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t chapter 肇逃人馬 Hit and run centaur

夜晚，某個寂寥的街角。

看似已經建好半世紀的水泥牆上可以看到無數的室外機。

生鏽的軸承轉動風扇，發出聲響，吹出帶有黴味的暖風。

大樓之間堆着應該是從窗戶丟棄的垃圾袋，形成像是腐爛五花肉般的漸層，冒出的白色發酵氣體被室外機的風吹得晃來晃去，有如亡靈。

這條街就是垃圾場。

主要街道會有清潔公司巡邏打掃，但隔了兩條路之外，就是連地主也放棄管理的廢墟羣，裏面都是喜歡做虧心事的『客人』各自開的店家或住處。

因爲這裏是衆人放棄管理的地方，也就沒辦法享受公共服務，這種生活產生的垃圾及排泄物只能不斷累積，看起來如同醃久的醃菜正在逐漸腐爛。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就像在垃圾山中游泳般──《狼》在這當中奔跑。

在街外肯定會被另眼相看的高級品牌西裝髒得慘不忍睹，軟綿厚實的胸毛從敞開的襯衫爆出，脹得彷彿要撐開鈕釦。

手掌上有綿軟的肉球，臉上蓋滿柔軟的體毛。嘴巴喘着帶有野獸氣息的粗氣，伸出的舌頭像是要表現出主人的焦急和恐懼，手腳則拚命地刨開垃圾往前進。

「早知道就不來了！不該來的！這種地方！這種地方！這種地方！！」

他發出窩囊的慘叫，沒有半點從「狼」字上可以想像到的精悍。

身穿高級西裝的兩腳之狼慌慌張張地撥開垃圾逃跑，肚子猶如繪本中吞下好幾只小羊、變得圓滾滾的野狼般渾圓，並隨着動作晃動。

以比例來說，就是七分是人、三分是狼的半人半狼。

「咿！？」

──只能用《肥狼》二字形容的男子轉過頭。

喀噠噠！喀噠噠！喀噠噠噠噠……！

有什麼東西撞開垃圾袋，一邊在柏油路留下U字型的痕跡，一邊追着肥狼而來。

在壽命即將告終的街燈照明下，那道黑影拉得很長，彷彿老舊黑白電影的一個畫面──

──咕沙！！

「我沒裝，不過──……」

「死在外頭，就是一場大騷動；死在這裏，就是一張紙片。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呢？」

「是沒錯啦，但我們的狀況是蹺掉前者，後者就完了。」

犬科混人科的異形頭蓋骨整個碎裂，裏頭的東西濺了出來。

卻成了無法直接死去的拷問。

隨便到如此一句就能解決。人類的性命很沉重，野獸的性命卻比垃圾還微不足道。

「好喔。是說──」

那張臉保有人類輪廓的線條，嘴脣帶着淡淡的喜悅。

薄薄一層的褐色短體毛，和蓬鬆柔軟的犬科皮毛截然不同。踏在柏油路上的四隻腳又粗又長，與其說是生物，更讓人聯想到結實至極的重型機械手臂。

看似生活富裕的西裝，還有錢包、手錶和鞋子，甚至是沾滿血的襪子都被潛伏在現場附近的某人帶走，以形同裸體的狀態被塞入袋裏，連名字都沒有的悲哀肉塊。

「嗯。」

肥狼一臉無法置信，想要撿起斷掉的手臂。

那乍看之下，就是頭馬。

求饒沒有傳達給對方，那顆頭就如同滾落的雞蛋。

那個蹄帶着數噸的壓力，以幾乎垂直的角度踩爛狼男。成了碎肉的屍體埋入垃圾中，沉入從破裂的垃圾袋中掉出、散發出異臭的腐敗物裏。

「我只是在開玩笑！！因爲我聽說在這條街上做什麼都可以！不管做什麼，身分和長相都不會曝光，所以、所以、所以……！！」

那是從肥狼上方高處，超過三公尺的高度──吹來的。

他整個人半埋在堆積如山的垃圾袋中。

「《外面》的大人很閒吧。」

可以讓肉體一時性獸化的魔劑──怪物維生素能帶給肉體顯著的強化。

四腳野獸抬起前腳，舉起U字型的巨蹄。

「都這個時代了，還要親手把資料帶回去是怎樣。這技術水準也太低了……」

造訪現場的兩人組掃描了遭踏扁的屍體和加害者的痕跡。

他們並非警察。聽聲音像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充滿隱藏不住的青澀。

噗嚕嚕嚕……！

肥狼發出亂七八糟的慘嚎。

當肥狼哭喪着臉用爪子勾住西裝袖子時，由背後逼近的追蹤者再次舉起前腳，對準窩囊地前屈身子的狼的後背踩下。

光線一點一點地掃過現場，記錄並保存犯罪現場，進行精密的檔案數位化。

陷在垃圾堆裏的狼悲慘地叫着。

以人來比喻就是腳趾變得足以蓋住整體，是一體成形的蹄。那蹄上充滿奇蹄目動物該有的特徵，還染上彷彿踏入血窪中的赤紅鮮血。

「嘎、啊……！？」

兩人並肩扛着屍體和機具，帶着情報，顯得很喫力。

爲了衛生，他們身著作業服、戴着護目鏡，手上還套着厚厚的橡膠手套。兩個長相及身分皆不明的人物撿起已經散發出強烈腐臭味的遺體，費心費力地裝進袋中，嘴上不斷地聊着。

如果這裏是《外面》，治安部隊就會根據安裝在各個路口的監視器拍下的影像出動。

不只是單純地增加力氣，它也會作用於大腦、抑制痛覺，就如字面所示，給人等同於野生動物的頑強，甚至是生命力。但，這樣的好處如今──

背骨響起碎裂的聲音，肺的空氣被全部擠出，發出咻咻聲。

「對、對不起！！對不起啦！！所以──不要殺我！！」

「這股臭味去不去得掉啊。我們是今天要轉進去吧，是不是超緊張的？」

「阻止壞事跟開始高中新生活，要兼顧雙方也太難了吧？」

即使有半隻腳埋進肥狼整個沉入的垃圾山，卻仍站得筆直。

雙人組當中的另一人因爲毛皮蓬鬆，把連身工作服和口罩撐得鼓鼓的。

「我、我不是認真的！妳不是也有那個意思嗎！？打扮成那樣走在這裏，那就等於是在發出邀請啊！？我沒錯，我……！」

「咦？我的、手、真的、斷……！！」

「救、救……我！？」

些微可見的嘴角一邊跟着無法隱藏的喜悅節奏揚起。

按照原本的做法，收在耐衝擊箱的筆電會立刻傳送檔案，讓專業部門進行解析，但在通訊迴路幾乎壞光的這條街上卻做不到這點。

由於大型火器的使用已經納入武力行使的考量之中，《肥狼》或許能夠得救。

但牠的嘴一邊急促地喘息──

半人半馬（人馬）。

連案件都算不上的清潔作業報告書。若拆解這篇拘泥形式的文章，意思就是──

……咕沙！！

那聲音滿含愉悅，是馬錶現出的情感信號。

「古今中外，傳輸超大容量資料的最快速度，就是利用運輸工具連記錄媒介一起運送。」

身上所穿的運動夾克，也像是撐得飽滿的肉腸。

那東西很大。

手似是被瞄個正着，已經半毀斷裂。

身穿作業服的二人組之一扯開口罩。

被害者──維持着野獸的姿態就這麼死去，長相和出身都不明的某人遺體。

「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但四腳黑影毫無動搖，踩着小跑的節奏奔來。

「啊，好詐。居然一個人裝酷，你這人就是這樣。」

「咿嘰！？」

他們打扮得像是會在某個大樓或街角看到的清潔人員，靜靜地展開行動。

支撐生態系，猶如分解者的立場。作業服上寫的公司名稱爲《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

低語的他用凌亂的作業服隱藏帶着野獸輪廓的人形模樣，像個聖誕老人似地，扛起塞滿成人男性遭踩爛遺體的大袋子，在接近黎明的街上邁開步伐。

「這也太慘了，都稀巴爛了。」

但在馬這種生物本來脖子的位置，卻是清楚分割成六塊的腹肌，無法承受住由內到外的膨脹而破裂的內衣殘骸，勉強包裹住豐滿胸部及淡色的尖端。

就在肥狼渾身顫抖、轉過頭的那一瞬間──

現場響起鼻腔震動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實上，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捨棄這個希望，難看地求救、乞求慈悲。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這點東西沒大到那種地步吧。唉，沒辦法，光有工作就該偷笑了。」

扛着只能說是白死的某人，清道夫們消失在飄蕩着早晨薄霧的街角。

一陣暖風吹過，不是室外機所吹出帶有油和黴味的風，而是更加腥臭、更具新鮮感的風。

牠做出表示喜悅和興奮的動作，同時還想殘忍地踐踏一條性命。

京東假面舞會街•夏木原──在這能讓人類獸化的《怪物維生素》合法特區中，犯下駭人案件的殺人鬼《肇逃人馬》，踩着跳舞般的腳步離開──

「抱歉，麻煩你早點過去進行搜查。我要等交出文件後才能過去。」

被連續踩踏的斷面黏在柏油路上，黏糊的血液在地上擴散。眼前勉強剩餘的肩骨和連接手臂的人肉斷面，還有象牙色、骯髒卻又鮮明的骨頭與肌肉，讓肥狼有一瞬間恍神。

那是蹄。形狀並非像牛或豬那樣，由中指跟無名指分成兩瓣。

「我很期待──看來終於能變《普通》了。」

最後的話音已經沙啞，變成單純的嗚咽。

緊錮住正面的拉鍊雖已徹底拉開，但看起來仍像是大人勉強穿上小孩的衣服似地備受拘束──在街燈微弱的照射下，甚至可以看到一點一點濺到上頭的血。

「3D掃描、數位保存結束。回收遺體，開始作業。」

「不會，畢竟有一半是工作。」

這個彷彿連接馬身及人身的異形，真面目隱匿在都市的黑暗中無法看清。

「前者是工作，後者是人生。哪邊重要不用我說吧。」

「走吧，夥伴。至少也該衝個澡、換個衣服，不然真幹不下去。」

四隻腳的黑影在嵌着無數室外機、凹凹凸凸的牆壁上拖曳伸長。

『掉了個巨大垃圾，已經清除完畢。結束。』

「趕快抓住犯人，去享受青春吧。反正都有頭緒了。」

想起回到辦公室後要填的文件範本，其中一人說道。

但要是沒人處理，就礙眼至極──連這點都有如垃圾一般。

────　01　特殊永續人獸（特認）　────

即使時光流逝、時代改變，車站仍有股獨特的氣味。

讓石炭和煤煙給燻得黝黑的蒸汽火車，其黎明期要追溯到久遠以前。列車進入月臺，在停止的同時就被噴上消毒液，沒有臉孔的人們彷彿在撥開薄霧般一一下車。

「…………」

人們以絡繹不絕的步伐走着，期間沒說半句廢話。

上班族和學生這些佔據交通尖峯時段的多數派，口罩配戴率是100％。近年開發出的皮膚服貼型拋棄式口罩，會偵測配戴者的膚色進行調整、融合。

也就是所謂的『路人臉』──這種口罩猶如一層超薄皮膚，可以蓋住除雙眼以外的嘴巴、鼻子等裸露在外的部位，幾乎徹底阻隔了飛沫與病毒。這種緊貼的構造不妨礙臉部辨識，在公共空間也可以戴。

