成魔法師的族人對待,但其他能力沒覺醒的就會被送回民間,成爲普通人的一分子。」

「光是這樣聽起來,照理說,不是那個所謂派閥的傢伙們死光之後就沒事了嗎?」

螢巧妙地用言語形容自己目前的處境。

「這個要求的女子力太高了吧……好吧,我答應。畢竟我上次也讓你請過了。」

在國內獲得了穩固地位與基礎的BT總公司接着以秋津洲爲據點,逐步展開爲全世界解除詛咒的事業。

「現在我們公司一旦倒了,這個國家一定會跟着漏一個大洞。跟海外各國之間的關係,會因爲無法再供應疫苗而迅速惡化;失去抒壓管道的國民也會因爲無法忍受超管理型社會而爆發不滿。因此,我們需要能夠繼承公司的繼承人。那就是妳,柿葉螢。」

螢指的是之前在《瘋傳手機》事件的時候,兩人在街上正發生暴動時的約定。如今立場反過來了。

爲了避免感染死亡詛咒,他們被隔離在某座離島上,一直在那裏生活、學習魔法。

「就像是因爲被超越者愛上,而喫盡苦頭的類型的主角吧?真要說的話,這次的情況比較像是血緣關係超遠的有錢遠房親戚快要死了,想要在死前儘快把遺產塞給主角,妳可以當作是這樣。」

螢滿臉絕望地問道。零士與月接連說道。少女的反應,讓稱得上英俊瀟灑的中年男人慾哭無淚。

「──照理說就不需要我了吧?那我應該可以先走了。」

「還真是突然啊……要請的話,我想喫蛋糕。我要水果蛋糕工坊的草莓水果蛋塔。飲料要熱牛奶,搭配雙蛋糕套餐,另一個蛋糕要季節限定的。」

「當然有,關係可大了──偷偷告訴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喔?」

「執行長……她就沒有理由繼續活下去了。那是我想避免的啊。」

「……我不敢自己一個人去。拜託你陪我去。」

「西洋種之中的生還者,除了你說的那個執行長之外應該還有別人吧?爲什麼非我不可?」

「突然被告知自己是大企業的繼承人、還有母親什麼的,也只會覺得困擾吧。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我也有我的苦衷,實在不想馬上那麼做。這一點與其說是公司的方針,其實是我的一己之私。可以的話,我本來是希望再拖個兩、三年的。」

「「「「什麼!? 」」」」

也就是說,其實根本不需要用什麼《新生種》或配藥魔女等複雜的詞彙來說明。

「……古代的倫理觀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最真的那種,絕對沒騙你們。她原本就感染了《死亡詛咒》。即使用盡各種手段拖遲了病情的發展,但是已經感染詛咒的她,打從一開始就逃不過死亡的命運。」

「爲了將瀕臨絕跡的魔法傳給身爲次世代的他們,我捨棄了自己原本累積的修爲。因爲這樣,雖然我能勝任入門程度的教育,卻幾乎只能用遠距教學的方式授課。」

白兔少女與黑白少年對彼此微笑,一邊握起手,締結契約。

命追問道。一切的開端,是穿和服的怪人等人──《寮》的介入所引發的騷動。

「有必要那麼排斥嗎!? 」

楢崎煞有其事地偷偷招手。少年少女則是滿臉嫌棄,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聚集過去。

「我從沒看過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耶……」

「霞見同學,我請你喫拉麪。」

「妳們超級在意的耶?只爲了這種理由,真的好嗎?」

「因爲魔法是需要才能的領域。魔法是一種文化,無人傳承就會絕跡。然而,跟任何能力一樣,魔法當然也有才能與資質的高低之分。要調製出怪物維生素,需要特別專精於藥學與鍊金術的《魔女工藝(witchcraft)》。」

「老實說,《怪物維生素》是最後的魔女──執行長的魔法產物。作爲原料的基劑(Elixir)全都是由她親手製作的。她要是死了,一切都完了。」

「談判不成,最後甚至搞起了恐怖攻擊,是嗎……魔法師跟人類真的沒有兩樣呢。」

「當然好了。不過,有一點我一定要先問清楚。」

「這個假面舞會街。一對例外地擁有濃厚《西洋種》血統的男女,逃過疫情後人獸化,在這裏偶然邂逅、結合,生下了孩子。生於人獸之間,卻沒有以人獸之身生下──這樣的妳,正是克服了死亡詛咒的魔法師──《新生種》。」

楢崎張開雙臂,將四個年輕人摟向自己,繼續壓低嗓子說明道:

結果,在秋津洲國內的疫情因此迅速得到了控制。

「我跟她並沒有結婚之類的,所以不會發生妳所擔心的事,儘管放心吧。」

「等等,那隻河童也能算是魔法師嗎?這個分類錯了吧?」

「這方面的做法倒是很現代化呢。不能直接跟那些人見面,是爲了避免他們從你身上被感染嗎?」

「那就是《怪物維生素》,也是人獸特區──假面舞會街•夏木原成立的理由。現代大多數的人類血統中都保有魔法師的基因,將其置換爲無害的咒術性傳染病──人狼症。老實說,月,這就是你跟你的兄弟姐妹們在技術部的試管中被創造出來的理由。」

現代殘存的西洋種,稀少得跟瀕臨荒廢的聚落的年輕人一樣──世界上只剩下少數幾人。

「你講得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好像公開了世界的真相似的,不過這跟螢又有什麼關係?」

那個時候,楢崎就找到了柿葉螢,但是他沒有向總公司報告她的存在,一直隱瞞着。

楢崎擺出雜誌封底廣告般的姿勢,繼續說道:

「剛纔我也說過,問題在於血統的擴散。在西洋的世界,有魔法師血統的人大多都是貴族階級、神職人員等知識階級,這些人擁有財產,壽命夠長,還會使用魔法……所以──」

「瞭解。委託的報酬是水果蛋塔,非常值得努力。」

被遺忘的妖怪、都市傳說變化而成的怪異們,最後都會抵達那裏。

四人異口同聲地驚呼。

楢崎以無謂迷人的低沉嗓音,悄悄地在他們耳邊說道。

「原來你一直是這麼想的啊?真是老實的孩子。你這樣說其實也不算錯,畢竟他們不擇手段也是事實。但是,當時是分秒必爭,無論如何都需要儘快開發出怪物維生素,讓傳染病趁早落幕──是爲了拯救人類沒錯。」

敏銳地察覺他隱約透露的寂寞氛圍,命與螢下意識地看了彼此一眼。

「我們可以用狗來比喻《魔法師》的情況。」

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十分奇妙。以朋友來說有些太近,但以戀人來說又還太遠。硬是要形容的話,比較像是同類、同族,兩人之間存在着像是夥伴意識或信賴之類的情感。

「我感覺像是被迫閱讀寫得很爛的網路小說的導入部分一樣。」

「總之,現在需要的是能夠代替執行長調配出怪物維生素的原液……《基劑(Elixir)》的人才。爲了買下妳的才能,執行長必定願意將所有的財產全都讓給妳。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等等!」

「感染《死亡詛咒》的第一個條件,是西洋種的血統。詛咒的目標,只有與最初的施咒者敵對的派閥所屬的《魔法師》,若是血統中有繼承到一點點他們的DNA,感染到詛咒就會發動。」

「雖然知道以現代的價值觀批評古代是沒有意義的,但還是覺得很蠢啊……」

有錢的貴族,而且長壽。說得庸俗一些──

「別面不改色地說這麼狠毒的話啊,柿葉……」

「與其現在才急着要催她過去,一開始就馬上帶她去不就好了?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紅披風、裂嘴女、八尺大人──保護並帶走這些被遺忘的怪異與神祕存在,也是《寮》的職責。說起來就像是東洋種所居住的異次元的社區管理委員會。現在的秋津洲……在BT總公司的主導下形成了管理社會,就連怪異的誕生都受到總公司的管控。《寮》無法容忍如此現狀,曾經過來抗議。」

因爲,一旦找到了繼承人──

「言歸正傳吧。死亡詛咒蔓延全世界之後,最後還是找出了拯救人類的方法。那就是《最後的魔女》──受詛咒的西洋種派閥的最後生還者所完成的祕術。」

對於被攤在眼前的真相,螢不由得驚呼。

楢崎這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最近剛在SNS上成立的新概念──《刻意暗示》。

經過人爲的品種改良──狗依品種的不同而得到了不同的外觀與能力。不過,即使外觀的差異再大,以遺傳的角度來看仍是同一品種。大型犬與小型犬在理論上也是能交配的。

「如果只是這樣,怎麼不在剛認識她的時候就問呢?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也過很久了吧?」

「目前海外各國流通的《死亡詛咒》疫苗,幾乎都是稀釋過的怪物維生素。濃度不足以讓接種疫苗的人類變身成人獸,卻足以阻止詛咒發動……也就是最恰到好處的配方。當初的夏木原──假面舞會街,就是用來研發配方的實驗場。不過,現在這裏純粹成了讓人們抒發身心的場所就是了。」

男人說道,臉上浮現不抱希望的表情。柿葉螢轉身背對他,

激發潛藏於人類DNA中的幻想種血脈、微乎其微的神祕要素,使其以不同的形式昇華,發生變異。

「妳很聰明,螢同學。他們要成長到獨當一面的地步,還需要數十年的時間,而且他們也不見得擁有《魔女工藝(witchcraft)》這樣的特異能力。雖說把希望完全押在他們身上,風險實在太大,但是沒有別的辦法。」

「喂,小狗……那兩個人應該沒有在一起吧!? 」

「妳真的一點都不感興趣耶。別露出那種像藏狐一樣的表情啊。而且我根本就沒說不需要妳,明明就是超級需要,再忍耐一下,聽我講完啦。」

螢先如此起頭,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緊張得像是被拖上刑場的罪人。

「我倒是覺得這一點都不令人驚訝。畢竟他們都是社長那樣的人,不是嗎?」

「所以說爲什麼是我?我無法理解。」

「如果你們的計劃就是這樣,那麼──」

雖然在秋津洲國內的疫情已經受到了控制,但是──

「而本國的《東洋種》則相當排斥這樣的風潮。他們完全相反地採行了孤立主義──也就是隻篩選神祕要素濃厚、能使用魔法的個體,遁入異次元,與世隔絕。那就是你們剛纔對抗過的敵人,被稱爲《寮》的組織成員。也就是這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

這時,楢崎輕輕地拍手一聲,導正話題的走向。

「我要是繼承了那個人的地位──就得把你當成養父之類的嗎!? 」

螢說到這裏,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說道:

「真的假的!? 執行長不是生病了嗎?」

「還是老樣子,真是莫名其妙的理由耶……社長,我也要跟着去,可以吧?」

命瞪着楢崎問道。楢崎故作誇大地聳聳肩。

「我們需要的只有柿葉同學一個人,妳可以直接回家就是了。即使這樣妳也要跟嗎?」

「即使這樣也要。朋友面臨大事,我就算回去也會擔心得坐立難安。更何況──」

命兇狠地瞪着楢崎。

「明明就是你刻意把我留下來的。」

「我有嗎?我沒印象耶。」

「別裝蒜。螢需要錢,卻不是能用錢打動的女人。」

柿葉螢就是這樣的女性。因此,爲了打動她,還需要其他的誘餌。

「所以你讓我留在這裏。一旦BT總公司倒閉、假面舞會街毀滅的話,我也會跟着失去贖罪的場所。所以你打算利用我來說服螢對吧?你以爲能巧妙地操控我們嗎?」

「妳這樣說就太看得起我了。我頂多只是心裏有點這種期待而已。」

「那樣就是在算計我們。總之,我就是要跟着螢去,可以吧?」

命如此強調,接着月也舉手。

「那我也要去。零士是我的搭檔,小螢是我的朋友,我應該也有權利去吧?」

「唉,好吧,我知道了。」

楢崎苦笑着裝出一副答應得無可奈何的樣子,然後指着停在路邊的一輛車,說道:

「看來是都談妥了。那麼各位,上車吧。」

「上車……要搭那個嗎?」

──喀!!