頂着路人臉的人們，移動途徑受到設置在月臺及車輛的監視器辨識。

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神之眼》都會即時監視所有國民的所在之處與移動路徑。

爲了預防感染而啓用的監視系統當初還受到高聲反對，說這是侵犯個人隱私、個資需要受到保護，然而最終還是不敵SNS上要求強行規範的過激壓力，實際應用也已過去數年。

嗶嗶嗶……！

在想要下車的人當中，終端機的聲音響起。

接着人潮一起分爲左右邊，空出一條路。

在大衆臉口罩底下，衆人笑容滿面，似乎就要拍起手──

「……哼。」

在分開的人潮前方，是一名少女的身影。

她穿着位於車站附近的都立學校──赤根原高的制服，頭髮帶着略尖的自然捲，用與其說是可愛，不如說感覺倔強無比的眼神環顧周遭，輕輕低下頭。

──嘰……！

她所坐的輪椅輪胎髮出嘎吱聲，在分開的人潮間前進。

旁邊衝來了一輛手排車。被時下罕見、手動駕駛的跑車從旁撞飛，背骨彎曲、整個人騰空的那種感覺……

命這麼說，並回過頭仰望少年。

「要裝出親切的樣子，好歹也把通知聲關掉啊……！」

當然，就算她什麼都沒說，坡道也會自動出現。她要去的地方，總跟擁擠無緣。不管現場多麼人山人海，面前都會空出路，還會看到愉悅的笑臉，並持續響起點數增加的通知。

他的年紀應該跟她相仿，或者比她小一點。頭髮由七分黑髮和三分白髮組成，而且是特殊的左右非對稱造型。儘管時尚品味奇特……卻完全沒看到他有半點喜歡打扮裝飾的感覺。

穿過羣衆，終於離開車站後──

……要是遲了哪怕那麼一秒？

從袖子滴落的汗水流過掌心，讓她滑了一下。

她咬緊牙關，準備用力轉動車輪的握把──手輪，但就在這時──

（算、了……？）

「～～────……────！！」

滑落的輪椅。彷彿要飛往正後方般閃過的景色──

他身上穿着跟命相同的赤根原高男生制服。雖然戴着黑色的海綿口罩，但在這個時代，也就只有超級鄉巴佬會使用這種阻隔病毒、抑制飛沬效果都不顯著的口罩。

他的眼神隱約有些混濁，皮膚蒼白。老實說，那冷酷的長相是十足的帥哥，可惜這對頹廢的命沒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終端的機械音聲與信用分數的增加通知自人潮某處響起。

蓋住半張臉的羣衆口罩微微出現皺褶，藏不住底下的笑意。

就在這時，少年隨風微晃的白色瀏海前端微微地融化。

白髮前端冒出十分淺淡的煙，飄蕩的空氣間混雜着刺激的香氣。

輪椅依照慣性定律，往正後方──陡峭的坡道滑落。

「請過請過！」

「沒人──」

「……謝謝、你們。」

「……不用妳管。」

社會管理系統《神之眼》推崇對社會、身體層面上弱勢者的支援行爲。

她的體脂肪率只有個位數，手臂肌肉極爲精悍，教人難以相信是女性的手。

有人插了過來，擋住差點壓上步道路緣的車輪。

「……吵死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不需要。」

天空很藍，風很澄澈，馬路上乾淨得沒有半點垃圾。

她反射性地撐住差點因慣性而被拋出輪椅的身體，並轉過頭。

失去雙腿的她成了一具空殼，不管去哪裏都會引起一陣騷動。

但確定自己積累善行的羣衆全都爽快地回應道。

是駛過的車輛。

「！？」

命用雙手控制着輪椅前進。這是目前已很少見的非電動輪椅，只能靠人力推動，沒有半點動力輔助。

她當然不可能有這種念頭。

她像是要放棄這世界的一切，突然放開了煞車杆。

大概是稍微錯開時間的關係，目前已不是通勤上學的尖峯時段，除了她以外沒有半個人影。

「「「嗯！不客氣！」」」

是沒有關閉通知吧。

透過轉爲暗號的國民登記編號，開啓所持終端上的SNS。

當時她真實感受到了《死亡》。命覺得，自己在那時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因此她也不再需要忍耐，便把短時間內累積起來的負面情緒轉爲言語脫口而出。

它跟少女的所持終端同步，透過臉部辨識解析個人資訊。

『交通事故造成脊椎損傷　右腳麻痺』

藏在天花板的監視器聚焦在少女的臉上。

（不能跑步，我就一無所有了。）

叮咚♪

「拜託你救我啊？」

少女說出的感謝，也帶着一種沉重、被硬逼着表達的感覺。

逞強的話脫口而出。

過去體會過的感覺重新復甦。這僅是幾個月前的事，時間還沒過多久。她當時正跟社團的後輩一起聊些無意義的話題……記得就在她沒什麼興致地附和了某個偶像如何的八卦後沒多久──

命發出不像女孩的叫聲，滑掉的手輪自手中鬆開，使輪胎失去控制。

那就如同線香的煙，非常微弱──

「……呼、咕……咿……！」

那股氣味完全不臭，反而還醞釀出帶有高級香水氣息的成熟氛圍。

「你就是那種會被有錢的OL包養的帥哥呢。」

脖頸滲出汗水的她仰頭望着坡道，在坡度陡峻的遠方可以看到校舍的牆壁。

「妳的陪同者呢？」

『國民登記編號XXXXXX　京東都立赤根原高中2－A』

（……啊，不過、嗯……）

「啊！？」

只不過是一點，卻也是重要的一點。在這個超管理型社會中，信用分數是所有社會活動的標準，像是從減稅到信用卡或貸款的額度等等。

沒有爬到頂端、滾落車道的話，後面就是有很多車輛來往的一般車道。

最先映入命失焦的視野的──

「小姑娘，妳有困難的話，我可以幫忙唷？」

『賣豆紀　命　賞罰履歷　都中學全體田徑　女子一千五百公尺　冠軍　大會紀錄』

她保住了一命，只是雙腿無法動彈。接受手術，做了復健，她透過尖端醫療的力量終於回覆。哇啊，好幸運，得救了。得珍惜這個機會，積極活着纔行……！

『恭喜，您的生活支援貢獻升至B。』

感謝難得的善意，然後度過餘生──

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通知追着跑，被人笑嘻嘻地同情。

嘰、嘰、嘰……！

（咦？剛剛那個……是錯覺嗎？）

（糟糕，要死了……！？）

『信用分數＋1。分數將會加至社會信賴度──』

在她現在所居的世界，【匿名】就是種特權。

命草草地環顧這些人一圈，便轉動目前少見的手動式輪椅下車。

參照她平日生活的文章，還有作爲田徑選手獲勝的驕傲模樣──

原本咬緊牙關的下顎也失去力氣。

一陣寒意竄過背脊，身上湧出冷汗，像是被潑了一整桶水。

那個抓住輪椅推把，以自己身體作爲盾牌，阻止命衝出車道的人──是名少年。

──而實行者作爲模範市民，可以確實賺取到點數。

大家都裝出一副溫柔的模樣在生活。

──嘰！

搭乘同一輛車的人們終端裝置紛紛跳出通知。

光是空出路就能賺到分數，那當然會滿面春風。

賣豆紀命彷彿是要吐出堆積到極限的不滿，這麼吼道。

命對跑步就是如此地傾注所有。她只喜歡跑步。除此以外，她什麼都沒有。

『生活支援需求度：B』

耳邊瞬間可以聽到車子的引擎聲和行駛聲。即便是自動駕駛車輛的自動煞車，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應付突然衝出來的異物。最糟的狀況，就是自己會被直接輾過。

忽然停住了。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死了吧。）

準備扳動煞車杆的手沒了力。

她已親身體會到，這有多麼悲慘了。

「……」

露在迷你裙外的雙腿附有結實的肌肉，看起來就是帶着健康標誌的運動員。但空出路的所有人都證明了，她並未裝病。

少年俊秀的長相的確令命在意，但隱隱帶着憂鬱的陰鬱氣質更教她耿耿於懷。

「別做雞婆的事。」

（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就很受歡迎。）

聽到她忍不住說出的感想，黑白雙色的少年露出厭惡的神情，終於答道。

「哪有那種人。」

「這樣啊，妳……」

看，來了吧──命做好心理準備。

不管她表現得多有攻擊性，但自從她無法走路後，就沒有人會反擊她了。

命的嘴巴本來就很壞，常常跟朋友爭執或爭論，連她自己都清楚這種不懂忍耐的性格就是個顯而易見的缺點，可這對命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自己』。

她都是做好衝突的覺悟在反駁，也有被討厭的覺悟。

然而，自從失去雙腿後──

（每個人都只會傻笑，根本不聽我講話……！）

從沒有人好好聽她說話。

連生氣都沒有，只會帶着同情說着『真可憐』、『看起來好辛苦』、『很痛苦吧』，寬容地原諒因不幸而動搖的可憐蠢蛋，順便賣弄親切賺取點數。

（別開玩笑了，我又不是點數交換券！）

仰頭狠瞪對方的命這麼預想。

然而幫助她的少年，反應卻與這截然不同。

「是個人渣呢。」

「啊？」

命不由得不知所措，反應也很隨便。

少年穩穩握住輪椅的推把，回望着她，眼中沒有絲毫同情。不光如此，命甚至還在其中感受到彷彿在看不懂事的孩子般，覺得厭煩的隔閡。

「要死是妳的自由，但輾到妳的話，開車的那個人人生就毀了。」

「……啊。」

被突破盲點，命衝動的腦袋稍微冷靜了些。

『特別記載事項──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吸血鬼》』

因爲被對方說中，命無言以對，不禁陷入沉默。

「這是我的手機。」

即使是所有行政服務幾乎線上化的現在，也還是存在靠紙本媒介辦理手續的窗口。

緊接着，命感覺後背傳來一股力道，是握着輪椅推把的黑白少年推着她開始爬坡。

「還真寬容啊。你嘴上這麼說，其實SNS上已經收到一堆點數了吧。」

「你的智慧型手機沒響耶，是設成靜音模式了？」

命也轉動手輪，控制輪椅前進──然後察覺到異樣。

這部分本身倒是跟命一樣。

「抱歉啊，我不是坦率感謝型的弱勢者。」

命嘴上說着嚴厲的拒絕，胸口卻感受到一陣刺痛。

「啊？」

「那當然，信用卡的額度一定也會上升喔。」

原則上，終端裝置沒辦法完全關掉個人通知。雖然可以設成靜音模式，讓手機不會發出聲音，但通知來時還是會產生震動，周遭的人也會有一定程度的感覺。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嗚哇……這是什麼……！？」