伴隨着整齊劃一的軍靴踏步聲,爲了避免聽到他們的對話,方纔在遠處待機的人獸們敬禮──

「難道是來追擊我們的!? 」

現在對方被符咒束縛,能力也被封住。在這樣的狀態下──

「現在哪有閒情逸致能讓你這樣慢慢來!? ──不行,說什麼都要殺掉那魔女的繼承人。一定要在她進入更森嚴的戒備之前得手。要是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機會動手了!」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這是緊急通行專用的警笛。會在假面舞會街發出這種警報聲的,應該只有BT總公司的警備部了。不過在滿是障礙物的街上,光是發出噪音是無法驅除障礙的。」

「應該是※東有將門、西有純友的那個時代吧。在遠在天邊的坂東擁戴皇帝、建立京城這種事,浮世就是如此有趣。雖說是爲了任務,但就這樣抹滅的話,實在太可惜了。」(編注:指於日本平安時代中期發生的平將門之亂與藤原純友之亂,象徵當時律令制的衰退與武士的崛起。兩者起事地點不同,但幾乎在同時發生,被統稱爲「承平天慶之亂」。)

果心將冒着黑色泡沫的液體灌入河童的嘴喙。

「果心,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真的有心嗎!? 」

「兔子?好像有聽說過。記得是收留了你第一個提供仙藥的《人馬》的──叫什麼女孩酒吧?總之就是現世的青樓。你曾說過在那裏有人能以手工釀製維生素之類的。」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啊嘎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藥效應該能充分發揮纔對。這份靈藥,溶入了被俗世遺忘、流入《寮》的怪異殘渣──也就是所謂的《怪異維生素》,再加上你原本的妖力的話,應該就能如你所願地討伐那年輕兔女吧。」

「雖說是魔女的後裔,但也不該有什麼母債女償的道理……那女孩也是生於這秋津洲的本國人,以我們《寮》的立場而言,她不也是該保護的對象嗎?」

「怎麼,很痛嗎?但是你必須忍耐。」

手臂的骨頭異常地伸長、突出如竹竿,然後突然發出鋼鐵般的光輝,形成纏着線的刀柄與刀鐔。不只自手骨長出日本刀,下半身的變化更是顯著。

「咦咦~?真的要這樣做嗎?」

「爲了警備部的名譽,一定要徹底保護。採取嚴格戒備狀態,任何阻撓移動的障礙可開槍排除!!」

楢崎在軟綿綿的皮革座椅上坐下,臀部稍微彈起,這麼指示道。無人駕駛座隨即傳來回答的聲音。映在熒幕中的祕書音留點頭之後,引擎立即發出恐龍般的吼聲。

「這個半指手套,很適合操控符咒──我之前也說過了吧?」

同樣地被繃帶包着的頭部,隨處有頭髮從縫隙探出。臉龐與《禿髮》被迫露出原形之前的貴公子容貌相似,但是佈滿血絲的雙眼與露出的尖牙,使他看起來好似猛獸。

河童激動地大叫,幾乎要喊破喉嚨。

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滿載着輸入好的聯絡對象、資訊,以及各種在現代生存的方法。

「另外,你的妖力還有剩。依我看,原本《禿髮》最多能增爲三百的分身……每一具分身的力量將會變得更強,但數量應該也減爲一百左右了吧。」

「有是有,但是我不建議喔?」

頓時,河童全身僵直,完全動彈不得,甚至無法出聲。

「你本身的血肉與骨頭,將會轉變爲組成怪異的要素。」

「──你!!」

把手的部分與人型的上半身相連,那不是半人半馬,而是半人半車。原本覆蓋全身的皮膚變爲繃帶,由骨肉組成的兩輪車,支撐着強壯的上半身,呼吸器官有如風箱一般,發出呼吸的聲音。

那是一般人的知覺所無法察覺的警備網。除了祕書音留暗中佈下的機械性監視系統之外,還有楢崎施展守護法術張設的結界,範圍完全涵蓋《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與其周圍一帶。

在領口內摸索着的手這時抽出,拿出的是一個小酒杯,以及一支酒壺。

「……咚……喀……啦……!」

果心說道,揮了揮缺了小指的右手。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住……手!!你要、幹什麼……!!住手、住──……!!」

「這種表面上的立場根本不重要!!要是那個什麼新魔女抵達BT總公司,與頻死的魔女會面的話,BT總公司不但不會倒,反而──……!」

他的背部被貼上了一張紙片。那是一張髒兮兮的、有摺痕的高額鈔票,上面畫有紅色的五芒星,是用小指斷裂的傷口流出的鮮血畫成的。五芒星發出微光,以定身術將這古老的妖怪困住。

載滿了武裝人獸的裝甲車同時發動,圍着這臺加長禮車行駛。

「那是那些偉大前輩的想法吧?我被交代的任務只是咒殺現任執行長,並且在假面舞會街爲《寮》建立穩固的基礎。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果心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態度,再度將手探入自己的和服領口摸索了起來。

果心的手輕輕一動,手上憑空取出了針線。

染血的高額紙鈔,被注入了強烈的念。

河童眼眶泛淚,扭着身體掙扎,拚命地想要抵抗。然而,果心毫不留情。河童全身僵硬,紅色的兩棲類皮膚裂開,露出了有着乾燥血跡斑點的繃帶。

「我們要是貿然接近,反而會被掌握蹤跡,所以才一直沒有出手。更何況──」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咿、嗚、呃……呀……呱呱啊啊啊啊啊!!」

他那狀似青蛙後腿的腳彎曲、扭轉,變得再也不是腳,而是化成了車輪。最後下半身變成了由骨頭與肉組成的兩輪車──看起來像腳踏車,不過上面還像連着內臟般會脈動,看起來更像摩托車。

沙沙──……

「如你所見,我受了重傷,瀕臨死亡。而你也被看透了來歷,無法施展什麼有效的法術……就算懷着玉石具焚的決心去襲擊護衛兔女的車隊,也只是平白送命而已。」

但是,能調藥的魔女只有一個人,而且爲了避免觸發詛咒,只能發出最微弱的力量來製造。在這樣的限制下,能造出的基劑(Elixir)數量很少──而這也是BT總公司的影響力一直無法拓展至這個國家•秋津洲之外的理由。

「真要追擊我們的話,應該不會開啓警笛,而是悄悄地接近纔對。更何況,普通的士兵要討伐妖怪與咒術師難如登天,再怎麼樣他們也不會那麼愚蠢纔對。既然這樣──答案恐怕只有一個。」

小酒杯內的液體冒泡,發出倒入汽水般的聲響。

陰陽師用惹人惱火的語氣,夾雜着俗語表示反對意見。見狀,妖怪氣憤地責問。

雖然怪物維生素被稀釋爲數百萬倍之後,仍能發揮藥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骨頭髮出叩叩聲響。

果心與禿髮也聽到了。

「雖然《寮》的偉大前輩們否認,但我認爲俗世着實是個愉快的地方。尤其是這條街──假面舞會街,更可說是京城的再現。」

「因爲他們找繼承人的根據並不是血緣關係。有一個能調配仙藥的年輕兔女,那是血脈本已斷絕的魔女後裔,這件事我之前應該有稍微提過……你忘了嗎?」

「唔唔、唔唔唔唔……!!懊惱,懊惱啊!!難道、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

「我已經試過了喔?從我手上收了《擰抹布》怪異維生素的小混混……我曾誘導、挑起他的妄想,讓他伺機收拾那女孩,但是那之後她就一直被魔女的走狗保護着。」

那正是果心祕藏的手牌之一。

「吵死了!!不只是你的聲音吵,那噪音又是怎麼回事!? 」

這輛車是可完全自動駕駛的武裝裝甲加長型禮車,跟某國總統平時搭乘的防恐攻公務車同車款。祕書音留從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遠距駕駛這輛特殊車輛,前進得平穩順暢,甚至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喔,不好,差點忘了。」

「什麼緊急通行?」

「新任執行長必然會造出比現在更多的怪物維生素吧。也許還能大量輸出至國外。至今爲止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爲現任執行長病魔纏身。」

說到這裏,果心從染血的和服領子中取出一把染上了斑斑血跡的白扇子,「啪」一聲地展開。

「正是此人。依我看,那女孩應該是流落市井的西洋種之後裔。在這個假面舞會街變身爲人獸、躲過了瘟疫的西洋種倖存者邂逅而誕下的奇蹟。總之,她就是次世代的──不,應該說是現世的魔女,也是幻想種。」

「此乃以魔女之仙藥•怪物維生素之原料《基劑(Elixir)》釀造而成的《原液(濁酒)》。原本你這般的妖怪是不會受藥效影響的,不過……現在的話──」

他們是警備部的成員。這些裝備了防彈衣與槍械的人獸排出隊形,圍住以螢和零士爲首的五人之後,一邊鞠躬,一邊開啓厚重的車門。

他湊向自妖怪變化爲怪異的那個存在,其繃帶之間露出的嘴脣,毫不留情地──

如此舉動,出於河童與生具來的本性──河童自古以來便喜愛相撲,也時常將人或馬拖入水中。他發揮強大的臂力,照理說不能說是武士的果心,腳應該會被他輕而易舉地折斷。但是──

「你……你幹什麼!!難道要、背叛寮……!!」

他以溼黏的手臂摟住果心的腳,眼珠向上瞪着他,像是不容許他胡亂回答。

『瞭解。最新版地圖資料輸入完畢。開始進行遠距自動駕駛支援。』

這樣的護衛陣形,甚至比國家高官還要嚴謹。在如此嚴密的保護下,車隊駛向假面舞會街的中心地帶。

「……最高警備目標開始移動。」

「喔喔,真可怕呢──……如我先前說過的,BT公司的執行長,應該會在今晚死去。既然這樣,理應在死前指定繼承人才對。在排除了我們的妨礙之後,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今世陰陽《惡徒蠱毒》──爲了我刻意放在路上的那一億圓贓款,上百名惡徒爭相奪取。他們的心魂、希望落空的憾恨之念,也都凝聚在了萬圓鈔票上,用來當符咒施咒也不成問題──」

河童錯愕地瞪大突出的眼珠子問道。全身被燒燙傷的他,依然頂着一張醜陋的蛙臉。

「以這樣的咒力,要將古老幻想、你這等的妖怪改造爲近代怪異,也是易如反掌吧。好了──」

趴在乾硬的水泥地面上的禿髮爬了過來,抓着果心追問道。

「就算你這麼說……現在的我,也是愛莫能助啊。」

不用果心動手,酒壺的壺栓便「啵」一聲地自動脫落。浮在半空中的酒壺傾斜,將其中的液體倒入小酒杯。表面泛起漣漪的濃稠液體,是果心之前在放棄的據點釀造的仙藥──《私釀維生素》的原液。

「音留,駕駛就麻煩妳了──目的地是假面舞會街《京東泡沫區》內的BT總公司大樓!」

「這樣說就太失禮了,我可是忠心耿耿,一點叛意都沒有。我這麼做,只是要幫你實現心願而已。」

「果心!!既然你早就知道,爲何沒早點消滅那個兔女孩!? 」

彷彿被重石壓着刑求似地,原本是妖怪的存在拚命哭喊。

「什麼繼承人!? 那邪惡暴虐的惡質企業哪來的繼承人!? 之前從未聽說過啊!? 」

「京城?……你是指哪個時代的京城?」

「────~~~~……!!」

察覺到殺氣,禿髮手臂使勁,試圖折斷抱在手臂中的果心的腳。

果心取出一塊老舊的碎布,看起來像是骯髒繃帶的碎片。那是在疫情爆發之前的時代,這秋津洲國內曾經自然流行起來的都市傳說所生出、後來消失的怪異之遺物。遺物在液體內逐漸溶解。

「說話別這樣繞一大圈,有話直說,果心!」

「陰陽復古之大業,並非一步可及的簡單小事。現任執行長過世之後,公司內的高層必然免不了一陣動盪,到時候自然有辦法從中作梗,使其逐步瓦解。沒必要急於一時。」

「別說蠢話了,不過是短短千年的歷史啊。你身爲活在無限之中的天仙,怎可被俗人的虛妄所荼毒!」

黑衣人說道,揮動染血的白扇爲自己扇風。

裝甲車隊齊聲發出的警笛聲,甚至傳到了幕後黑手與他的同夥潛伏的廢墟。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怪異維生素《※咚喀啦咚》──順利調製完成了。來,請一口喝下去吧。」(編注:原文爲「トンカラトン」,日本都市傳說中的一種妖怪。)

「享受虛妄與嬉戲也沒什麼不好吧。俗世的戲畫、遊戲、手機……全都是神仙花上數千年也無法創造出來的東西啊。所以,我也很想看看這個世界自然發展的未來──」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就算殺了那可惡的魔女,根本也無濟於事嘛!!我們的目標是親手掌握這神州──秋津洲的所有幻想與怪異。你把陰陽復古的大號令當成什麼了!!」

將那裂開般的血盆大口縫合。

針深深地刺入肉中,使線穿透其中,交叉呈×形縫住,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口說話。

「你剛纔吞下的怪異維生素,讓你變成了非常強大的怪異。但是一旦被找出法則中的弱點,就會輕而易舉地被迫退場。所以,只好像這樣封住嘴巴……」

「嗯!唔!!唔嗯唔唔、唔嗯……!」

「這樣就不能說『咚喀啦咚』了吧?很好,這樣一來,你就是天下無敵了。只要在怪異法則的保護下,不只是刀槍不入,就連子彈、妖術、魔術都絕對傷不了你。」

「嗯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轟轟轟轟隆隆隆隆咚咚咚嗚嗚嗚嗚……!!

怪異發出排氣聲,彷彿以嘴巴模仿的引擎聲。

那是下半身演變出來的肉之排氣管呼出熱氣與唾液的聲響。嘴巴被完全封住的他,無法說話與吼叫,只能透過這種方式發出低吼般的聲響。就連對眼前將他束縛的術師的恨意都轉化爲燃料。

面對他滿是憤恨的眼神以及強烈的殺意,果心恭敬地向他鞠躬行禮。

「那麼,一路好走──祝你武運昌隆。」

「哼!!哼、哼……!!」

由肉與骨組成的兩輪車發出喉嚨被堵住一般的吼聲,疾速奔駛出去。

人皮做的輪胎表面與路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轉彎聲。拋下目送的黑衣人,妖怪變化而成的怪異急速離去,一路高速奔馳,蠕動着被縫合的嘴巴。

「唔嗯唔唔、唔嗯……!!唔嗯唔唔唔嗯!!唔嗯唔、唔嗯──……!!」

喉頭以奇異的節奏鼓動。每次他發出聲音吼叫,聽起來就像是有兩個、三個同樣的聲音重疊,不知不覺之間,其身影也如投影般陸續增加。

「「「唔嗯唔唔嗯!!唔嗯唔唔唔嗯!!唔嗯唔……唔嗯唔唔、唔──……!!」」」

增加,增加,持續增加。

假面舞會街荒廢蕭條的馬路上,轉眼之間就充滿了大量的人肉兩輪車。

怪異的法則加上宿主本身的妖力──也就是妖怪《禿髮》造出分身的特異能力,讓半人半車的怪物持續分身,最後形成數量近百的車隊,追趕正在急速前進的護衛車隊。

柿葉螢驚聲尖叫。一具兩輪怪異接近禮車,揮刀劈中了她所乘坐的座位附近。

「沒關係,謝謝你顧慮我。不過我也希望別飆車。」

「巫女、巫覡、乩童等等,名稱雖然多元,但能與幻想或怪異相互感應、溝通的能人異士並不稀有。這樣的人爲了強化與異界存在的連結,會頻繁地服用藥物!」

『雖然拿着日本刀,但是跟傳聞中的也不一樣吧!到底是怎樣纔會變成那樣!? 』

裝設在人狼尖耳旁的通訊耳機內傳來通信。

「汪!!」

「嗯唔!!」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怪人們用被縫住的嘴巴齊聲吼叫,鮮血與唾液混合而成的液體從被縫合的嘴脣縫隙流出。下半身的人肉摩托車因情緒激動而低吼,朝着禮車與站在其車頂上的月迅速衝去。

「在交通規則完全不算數的街道里玩追車的話,肯定會撞死至少五、六個人喔?我是無所謂,但那樣的話你的朋友會傷心吧。」

無論受到多少傷害都毫髮無傷──就如同這行單純的矛盾描述,這怪異化的存在,只要不根據其傳聞、神話、傳說中的弱點對付,無論遭受任何損傷都會立即再生。

「……不是吧!? 」

「包在我身上。這種時候就該我出場啦!!」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 」

輪胎髮揮異常的彈性,使人肉摩托車像是蚱蜢般跳躍,跳上攤販的屋頂,甚至是垂直的牆壁,任意駛過任何地形。他們揮舞手中的日本刀,無差別地砍劈經過身旁的人獸。

「咚!? 」

「呀啊!? 」

楢崎說道,急轉方向盤,禮車驚險地轉彎,動作意外地靈巧。他小心地避開隨處倒在路上的醉漢與垃圾桶,大聲說明。

被縫合的嘴脣奮力蠕動,吱吱作響,鮮血滲透線滴下。

不只是月,禮車內也聽得到祕書音留的聲音。

「是法則的曲解與擴大解釋。如果是純粹的存在,是不會變成那樣的──也就是說,那是藉由《怪異維生素》造成的變異。從總公司外流的維生素不會有那種效果,應該跟那些非法維生素一樣,是加入了觸媒另外調制的。」

「瞭解。黑白霧法……黑羽牙!」

『階級爲《黃(Warning)》,收藏編號Y030114──《咚喀啦咚》。』

震耳欲聾的警笛聲,急促閃爍的紅光。接送用的高級加長型禮車前後各跟着兩臺警備部的裝甲車,察覺有異常的集團接近,立即將槍口瞄準。

「畢竟構造本身跟怪物維生素是一樣的,只需將觸媒溶入基劑(Elixir)即可……那麼,犯人就是除了BT總公司之外,有能力取得怪異觸媒的人物。」

他在車內事前鬆綁了腳下的工作靴。工作靴的厚鞋底中藏有金屬板,有一定的重量──加上離心力之後,便像是臨時投石機般甩出一記重擊,命中了怪異的鼻樑。失去平衡的怪異波及隨後追上的其他個體,倒成一團。

「我不開車只是因爲在大都會內沒必要開車,該有的技術我都有學會。基本的操縱沒問題。」

『收到……我會馬上完成,一定,大概。』

這輛護送專用禮車能夠承受火箭炮的直擊,實際上也護送過總統等政府高官,所搭載的安全裝備遠比裝甲車還要昂貴,怪人的刀卻能輕易地切入。再這樣下去,禮車遲早都會被怪人剁碎。

「……啊……」

即使手裏劍深深刺入肉中、擊碎頭骨,傷口仍在轉眼之間消失無蹤,彷彿就連受傷的事實本身都沒發生過似的。

一陣霧從敞開着的車頂冒出,月伸手探入其中。霧隨即在他的手中旋繞、收縮,在月的狼指之間形成實體,最後化爲黑曜石般的堅硬刀刃、能自動補充的無限手裏劍。

連同輪椅坐在無障礙設計的車廂後座,賣豆紀命回頭望着後方。

「看到警備部的射擊完全無效,當時就有想到這個可能性……果然是《怪異》!」

新大陸的原住民在藥物中加入有幻覺成分的仙人掌;西洋的魔女將毒草加入鍋中熬煮──雖然各地的方法不同,但目的都是爲了讓人進入降神狀態,也就是讓精神呈現恍惚狀態。

「那是傳染病爆發之前、BT總公司崛起之前發生的怪異。那是一種怪人,會一邊唱着『咚、咚、咚喀啦咚』,一邊騎着腳踏車出現,全身纏着繃帶,手持日本刀!」

那是無聊的傳聞得到實體而形成的怪物。除非依據傳聞中的結局──也就是《法則》來應付,否則任何攻擊都無效,是名符其實的不死身。

想起曾經在廉價復古遊戲平臺玩過的潛入型動作遊戲,月如此叫道。他陸續射出雙手抓着的手裏劍,攻擊逼近而來的怪異們。

楢崎無奈地搖頭說道。

楢崎坐到駕駛座上,對音留指示之後,原本被收納起來的方向盤自動伸出,機械感十足地變形、展開。然而,目前的追擊狀況仍沒有明顯的變化,禮車仍維持安全駕駛,避免對周遭造成混亂。

「別說專業術語,社長。請用外行人也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螢這麼說,並不是在批評他的性格輕浮──只是單純指物理層面的事實。

「唔唔!!」

月哀嚎道。他用爪子緊抓着車身,趴在車上,阻止怪異們接近。

「小命,對不起。是我想得太少了。」

特殊部隊的隊員發出哀嚎聲。乍看只是一般的刀劍,實際上卻是自妖怪的骨頭長出的神祕之具現。瘋狂怪物揮出的刀,像是在切乳酪一般輕而易舉地切入裝甲車的車體,連同致命部位一刀斬斷。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搞鬼。是《幕後黑手》──果心派來的爪牙吧。他不像是會自己嗑藥變成怪異的人,所以我想應該是用了跟他一起行動的妖怪──禿髮當了依童吧。」

「我出去應付。隨便開個窗戶之類的讓我出去。」

「不妙,零士,給我武器!!什麼都好,給我能丟的!」

「看來是敵方派來的新的怪異或幻想啊──……真是死纏爛打,看來他們還有手段可用啊。」

「哼唔唔唔、唔嗯!!」

「唔嗯喀啦、嗯──!!」

怪人發出像是喉嚨被堵住般的驚呼聲。有如猛獸般低吼一陣之後,賴山月──原始人狼跳起。

「是那個啊……又來了個特別奇怪的傢伙,要應付起來可麻煩了!」

楢崎不發一語地按下某個開關,禮車的車頂隨即開啓。大都會微溫的風灌進車內的同時,另一個少年迅速地站立起來,夾雜黃毛的狼毛隨風飄搖,一躍跳至禮車車頂之上。

『社長,沒問題嗎?我記得你平時沒在開車,倒車入庫的技術超爛。』

這件事連思考的時間都不需要。

具現化的幻想之力,結合人狼的臂力,被射出的每一發手裏劍都具有穿肉碎骨的威力,然而!

「「「「「唔嗯唔唔嗯!!嗯唔唔唔唔唔!!唔嗯唔唔唔!!」」」」」

後車門開啓,露出整齊排列的軍用自動小型手槍。全身穿戴對抗人獸用裝備的部隊扣下扳機,朝着逼近而來的大羣半人半車射出子彈。射擊聲,巨響,火花,炸裂,然後──

沉悶的吼聲,是人肉引擎的咆哮聲。

聽了楢崎的提醒,原本驚慌的月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慢死了!!社長,你開得太慢了!這樣真的會被追上的,就不能加個速嗎!? 」

隔着車窗,看得到後方有奇形怪狀的追擊者正在窮追不捨。人型的上半身與狀似摩托車的下半身相連,怪物全身裹着滲血的繃帶,拿着日本刀,以極快的速度追來。相較之下,她所搭乘的禮車的行駛速度,只比法定速限稍微快了一點。

急迫的喇叭聲,彷彿車子本身在哀嚎。行駛中的裝甲車傾倒,乘着速度慣性倒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月慌張地叫道。隨後──

『不是吧社長,那哪是什麼腳踏車,明明就是摩托車……不,根本是人肉啊!? 』

「月,儘管射,我會一直補充的!」

「不行啊,霞見同學,因爲你很輕!」

巷子之外,假面舞會街的大馬路上,幾乎到處都是徒步行走的行人、違法營業的攤販、擁擠的人潮。突如其來闖入的大羣人肉摩托車,以競速障礙賽般的動作衝向人羣的中心。

爲數近百的兩輪車隊撞開鐵皮屋,躍上車道,朝着在遠處的夜空下散發黃金般璀璨光輝的《京東泡沫區》駛去。在同一個方向更遠的地方,還看得到彷彿盛開的絢爛大花般壯觀的巨大大廈──BT總公司的大樓。以及──

模糊的吼聲以奇妙的節奏響起。

裝甲車摩擦出火花,撞破路邊的護欄之後,衝進一旁的廢墟,迸出烈火,車上的人們宛如爆米花般從車內噴飛出來。全身着火的他們在地上打滾。

「……竟然沒效~~!!這些傢伙跟那個一樣!!法則以外的攻擊完全無效啊!!」

與怪物們的下半身相連的肌肉與骨頭躍動,以活生生的心臟爲引擎,以血液爲汽油,發揮超常的動能,急速加速。全身繃帶的怪人迅速追上裝甲車,揮出手中的日本刀。

連剛纔倒下後被劇烈爆炸波及的幾具個體,也從烈火之中爬出,若無其事地繼續追擊而來,追兵的數量沒有減少。

──正在疾駛逃脫的裝甲禮車之內,也看到了後方的戰鬥燃起的火光。

「雖然車子行駛的速度不快,但是你只要出去,由霧組成的身體馬上會被風吹開到後方。今晚你本來就已經戰鬥過很多次,應該快要磨耗殆盡了。絕對不行,別出去!」

怪異,也就是大衆妄想的具現,都市傳說化身而成的怪物。

「暴、暴走族!? 都什麼時代了……嗚啊!!」

「也許該圍一條頭巾在頭上呢,那樣才更有無限的感覺啊!」

「音留,切換爲手動駕駛模式。把方向盤叫出來,我來開車。」

「休想繼續前進!!儘管放馬過來,你們這些暴走族!!」

「……好、好多東西來了!!好多奇怪的傢伙追上來了耶,這是怎麼回事!? 」

他發出像是狗的吼吠聲,從車頂撲出,對半空順勢甩出一腳。

「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

「「「「嗯唔!!嗯唔!!嗯唔嗯唔!!」」」」

「完全還活蹦亂跳的耶!? 沒完沒了啊!!音留小姐,有沒有什麼線索啊!? 」

叭叭叭叭叭叭────……!!

「唔喔喔喔喔喔喔!!」

與摩托車相連的人體紛紛倒下、骨折,彼此糾結成一團,在路上翻滾,然後重重撞上停在路邊的廢車。車內剩餘的燃料因衝擊被點燃,燒起了大火。

以大舌頭的說話方式回應之後,祕書就不再出聲了。這時候,車體因劇烈的衝擊而晃動。

「──……這怎麼可能,竟然沒效!? 」

在持續低吼的引擎聲中──倒在地上的特殊部隊隊員因爲嚴重燒傷、撞傷、骨折等傷害而痛苦無比,不停地掙扎。然而,成羣的怪異《咚喀啦咚》對他們連一眼都不看,繼續追擊目標。

『搜尋完畢。影像資料、影片、聲音比對結果,符合率達82%。』

一道人影迅速地穿梭於火光、閃光與濃煙之間──已經脫下鞋子的人狼露出雙手與雙腳的尖銳鉤爪。

「知道了。音留,現在我允許啓用車內與車外攝影鏡頭。我要妳根據記錄到的影像分析追擊者,比對BT總公司的怪異資料庫。有任何符合或相近的結果就馬上向我報告。」

「跟那些是一樣的,差異只是在於服用的東西是毒品或非法維生素而已。這次,幕後黑手讓妖怪服用怪異維生素,讓怪異附身於有幻想性質的肉體,造出了兼具雙方特質的怪物!」

「都要你長話短說了……還說得這麼長!!」

「這是性格,改不掉的!總之,這個怪物雖然擁有《咚喀啦咚》的法則,卻抵掉了對他不利的限制,而且還能使用妖怪禿髮原有的部分妖力,完全就是個開外掛的敵人!」

「──太卑鄙了!!」

柿葉螢叫道。這時,車體劇烈搖晃。一具怪異闖過了月的防守,以日本刀砍了車體一刀。堅硬的裝甲受創,車體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敵人的數量太多了!!光是看得到的就有七……八具……還要更多啊!!」

「《咚喀啦咚》的法則之中原本就包含增殖的特性──但即使如此,還是增加得太快了。之所以選擇這個怪異,是因爲他擁有跟禿髮同類型的分身能力吧。」

啾嘰嘰嘰嘰嘰……!!橡膠摩擦發出的異常聲響之後,強烈的慣性甩動隨之而來。楢崎巧妙地轉動方向盤,禮車右轉鑽進狹窄的巷子裏。寬廣座位上的乘客們倒向一旁,身體即將疊在一起的時候──