「──囉嗦！」

「人渣……你的嘴巴是不是也挺壞的？」

兩人就這麼在早晨的上學路上──互相瞪視了好一會兒。

……啪。

「……哈，說得真好聽。」

她一心專注在運動上，對歷史幾乎沒有興趣。

「這是我的好意，雖然我不想耗費多餘的體力。」

她在學校的技術史課本上看過照片──

「也不是這麼說。嗯，妳這樣也很好。」

「很久很久以前，當神明或英雄還存在於這世上時──……啊。」

「用不了，也拿不到點數。也好啦。」

感覺就跟看着小時候男生沉迷的恐龍圖鑑一樣。

黑白少年用感覺十分認真的厭煩聲音繼續說：

對方用意外輕快、感覺不像是推着一個人的順暢節奏爬上斜坡。

「……抱歉，對不起，剛剛是我的錯……！」

美麗的脣微微扭曲，彎起的嘴角露出了白皙的牙齒。

在這個超監視社會里，經過個人認證的SNS和信用情報綁定得很徹底。

黑白少年把命推到斜坡結束、學校附近的平地處後，就放開了推把。

「怎麼可能響，我又沒有智慧型手機。」

『國民登記編號《刪除》　京東都立赤根原高中2－A』

「人類處於不拚命戰鬥就要滅亡的關頭……嗯，感覺好假。」

「偶爾會有這種類型的人呢，耍帥賺取點數、暗自傻笑的悶聲爛貨。」

都立赤根原高是間相當普通的公立高中。

「第一次見面就說教？你明明就是無關的他人……」

「騙人的吧，現在有人能不用智慧型手機生活嗎？」

這行莫名其妙的文字，讓命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明明剛纔光是這樣就響得那麼大聲，黑白少年身上卻完全沒有收到通知的跡象。

「手下（狗）的項圈，用這就夠了。」

「我之所以感到焦躁是因爲個人的事情，沒道理遷怒於幫忙的你，就只是這樣。還有……謝謝你救了我。」

「假裝成壞人，設下防線表明『我不一樣唷』、『我不是僞善者唷』。」

她邊說邊轉過頭。

「你只是關掉通知了吧？像是做了什麼不妙的改造。」

那是部被手垢弄得髒兮兮，表面塗裝也掉得七零八落的摺疊機械。

少年用熟練的動作，宛如打開小筆記本般打開了摺疊式手機。

「畢竟還是有最低限度的受理管道，真是幫了我大忙。」

考試時只會在考卷寫上沒搞懂意思就記住的重要句子，所以也不瞭解。

世界上的博物館似乎還保管着化石、破爛不堪的武器、手、指頭或頭髮等感覺很假的東西，可以說完全沒什麼現實感。

放開輪椅的少年踩着緩慢的腳步走向同一棟校舍。

「救了條人命，真是太好了呢。生活支援貢獻B補正絕對可以加個五十點。」

──剛剛是我不對。

或許也是因爲這樣，校舍內隱隱給人空蕩蕩的印象。

在車站內讓路給可憐的輪椅使用者，＋1點。

「讓妳獨自爬這道陡坡，要是妳摔死或被輾斃，又會造成某人的不幸。這種無益的連鎖效應，還是事先阻止比較好。」

少年打開手機，通過個人認證後的檔案顯示出──

在迎來上學日的2－A教室，輪椅也方便進出的最後一列座位上，賣豆紀命翻着顯示在平板上的課本頁面，低聲咕噥道。

「欸，你幹嘛。是有從後面推女生的癖好嗎？」

她有自覺，也很清楚。想想也是，是自己逞強失誤，在千鈞一髮之際受到幫助，可比起道歉，自己居然先張口罵人、挑對方毛病，真是太差勁了──

像是快要壞掉般不斷閃爍的熒幕顯示出個人認證畫面。

「我只是用相應的態度在回應妳。感覺用敬語也沒用，而且妳也不喜歡吧？」

「……啊？」

「真是差勁到讓人驚訝的想法呢，我好久沒遇過性格這麼糟糕的女生了。」

「咦？轉學生他們跑到哪裏去了！？」

輪胎嘎吱嘎吱地作響。

「……什麼～～～～！？」

「……」

只要做出善行，就能增加信用。反過來說，要是犯罪或給人帶來麻煩，就會減少信用，也會對所有的社會生活造成影響。信用愈高，從信貸的額度到減稅都很有利，反之則很不利。

看到對方比起生氣，反倒先露出猶如發現新種生物的表情，命用悶悶不樂的聲音說：

「有道歉呢，真了不起。」

但使用者只有極少數的老人或怪人，常常有人喊着合理化，要廢止這些窗口。

「這是叫功能型手機吧。是在比我們父母的時代更之前時用的……這能用SNS嗎？」

黑白少年與輪椅，一人微笑，另一人表現出警戒心。

「妳性格雖然很差，但卻不是人渣呢。」

「是嗎？」

「沒有那種技術啦。是說，要是能做到這點，那不就能盡情犯罪了。」

預防感染、實施遠端教學的結果，就是採取各班、各學年輪替的方式到校，學生可以碰到所有人的機會也就是開學典禮跟畢業典禮。

＊

在輪椅上，命用手肘靠着自己如同棍棒般動彈不得的膝蓋，撐住臉頰。

「我沒有想要妳的感謝，只是自己想這麼做罷了，受到特別感謝也很麻煩。所以對我來說，妳的反應還不賴。但其他人遇到的話，應該會生氣吧。」

『霞見　零士　賞罰履歷　《刪除》』

她及時維持住即將失控的理智，說出道歉的話。

黑白少年的發言怪到需要她重複了三次的「不可能」。

少年不經意地與命並行，掏了掏口袋，拿出一部陌生的機器給她看。

小小的液晶熒幕，只是勉強還沒有破，防撞保護貼也破破爛爛的。

「靠着現金跟紙本媒介的文件，總有辦法搞定。」

少年把臉湊近她，用手指扯下口罩──端正的臉龐隱約有種性感之美。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不會要妳感謝我，但別牽連無關的人，會給人帶來困擾。」

不管是能讓人類變成石頭的魔女，還是可以光靠瞪視就奪人性命的魔王，這些傢伙早就都滅亡了。

擁有最新的設備，建築物廣大，學生人數衆多，但校內的人很少。

但那已是過去的事。

她不覺得早就滅亡的事物有任何價值。

「由美，妳眼神很可怕耶。怎麼了？」

「因爲！他們很帥耶！我再說一次……他們超帥的！！」

午休時，壓得特別低的聲音傳入隨意喫完午飯、正看着平板的命耳中。

她無意間往那個方向看，是一對辣妹風的同班同學組合在吵鬧。

「黑白的那個……是叫零士嗎？他的確很帥。不過黃色的那個人還好吧？」

「妳不懂～他很行。我可以看到，他絕對有硬邦邦的腹肌。」

「那只是妳的喜好吧……算了，不過那兩人都是人獸吧？」

在這番漫不經心的對話中，「人獸」這個詞讓命的身體有了反應。

「偶爾會有呢，這種很久很久以前的怪物？之類的傢伙的子孫。」

「什麼怪物，纔不存在呢。」

「不，我說真的。現在是幾乎沒有了，但狼男啥的？那個還是有啦。只是現在沒辦法變身了，好像是什麼DNA？的影響。」

「講得好模糊。」

「我又沒興趣。是之前政經的老師講的──說他們在法律上跟貓狗一樣。」

「咦，所以是動物嗎？明明是帥哥？……難不成，帥哥是可以養的！？」

「妳的結論才讓我嚇到。」

命對這些感覺光聽就會摧殘腦袋的對話感到厭煩。

（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啊。）

顯示在功能型手機畫面上的個資，在他一轉學就馬上被公開給班上所有人。

沒想到竟然會同班。對這宛如漫畫般的命運，比起驚訝，命感受到的是毛骨悚然。

（真的是偶然嗎……應該也有不是的可能吧。）

『特別記載事項──特殊永續人獸（特認）《人狼》』

他再次動起停止的筷子，把最後的飯粒送入口中。

所以，成敗與否──就在今晚。

雖然有些遺憾，但命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雙手托腮，仰望着天空。

「我們的通訊環境很爛啊，終端也沒多餘的儲存空間。」

人獸，Man Beast──被這麼稱呼的奇妙傢伙們。

混雜喜悅和牢騷的高聲發言空虛地消散在空中。

毫無講究的便當盒。

「你今天的便當是不是偷工減料了？都是褐色，給我放蔬菜進去啊。」

他的金髮看起來像是染的，顏色卻有些黯淡，或許是因爲染好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他露出一副就是覺得不好喫的表情，把似是親手做的隨意便當送入口中。

顯示在男子SNS帳號、個人認證畫面上的簡介內容是──

零士一邊啜飲水壺裏的茶，一邊狠狠瞪着嘴上抱怨卻沒停下筷子的人。

「我個人是覺得應該去逛街。跟人碰頭去買東西、買衣服、看電影或喫甜點自拍，卡拉OK也該去一趟。」

「你是少女嗎。」

「都是傳聞啦，傳聞。我可不曉得實際情況唷？我又沒去過《街》。」

「這個啊，根據我最近聽到的消息，說都是看人的。」

用像是在喫沙子的表情喫完便當後，零士把便當盒包起，重新仰頭望向有些涼意的天空，改變話題。

月輕輕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語氣很輕佻，卻帶着自信。

「蔬菜很貴。有高麗菜，你就該感激了。」

「咦──？是很有趣的地方喔，又很刺激……下次要不要去看看？我可以請妳用魔劑。」

「真是清醒──你也想要吧？像是女朋友或朋友之類的《普通》事物。」

「㺢㹢狓也太誇張……」

嘩啦啦地把血洗掉。

「妳這話就某種意義來說的確是真理。」

「誰知道，趕快喫。」

「好微妙！但我有點幹勁了！貧窮實在是太討厭了！」

一到午休時間，就立刻離開教室的可疑轉學生們。

「怎樣都好啦。」

「不要，那個變身是隨機的吧？要是變成豬，那就是一生之恥了。」

要是那傢伙像今早那樣特別過來糾纏，那會有點困擾。

「《工作》順利的話，就可以拿到報酬。到時候就能好一點了。」

月以同年級的男生爲主向衆人攀談，結果十分慘淡。

「啊──不過聽說啊，除此之外的特殊……」

「可以用美乃滋配高麗菜。不，鮪魚罐頭的話……應該可以？」

「打腫臉充胖子也沒意義。討厭平攤便當錢的話，就用自己的錢去喫自己喜歡的東西。」

在呼呼作響的寒冷高樓風中，兩個男孩並肩坐在長椅上，大口嚼着午餐。

「人家沒報警？」

＊

「隨便你，這有什麼不對。」

命在放學後有該去的地方，也有要做的事，不想被打擾。

「我不知道，也想像不出牠是怎樣。我愈來愈想拒絕了。」

「欸──原來如此。妳好熟唷──」

「變不回來的話很不方便吧。還會變得超顯眼。」

他的長相絕不算差，雖給人肌肉男的印象，但開朗及友好的特質更加引人注目，是可以自然交到朋友的類型。但情報公開後，現在的他交不到任何朋友。

不管最後自己這具沒用的身體會如何。

「普通的人獸嘛，妳知道的吧，就是在街上幹掉《魔劑》時會變身的那個。」

「欸──但那種人很普通吧？」

雖說這直覺在遇到意外時沒有任何反應，並不能當真，但跟那個奇妙帥哥──霞見零士同時轉過來的另一人，讓命感受到某種來路不明的怪異感。

「好過分！呃，他差點就報警了……」

「基本上是當作動物對待，但他們好像也有付稅金？姑且也能到學校上課這樣。」

「有必要，那是我該做的事情之一。」

「咦，㺢㹢狓不可愛嗎？牠的毛是條紋的耶。」

當月這麼一說，零士便停下準備掬起最後幾粒冷飯的筷子，答道：

『賴山　月　賞罰履歷　《刪除》』

菜色只這幾樣，只有量還算多的隨意男性料理──兩人的便當菜如出一轍。

「在你遲到的期間確實完成了喔。我聞過鞋櫃的東西了。」

他的身高約一百七十二公分，修長的雙腿與小臉間的平衡，既讓他有符合成長期少年的帥氣，同時也散發出成熟的伶俐氛圍。

「猜對了。要打官司的話好像需要檢測微物跡證或解析，但可能拿不到樣本。」

女子光着腳踩入抽水馬桶中。

一位是髮絲有七分黑、三分白的冷淡少年，霞見零士。

月邊想像這一幕邊說，零士聽了則輕輕頷首。

「啊──那個啊。會變成兔子啊狗啊貓的，很好玩耶。」

另一位是在制服底下還套了件鬆垮T恤的少年──不，是男人。

灑上鰹魚香松的冷飯，煮得軟爛的高麗菜，特價的便宜香腸。

「那是怎樣？」

「這是快要爛掉的特價品，生喫會喫壞肚子。這是我的考量。」

「真的？能喫肉嗎？」

其中一人微微彎下身，用彷彿在耳語的音量提出邀請。她似乎是想密談，卻被命全部聽見了。

「對對對，就是那個。效果只是暫時的，等喝掉的藥沒效了就會變回來吧？」

「我有隨便去跟幾個人搭話啦。」

「哦──所以纔會轉過來啊。啊，可我記得那條《街》是有學校的吧。」

「也不用怕成那樣吧？我又不會咬他們。」

「差點就報警了啊。」

「我們被傳得很厲害耶，零士。這樣算名人吧？」

「──然後呢？你工作完成了？」

「這煮得很爛耶，你是老爺爺喔。至少給我生的！能不能弄成沙拉！？」

「那邊啊──是喝藥變身時做愛生下的特認在去的。那裏也沒人管教，所以超亂的。最好不要靠近那邊喔，畢竟那個地方已經相當於一個幫派了。」

在賣豆紀命苦惱的同一天、同一時間──

她們的聲音突然壓低，命聽不到後續。

「變不回來的例子就是特殊永續人獸，也就是特認。這種事情好像偶爾會發生唷。」

「要是轉學第一天，就被人看到兩個男的喫菜色相同的超隨便便當，我寧願去死。」

『國民登記編號《刪除》　京東都立赤根原高中2－A』

「你可以網路對戰啊。」

她對同學之間還在繼續的愚蠢對話充耳不聞。

設置於校舍屋頂的長椅上。

「很丟臉耶！？你一直都這樣，都不會在意所謂的面子嗎！？」

「哦──不過，差別待遇也不好。而且帥哥最讚了，這樣很好啊？」

「聽說啊，就算喝了相同的魔劑，結果也不全是轉蛋，而是有某種法則。像是有些人就容易變成狗，有些人容易變成貓，或是容易變成㺢㹢狓（編注：分佈於非洲的大型哺乳動物。）之類的。」

「希望他們別礙事。」

在課程的間隔、午休前的些許空閒時間。

「妳跟我說我也不懂啊，就是會有那種人吧。」

「真假，好慘……太慘了……」

「是這樣沒錯啦……啊～好想喫肉，好想喫得飽飽的，好想喫些有分量的東西。」

這份檔案在他剛剛跟零士一同做轉學自我介紹時被公開，漂亮地讓同學們都退避三舍。

他的身高只比零士略高一點，但從衣袖和領子露出的手腳與頸部粗度卻不同。緊繃的肌肉既年輕又健壯，彷彿把一束束猶如粗繩的肌肉都濃縮在裏頭了。

「官方把我們當作動物。是有戴項圈，但他們又看不到，當然會有人害怕啊。」

「真好啊，普通的朋友。等交到朋友，我想跟他們一起打遊戲。一直跟你打，總覺得微妙地沒有手感，還是該說膩了呢。」

這該說是野生的直覺嗎。

「目標似乎有付出不少努力來隱藏。溼掉的襪子有廁所的漂白粉、糞便、小便跟血的氣味。是把腳伸進抽水馬桶或哪裏清洗，再穿上襪子套上鞋子……的吧。」

「是。但指的不是我，而是我該完成的責任。」

「因爲洗過了、嗎？也是，這種狀況，想想也理所當然。」

「是把腳伸到馬桶裏清洗的吧──肇逃人馬。」

「在那條《街》上，渾身是血的人能用的水源，也就公廁了。」

「畢竟四隻腳也進不去愛情賓館啊，如果是無人賓館倒還可以？」

「根據目擊證詞、現場足跡和回收的屍體上的痕跡來看，對方可是超過三公尺，體重要以噸計算喔。」

「牀會塌掉吧。超顯眼的幻想種不管藏在哪裏，都會穿幫的。」

身爲人獸的他們沒有一般警察擁有的搜查權和逮捕權。

也就是沒有高科技的恩惠。

兩人無法透過街頭的監視器影像或大衆交通工具的移動記錄確認目標所在。

因此只能靠敲入腦中的情報，以及用雙腿掌握到的事實──瞄準並緊追獵物。

「記得之前也發生過兩起同類型的事件吧。」

「嗯。都有人清楚目擊，傳得沸沸揚揚。因爲是後巷，所以犯人大意了吧？」

犯案現場的《街》上沒有每個十字路口都會設置的監視器──《神之眼》。

犯人或許就是認爲犯行不會留下影像記錄，才大意導致這樣的結果。

想起無聊的細節，月輕輕抓了抓臉頰。

「有人目擊的話，就跟前後巷無關了。」

「後巷裏面的人意外地多，像是被埋在垃圾裏的流浪漢或小混混。」

潛伏在暗處，取得目擊了犯人──《肇逃人馬》之人的證言。

被某個組織派出的手下（狗），就是這兩人。

「根據第一起和第二起事件的目擊證言，肇逃人馬離開後有目擊到可疑人物。是躲在小巷裏等飲用的魔劑效果消失，變回人後纔回到車站，搭電車移動的吧。」

「……嗯──她應該很嗨吧。」

使人獸化的《魔劑》提神效果很強，會讓人情緒亢奮，並降低理性。

容量是基本的一百六十毫升，也就是迷你罐。當然也有大容量的大型罐，但效果基本上不變。

紫色，利爪與蛙蹼的標誌，《爬蟲類•兩棲類》風味。

把手上的行李放入完全自動化的置物櫃，費用在那一瞬間就會結清。

這就是《街》的規則，是沒有任何束縛的自由與解放的代價。

能變爲截然不同自己的《魔劑》──怪物維生素、合法特區。

在隔音的獨立包廂內，男子從平常面對周遭時被迫裝出的客氣、照顧之鎖中得到解放。

改寫身體特徵，截斷所有官方的追蹤，化爲標誌性的『動物』。

他抱着解放感吶喊，並從錢包裏取出一張小額紙幣。

……咕沙！

要是線索在此處就告終，手下（狗）的職責也就結束了。

「錢，OK。換洗衣物也沒問題了……！好了，要去玩囉──！到週末啦！！」

「會吧。」

「小哥，有很棒的女孩喔，要不要樂一樂？可以不戴套直接做全套唷！」

它們被稱作怪物維生素，是超監視社會容許的解放之鑰。

「車站內的監視器沒有照到類似的人物。」

──夜幕降臨。

野獸與人類的成分七比三──是生活範圍遍及非洲、歐亞大陸的條紋鬣狗和人的混合。

「真方便。沒人能料到，竟然會有人用那種方法入侵吧。」

「犯人以人的姿態前往《街》，在無法地帶飲下魔劑變成幻想種。然後她徹夜在街上到處奔馳，踢死的幾人以醉漢爲主，藥效則在黎明時分失效……」

他一下子喝光飲料，嘴角還帶着碳酸的氣泡。

京東假面舞會街，夏木原。

充滿了解放感的喊叫聲。

就他們仔細調查出的內容，三次的犯行中，所發現的屍體有十一具。

在如樹根般盤根錯節的大都會鐵道網中，近年已徹底整頓完畢的環狀線內，有幾個車站存在着過去從不存在的某種系統。

「乾杯～～！喝吧喝吧喝吧！今天不講虛禮！」

「好悶、好煩……啊啊，快點、給我快點啊……！」

這名西裝紊亂、呼吸急促、看似隨處可見上班族的中年男性一穿過月臺，就用智慧型手機開啓膠囊狀的更衣間，租用最少要租十分鐘的獨立包廂。

「從飲下魔劑離開車站，進入沒有監視器的《街》那時起……人獸就算被殺，也只算器物損壞。待遇就跟動物相同，死了警察也不會行動，追根究柢連身分都不明。」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超管理型社會在這些歇斯底里的要求壓迫下完成，但也有很多人在譴責主導的政府和失控的金融界，人們持續在壓抑中追求那一點點的自由。