「……這種時候還刻意避免幸運色狼的接觸,反而太不識相了吧?」

「妳也太不講理了。」

零士在即將壓到女生們之前讓身體霧化。命的指責讓他板起了臉。

「言歸正傳吧!《咚喀啦咚》的法則,是常見的遭遇型怪譚──走在沒有人的路上時,會突然聽到唱着『咚、咚、咚喀啦咚』的歌聲。爲此受到驚嚇的人,眼前突然出現了騎着腳踏車、全身裹着繃帶、手持日本刀的怪人。怪人會逼近過來,向遭遇者提問!」

「在路上遇到了這麼可疑的人,當然是馬上報警啊!」

「大家都那麼冷靜的話,就不會形成怪異了。怪人接近之後,會這麼要求──」

──快說『咚喀啦咚』。

「只要遭遇者按照怪人的要求,回答『咚喀啦咚』,怪人就會馬上離去。但是,要是在被搭話之前就回答『咚喀啦咚』,或者是被要求之後沒有回答的話,就會被怪人用刀砍傷,並且全身被裹上繃帶,淪爲相同的怪異。這就是『咚喀啦咚』,在傳染病爆發之前的時代發生的近代怪異。」

「啊?既然這樣,只要回答他們就會走了吧……不對──」

「就算想回答也無法。現在這樣的狀態下,怪人也無法提出要求吧。」

命與螢相繼說道。車內的座位上設置的熒幕,看得到車外鏡頭所拍到的影像。月正在奮力地驅趕敵人,不停地上演高速動作片的打戲。越過月的防守接近過來的怪人,即使從遠處也看得出來,其嘴脣被交叉成好幾個×字狀的縫線緊緊縫住。

「這樣他根本無法說『咚喀啦咚』什麼的。難怪他一直在勉強地想張嘴,想要發出某種聲音。」

「命!? 」

零士想要阻止她,伸出了手,螢卻抓住那手,制止了他,以真摯的眼光望向命。

「在交還給本公司之前,我設法偷偷地保留了一點,哈哈哈。」

「是舞喝剩的嗎?」

素面的鋁罐,罐子表面沒有任何商標。在一般的情況下沒有機會看到這種罐子。罐子的冰涼表面,有一段用奇異筆之類的筆手寫上去的文字,字跡瀟灑好看。

短毛,厚皮膚,關節變了形狀,腳拇指變形爲U字形的蹄,從內撐破了原本穿着的鞋子。命感覺像是穿上了木屐,當場站了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數具《咚喀啦咚》的人肉輪胎壓入幾乎垂直的牆面上,無視重力的限制在上面奔馳、前進,以障礙競速賽般的舉動不斷跳過障礙物、躲開月拋出的攻擊,急速逼近禮車。

「音留,啓動車體的自我診斷。還能行駛嗎?」

毫不遲疑,伴隨着決心,命一鼓作氣地喝光!

「你們也聽到了。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這裏撐上三分鐘纔行──」

「妳就去見那個自稱是妳母親的傢伙,給她下個馬威吧。妳前進的道路,就由我……!」

楢崎這麼說明狀況。那也就是名符其實的自殺攻擊。怪異被捲入車輪,導致輪胎劇烈地滑行而失控,撞上了路旁的電線杆。楢崎的眼鏡也因爲激烈的撞擊而破裂。

聽楢崎以纏人的語氣列舉事實,螢感到不對勁地問道,楢崎則打了一個響指。

「我!!就是我!!」

「「「「「嗯唔唔、唔嗯!!嗯唔唔、唔嗯!!嗯唔唔、唔嗯!!」」」」」

「多麼大排場的迎接啊。零士耗盡了力量,月被摔飛了出去,而我只是個司機,畢竟現在可不是自動駕駛能應付的狀況,實在是缺乏人手呢。」

「……你這是在挑釁我嗎?」

命再度喊出的一句話。那是她以堅定的自我規範自己的話語。

零士打斷社長的話叫道。車頂上的人狼這麼回應。

正當楢崎邊轉動方向盤邊說明的時候,令人不安的摩擦聲與震動打斷了他的話。

「又不是某個手遊!!別用這麼可笑的稱呼,會害我失去幹勁的!? 」

由於他過度使用能力,導致人類性耗損──

身體開始長出體毛。感覺頭蓋骨正在扭曲,逐漸變形。內臟與肌肉正在移位,並沒有帶來任何痛苦。原本已經斷線的脊椎神經重新連起,腳尖恢復失去已久的知覺。

還有最近剛認識的那對夫妻。生來就必須住院,什麼都不能做,本該就這樣死去。但是,後來卻與彼此戀愛,一起有了孩子,爲了得到未來,拚命地掙扎。

「我能站。我能跑。我能……!」

柿葉螢也是一樣。光是靠外面的世界,無法拯救她與她的家人。她所重視的人事物,被排除於完全管理社會的天羅地網之外。爲了救起她所重視的那些人事物,她選擇弄髒自己的手。那位女性朋友的笑容,是那麼地脆弱。

命與螢四目相交。那個女孩個性古怪,是個讓人難以捉摸的模範生。興趣與自己不同,性格也完全合不來,但現在卻是她最喜歡的──摯友。

「纔不要。柿葉,妳那邊沒事吧……!」

那正是一切事件的開端,宣告開幕之物──

「對於你們這些沒有男女朋友的小朋友來說,這個比喻過於刺激了嗎?總之,爭取時間就對了。只要時候到了,即使是古老妖怪的耐力,也無法承受持續膨脹的怪異法則,束縛就會被掙脫。到時候只要按照法則回答怪異的要求,利用其法則中的弱點,就有勝算……」

「應該要叫作『鬼馬娘』之類的吧。」

對於賣豆紀命而言,那是人生破滅的第二次低潮。失去了雙腳,夢想被奪去,活在絕望之中的時候,與她要好的學妹偏偏又因爲她而死──造成原因的,就是這個幻想維生素。

(我,決定,再也、不排斥妳了──舞。)

已經讓同伴、讓朋友弄髒了手。

「──幻想維生素《人馬》。」

「那些傢伙似乎是用身體衝撞了後輪。」

「要我們喝水然後等死嗎?」

命理解自己是這樣的人。也因爲這樣,她明白那個令人不爽的社長說的沒錯──

她的兩名朋友茫然地喃喃。被零士保護着的螢如此形容命目前的模樣。

耳朵像是被拉扯一般變得尖長。體表被豐厚的毛覆蓋。感覺臀部長出了什麼硬且溫熱的東西,令她無法繼續坐着。

摩托車的排氣聲──不,那是呼吸器官發出的怪聲,有如用嘴巴模仿出來的聲音。半人半車的怪異──咚喀啦咚大舉逼近,包圍了禮車,有如興奮的蜂羣般在周圍繞着轉,以被封住的嘴巴齊聲高呼。

隨後,衝擊與巨響來襲,接着是彷彿被塞入了果汁機一般激烈的震動。禮車向前傾倒般急停。飛來的巨大障礙物撞到後輪,使整臺車邊滑行邊空轉──!!

「我覺得這樣應該算是馬沒錯,不過,真要說的話──」

打開冰箱,些許冷空氣迎面撲來。淡淡的白霧之中,看得到冰箱內排滿看起來很高級的洋酒與威士忌的小酒瓶,其中只混有一小罐罐裝飲料。

(只能到死爲止都活在這裏──……!)

坐在後座的命與螢被緊急啓動的安全氣囊夾着,兩人都平安,頂多只有受到輕傷。零士讓自己的身體霧化,爲她們固定住身體並吸收衝擊力,本身雖然毫髮無傷,但臉色非常差。

拉開拉環。氣泡「噗咻」一聲地噴出。

這條假面舞會街內的車道,雖是馬路卻相當狹窄。街道的廢墟有如以前大陸的街景,仍維持着原本形狀的建築物表面排列着許多招牌,霓虹燈發出璀璨醒目的光芒。

社長臉不紅氣不喘地承認自己侵佔公物。不難想像罐子上的字應該也是他親手寫上的。

熱燙的閃電竄過脊椎。心臟劇烈地跳動,命坐在輪椅上的身體縮起。她忍受着痛苦,咬緊的牙關吱吱作響。令人不快的聲音透過頭骨撼動鼓膜。

命動手解開將自己固定在輪椅上的安全帶,將手伸入冰箱。她在手掌感受着素面鋁罐的暢涼觸感,瞥了罐子上的文字一眼。

她沒辦法再只讓自己置身事外。

老實說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也會沉溺於力量,就跟舞一樣。

「那些傢伙……竟然在牆上跑,追過來了!!」

「其實那就像不斷被灌入空氣的氣球。包括現在,無法達成條件的怪異法則也在其內側不斷地累積折磨。就像男朋友不過來哄時,女朋友內心不停累積的不滿一樣!」

「……這哪是人馬?」

「……不妙!!」

嘶嚕嘶嚕、嘶嚕嘶嚕。

『執行重啓。將於三分鐘後完成。未發現致命性的損壞,仍能自動行駛。』

「額頭撞到了,好像腫起來了……好痛。」

命踢開椅墊,站了起來。以雙腳站立,沒有搖晃。

「因爲他的弱點很明顯,而且非常容易找到!至於縫住嘴脣的線,則是如同字面意義的束縛,除非怪異的法則之力提升到足以凌駕施術者之力的地步,否則那線是不會輕易斷掉的……也就是說!」

「別插嘴──零士,帶着螢快點走。」

「……!!啊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命一直打從心底排斥着怪物維生素。對於這種真相不明的藥物,她感到害怕,那是一種感覺得到逃避念頭,出自青澀潔癖的厭惡感。但是,比起那些,比起自己微不足道的尊嚴,現在的命有更該守護的事物。

「妳也該下定決心了吧。我知道妳有心理陰影,但是妳現在應該也不會想再當自己是客戶了吧。」

「你形容成這樣是很貼切沒錯,但對我來說這可完全不是電玩遊戲啊!? 」

──嘰嘰!!

「這個比喻很令人火大,而且絕對沒有意義!!」

《怪物中毒》3 9th chapter:最後的魔N插圖(2)
《怪物中毒》 · 3 · 9th chapter:最後的魔N · 第2張插圖

還來不及看到他的如此慘狀,夥伴們所搭乘的禮車也重重地撞上了一旁的電線杆。

唯有自己是特別的──她絕對沒有這種過度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只是個脆弱、軟弱、愚昧、嘴巴壞的笨蛋。只知道抗爭,只懂得以衝突的方式去處理事情。她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零士叫道,沒有時間結印的他,讓全身迅速化爲黑霧,籠罩連同輪椅被固定在後座的命以及守規矩地繫着安全帶的螢。

「我也不想一直把自己當成客戶,當個總是被誰保護、被拯救,讓人火大的女主角……我纔不要!!」

「好痛痛痛痛……各位,還活着嗎?」

「我承認的確是有那個意思。但是,我保證這玩意一定很適合妳。」

命手中握着冰涼的鋁罐。

「這是無法打倒、有時間限制的機關型頭目。那就消耗回合數吧,月!!」

「我就是我。」

零士身爲古老的幻想種,本質是沒有實體的霧,平時需藉由人類維生素的藥效維持人型。對他而言,長時間或連續使用能力,將導致致命性的耗損,最糟還可能造成人類性的損失。

腦中閃現的,是朋友的面容。霞見零士、賴山月──當然,命並非理解他們的一切。

「勉強還活着……多虧這個超先進的安全氣囊,謝啦。要摸我的胸部也無所謂喔。」

念出罐子上字的聲音在顫抖。

以女高中生而言算是格外強壯的大腿,被濃密的褐色毛覆蓋。

但是她知道,這兩個比誰都還要盼望繼續當人類的怪物,只能在這個街上生存。

近似果菜汁的氣味撲鼻而來──那是胡蘿蔔的氣味,裏面的液體則是讓人聯想到果肉的紅色。

慣性法則凌駕了人狼的臂力。原本站在禮車的車頂上的月,用爪子在車頂的裝甲板上抓出刮痕,然後被旋轉的車子甩飛出去,撞倒了招牌,最後重重地撞上了水泥牆,滿身都是LED燈泡的碎片。

「不,正好相反。是要爲了求生而喝──命同學。」

老實說,命光是想到這玩意就作嘔。怪物維生素也是一樣。那些主動想要淪爲怪物的人渣們到底在想什麼,現在她仍然無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與以前不同的是,現在她明白了,有些人只能活在這裏。

「這臺高級禮車附有吧檯,備有冰涼的飲料。」

「嗯唔唔、唔──嗯!!」

巨響與衝擊再度來襲之後──停止。

「──我來爲妳開路!!」

(他們在這裏誕生……)

「……你想說什麼?」

自短裙下探出的修長馬腳,站立在椅墊上。穿破了襪子的U字形馬蹄,模樣與真正的馬完全一樣,但命只有兩隻腳。體型的輪廓看起來很獨特,要形容的話,就像只是硬將人的腳替換成馬的後腿。

頭部也有了變化。頭髮變長,一對變形的耳朵從頭頂探出。

形狀尖長的耳朵,既像是馬耳,又像是一雙長在人類頭上、大小適中的角。發達的犬齒有如猛獸的利牙一般咬合,從喉頭髮出低吼聲的模樣與肉食獸無異。從臀部探出的馬尾,像是鞭子般柔韌而有力地甩動。

「去!!」

一腳迅猛地踢出,禮車的後車門隨即噴飛出去。

「那麼,各位,關於賣豆紀這個姓氏,你們知道多少呢?」

楢崎說道,口氣像個壞心眼的教師。即使車內的其他人都不回應,他仍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從結論來說,這個名稱起源於某個地區的神社。幕府垮臺之後,政府命令庶民都必須自冠姓氏。於是她的祖先決定以這個來自故鄉的名稱作爲姓氏。」

那並非歷史悠久的世家,是很新的存在,沒有神祕可言。

即使如此,仍存在着獲得力量的捷徑──

「言靈。在言靈的道理之中,同音的存在被視爲同一存在,可說是一種共感魔術。賣豆紀這個姓氏,在日語發音中與傳說中地獄的獄卒、宗教故事中登場的馬面鬼音韻一致,因此與馬格外地契合。」

被稱爲牛頭、馬面的幻想,以及幻想維生素中的人馬成分。共通的《馬》因子結合,成爲兼具東西要素的幻想種。

「言靈的力量將這些要素連結起來。賣豆紀爲馬面鬼,馬面鬼透過《馬》的要素成爲了人馬。在本質上與將《禿髮》的存在覆寫爲《咚喀啦咚》是同樣的道理,也就是擴大解釋的結果。」

因此,即使命是外行人,即使她是女兒身,也沒有影響。

「光論力氣的話,應該甚至比得上原始人狼吧。畢竟妳可是《馬》呢!」

剛纔被踢飛出去的厚重車門,表面的裝甲已經扭曲變形。爲了用來保護車內的高官而設計的堅固裝備,被馬腳一踢就破壞。擁有如此威力的鬼馬少女縱情宣泄充滿高亢的情緒,咆哮出聲。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都給我放馬過來!!」

「喂喂喂……妳這樣根本是職業摔角選手吧!? 」

命一步跨到特區的馬路上之後,另一個聲音從旁吐槽。人狼的肩上扛着一根從路邊隨手拔起的生鏽公車站牌,好像扛着一把大劍一樣。他跳到命的身旁。

「妳這樣登場真是太帥啦,小命!!很威風喔!」

月的吼聲,命的咆哮聲,怪異們的哀嚎聲,一同響起。

人狼•賴山月接續搭檔的話說道。他仍然握着剛纔一直用來當兇器使用的那根公車站牌,將其扛在肩上,一手甩開跳下禮車時,卡在利爪中的裝甲碎片,同時露出獠牙,強勢地笑了起來。

「柿葉,去做個了斷吧。由我們來守護!!」

『這邊是BT總公司執行部特別接送車!!正在被暴徒追擊中!!快救我們!!』

噠噠噠噠噠噠噠……!!

「怎麼這麼麻煩……!!給我用拳頭分高下啊!!用暴力解決問題不是這裏的規則嗎!!」

命看到另一具的距離仍有點遠,立即判斷對方無法追上,便朝着高級禮車的保險桿要將其踢斷似地猛力一踢,讓剛開始前進的禮車噴飛出去。

「到此爲止了,零士,你也上場!」

「別來煩我啊啊啊啊啊啊!!宰了你喔!!」

對於突然出現的阻撓者,咚喀啦咚沒有足夠的人心能感到驚訝,只管衝過來繼續攻擊。

「雖然我沒資格說,但我敢說事實絕對不是那樣。哪來的這種規則啊,又不是流氓漫畫!!」

兩人交談的時候,敵人的攻勢仍然在持續。就如同方纔所說,兩人現在不能遭受任何一刀。

趁着車子剛開始啓動、毫無防備的時候,兩具『咚喀啦咚』來襲。

零士舉着仍在撥號中的手機,從被命踢開的車門探出身子。

兩人如此交談的同時,又有一具『咚喀啦咚』來到了視野之內。

「是剛纔保護我們的人吧。那我會踢得小力一點,在不讓他死的程度!」

「《Beast Tech》……這不是警備部的職員嗎!? 這個人……應該說這個獸頭的傢伙,莫非是──!」

「妳這女人真是麻煩……又不是男女朋友,無所謂吧?」

「……該不會是被砍到就會被變成同類之類的吧!?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霞見同學……你這是……!」

「是啊。這些傢伙真是死纏爛打……又來了!!」

與抹了致命毒液無異的刀刃,照理說兩人應該要害怕、畏縮,但少年與少女的臉上沒有懼色,只是一心保護着停在路邊的禮車。

坐在後座的零士隔着後車窗提醒搭檔。閘門那邊立刻察覺了急速接近的車輛,好幾道探照燈的強光聚集過來,也照出了緊追在後的大量怪異的身影。

「少囉唆!!先想辦法活下來再來想這些有的沒的吧!!」

人肉輪胎被踢得扭曲,骨頭組成的輪輻斷裂。受到撞擊而彎曲成ㄑ字形的輪胎破碎、噴飛,過於強大的衝擊力,讓半人半車的咚喀啦咚如同蒼蠅一般飛出去,重重撞上一旁大樓的外牆。

哨崗聽到禮車發出熟悉的聲音。不知道是禮車本身的對外播音設備,還是用魔法發出的聲音。

腎上腺素飆升至極點的鬼馬少女毫不遲疑地突擊。完全不畏懼迎面而來的刀鋒,以異常靈敏的步法閃避,以硬得跟兇器一樣的馬蹄猛踢、猛踏,粉碎敵人。

「「──煩死了!!」」

「好快──────!最強!!最快!!第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不是說好要讓霞見同學跟我一起進去的嗎!? 」

「正常纔不會變成那樣呢。這已經是車禍等級了吧……」

月展現讓人不敢直視的暴力的同時,命面對逼近而來的刀刃完全不畏縮,以跟馬蹄完全一樣的鈍器,從正面踢飛人肉摩托車的輪胎。

「抱歉,我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血汗黑心企業的員工。」

「也不知道我們到底是工讀生還是正職社員,立場不上不下的,不過……」

染血的繃帶彷彿觸手一般自臉頰的傷口竄出,轉眼之間裹住全身。露出一排尖牙的狗下巴也被捆上了兩、三層繃帶,像是狗用防咬嘴套一般將狗嘴固定住。

大羣怪異接連不斷地來襲。帶頭的八具之中,有的手腳彎曲,有的被繃帶包住的臉龐看起來明顯地不像人臉,而是野獸的頭部。

車內最後的黑霧被吹飛,在禮車的後方凝聚成形。

「嗚哇啊……」

螢正要繼續反駁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我剛纔也說過了吧?那也是『咚喀啦咚』的怪異法則。遭遇者要是不開口回應,就會被怪人用日本刀砍傷,全身被纏上繃帶,成爲新的『咚喀啦咚』。就是這樣的能力。」

一陣強風吹過。

在京東泡沫區的入口閘門前,不斷傳來槍聲的戰場稍遠處──

「咦!? 」

「嗯。」

「──……!? 」

「妳這也未免束縛過頭了吧……我知道了。解決這件事之後,妳要求的這些我全都答應。所以……」

「嗯唔唔、唔唔──……!!」

「即使分隔兩地,我們依然保持聯繫……柿葉螢,妳不是孤單一人。」

「瞭解,音留,愛妳唷。儘管期待下次發獎金吧!!」

零士冷淡地回應搭檔熱血的話語。

「零士,剛纔講的話很帥氣嘛。你難得表現得像個英雄呢。」

「……知道了!!」

「很抱歉,現在情況不同了。《京東泡沫區》是富人專用的特區,要是讓怪物們闖進去,光是一個醉鬼因此死掉,後面就有收拾不完的麻煩事!」

「嗯唔!!嗯唔!!嗯唔唔唔!!」

身體化爲黑霧,逐漸消散,從末端開始淡化消失。即使如此,零士還是在身影完全自車內消失之前,向他該守護的對象──螢留下最後的話語。

刀鋒來勢洶洶。月與命只互看一眼,一個呼吸之後動身迎擊。

「我不知道會這樣。畢竟我這輩子從沒踢過人。沒想到踢了會變成那樣!」

「總比被砍成兩半好吧!!給我開快一點啊,我用跑的都比你開車快!!」

人狼全身毛髮直豎,發揮出野生本能,避開了敵人的第一擊,接着,他將手中剩餘的手裏劍當作短刀運用,撥開敵人的刀刃,摩擦出火花,接下了這一刀。月受過專業格鬥訓練,還算是習慣使用短刀,才能用這種方式抵擋攻擊。而命在這方面只是外行人,無法用相同的方式應對──

月立即反應,將手中的公車站牌橫掃過去。這次來襲的個體不是警備部員變成的,因此沒有必要手下留情,他全力揮舞,被擊中的怪人噴飛出去,血花四濺。

獸頭狗臉的『咚喀啦咚』被橫掃而來的一腳踢碎了胸骨。斷裂的繃帶下露出眼熟的軍用防彈衣以及商標徽章。

月勉強地用爪子緊抓着禮車的後車廂,縮起尾巴。

「最近的工作大多都挺值得努力的,心情不錯啊。雖然待遇還是很爛就是了。」

許多半人半車的怪物舉着出鞘的刀,在路上與牆上來去自如。其中三具往兩人的身旁奔去,朝他們橫揮擁有超常之力的刀刃。擁有幻想之力的刀鋒,就連裝甲車都能輕易劈成兩半。但是──

「小命,妳真是超級力大無窮耶,我都比不上妳了!」

月一臉無奈地吐槽道。如他所說的,命目前的腳力遠超出人類的境界,已經可與汽車或摩托車匹敵。而對手是半人半車,這樣看來應該是勢均力敵,不過命的決心與勇氣,是量產型的怪物所沒有的。

他的臉頰有極淺的刀傷,同樣是保安部的人獸,原本持有的裝備已經不知去向。他的腳往異常的方向扭曲着,也許是摔出車外的時候折斷的──

「妳對於施暴太沒有遲疑了啦!真的是一般民衆嗎!? 攻擊性這麼強,在社會上很難生活吧!」

「小命,快躲開……!」

「妳就開着擴音,一直保持通話狀態吧。」

「哈!你就是這樣講話纔不受女生歡迎啦,小月……應該要說漂亮纔對!!」

「可不能都讓你一個人耍帥。讓我們來當英雄吧!」

「藥效消退之後,她應該會羞憤而死吧……月,你要抓緊了,要是被甩下可是會沒命的!」

一陣風灌入禮車的後座。光是這樣,零士的全身輪廓就開始模糊了。

『系統重啓完畢──社長,GO。』

「嗯唔唔唔、嗯唔!!」

生鏽的公車站牌避開刀鋒,重擊刀身側面,並往旁邊一揮反擊。被公車站牌的鐵板劈中臉部,咚喀啦咚的鼻樑斷裂,頭骨應聲凹陷。

「「嗯唔嗚!? 」」

「那是什麼!? 有的個體的外表很明顯地不同耶!? 」

握着方向盤的社長如此下令,讓螢立即反對。

「打倒一隻了嗎?不過應該馬上就會再出現吧。」

「是錢的問題嗎!? 既然這樣──!」

「什麼!? 」

引擎發出低吼聲,車輪再度開始轉動,發出吱嘎聲響。一半陷在瓦礫堆中的車體掙脫了出來。

平凡無奇的震動,從螢的口袋裏傳出。平時在變身爲人獸之後都會將手機留在置物櫃等處,不會帶入特區。然而,現在手機卻維持着預設的狀態,持續發出鈴聲。

與可愛相差甚遠的怒吼聲。

收到了明確的救援要求,哨崗稍微有了動靜。柵欄機放下擋杆,警衛們各自掏出手槍,毫不遲疑地對怪物們開槍。槍林彈雨雖然無法對怪異造成致命傷,其衝擊力依然有遏阻的作用,使怪異們的動作慢了下來。

連習慣火爆場面的月都不敢恭維。

同時,另一人着地,跑在禮車旁的少女也折返,踏着足以踏破柏油路面的強勁腳步過來會合。天生的幻想種,在試管內誕生的人狼,以及情緒亢奮的鬼馬少女,三個怪物齊聚一堂。

聽到社長從車內如此提醒,月錯愕得瞪大雙眼。

「要壞了要壞了!!妳以爲這輛車要多少錢!? 這可是超級貴的喔!? 」

說着,零士將仍保持着通話狀態的手機收進口袋內。手機開啓了免持通話功能,明知這段對話應該也會被車內的柿葉螢聽到,仍然要虛張聲勢,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

「……她完全被藥效影響了!沒問題嗎!? 」

「態度別這麼高高在上的。要是男女朋友,這樣說話可是會鬧分手的。」

月這麼警告,隨即聽到了「轟轟轟」的排氣聲,像是用嘴巴模仿引擎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對我們會不會有效……但我知道,一刀都不能挨就對了!!」