她們穿着像是泳裝、剪裁過的暴露牛仔短褲，雖用無肩帶背心遮着胸部，又有光滑的短毛皮遮擋肌膚，反倒顯得更加煽情。

在掩蓋住半張臉的羣衆口罩底下，男子難看地咂了下嘴。

某個男人走過自動檢票口。車錢已透過終端用感應式的自動支付付清。

「今天要選哪個呢……果然還是《紅》吧！」

身穿內衣褲的男子顫抖着吶喊。

男子捏扁生物塑膠製的罐子，扔進垃圾桶。

被預言將發生慘劇的《街》，亦即──

名符其實的豬男廚師正在切分剛剛烤好、滴下肉汁的中華風豬頭。

「穿着沾滿血的襪子的女高中生──要是真目擊到這麼顯眼的對象，也會傳出謠言吧。」

染上汗水的襯衣立刻從內側開始膨脹，混雜猶如骨頭的白和褐色條紋的毛皮密佈男子全身，嘴角延伸，耳朵拉長，骨骼也嘎嘰嘎嘰地產生變化。

「咦～？哥哥，你有多少啊？」

視窗顯示出色彩不祥的瓶罐，男子猶豫地用手指描摹這些樣品。

平常在社會中受到壓抑，穿的衣服就像是分發下來的，因此女性們都各自穿着喜歡的衣服。不光是哥德蘿莉到龐克風，無論男女都用一副莫名其妙的打扮走在大街上。

「你講話有時候真的很像大叔耶。」

「今晚也要做吧。」

他輕輕疊起西裝，把它跟着智慧型手機一起裝進放着換洗衣物的袋子裏，從配置的ATM取出必要金額的現金，裝入只會在這條《街》使用的錢包。

好期待會變成什麼。人獸轉蛋就是他每週末一次的樂趣。

雖然一時間曾有傳聞說，大量飲用就能變成特殊的形態，有人一次喝了幾公升，可喝太多的結果最多就是引發咖啡因中毒。

儘管已經逐步自動化，但管理統籌AI的職責終究還是得交給人類。

三種風味的味道如出一轍，就是添加大量砂糖和香料的化學甜味和香味。

被視爲改變了人類史游戲規則、二十一世紀初頭的大流行病和社會混亂，人們強烈的危機感日漸加深，喊着要解決根本性的因素。人們要沒有病毒造成不安的清淨世界！

那就是《Beast Tech》靠着其功績與強權，推動成立的特區法案。

只穿着內衣褲的男子一張一張地算着領出的紙幣。

也就是說，飲用魔劑的人感染普通病毒或細菌性疾病的風險很小，理論上是零。

「真假，你是怎麼查到的？」

維生素有三個種類。

將其投入設置於ATM旁的自動販賣機──

「沒有身分，也沒有飼主，那就跟撞到野狗一樣。根本白死了吧。」

野生的鬣狗是種甚至可以從一對垂眼感受到可愛的生物，可男子混有慾望的臉卻醜陋無比，在強烈的藥物刺激下，他情緒高昂地衝出獨立包廂。

沒有副作用，沒有異樣感，即時且隨意的《變身》。

不是十一人──而是十一『具』。

「潛入負責站內警備的單位，直接確認的。」

燦爛的霓虹燈。風紀混亂又如何？踏出車站一步，就是羣只能用「雜亂」來形容的人羣，販賣脫離所有限制的各種商品以及服務的店家一間接着一間。

「搖搖晃晃地想回家，卻因爲沾滿血的襪子驚慌失措。在廁所洗好回家，直接到學校……該怎麼說呢，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嗎？處理得真的很隨便。」

「好了，今晚要做什麼呢？哦，姐姐！一起玩吧！」

靠着登錄在智慧型手機內的臉和指紋等，分辨是本人或是其他人。受到徹底管理的情報化社會，要是能看開這些，其便利性確實充滿魅力。

直接吸取如同甘露的空氣，上班族雀躍地脫下西裝。

他朝點購商品的面板伸出手。感應的感測器運作，機器掉下《肉食》風味的紅罐子，男子興沖沖地拉開拉環，把冒泡的飲料一口氣灌入喉嚨中。

這些採取復古設計，復刻成舊時代能量飲料的罐裝飲品正是《魔劑》──

「表示犯人已經多少開始在意起他人眼光，但……不覺得有人在追蹤自己吧。」

「可惡，好悶熱！！呼的氣好臭，而且好煩！！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02　假面舞會街　────

因此警備室依舊存在，只要潛入，就可以盡情竊取內部的情報。

只能說粗略到極點的分類。

「哦哦哦哦哦哦哦……！來了，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名符其實的夢幻藥品。

經過整理，事件的原委如下──

脫下鬆鬆地黏在皮膚上的口罩，他把它甩進垃圾桶。

……噗咻！

在大面積佔據道路的居酒屋中，廉價酒毫無衛生觀念地被注滿在金盆裏，供身穿凌亂西裝、像是上班族的獸人們大口暢飲。

見零士自嘲地這麼說，身旁的月也同樣露出苦澀的神情。

設置於檢票口的《神之眼》會針對體溫、心跳和其他方面進行診斷，要是有明確的疾病徵兆就不會開門，只能就這麼空虛地離開。

行李會暫時自動保管在車站內部的倉庫，使用費會根據行李裏的智慧型手機連接的信用資訊，由收款單位進行收取。當然要取回行李時也不需任何手續，只要露臉就行了。

「以執行方來說，那麼做意外地麻煩，偶爾會給肩跟腰帶來負擔。」

紅色，帶骨肉的標誌，《肉食》風味。

「～～～～！噗哈────……！」

「嘻～～哈～～～～！！去玩囉！！」

綠色，新鮮高麗菜的標誌，《草食》風味。

自車站內朝着出口處走去時，他向經過的雌貓女孩們攀談。

「有豬頭喔、豬頭，很好喫喔！剛烤好的！」

要是淪陷得太深，能系統性地思考事情的能力也會變得遲鈍……

飲下魔劑的人，可獲得非人的生理機能與代謝。

蜥蜴頭比出下流的手勢，朝着路過的雄性攀談拉客。

而爲抑制大流行做出極大貢獻的巨型企業給出瞭解答──

而且，維生素起作用的人體細胞會異常促進細胞分裂及自然治癒，一點外傷幾分鐘就能痊癒。只要有適當的處理，骨折等重傷也是幾個小時就能徹底治癒。

以應對傳染病、戰時體制爲名義突破所有限制。SNS義務化與公共個人認證的獨佔。言論限制、集會、宴會與性服務等受到管制，成了扣減信用點數的標準──

事實上那些都受到禁止的超管理型社會中，唯一的例外。擁有所有自由的那條街。

人獸特區──假面舞會街，夏木原。

＊

在稍稍偏離夏木原站所在之處的繁華街暗巷內，站着兩名少年。

太陽落下，月亮升空。賴山月着迷似地仰頭，望着遭霧霾遮擋的明月。

站在他身旁的黑白少年則是霞見零士。明明身處於這個人獸特區，兩人卻奇異地沒有變成野獸，而是維持着人類形態，一臉無趣地擺弄功能型手機。

「……還沒嗎？」

「還要一下，再一下就好。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哦哦哦哦……！！」

月的頭髮開始倒豎。

牙齒長長，鬢角也伸長到臉頰處，厚厚的毛皮自內側撐起制服。

脹得厚實渾圓的肌肉和骨頭、銳利的眼神、灰色的毛皮，染成黃色的頭髮則如同挑染般留在頭上，彷彿是要留下過去身爲人的痕跡。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Werewolf。

人狼。

被如此稱呼的古老妖怪，早就過時、似是虛構產物的存在猶如現實的狼般「呼……」地嘆了口氣，並縮起差不多膨脹了兩圈的巨大身軀。

「抱歉。讓你久等了吧，我好了。」

「我是無所謂啦。」

──現場發出類似噴霧的「咻────……」聲。

聲音來自於化爲人狼的少年身旁，霞見零士口罩底下的嘴。

擋住半張臉的黑色口罩縫隙間噴出白霧，像蛇一樣形成漩渦。

「能徹底融入空氣中的你卻不會察言觀色（譯註：在日文中「空氣（空気）」也有氣氛之意。），很滑稽對吧？」

──相對地，這些醉漢……

聚集在此的街友們沒有阻止他們，而是一臉無趣地望着這一幕──

「你這樣問，一般都會得到『因爲沒有自由』的回答吧。」

零士擦過獸人們的耳朵頂端，像是沒有體重的棉花或白煙般滑過半空中，景象愈來愈清楚。

掉在地上的一小塊熱點心，留在竹籤上的一點肉──

「我是能夠理解啦～……零士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倒地的流浪犬男別說是零錢，連身上的衣服都被扯開，即將被剝光。

「咿────！」

捏着鼻子的月和滿臉厭惡的零士走在暗巷裏的居酒屋街。

「你有資格這麼講別人嗎？」

「我有遮着臉，這就夠了吧。着裝也符合要求啊。」

（果然是今早的那傢伙。）

是叫作命吧。坐着輪椅、性格惡劣的少女正遭到人獸們糾纏。

「雞柳跟綠花椰！要水煮的。」

超商的赤色燈光在沒有法紀的街上亮着，但窗戶卻是強化玻璃，厚厚的一整面牆上裝着鐵柵欄。毛皮黯淡的獸人們如同受到光芒的吸引，疊在一起呼呼大睡。

應該喝了很多酒吧。犀牛男腳步踉蹌，卻舉起那有如圓木的手臂逼近。他打掉命的智慧型手機，並順勢把她從輪椅上抓起。

還以爲渾身沾滿泥巴的命會有些沮喪，她卻立刻用相當可怕的表情瞪回去，嘴上喊着什麼。

月和零士十分傻眼地看完，立刻離開現場。

「……你這樣果然是狗吧。」

「真假啊！她是那個……跟我們同班的吧，名字有點複雜的女生！」

「你說的是這些偶爾來還不夠，甚至定居在路上的傢伙嗎。」

零士的動作無聲又輕盈。

一口咬住零士打開包裝遞出的寵物用潔牙骨後，月便領頭開始前進。

「嘖，真窮酸。連零錢都沒有。」

月嫌麻煩似地梳了梳蓬鬆的毛，嘆了口氣。

「僅限於可以自己保護自己的人。」

「嗯，畢竟自由在這邊遍地都是嘛。只是……」

兩人一面持續這種無聊的對話，一面走在暗巷中。

「這是我的！！放手，混帳傢伙！」

「不，我不是在說這個。要察言觀色啊，察言觀色。」

營業的廉價酒攤堵住了狹小的道路。

這種佔據者在假面舞會街到處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白霧圍巾輕輕搖晃，零士特意透出厭惡地彎曲的嘴角，這麼說道。

儘管用奇妙的煙霧遮住半張臉，但這副沒有毛皮或鱗片的模樣明顯就是個人。

「……在魔劑失去效果前，得趕快買下一罐。喂，錢啊錢，給錢！」

「就說很礙事啊大叔！！都佔到路上了，過不去啊！」

「果然很顯眼啊，畢竟你幾乎維持着人形。」

「發現的人是我！呃、咳……！？可惡，去死吧！！」

除此之外的人不是住在無法地帶的廢墟，就是把道路當作睡牀──

「說得真模糊……你喜歡喫的東西是什麼？」

「別那麼自然地把我當作寵物啦！？你纔是吧，感覺就會被有病的OL包養！」

零士打斷月當玩笑說出的話，望向前方。

兩個像是街友的瘦弱流浪犬男正在彼此糾纏、撕咬和互毆。

零士滿臉不快地瞪過來，月則抓着毛皮，低聲回答：

人狼和霧氣少年在昏暗的巷弄裏憤憤地互瞪了一陣子。

「每次都這樣，吵死了。不要叫。」

「啊啊？……呃，是怎樣！？這小鬼沒喝藥啊……！」

「如果是人形的時候喫，味道就不太夠了。可一旦變成這個樣子，味覺也會往這邊偏。」

「零士！？啊啊真是的……受不了！」

在假面舞會街裏，僅有部分居民擁有居住許可。

「……我去撿回來，麻煩你掩護。」

月哼一聲，對着冷淡回應的零士笑出聲。

「這很常見。走吧。」

雙腿不便的少女被扔到猶如淤泥的暗巷地面上。

「沒辦法，就用這套破爛放過你吧。脫下來。」

零士不知她說了什麼，但感覺是相當狠的壞話，被她罵的犀牛男露出獠牙，手下的疣豬男則用沒穿鞋的蹄踩爛掉在地上的手機。

「咦？……呀！？」

「咳！嘎！住、住手……你們都給我住手！」

抱住可以感覺到結實腹肌的腰，零士抬起體重與身形相比之下略重的她。

「抱歉抱歉，就是覺得蠢蠢欲動，這就是所謂的習性？」

「好臭……」

「……完～～全沒救了啊，喂。」

他們以報紙跟紙箱代替棉被，腐爛便當、嘔吐物和酒精的臭味圍繞在此。月心不在焉地避開睡在地上的障礙物前進，以免踩到人。他厭煩地咕噥道：

這裏的廢墟有佔據者定居，與暗巷相比還保有些秩序。

「那是我在這國家唯一討厭的價值觀。」

「你說什麼！？」

「要是被人當作不會糾正寵物無意義吠叫的飼主，我會很丟臉。給我忍住。」

在擠滿各種人獸的居酒屋街，人海里一陣騷動，其中還傳出像是在哪聽過的聲音。

「是嗎？」

粗暴的男子們──這團體以長了角的犀牛男，以及有着四根牙的疣豬男爲中心人物，圍坐在地上喝酒，幾乎佔據了整條通路。而就在他們的正中間──

像是勞動者的人獸們圍繞烤着不知名內臟肉串的鐵板，應該是靠着承包特區內的建設作業和肉體勞動，來維持生計的一羣人。

周圍的佔據者立刻一擁而上，把手伸進那個人的口袋。

啪！

走過小巷，他們來到靠近大街的一角。

「是啊。人類的食物是也很美味，但總覺得味道會變得非常清楚？這樣。」

……叩！

「這邊哪裏好啊？外面明明更漂亮，飯又好喫，也不臭，而且很安靜。」

「其他人也這麼說過，你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途中，來往垃圾街道的人獸們都目不轉睛地瞪着零士。

「也對。不過，說起來還真像玩笑。」

與人類的耳朵相比，獸人們的耳朵變化遠遠豐富得多──圓形、四角和三角等。

「那個好喫嗎？」

一記猛拳正中下顎，其中一位流浪犬男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陷入垃圾當中。

無禮的視線幾乎都集中在零士身上。

「好喔，這樣就扯平了……好喫！」

「不回去的人增加了耶。」

超商門前正以此爲中心掀起一場戰爭。

「而且還帶手機！？居然帶開機的手機進來，住手住手，別拍照！！」

「……這場爭執沒有意義。我會給你潔牙骨，下次給我忍住。」

在破爛建築內用廢材搭建的攤販打起招牌，到處都是私釀酒，並飄着烤制來路不明的肉而產生的煙，充滿酒和菸草的臭味，看起來就像是許久以前熱鬧繁華的黑市。

在這條街上，飲用怪物維生素就等同於着裝要求，因此零士的模樣顯得很突兀。許多人獸狐疑地瞪着零士，他卻毫不在乎地無視了。

「囉嗦……嗯？」

「真不想混在裏頭。」

有張在這時代很罕見、完全手動且沒有動力輔助的輪椅──還有它的主人。

少年輕盈地跳入吵雜的人羣中。

跟冬天會設置的加溼器類似，但動作卻又像是生物。自口罩縫隙間漏出的白霧掛在他的脖頸處，如同圍巾般包圍、隱藏嘴脣到下巴這部分。

「妳在這種地方幹嘛？」

她在來前似乎換過衣服，身上穿着社團用的運動服。上頭有赤根原高田徑社的標誌，雖然很想勸她「別把個資都掛在身上來這種無法地帶」，但現在沒那時間了。

在他理解到這個程度的瞬間──

他降落在命與激動的兩個人獸──犀牛男和疣豬男──之間。

「什、什、什……！？你要幹嘛！？」

「閉上嘴，不然會咬到舌頭……是經典臺詞呢。有機會說出來，感覺好像有點開心。」

「你是從哪冒出來的！？不要──！你是怎嗚哇……咦！？」

由於過於震驚，混亂至極的命瞬間停止叫喊。

一名少女，身材緊實的運動員，體脂肪率極低，卻依舊有幾十公斤的重量。而看起來文雅的少年卻輕易地把人抱起，穩穩當當地在人羣間穿梭奔跑。

（騙人。平衡──好強！？）

對跑得比誰都多的命來說，這是件教人難以理解的事。

重量可以靠力氣輔助，但平衡就不可能了。那柔軟的身手，把一個大活人夾在腋下還能維持姿勢，並且跑過擠滿人的居酒屋街。

他用異常滑溜的動作──帶着理解不了發生什麼事的她，時不時輕易地穿越人牆，如同一陣白煙般竄過比肩接踵的人羣之間。

「喂、喂，別跑啊，臭小鬼！！」

「好、好快……已經看不見了。啊、喂，你這傢伙！在幹嘛！」

「嘿嘿，不好意思，拜啦！」

整個人呆住的犀牛男與疣豬男的叫喊聲，以及某個陌生的聲音依序傳來。

「這條街嚴禁用真面目進入，手機也不能帶。最糟的狀況，妳可能會被殺喔。」

「我只是用了導航！我迷路了，這條街太亂了！！」

「這裏被指定爲特區後，在地圖應用程式上的更新就是以年爲單位了。最好不要仰仗那種東西。」

「這個垃圾堆就沒有常識這種東西嗎！？」

或許是因爲恐懼的緣故，少女情緒激動地喊道。

緊接着，在周遭來去的幾名人獸面露疑惑，發現了聲音的主人──格格不入的《人》。

「怎麼回事，有人在耶。是個小鬼，還是女的。」

「你知道吧，就是、那個……我很害怕的事。」

「會死喔。」

（看起來很生氣，卻又沒生氣。）

「現在沒拿耶，表示沒有東西監視了吧。那……我們也不用忍囉？」

「妳算哪根蔥啊，這個會錯意的女人。看來得讓妳明白，缺陷品就是得死的道理！」

人獸們紛紛襲來。面對這些狂暴至極的暴力分子，零士並未退縮。

「啊啊……！？」

在大樓樓頂，零士輕聲笑了笑，接着落到傾斜的水塔頂端，稍稍擦去上頭的鏽斑和泥垢後，才輕輕放下命，讓她坐着。

「在一年的最後，去年底……我被蠢蛋開的車輾了。」

「給我去死吧！！」

雖說她的確是自作自受，零士也沒有救她的道理跟義務──

「交通意外啊。」

零士先在木板房的屋頂落地，然後又用輕巧的動作接連跳躍，靠着屋齡不曉得是幾十年的老舊大樓窗框、室外機和線路等少得可憐的立足點不斷前進。

（──但是。）

「就因爲有殘疾，妳就可以撒嬌、享樂……我們得拚死拚活地辛苦工作，但妳的腳不能動，肯定有拿什麼年金？輕鬆過活吧！」

等零士理解到這個程度時，命扔下更進一步的炸彈。

「我、我纔不怕！！這是激烈的顫抖！！」

「嗚哇……！」

在他大喝的那一刻，命感受到了輕微的壓力。

她爲此傾注了自己的人生。她失去了自己。

而這──又是爲什麼呢？

她似乎也真的有在反省，尷尬地道謝。

「妳的發音有點不對喔。」（譯註：命原想講「武者（Musha）震い」，意指武士在面臨重大戰役前，因爲激動、興奮而發抖的現象，卻講成「無茶（Mucha）震い」。）

他們都不想被捲入麻煩中，壞了興致。甚至會透過踐踏、無視外界強迫的慈善行爲和人道考量，來感受愉悅。

「你們想死嗎？……那就如你們所願吧！」

過度的攻擊性──是恐懼的反面表現。是刺激到心靈創傷纔有的反射性行動。

這裏離剛剛發生爭執的現場很遠，是棟廢棄大樓的樓頂。暴徒已無法企及，他們看丟了如白雲般拖着長尾跳走的兩人，自身掩埋於距離遙遠的羣衆當中。

「謝謝你的幫忙，把我放下吧。」

舉着兇器的醉漢──幾乎等同於暴徒的人步步進逼。

「喂……！」

「我可不能把你也捲進來。好，好極了。你們要做什麼，要揍我？踢我？還是強暴，啊啊！？那就插進來試試啊，我會在被幹掉前咬掉你們一塊肉！！」

愈弱的狗就愈會叫，在這個野生的街區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在那一剎那，他自問自答起來。

人獸們雖頂着動物的姿態，卻露出醜得驚人、很有人性的表情攔住兩人。

「有那個感覺。」

「是承認了，但感覺也很火大啊。」

命讚歎出聲。下方是那條骯髒噁心、猶如垃圾堆的居酒屋街。

「對。我脊柱骨折，如你所見，右腳也麻痺，沒辦法再跑步了。」

當他想着於那麼一瞬間閃過心中、所失家人的昔日面容時──

「這、這傢伙……」

可能也有酒勁的影響吧。

透過環抱住命的手腕，零士知道她正在發抖。

他們的東西大部分會當場就被處分掉，人也會消失，連屍體都找不到。

「啊！？也不用說到這種地步吧！？」

面對命壞成這樣的嘴，醉漢也不由得縮了一下。這已經不是性格剛強的等級了。

「啊？這些人是怎樣。」

「我又不是自己想來這種笨蛋的聚集處的！！」

衆人露出憤憤不平的樣子低語，並投以輕蔑的視線。

「蠻橫。」

他們手上拿着小刀和打破的瓶子。在黎明前回到車站，等魔劑效果消失、回覆人樣並換上服裝，這些人就能擺出普通市民的樣子迴歸生活。然而，現在並沒有能束縛他們的規則存在。

「最討厭了。要不是那種人──我還能繼續跑。」

「嗯。不管把她揍飛，還是直接殺了都行。畢竟輪椅實在太擋路了！」

可一旦離開地面，向下俯瞰──在夜空中閃爍的鄙俗光線，也美得像是銀河。

「到底想怎樣……妳剛剛也承認了吧。」

「閉嘴，蠢女人。」

「就算會道謝也一樣。妳的確是笨，個性又差。」

「妳對酒鬼特別執着呢，是討厭酒嗎？」

（但這攻擊性也太過頭，考慮一下自己的安全啊。）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裏是享受酒和娛樂的遊樂場。