隨着機關槍掃射般的連續蹄聲,被踢飛出去的禮車接着繼續加速,在馬路上直行前進,前方看得到金碧輝煌的區域,富人專用的《京東泡沫區》的閘門。

下半身隨着喀喀聲響變形的模樣異常驚悚,使兩人不由得移開了目光。

肉體像是番茄一般被撞爛──雖然立即開始再生,但如此重傷,比輕傷還要花時間。瞥了那具暫時無法行動的個體一眼,月以狼嘴靈巧地吹了一聲口哨。

「啊,那應該是人類。最好別殺,手下留情吧。」

「是心情上的問題!可以的話,當然希望一直在身邊,光講電話還是一樣會不安。可以的話,訊息最好馬上回,內容不能只是貼圖,要是句子!」

命以雙腿奔跑,跟在行駛中的禮車旁邊,興奮地大叫了起來。

「嗯唔唔唔、唔!!嗯啊唔唔、唔!!」

「別讓任何一隻怪物通過這裏。上吧!!」

嘶吼──便是反擊的狼煙。

在短暫卻緊迫的追車劇之後。

這裏是被重重柵欄包圍的特區。光就數字來說,在這裏進出的所有人物之資產總和,達國家資產的八成以上。用來守護富人的屏障,爲了高薪不惜拚上性命的警衛們的嘶吼,以固定的間隔設置的機關槍吧答吧答地發射,曳光彈劃出彷彿身處動亂地帶的閃亮軌跡。將這些景象拋在後頭──

「特別緊急車要來了!!──讓開一條路!!」

「已經不能讓得再開了吧……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穿着套裝的人獸們倉皇逃竄,禮車猛速衝來。輪胎早已泄氣,脫落一半的保險桿因摩擦着路面而噴出火花。車窗沾滿黏膩的菸灰。

如此慘狀,一點高級車的樣子都沒有,怎麼看都像是被棄置在路旁的車禍車。即使如此,禮車仍維持原本的速度,開上人行道,並強行駛上階梯,衝到了巨大大廈的門前。

「哎呀~總算是到了。各位,謝謝你們出來迎接!!」

「我再也不搭你開的車了……糟透了,糟透了!好痛,咬到舌頭了……!」

楢崎從傾斜的駕駛座內出來,將脫落的方向盤隨手拋到一旁,並笑着打招呼。接着從失去車門的後座下車的柿葉螢,眼眶泛着淚水,小巧可愛的舌尖稍微探出。

「您辛苦了,楢崎大人。」

「執行長正在等候您。非常緊急,請儘快隨我來。」

來門口迎接的是一羣綿羊頭與山羊頭的人獸,他們整齊地排成兩排,身穿高級的套裝,都是董事或高階主管。每個人都爲持着彎腰姿勢,一動也不動,彷彿在預言者的面前往兩旁分開的海面。

「我討厭這種排場,會讓我有自己變得很有地位的錯覺。」

「接下來如果沒意外的話,妳真的會變得很有地位,所以無所謂吧?」

「那我換個說法吧,我可沒有這種喜好。排隊這種事,只要出現在中午的拉麪店前就好了。」

柿葉螢的態度泰然自若到令人驚訝的地步──在掌握整個國家經濟的超巨大企業的經營層、董事、主管級職員、一般職員,以及以連線觀看的企業相關人員,總共數十萬人的注視之下,她仍然悠然地跨出腳步。

紅色的絨毛地毯無聲無息地向前滾鋪,縱貫大廳,通向執行部專用電梯。不等楢崎帶領,她便大方地走上紅毯的中央,彷彿理所當然地按下電梯的觸控面板。

「一下子就來了。這電梯還真快。」

『代價是我的一切。包括巨大企業《Beast Tech》的股票、經營權、從公司成立時擔任執行長至今的所有報酬、國內外的不動產與個人資產……總額價值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我才一直隱瞞這女孩的事。」

『嗯,妳一定很困擾吧。但是,只有妳能勝任。這是隻有妳辦得到的事。』

「我可以摸妳嗎?會不會痛?」

『柿葉螢小姐,真抱歉。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跟妳一起喫頓飯、多聊一些,確實地說明好處與壞處,在得到妳的同意之後再拜託妳的。』

「──對我來說,這就是別人的事。我只是被牽連,來這裏做個了斷。」

『『瞭解。』』

『暴徒騎乘摩托車,持有日本刀。嚴禁近身交鋒。』

特區內的特區,富人專用的區域──《京東泡沫區》,其閘門相當於一座小規模的要塞。

也許已經在事前要求其他人迴避,整條走廊空無一人。螢走上空蕩蕩的走廊,楢崎跟隨在後,保持數步的距離。這寂靜得讓人感覺耳朵會痛的空間彷彿身處醫院,或者是一座靈廟。

螢不發一語。機器人將平板電腦與觸控筆遞到她的面前。

嘴脣微微蠕動。光是這樣,皮膚就裂開,滲出鮮血。

「那些怪物在搞什麼啊,爛死了!!應該要從更刁鑽的角度殺進去,宰了那些有錢人啊!!屏障被攻破的話,我們就能趁火打劫,進去撈些好處啦!」

『男人是騙不了女人的。因爲男人只要有了祕密,態度就會驟變。』

相當厚重的氣密門,經過殺菌處理的無菌室。螢在門前完成消毒程序,走進室內後,最先看到的,是正在運作的生命維持裝置,完全自動型的加護病房與病牀,以及──

柿葉螢滿不在乎地說道。對她而言,這似乎只是在闡述事實。

品嚐着一口要價普通上班族好幾個月薪水的昂貴美酒,特區內的富人們說道。圍牆外電影場景般的激戰,成爲他們享受美酒時的餘興節目。半人半車的《咚喀啦咚》試圖越過外牆,動作就好像馬戲團的摩托車表演。警備負責人們透過內線對講機下令──指示簡短而精確。

「我不明白。」

「……太壯觀了,這真的是現實嗎?簡直就像喪屍片……!」

「會嗎?」

防壁的唯一開口處──閘門的出入口,以柵欄機的擋杆隔開內外,一旦察覺到緊急狀況,就會立即放下裝甲鐵卷門,以阻止暴徒入侵。設有射擊臺的監視塔附設連網鏡頭,因此甚至能在京東泡沫區內的賭場與飯店等處進行《觀戰》。

『看來是趕上了。謝謝你──晴明。』

「我自認剛纔說的是攸關世界存亡的重大話題呢。對妳來說,卻只是戀愛話題嗎?」

『那很好,千萬別像我這樣喔,會變得像生鏽的罐頭一樣。』

女人的話語中透露出難以掩藏的喜悅。病牀上的手微微地抽動一下。

「我會當成教訓銘記在心。有了那種意思的話,我會盡快去做的。」

「……」

外圍的屏障爲裹上了軍用裝甲的厚水泥牆,牆面上有防攀爬設計,頂端陡峭的溝狀結構即使是體能卓越的人獸也無法輕易翻越,而且還有高壓電與有刺鐵絲網,防守得固若金湯。

螢沒有回應,只是緩緩地走到牀邊。

顯示樓層的數字不斷攀升。電梯內的周圍設有透視面板,能看見周圍三百六十度的景色,感覺就像是用魔法飛上天空一樣。兩人進電梯之後,遠在腳下的社員們依然一動也不動。到了這個高度,可以看到大廈宛如巨蛇骨架一般的內部構造。

「如果只是個耳光,我樂意承受。不過等到跟執行長面談完之後吧。」

『……我跟妳應該沒有血緣關係纔對。』

「……這就是最後的魔女與新生魔女的對話嗎?未免太俗氣了。」

「我不要。」

「我喜歡聽別人的戀愛話題。」

這究竟是惡是善,柿葉螢無法判斷。她認爲這不是她可以憑一己之念斷定的事。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你,社長。原來你叫這個名字啊。」

病牀上的女人的頭稍微往下彎,應該是打算低頭懇求,皮膚又浮現新的裂痕。新的裂痕流出鮮血,彷彿脖子被割了一刀,血紅在牀單上展開,她要交代的遺言到此爲止。

「唔喔──!!精采、精采,好像煙火大會啊!!」

『說的也是……這是因爲我們而毀壞的世界,正要脫胎換骨的時代。希望妳務必把這樣的溫柔,傳承到未來。這就是我找妳來的理由,我最後的心願。』

『就是啊。活了幾百年,卻一個伴侶都沒有過。也因爲這樣,我是最後一個染病的,並且苟延殘喘了這麼久。我這個人就是特別遲鈍,什麼事都比別人慢一步,真是困擾呢。』

在電梯內,楢崎一直背對着螢。

槍聲、炮聲、爆炸聲此起彼落。難免有流彈、跳彈進入市區,引起小規模的失火、波及路人。但聚集在街道的人獸們沒有一點危機感,只是逃到遠處,繼續觀望。

楢崎苦笑着說道,越過了螢,輕輕地湊向病牀。

「最裏面那一間就是了。」

電梯停止。感受着輕微的浮空感,螢望着即將開啓的電梯門,低聲喃喃。

「我聽社長說過,我是不會被感染的。所以說妳只是個病人,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一種隔離設施?」

『是不會,但是……妳要摸我嗎?這可是被詛咒的女人的污穢身體。』

『收養登記以及其他需要的文件,全都準備好了。妳只要在那裏簽名,這一切全都給妳。雖說以扛起下一個時代的重任而言,這樣的回報實在是微不足道──拜託妳了。』

「那不是窮人能駕馭的力量。那種玩具,就算要流出也應該要先流到我們的手上纔對啊?」

她立刻回答。

『即使如此,妳卻還是願意握我的手……真是溫柔。』

「住在無謂地高的地方,過着俯視一切的生活。我不喜歡這樣。」

「由把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來說,特別有說服力呢。我可以打你嗎?」

聽到內容驚人的指示,沒有人輕率地回應。訓練有素的武裝警衛──實際上幾乎等於舊時代的軍人,是爲了保護富人而存在的兵力。他們毫不留情地釋出火力,對抗魚羣般迅速移動的敵人。

「妳很敏銳,讓我省事不少,不然要一直說明也很麻煩。住在與世隔絕的天頂,自然無須擔心詛咒在大地散播。她因爲體貼而選擇了孤獨,期望孤立。」

聽楢崎這麼說,螢穿越無人的執行部管理辦公室,走向某扇門。

電梯門不聲不響地開啓。門外的空氣夾雜着消毒水的氣味,讓人聯想到醫院。

「這樣啊。謝謝你,這個話題很有趣。」

「是啊,妳說的沒錯。我跟她都是罪大惡極的壞蛋。假如這世上真的有神明,應該要馬上讓我們遭天譴纔對。但是很遺憾,那絕對不可能實現。」

「這點待遇是當然的。畢竟這可能是下任執行長第一天上班嘛?」

輕微的馬達聲響起。原本在房間角落待命的照護無人機滑向螢。

「邊觀賞戰爭邊做愛應該很爽吧!? 這附近有旅館嗎?還是乾脆打野炮算了!? 」

楢崎無奈地說道。螢握着病牀上的手,冷淡地回答他。

女人似乎在微笑的氣息,透過擴聲器傳來。

「允許不諳世事到二十歲以後的時代,早就在三十多年前結束了。在這個時代,人們在妳這個年紀就要開始爲將來累積資歷,學習社會人士應有的道德規範,真的很麻煩呢。」

「這樣的喜好,真令人不敢恭維。」

兩人如此交談的同時,電梯的門關上,往超高層大廈的頂層上升,感覺得到輕微的浮空感。

「明明妖怪跟魔法師真實存在,神卻不存在嗎?」

「對病人溫柔是應該的,一點都不特別。」

「妳是指什麼?」

「這話題這麼沉重,不適合這樣突然提起吧。」

那既是妄想(心願),也是懇求(祈禱)。

「……」

無人機舉着一臺平板電腦──熒幕上接連顯示多張電子文件,全都是有效性受到保障的正式文件。這些文件具有法律效力,只要在上面簽名就會完全生效。

「我可不記得有答應過要去哪裏上班。我還是學生喔?」

「畢竟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也沒什麼複雜的話題好聊的,頂多也只能這樣吧。」

「這是我所認識的某個中年男性讓旁人跟着困擾的戀愛。在我看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這樣。」

「是傳聞中的怪異維生素在搞鬼吧。喂,那個不能買嗎?看起來很有意思。」

「所以,她只能自己設法救活這個被自己與同胞們殺死的世界。在這個沒有人能制裁、處罰她的世界,她只能選擇這條路,作爲唯一處罰自己的手段。」

「我想,任何人在死前應該都會希望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吧。這樣纔不會寂寞。可以的話,我想握妳的手,希望妳能許可。」

『他們的刀有毒,被砍傷就會變成同樣的怪物。這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情報負責人的指示。受傷者就丟出牆外。絕對別讓暴徒入侵!』

「這樣啊。那妳一定也很不受異性歡迎吧。」

聽到「喀」的一道硬脆聲響。

「每次提到那個人,你說話的語速總是比較快。她是差點毀滅世界的那些人的同夥,也是讓這個國家變得扭曲又不自由的元兇,一般來說應該是很壞的人才對。」

「這個名字過於老舊,染上太多俗氣,也被過度挪用,很麻煩的。妳是現世第二個知道這個名字的人。」

螢判斷這是許可的表現,伸手握住了被子下女人的手。皮膚的觸感實在不像人,彷彿石雕般冰冷、僵硬,而且脆弱得像是蛋殼,彷彿稍微一用力就會粉碎。

憔悴虛弱的容顏,彷彿枯萎的乾燥花。一旁的AI擴聲器,用來感應她的嘴脣動作與神經電流,代替她出聲說話。宛如一具死屍躺在病牀上的人物開口說道。

「其實還是有實用的理由的。畢竟她是《死亡詛咒》的感染者。」

「幻想種之中應該是有自稱爲神的存在。但是,那只是人類想像出來的神,僅僅是一種概念。到頭來,造物主或全知全能的神什麼的,終究只是妄想(心願)。」

『柿葉螢小姐──妳願意收下嗎?』

『我們是不是有點相像呢?我感覺像是在跟年輕時的自己說話似的。』

乾硬且佈滿裂痕的皮膚。躺在牀上的是一個女人,全身上下接着無數插管──病牀旁邊擺着一張面具,那大鳥嘴造型的面具,象徵了中世紀的瘟疫醫生。躺在牀上的女人,容貌美麗得彷彿雕像藝術品。