（一花（妳）一定會要我救她吧。）

「妳會道謝啊，我還以爲妳在的圈子裏沒這種文化。」

「因爲出於好奇就想來拍人獸、開實況的笨蛋很多。」

不生氣的話，她就沒辦法去面對光看就會感到恐懼的可怕對象。

「快放開我！！不然連你都……！」

這就像是火上澆油，朝火藥庫扔炸彈。這番批判的痛罵讓人獸們紛紛激動起來。

兩人像是無視重力般劃出彎曲的軌跡，高高地──飛上夜空。

「明明很膽小，講話就別那麼衝。還真像顆炸彈。」

「你們到底有多想找人講話啊，年紀那麼大了還怕寂寞嗎！？回家去跟家人一起喝啦！！」

這類型的實況主或記者常常會不小心窺見很深的部分。

「聽說啊，開車的傢伙在輾到我的五分鐘前還在這條街上喝得東倒西歪。聽說他非常有錢，付清保釋金後還在自由世界裏活得逍遙自在。」

他們就是名符其實的野獸，沒有忍耐暴力衝動的理由。

比起斥責對手，她會藉由申斥、扮演生氣的自己激發腎上腺素。

對這位名爲賣豆紀命的少女來說，喝斥痛罵就是鼓舞自己的燃料。

零士用沒有抱着命的手捂住臉，仰天嘟噥道。

「不能──只是很輕而已。」

零士彎下膝，輕輕一躍。

「吵死了，跟你們無關！大叔，你們喝酒吵鬧的慾望大到不想做人了嗎！！」

這麼驚人的好強和豁出去的態度，還有奇妙的乾脆，在某種意義上是運動員很罕見的特性。

「就是啊。卻還講什麼『我好可憐～！』、『幫幫我～』？」

「這一帶還比較靠近大街，常有門外漢跑來。趕快回去，不然很危險。」

如同癌細胞般增殖的木板房，沒有好好打掃、宛如堵塞血管似的大街。

「……謝謝，你幫了我兩次。」

只有按着健壯的大腿與裙子的手和姿勢像個女孩子。

幾名人獸──散發出酒氣的混混擋在兩人面前。

「……應該要捂住她的嘴的。」

「你能在空中飛嗎！？」

「喂……你們是怎樣？在我們快快樂樂喝酒的時候吵吵吵，吵死了！」

「我有看到喔，那個小鬼從剛剛開始就坐着輪椅在這一帶晃，那時她還拿着智慧型手機。」

見自己抱着的命這麼說，零士皺起眉頭。

嘴上雖這麼說，零士還是觀察了命的言行舉止。

聽到零士的勸告，命咬緊牙關，別說是平靜下來，反而還更加激動。

「咦……！？」

在莫名其妙的回應下，兩人輕飄飄地落地。

「你以爲我是什麼人啊。要是我在這時候不道謝，就只是個性差的蠢蛋了。」

暴徒們目瞪口呆地仰望輕輕飄起的兩人。

分泌過多腎上腺素，自我展現《憤怒》。倘若不這麼做，她一定會害怕、發抖，一步也動彈不得吧。從他碰到的手傳來的血壓、心跳是這麼說的。

她無力地側坐在生鏽的水塔上。

「嘖，又～是來拍什麼愚蠢影片的吧。我們可不是雜技團啊，該死的！」

在這無法地帶，很少有人會去憐憫他人或幫助誰。

理解到自己已被看穿，命便頓時停止逞強，自嘲地舉起顫抖的手。

說到底，這裏本就不適合生活中需要支援的人來。

受到禁止的事情很有趣──這便是人類的醜惡習性。

「他的信用應該已經很低了纔對。」

「如果有做適當的處置，好像也不會被扣點。也是，畢竟他給了我很多錢啊──但我很想跟他說，那種東西無所謂，把我整個彎曲的脊骨恢復原樣。」

「那些人不是那個駕駛。」

「我知道。我就是在遷怒，很差勁，也很遜。」

她想必也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

從她抿緊的嘴脣和溼潤的雙眼，可以看到與憤怒不同的情感。

「但，還是不行。看到那樣的人，我就會火大到想殺了他們。除了比賽開始前，站在賽道前看到其他對手的時候以外，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受。」

「……妳每次比賽都會那麼做嗎？」

「我不會直接痛罵對手，只是會在心中想着要殺光所有人。」

「妳是不是怪怪的？還是說運動員這種生物都是這樣的嗎？」

「這個嘛，其他人的事我不清楚。這只是我自己的做法。」

真是個笨拙的女人──零士心想。

只知道戰鬥，就像是古時候的戰士。可如今，這種手段已被剝奪。

除了極力反抗……她不知該怎麼做。

「那麼，至少練習閉上眼、捂住耳朵。那種糾纏方式就跟自殺沒兩樣。」

「……有那麼危險嗎？」

零士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總之，說白點她就是個很糟的女人。嘴、個性和態度幾乎都到了最差勁的地步。