「點火啊!!點火!!點火!!」

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支配者與支配者相爭的戰場上,必定有一無所有的庶民躲在一旁虎視眈眈──在分出勝負之後,帶着竹槍等自制武器去獵殺敗逃士兵,搶奪、搜刮財物。

現代的戰場上,也同樣有這些鬣狗般的存在。屏障內外兩側,富人與底端窮人同樣地欣賞血腥與暴力作爲娛樂,只差在觀賞的手段。前者是透過網路鏡頭,後者則是以肉眼在現場觀賞。

「雖然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是實際看到這些垃圾般的民衆,還是忍不住要懷疑,保護這些性命是否真的值得。」

「當然是值得的。」

一道飛機雲扶搖直上,奔向一棟建築物的頂端。洗練別緻的外觀,一看就知道是富人專用的設施。那是京東泡沫區的外牆附近的一間賭場。化身爲雲霧的少年抱着鬼馬少女與人狼,降落在賭場的屋頂上,環視周遭,確認目前的戰況。

「警衛領高薪,死掉的話也有保險金可領,還有危險津貼。」

「但我們可都沒有。」

「也就是說,雖然他們看起來不怎麼樣,其實都是菁英分子吧?話說他們意外地能打,應該守得住吧?」

飛機雲凝聚成形,霞見零士現身。賴山月與賣豆紀命跟在他的兩旁。目前在特區內擁有最強暴力的怪物三人組如此分析急速加劇的戰況。

「怪異無法跨越圍牆,而且看起來警衛都還沒人喪生。我們不插手也無所謂吧。」

「我曾聽社長說過──以某物體或形式隔開的空間,在他們那可疑的業界內都算是張設《結界》的樣子。」

即使不是固若金湯的城牆,甚至只是用繩子將空間隔開都無所謂。

勿闖、勿入──只要能表現出這樣的意圖,結界便能成立。而特區內的特區,當初在規劃階段就有魔女與魔法師參與,施加了靈性面的防禦措施,因此也具有魔術性質的要塞功能──楢崎是這麼說的。

「聽起來真是有夠可疑的。」

「我也這麼覺得。」

零士簡短地表示同意。隨後,他有了新的發現,並告訴同伴們。

「敵人……《咚喀啦咚》的行動看起來很不靈光,各闖各的,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搞破壞。就像免費的塔防手遊,只知道朝着離自己最近的圍牆衝撞。」

那正是怪異維生素最大的弱點。服用者爲了得到特異能力所付出的代價。

「被藥效影響過頭,神智不清了,就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這樣反而棘手。本來在知道沒有勝算之後就該撤退的,但是他們變成那樣的狀態,恐怕會不顧一切地殺過來,直到死掉爲止。」

(一花──……螢!!)

半人半車的怪物們發出怪吼聲,不顧一切地殺了過來。日本刀斜劈而來,人狼憑野生的直覺掌握刀路,揮出公車站牌要擋開這一刀──公車站牌的鐵管「鏗」一聲地被斷成兩半。白刃繼續來襲。如果是平常,月會故意讓敵人砍中,因爲有人狼的再生能力便死不了──應該說是以身體制住對手的刀,展開反擊。但是,這次情況可不一樣。

意識接近極限狀態。零士頭上的黑髮的比例遠遠多過了白髮。

(既然這樣──就只有這招了。)

命瞪大雙眼。這是曾經用來捕捉《肇逃人馬》的招式,不過規模遠比當時還要來得大上許多。

好像忘掉了什麼。想不起家裏那狹窄廚房的冰箱裏還有什麼。不記得即將被招待的美食叫作什麼名稱。明明刺穿一切的一切就可以樂得輕鬆,自己卻正在拚命地避免傷及躲在障礙物後的兩個人,但他想不起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唔────……!!」」」」

「我絕對不能死,不會死。爲了與我相連的那傢伙──以及我的家人(同伴)!!」

隨之而來的是翻滾與撞擊,宛如網路上流傳的嚴重連環車禍影片。倒下的半人半車們乘着原本的高速在車道上翻滾,重重地撞上、捲入其他同夥。

在她的身旁,人狼化身快速奔馳的暴力,將公車站牌底端的水泥塊當鈍器使用,以足以讓鐵管彎曲的力道揮甩,敲碎怪物,持續深入敵陣。兩人就這樣在敵羣中殺出血路,往目標不斷前進。

(……但是,我該用哪一招……!? )

千鈞一髮──與刀刃的距離不到一公釐。豐厚的狼毛被削掉一塊,留下齊平的切口。月拋開公車站牌,扭身往旁跳起,腳往一旁的大樓牆面上一蹬,再度跳起,緊接着踢出氣勢磅礴的一腳。

(射擊類的招式不行。下毒的恐怕也沒用。)

他有想要實現的夢想,想要在一起的人,想要親眼見證的未來。對名爲霞見零士的這個假冒爲人的怪物而言,唯有這些是說什麼都不能放手的寶物,耀眼得讓他心往神馳──!

『我不要。』

「他們打算拉開距離之後再度衝撞。再讓他們繼續下去就糟糕了,阻止他們!」

但是──

少年──霞見零士俯視如此情景。

「只要時候到了,這些傢伙就會自滅。月、命,你們上前線應付,留意刀子,千萬別被割傷。我要從這裏施展大招,在我完成之前,你們要防止敵人從正面突破。」

對於霧化的零士而言,這樣的行動等同於在閉氣的狀態下連續猛揮拳。纔開始兩秒,就感覺胸口痛得像是肺部要被壓扁,五秒過後就感覺意識逐漸渙散,時間拖得愈久,心神就愈躁亂。

原本分散的敵人,現在都聚集在閘門前的馬路上。衝車倒下,羣聚的敵人一瞬間停止了移動。制伏大羣敵人的廣範圍攻擊,是霧之怪物(布羅肯)的異能擅長辦到的領域,現在正是最適合出手的時機。

「這是……那個時候的!? 」

(對了,因爲她很像──)

假面舞會街內常有施工,因爲常有建築物破損、廢墟倒塌,居民也經常有改建、修理房屋等需求,隨處都有工地。怪物們不顧工人的阻止,從工地內搬出了特大的梯子。

好可愛。多麼地惹人憐愛。感覺好舒服……所以!!

怪物們被縫合的嘴脣激動地掙扎,彷彿隨時會四分五裂。

黑劍射穿怪異的身體之後,融入瀰漫的黑霧之中,再度化爲爬行的黑蛇,衝向目標並化爲黑劍。

漆黑的漩渦佔滿視野,剝奪光明。黑霧流動,通過佈滿裂痕的柏油路面、扭曲的道路護欄、廢墟的牆上等隨處都有的斷掉的電線、半人半車的怪異與人狼及人馬的腳邊。

(在不停被撥亂的水面上,月亮也無法形成倒影……!!)

正準備再度展開猛衝的臨時衝車──抱着其踏板的怪物們猛地突進。彷彿一大塊乘着重力加速度滾落的巨石,或是通過炮管射出的大炮。人狼與人馬上前挑戰這波襲擊。

月強行抱住命蹲下,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

「嗷嗚嗚嗚嗚──────……!!」

溶於霧中的無形牙關咬緊。沒有人聽到那咬緊牙關的聲音,牙齒表面浮現裂痕,隨之而來的劇痛,唯獨現在值得珍惜。因爲會痛就表示還活着,自己仍然存在。

(力量不夠強的束縛也沒有用。敵人能夠跑出那樣的速度,馬力不亞於汽車,會被掙脫。)

零士想不起那是誰的聲音。只記得那個人的頭髮似乎是黑色的,只記得自己有點喜歡她偶然回過頭來時的表情,那好似驚訝、又似喜悅,不經意間的微笑。

「「嘎嗚嘰咕、呃!? 」」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人半車的《咚喀啦咚》宛如古代突擊要塞的騎士,以十具爲一個單位,將日本刀收在背上的刀鞘內,像在抬神轎一般扛起某物。那是──

甜蜜的蛋糕,是通往未來的約定。

零士摸索自己的口袋。襯衫胸前口袋內的手機微微發熱,仍開啓着通話。爲了仍在話筒的另一頭等待的同伴,也爲了雖然稍微降低了一點可愛度,但唯一還留在自己身邊的家人。

「「「「「嗯唔!!嗯唔!!嗯嗯唔唔!!嗯唔!!」」」」」

「嗯唔!!嗯啊!!嗯喀啦、嗡!?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幻想種勝過摩托車的加速力道,讓半人半車的怪物如空罐般噴飛出去。連續踢飛了好幾個敵人之後,她的馬蹄甚至小腿都沾滿鮮血與肉片,彷彿穿上了紅色的長靴。

無形的某物通過腳邊的觸感──彷彿不冰涼的水、不清爽的風。扭動的模樣宛如表皮沒有光澤的黑蛇,同時,那像是彈簧裝置般突然彈起!

思緒渙散,意識漸漸模糊,感覺腦袋逐漸融化,一片空白。

陰暗黑影持續碎裂四散。被射出的劍陸續地如玻璃般破碎消失,又形成新的劍。是劍、是牢籠,也是陷阱,持續困住怪異並賦予傷害,持續了約十分鐘。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

不同於藉由非法維生素讓肉體發生不上不下的變化而變成的假幻想種與混合怪物,《咚喀啦咚》的宿主原本就是幻想種,而且還是古老的怪異、近似妖怪的存在,神祕性質過於濃厚,不受毒性影響。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活得好好的啊──!!」

「知道了!!」「好!!」

『我沒道理收下這些。我只是個學生,根本不可能勝任什麼執行長。』

「……!!」

一旦被這怪異的刀砍中,就會跟普通人類一樣變成怪異,等同於喪命。全身狼毛直豎。恐懼,害怕,感覺到死亡的逼近,心臟劇烈跳動,然而──

(我 要 完 了。)

一旦頭髮完全變黑,他將無法把持自我──零士明白這一點。到時候的下場,應該就像彈珠汽水瓶的玻璃,是不可燃的垃圾,只能化爲碎片與殘骸。

「什麼電影?聽起來很不錯,解決這件事之後我也要看。」

即使如此──

大量聚集的摩托車騎兵衝了過來,紛紛揮刀攻擊。兩人連續躲過風暴般的斬擊,毫不畏懼地勇往直前。與此同時,兩人的背後──他們該守護的據點也持續以機關槍和炸彈掃射,完全不在乎會誤射或波及兩人。子彈以分毫之差從身旁擦過,感覺得到明顯的衝擊。

將敵人困在牆上或地面上的黏着型招式、將敵人捆綁得動彈不得的拘束型招式也都沒有意義。怪異能強行扯斷自己皮肉、手腳以掙脫束縛,他們不是保有正常心智的怪物,不會對此感到猶豫。

「來啊來啊來啊來啊來啊來啊來啊啊啊啊啊──!!」

「大概吧。我曾在以前的帥哥流氓電影中看過。沒想到現實中真的有人會這麼做!? 」

數具怪物用手臂穿過梯格,使力扛起。人肉引擎低吼起來,輪胎髮出劇烈的摩擦聲,如火箭般急速加速、噴射而來,那是──!

「是無所謂,可是……感覺好像不太妙啊!」

被包覆在霧中的倉鼠的體溫,與手機傳出的聲音,重新接起了即將斷線的意識與記憶。

三人的感想複雜,不只是錯愕、驚訝,甚至還有感嘆。劇烈的撞擊聲之後,鐵卷門被撞得扭曲。

(被砍中就完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鬥爭本能凌駕恐懼──飆升的腎上腺素讓意識沸騰。

兩道人影跳下,在夜空中畫出拋物線,落向屏障的另一側。一般人做這種事無疑是自殺行爲,下場必定是全身骨折、撞傷,甚至當場死亡,但是,身爲幻想種的兩人能以自己的雙腳承受如此衝擊。

「就結論來說,我們該怎麼辦?」

命指着遠處的夜景,聚集在正門前的一羣怪物。月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被包覆在霧中保護着的手機發出聲音,震動空氣。

完美地辨別敵我雙方。

機會只有一次。一旦敵人散開或持續高速移動,就無法鎖定目標。由於霧本身的性質,擴展的速度受風的條件左右。雖然凝聚力量的射擊技能擺脫風的限制,但是零士現在無法施展足以涵蓋廣範圍的高密度彈幕──那樣將會因爲威力不足而無法解決敵人。

那是戰鬥的基礎,自數千年前的生存競爭持續至今的共通理念。

「我好像……在電影中看過那種東西!? 」

「……嗚哇啊……喂喂喂喂喂!? 」

(對了。我不可能忘記。說什麼也不能忘。柿葉螢,有趣的女人。我還有事要做,非做不可。我要喫那傢伙欠我的水果蛋塔。)

射出之後會回到槍口內反覆射出的子彈,如此不講理的攻擊,形成名符其實的槍林彈雨,完全籠罩敵人。無數利劍刺在路面的光景,宛如一座豎滿墓碑的黑色墳場──……

屏障劇烈地搖晃,守在屏障頂端的警衛們蹲低身體,以避免跌落。怪物們趁着這個空檔修復在撞擊中碎裂的骨肉,然後扛着梯子後退。

「小命,別動!危險!!」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雖然零士能讓自己的霧發生化學變化,發揮麻痺或催眠等效果,但那隻對正常運作的生物肉體有效。

風暴般亂舞的黑劍只避開兩人。無論如何地被黑劍刺穿、砍劈,怪異在本質上仍不受傷害,彷彿在切斬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無法造成任何損傷。

「不放過任何一隻怪物,不讓他們闖過這裏。法則就是這樣。」

彷彿蛇一般在各種立體物表面爬行的平面黑影,沒有傷害到月與命一分一毫,化爲如劍一樣銳利的刀刃,有如冰雹般從所有方向刺穿大羣的怪異。

人馬宛如陀螺般旋轉,也就是使用全身的迴旋踢──做出大量踢擊。她一邊往前跳,一邊以兩手推自己,像彈簧一樣不斷地跳躍、使出踢擊,勇往直前!

「《傷黑牢》──奧傳《劍葬》!!」

敵我雙方的人數差距,爲二對一百。爲了鼓舞自己,人狼與人馬放聲吼叫,衝鋒陷陣。兩人的武器,分別是當作大劍一般高舉的公車站牌,以及在柏油路上留下U字形凹痕的必殺馬蹄。

柔軟的毛茸茸觸感──是他養的倉鼠小屁屁。也許是因爲現在牠的意識沒有與楢崎相連,動作與一般的動物沒有兩樣,看到零士的手指探進來口袋,牠先將鼻子湊過去聞聞氣味,然後輕咬了起來。

無論如何都忘不了的容顏。那是他早已失去的、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的可貴之物。

零士一躍而下,全身化爲烏黑的雲海,彷彿雪崩一般湧向閘門前方,籠罩住在那裏動彈不得的怪異們。

即使如此,他仍不停止,絕不停止。幸好他身爲幻想種,在閉氣的狀態下活動身體也不至於悶死。只要還撐得下去,只要還能忍受痛苦,他就會持續施展這招黑法奧傳,阻止敵人前進。

零士一聲令下,人狼立即飛撲出去。慢了一拍後,命也踏出大大的馬蹄聲,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人狼的吼聲,是勝利的鑼聲。透過煙霧灑下的月光,將銀色的狼毛照耀得優美奪目。扛着衝車跑在最前頭的怪物倒下,被迫緊急煞車的同夥們也跟着倒成一團。

(爲了再也喫不到的她。我要跟她、一起──……!!)

人狼這一腳深深踢入了怪物的臉頰。唾液與斷牙噴出,封住嘴脣的縫線鬆開,被拉扯得細長,幾乎要斷開。踩着倒在地上的怪異頭部,月朝着夜空長嘯。

「臨時的衝車……他們打算用那個撞破鐵卷門嗎?」

着地之後,又馬上跳起。在大樓與大樓之間連續跳躍,前往最前線──

(不 妙。)

心靈振奮起來。所以,還能戰鬥。即使再艱辛、再痛苦,即使世界再怎麼不講理,也能忍受下去。

「喔嗯!? 」

『──所以,讓我在這裏就職如何?』

螢的聲音說道。她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談論跟龐大遺產有關的事──……彷彿只是在討論打工的排班。

『我代替妳製造維生素的原液,妳付薪水給我。我現在缺錢,正想要尋找工讀的機會,我覺得這樣正好。』

『……都說要讓妳繼承龐大的財產了,妳卻只想當工讀生嗎?』

接着聽到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聽起來與螢有一點相像,不過更爲沙啞。

『因爲真正有必要的東西,是用錢買不到的。例如朋友、健康或時間。』

『現在的小孩都這麼早就看破紅塵了嗎……妳真的沒有不拿白不拿之類的想法嗎?』

『我並不是看破紅塵什麼的。我雖然想要錢,但是陌生人的遺產什麼的,就只是詛咒吧。那只是將死的妳,打算用來束縛繼續活下去的我的陷阱,很明顯的圈套。』

螢無情地點破,沒有對於將死之人的顧慮。

『所以我不要錢。比起被詛咒的遺產,我想要繼承更寶貴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我所擁有的寶貴事物,應該早就什麼都不剩了。』

『有。就是這條街。』

話筒的另一側傳來拉開窗簾的聲響。

『我要收下這座像陰溝般污穢的街道。爲了只能活在管理社會的垃圾場的人們,爲了守住這個能讓我跟霞見同學、賴山同學、命同學能待得自在的空間。』

『……妳打算爲了這些,繼承魔女的職責嗎?』

『傻孩子,妳不明白。一個沒有權力、財富與任何力量的普通女生成爲魔女……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意義,妳沒有明白。妳只會馬上被貪婪社會的泥沼吞沒啊──……』

沙啞的聲音說道。零士隱約能理解她的意思。

到時候,將會有難以估量的金錢爲此流動。不只是爭奪遺產,在背後操控這個街道、甚至整個國家的巨大權力將會發生動盪。在其中有所牽扯的狡詐惡徒、權貴人士都將虎視眈眈地盯上她。

在那樣的狀態下,柿葉螢就像一塊甜蜜天真且毫無防備的蛋糕,純白的奶油被數不清的螞蟻啃噬殆盡,將她玷污,令她腐敗。假設沒有任何保冷劑、包裝盒、展示櫃來保護這塊蛋糕的話──

「……有我。」

「當然沒有。好了,那麼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了,工讀生同學。」

螢毅然決然,堅定地說。

「你不哭嗎?」

命一臉泰然自若,月與零士則是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是啊。就連只是稍微交談一下的人離去,都會這麼難過了,如果家人與朋友都比自己先離開的話……如果是我,一定無法承受──打從一開始就孤身一人要輕鬆多了。」

紅血在蓋住遺體的被子上暈開。硬化的皮膚破裂、粉碎,其下的組織散落。遭受詛咒者最後迎來的是如此悲慘的死狀。楢崎一直看到最後,像是要送行似地說道:

「那些人是叫作《寮》嗎?我現在好像能體會那些魔法師想要與世隔絕的心情了。」

「我已經受夠浪漫跟幻想之類的東西了。」

被困在其中的怪異,數百的半人半車怪物顫抖、咆哮了起來。縫住嘴脣的線──果心設下的咒縛,終於被掙脫,怪異的法則之力暴漲,被壓抑至極限的代價一下子爆發出來。

『……謝謝妳……──啊啊,感覺、真舒暢,我一定能、睡得很──……好……』

妖怪不再動彈,全身開始潰爛。身上穿戴的衣物與配件消失無蹤,彷彿被強酸腐蝕似地化爲焦黑、化膿、溶化,最後完全消失,什麼都不剩。

假面舞會街,夏木原。充滿混亂、無法無天的官方貧民窟,即將重獲新生──迎來改變。

死前最後的話語,只有滿心的怨恨。

「「「「「快 說 咚 喀啦 咚 ──……!!」」」」」

回答只有一個。

『這段期間,讓我當你們公司的工讀生,在那之後我就以正式社員的身分進來上班,這樣如何?』

「嘔嘔嘔嘔……嘔噁噁噁噁!!」

「是這樣的嗎?鄉下的風俗真是難懂呢。」

劍組成的牢獄仍在持續,超過了十分鐘的限制。

同一時刻,在BT總公司執行部管理區──

螢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我餓了,一起去喫燒烤吧……我請客。」

不老不死──所有珍視的事物,都會拋下自己先一步離去,最後只剩下自己孤單一人,如果是這樣──

「那明明是是社長給的餐券……應該說,真虧妳在這種狀況下還有食慾耶……!」

「這樣嗎?」

柿葉螢引用了童話,這麼說道。

那必定是無止無盡的世界(地獄)。

『呵呵,呵呵呵……』

「一定是這樣吧。不過,即使那麼做,應該也還是很痛苦。因爲,無論是過了百年或千年都不會有改變,要永遠跟一樣的人們相處下去,不是嗎?」

怪異依據法則,提出了要求。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髮漸漸轉白,陰與陽恢復了均衡。家裏廚房冰箱的內容物──是昨天做便當多出來的剩菜。今天本來要喫的大餐──是最高級的燒烤。攻擊之所以避開那兩人,是因爲他們是朋友。

柿葉螢有些不滿地動了動頭上的一對兔耳。

黑霧往一處凝聚成形,零士現身。躲在一旁的人狼與鬼馬少女不約而同地抬起頭。

「不行了,我好睏……我先睡了,晚安……」

「我們只能繼續活下去。無論是如何地不完整、殘酷、醜陋、污穢……在我們降生的這個社會,只能以難得相逢的重要之人們作爲歸屬。」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她能更活蹦亂跳的,被全世界當成壞蛋憎恨。那樣的話,我就能肆無忌憚地發她的牢騷了。但是,結果她就是走了。」

現場只剩下生還者們的呻吟聲,以及──

他吐出的黑色汁液,是怪異所依附的媒介。沾滿血液與體液的繃帶碎片、生鏽日本刀的碎片,已經爆胎的腳踏車輪胎、輪軸等──那些是原本人體不可能容納得下的,被壓縮的傳說要素。

『忠誠心不足的工讀生,勸妳不要比較好喔?況且這小子連小學都沒畢業。』

「我沒聽到。我也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簡直像是一場面試呢。以遺言來說有點太歡樂了。』

「妳講話真是詩意呢。跟妳說的一樣,是啊,完全就是妳說的那樣──……」

甚至連思考的必要都沒有,最真摯的想法脫口而出。

電話的另一頭,不認識的另一人似乎是聽到了零士的發言,語氣顯得很感興趣。

「我只管完成就對了。有成就感的工作,值得達成的使命,伴隨結果而來的報酬。那些都是怪物無法完成的,只有我……那是隻有人類能夠辦到的事!」

原本逐漸模糊的記憶恢復清晰,明顯地感受到記憶被活化、串連了起來。

話筒傳來的聲音逐漸中斷的時候──

『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吧──晚安,《母親》。』

也就是說,最少一年半──柿葉螢如此主張期限。

話筒中傳來笑聲。

少年對着仍在與她保持通話的手機話筒說道。

「你不該說死者的壞話。這樣不是很小家子氣嗎?」

楢崎最後低聲呢喃了些什麼,那似乎是已逝的某人的名字。

耗盡體力的怪物三人組意識逐漸模糊,一邊聽着往這裏接近過來的軍靴腳步聲,一邊沉沉睡去。

一百具怪物掙扎起來,輪廓逐漸模糊、淡化、消失。由警衛與路人變成的怪異,身影與輪廓也逐漸變回人形,癱倒在地上,屍橫遍野。其中一隻遍體鱗傷、全身赤紅的兩棲類──……河童,也就是露出真面目的禿髮正在嘔吐。

『哎呀……你都聽到了嗎?』

「只要螢給我工作,」

『你是楢崎那邊的孩子吧。古老的幻想種……曾與《寮》對抗的惡神之後裔。你能保護住她嗎?沒有金錢也沒有地位,除了強大的力量之外什麼都沒有的怪物(你)。』

「抱歉,這是隻屬於我跟她的祕密。因爲我們彼此展現真名,締結了契約。」

躺在病牀上的女人遺骸,無聲地逐漸崩落。

心裏的確信,讓零士的人類性得以復原,疼痛也稍微緩解。那種安心感,彷彿在海底深處潛水時,得到了唯一一次可以深呼吸的機會。

「一開始的時候,我對她其實只有惱火罷了。不過,一起成立公司,一起嘗試一些有的沒的之後……算是日久生情,有點捨不得她了。簡單來說,我是被壞女人纏上了吧。」

「我想活得現實一點──有意見嗎?」

「果……心……!!恨啊……我……啊啊……呃…………!!」

男人沒有流淚。他活過的歲月之漫長是柿葉螢所無法想像的,一定見過了許多生老病死。

「有我在。由我──由我們來保護她……!!」

「在這種時候偏偏無法坦率地哭出來,大人就是這樣。」

『那樣不是正好嗎?雖然妳要死了,但我們還要繼續活下去啊。所以──』

兩人輕輕地握手,契約成立。

『期限就到我高中畢業爲止。可以的話我也想讀大學,不過只有高中畢業也是可以妥協。』

「我好累,腦袋昏昏沉沉的……要是喫了東西應該會吐出來。不管是再怎麼高級的肉……!」

「把魔法師的契約當成鄉下風俗,讓我有點難以接受呢……不覺得應該是更充滿神祕色彩的東西嗎?妳這樣有點不浪漫喔。」

「不會,應該吧。大概是、不會……一定……」

「所以,妳是覺得……要逃到只有同爲不滅之人存在的世界嗎?」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楢崎。真想把他挖角到執行部。』

聽到了三人帶着間隔喊出口的瞬間,怪異離去。

在地上倒成一圈的三人,這時候聽到了刺耳的警報聲,來自算不上遙遠的位置。鐵卷門開啓,武裝警衛開始展開救護行動,警示燈不斷閃爍。

「「「咚 喀啦 咚!!」」」

每當說出心聲,意識也跟着清醒起來。

臭社長──煩躁、憤怒的情緒,讓他的人類性更進一步地恢復。

「因爲對喜歡的人與重視的人感到厭倦,是很痛苦的。幸福的青鳥……肯定哪裏都不存在。」

「我也撐不下去了……要是在這裏睡着,會不會被做什麼色色的事……」

三人並肩站成一排,齊聲喊出了一直忍着沒喊出的話語,滿足怪異的要求並將其導向破滅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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