但，不知爲何，零士總有種想幫助她的心情。

（啊啊，原來如此。）

但是，倘若連這些都沒能享受到，或是不被賦予呢？

「什麼意思，你在做警備的打工？」

「偶爾會有這種人呢，像是移民過來、成績很好的對手。不過這也不重要啦。」

「……」

「我知道。你這傢伙……還真是莫名認真，又會照顧人呢。」

「別搪塞我。」

「抱歉打擾你們閒聊。喏，還妳！」

「差不多，這條街從營運到清掃都是由我隸屬的公司包辦。」

「妳是魔王嗎……」

「是哪裏不一樣呢，不懂。」

「是嗎？」

「我很普通，我想變得普通。所以……我纔會工作。」

「別害羞啊。不過，也罷，我不覺得不舒服。」

「牠討厭你吧？」

零士有點煩惱，救了這種女人真的好嗎？

猶如貧民窟野貓的少女，頂着被居酒屋街的污泥弄髒的臉，如此比喻道。

哦哦，真是太可憐了！──她不想像這樣對着人家的不幸說三道四。

「妳意外也有正經的地方嘛，蠢女人。」

「你纔是意外普通耶，吸血鬼。」

「意思是……會咬死誰嗎！？就算變成怪異的樣子，也一樣是人類吧！？」

被蓬鬆毛皮覆蓋的黃色挑染狼男──賴山月把忘在那條居酒屋街的命的輪椅放下，並跳上廢棄大樓的屋頂，仰頭望向水塔上的兩人。

命屏息聽着這番話，接着仰起頭不斷地揮手。

看起來卻彷彿有條他人難以觸碰的界線。

「就是《食災事件》。市區販賣的三種怪物維生素裏，最受歡迎的就是《肉食》。只過一晚的話倒還好，要是用久習慣了──就會壞掉。」

「……哼嗯。」

就像是不親近人類的動物，這種經驗他有。

「妳能活着，是因爲我偶然在場。雖然那個地方有的只是醉漢，但還是有足以把妳變成碎肉的力量，也沒有不出手的理由。」

「就是這樣。我是人，只是戶籍上是那樣寫。」

「垃圾太多，速度追不上啊。人手不足，處理車又少，薪水也很低。」

「那這條街會充滿垃圾，就是你公司的問題了啊。」

「……好嗆喔。這是什麼，好像加溼器。」

「已經夠忙了，我可不想處理同班同學被分屍的屍體。回去吧。」

而有許多人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單一間公司實在應付不來──

原來是這樣嗎──命接受了這件事。

「咦？」

「聽好了，下次我可不會幫妳，我也很忙。我會送妳去車站，妳趕快回家吧。」

滿臉覺得麻煩的零士，興趣缺缺的命，還有整個人往前傾的月。

「啊？你誰，是認識的人嗎？」

「就算妳拜託我追妳，我也拒絕……怎麼說呢。」

少女坐在生鏽的水塔上，零士則站在她身側。

「……打工的吸血鬼，這很怪吧？去吸血維生啦。」

「妳要是死在那邊，是我們要去收拾。別增加我們的工作。」

那是種遠超越性愛、本能性質的快樂。

要是什麼都沒做，導致這種後果，那自己想必會後悔──因此零士說出嚴厲的警告。

「不必用現金買票，而是透過自動檢票口來使用運輸工具──」

「就知道妳會這麼說。我又不是蚊子，怎麼可能做得到。」

今晚她很幸運。自己就在糾紛的現場，救出了她。

非人少年猶如冥想般閉上雙眼，低聲說起自己的願望。

即使竭盡心力、拚死拚活又笨拙──他也討厭不了堅強地掙扎活着的人。

「──我只是想過這樣的生活。」

任肉食獸的本能擺佈──

「不能再跑的我，無法成爲人類的你……沒辦法做到本該能正常做到的事。我當然會非常焦躁，非常火大，非常想變得正常，非常想變回原樣。」

零士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又一臉冷淡地回答：

「其實是妹妹養的，出了很多事情，才改養到我這邊。平常我都拜託其他人幫忙照顧，但會盡可能地自己餵食，可牠每次都一直會想咬我。」

「偶爾奢侈一下，去餐廳享用美食。」

這種風格很像是漫畫中會出現的戰鬥狂，或是邪惡大魔王。

「不同情我啊，真是稀奇。」

也不想消費他，佯裝理解他，然後就這麼結束。

「你突然講這幹嘛？」

「啊啊──轉學生。不帥卻很受歡迎的那位。」

簡單來說，就是零士是個有點厲害的傢伙。

「臉上怪異的模糊，甚至能跳上大樓的跳躍力……你明明就不普通，卻想變得普通啊。」

所以她沒死──得好好告訴她這一點。

「兩位是在約會嗎？很像美漫中的場景耶！」

「當然啊。無論出身如何，厲害的人就是厲害，跑得快的人就是跑得快。反正我很火，那就平等地把兩種人都揍飛就好，根本不算什麼問題。」

「就是要倚靠誰，還是要獨立起來的問題──相距甚遠唷。」

喀鏘──隨着一聲沉沉的金屬聲，有人把輪椅扔到廢棄大樓的樓頂。

少年與少女，一個仰望着對方，一個俯視着對方。

零士面對面凝視着命，這麼說着。

（下次要是我不在，她就會死……明明還有工作，真麻煩啊。）

「在上鎖的溫暖房間內聽音樂，不受任何人打擾。」

「等等，不帥倒還罷了，我很受歡迎嗎！？真假！？受誰的歡迎！？」

而且還沒辦法死得很漂亮。

「我知道你正過着很艱困的人生了，雖然我並不同情。」

「也是。這麼說來，你也是大白天就出來走了。」

一雙猶如皮鞭般富有彈力的雙腿，踮起腳尖踏着牆壁的凹凸處、腐朽的室外機、裂痕或裂口。

「難道說，妳在顧慮我？」

「就是有這種失去理性的例子。對變成肉食的人來說，活着的獵物就是快樂源泉。就像發現老鼠的貓，會想緊追着牠，殺來喫掉。」

提出身爲特殊永續人獸（特認）──還是《吸血鬼》的身分證明，就必定有人會開這種玩笑。

他的回答顯得很厭煩。但命一副意外的樣子，仰頭看着維持站姿的他。

「很危險。這裏是無法地帶，就算誤入的笨蛋死掉，警察也不會認真搜查。不能自衛就別來，只會被殺掉。」

「我有養倉鼠。」

零士的笑容寂寥。這明明就是個平平無奇的願望──

「會啊？但同情和共鳴是兩回事。」

食災，那即是說──

「勸我喝番茄汁是基本，也被問過好幾次能不能接受大蒜。我是不清楚其他人是怎樣，但我不會過敏，可以正常地喫。」

「嗯，正好就跟現在的妳很像。」

「……聽不懂，是什麼事？」

白霧圍巾包覆着零士，藏起他的臉。他繼續提醒，要揮開白煙的她不要逃避。

假面舞會街範圍很大，好像可以容下過去天皇所在的整個東都。

斷斷續續的願望。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

「假面舞會街從剛成立到現在，發生過好幾次同樣的事件。這件事在外面絕不會被公開報導，卻是來過這條街好幾次的人都知道的《常識》。」

「……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好火大喔。什麼意思，帥哥玩弄女性的手段？」

「也沒那麼複雜。」

命不悅地轉過臉，這番不坦率的動作讓零士輕笑出聲。

「我纔不想互舔傷口，況且我也不想拿你的不幸當自慰材料。」

「妳不會對此產生共鳴嗎？」

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

「是認識的人，妳也認識喔……在教室做自我介紹時，他就跟我在一起。」

是這樣嗎──就在零士這麼想的時候。

面對出言調侃的月，命一臉懷疑地皺起眉反問。

三人的對話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我們班的女生，她們好像喜歡肌肉男。」

「……太好啦！！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嘛，可以有吧！耶！！」

「他超開心的耶，看來相當不受歡迎……真可憐。」

「畢竟他窮，在各種意義上都很貧困。」

「囉嗦──！是說，你們也趕緊下來吧。待在那邊不冷嗎？」

「……也對。我也有想去的地方，麻煩把我放下去。」

見命低頭懇求，月忽然像只狼般，咧開大大的嘴露出笑顏。

他的表情意外地豐富──就是SNS上氾濫的可愛寵物臉。

那張情感表現像個人的臉雖屬於野獸，看起來卻驚人地像極了人類。

「好喔。嘿！」

如果零士是霧氣或煙雲，那月就是能柔軟跳躍的彈簧。

輕鬆踢着混凝土攀爬而上的人狼，落在狹小的水塔斜面上。在這不到一秒的時間內，他就用爪子勾着粉刷的剝離處當作立足點，並輕鬆地抱起少女。

他一鼓作氣，卻沒有弄亂她的裙襬──護送得鄭重又迅速。

「……你坐起來的感覺好上百倍！」

「對吧？感謝您的乘坐，歡迎您再度搭……乘！」

月用猶如雜技似的連續跳躍把命放到廢棄大樓的樓頂，並彎起嘴角一笑──

「好臭！！……感覺會因爲這個呼吸而失明。狗臭味真的超重！」

「咦？真假！？啊，是因爲剛剛喫了潔牙骨嗎！？喂，零士！」

「是我的錯嗎？話說，你是原本就臭吧。明明有好好刷牙，爲什麼會臭？」

「不知道啦──！因爲人家是狼啊，狼就是會這樣吧！？」

「的確……雖說是善意，但什麼都有人幫忙，或許也會讓人難受。」

「性別根本不重要，只是因爲我很強……嘿！！」

啊啊──零士理解了。

處理無法放置、過於危險的《害獸（垃圾）》的清潔業者──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做到……喝！！」

直接引進表面世界的治安維持機構──警察實在過於危險。

「……我摸不清距離感。一般來說，這是等建立朋友關係後纔會做的吧？」

「就算飲用魔劑的傢伙是動物，警官卻是徹徹底底的人類。出現死人可是個嚴重的問題，沒有連同整條街一起毀滅的覺悟也幹不了這行，所以就需要我們這樣的人。」

面對興味盎然的月，命氣勢洶洶地說：

「對吧，所以幫我下樓梯，拜託。」

三人各自表現出不同的反應，其中長相最可怕的人狼，卻不敢在激憤的少女面前造次。

因此目前沒有能夠取締他們的法律，但要是他們危及人類，或者是在特區內做出超乎常理的問題行爲或破壞，公家機關便會委託清潔公司進行《驅逐害獸》。

「啊、啊、啊！這默契十足的謾罵是怎樣！你們性格差勁的地方也太合了！」

「看起來沒有故障，應該可以正常行走。」

「原來如此。」

「真是小家子氣，誰要你們請客了，我不是在說這個啦。」

「理由是爲了節約，畢竟租金可以減半。另外就是公司的同事。」

「太奢侈了，我只能請一罐罐裝咖啡。」

命腦中浮現的印象是偶爾會來學校的清潔業者。

「我可不想被飄飄人這麼說！」

「確實……該怎麼應對？嗚，沒有指南啊……！」

「還真是毫不猶豫……」

「這倒無所謂。我們送妳去車站，妳回家去。」

像是身穿連身工作服、替地板打蠟的老人，或者是用平板指揮掃地機器人的技術人員，但這對搭檔卻都明顯偏移了這兩邊的標準。

「這裏沒有電梯吧？」

即便感到厭惡、不滿，也想不到半點解決的辦法。

「真討厭啊。感覺就是大人們爲了輕鬆，犧牲了人。你們的工作的確是必要的，但只是被隨心所欲地利用了吧？」

「我討厭自己的姓氏，而且又難念。我也會叫你們月跟零士的。」

「只、有、這、點、絕、不、可、能！！不過是有同居啦，是室友！」

見到她蘊含堅定決意的眼神，兩個人獸雙雙動了起來。

因此才把他們當作以消耗爲前提的棋子，似是想以毒攻毒。

「……警察不是有槍嗎？不能用麻醉槍之類的想辦法處理嗎？」

「突然就要稱呼名字？可以嗎？」

「以便宜的經費僱用我們──特殊永續人獸（特認）是最快的。」

獲得些微的權利，取得允許而能位列社會底層的存在。

兩個當事人應該是認真且嚴肅地在進行討論，可在旁人眼中，少年與人狼面對面煩惱朋友關係的樣子，看起來就是出鬧劇。

「喂、喂……我們有女生朋友了耶！？怎麼辦！？」

依照現行法規，魔劑──人獸維生素使用者不算人類，而是動物。

「也對，畢竟是個硬漢。但除去這一點，這是我們史上第一個外頭的朋友喔？」

命想必不是說謊或虛張聲勢。說要做，她就會做。

看到她額頭冒汗、坐着喘口氣的模樣，零士帶着些許愕然和敬意這麼說。

「我大概理解了，把妳當小姐對待是沒意義的。」

「……妳是混混嗎，真可怕……！」

既是動物、也是人類的零士說明。

「是嗎。話說回來，你們是什麼關係？是性方面的？」

儘管三人來往的時間還很短，但零士和月都清楚這一點。

月接着如此說道。在這條無法之街中，官方唯一的自淨作用。

「你們能夠接受這種理由嗎？」

「好巧，我也這麼認爲。犬科動物，別裝可愛了。」

「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們可沒錢喔！？不過……倒是還請得起超商的甜點？」

「我覺得會自稱『人家』的男人不太對勁。」

她用強烈的目光狠狠瞪向月。若是普通的不良少年，就會感受到足以讓眼眶泛淚的壓力。

「沒啊。積極不是很好嗎？」

「──謝謝你們。」

「身分保證，還有最低限度的人權，某個企業就是以這些爲報酬僱用了我們。」

「呼……！小事一樁。」

正因爲身處社會上的弱勢立場，能選的路就只有一條。

「啊，要幫妳嗎？」

命無心的一句話猶如炸彈，讓人獸們有了反應。

「不管是別人還是自己，只要看到有人被小看，我就火大。」

「呃，我是可以理解啦。但妳也太像個硬漢……妳是女孩子吧？」

「那也不行。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該做的事。」

「妳會把別人的事情，當作是自己的事來生氣啊。」

「……妳說什麼……！？」

「沒差啊，算朋友了吧。況且我們還是同學，我也受了你們很多幫忙。」

他一直維持在可以出手協助的位置，守望着她微小的奮鬥。

月的尾巴無力地垂下。命沒有管他，而是抓住附近的瓦礫撐起身，想要自行坐上放在旁邊的輪椅。

「意思就是要撿街上的垃圾吧，是個好工作。」

「那要是我說──妳不回去就不幫妳下去呢？」

「我從剛剛就很在意，不要一直妳妳妳地叫──叫我命就好。」

「哦，是剛剛說的……清道夫啊。」

「跟這女人相比，我很普通。」

「等等，冷靜，別慌──首先，她能不能定義爲女生還是個問題。」

「怎樣都好啦。」

他確認了下被扔上廢棄大樓的輪椅。幸好，沒有明顯的損傷。

「那作爲朋友，有點事情想拜託你們。」

「就是工作。」

「我就把輪椅推下樓，自己爬下去。」

上臂肌肉隨着她沒有半點少女氣息的吶喊，發出低鳴。

質問被簡單帶過，感覺像是撲了個空的命繼續說道：

見零士露出自虐的笑，氣憤的命噘起嘴。

「畢竟考慮到警察死掉或受傷的風險，就不可能讓他們在這條街上執行驅除作業。」

零士一邊跟命互罵，一邊像是無視重力般在半空中劃過拋物線，輕輕落下。

「就是這樣。連自己能做到的事都被人做完是要幹嘛，我又不是小朋友。」

零士面露困惑。

「這可是廢墟，連電都沒有。」

「只是因爲腳不能跑了，纔會換成用手來跑。你有意見嗎？」

「老實說，是會覺得『哪能這樣啊～』……但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去。」

如此斷言的命一邊驅使腕力，一邊坐上輪椅，終於坐了上去。

「不行，我有必須要做的事。」

「說是垃圾，也是感覺有點不妙的《害獸（垃圾）》就是了。」

「對於真正豁出去的人獸，溫吞的藥是沒用的。話說回來，麻醉槍在法律上需要有獸醫師執照跟狩獵執照才能使用。根據體重和種類，有效的藥量也會完全不同喔？」

「……你們是笨蛋吧。」

「不過，都這個時代了，居然不是電動輪椅啊。是有什麼堅持嗎？」

「只有右腳完全麻痺。左腳只要使下力，就能做到這點小事。」

「妳是硬漢嗎。」

「真假！？」

零士若無其事地觸碰輪椅，固定在命容易坐上去的位置。

「來了啊。做妳的連帶保證人？」

命舉起食指往下比，問：

遭到意想不到的言語批評，長相可怕的人狼眼眶泛淚、垂頭喪氣。

「嗯。是說──能不能跟我們說明狀況？這樣我們搞不好還能幫忙。」

這棟廢墟建在沒多少無障礙概念的年代，確實沒辦法坐輪椅下樓。

「……拿妳沒辦法。帶她下去，月。」

零士在前，月在後，兩人像是在扛神轎般，扛起輪椅邁開步伐。

在她的感謝下，兩人走下快要坍塌的廢墟階梯。

「一片黑耶……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是沒差啦，對吧？」

「怕的話就閉上眼睛，反正妳也看不見。」

「啊？我纔不會怕！」

命反射性地做出反應，但她的心跳、體溫和血壓都跟着上升，體味也有了變化。

感受到所有代表恐懼的信號，人獸們卻沒有追問，而是沿着毀壞的樓梯走入都市的黑暗。幸好裏頭沒有完全的死路，三人幾分鐘後就回到了地面。

就在他們離開廢墟，望見街燈微弱的亮光時──

「……終於安心了。是說我剛剛纔發現，直接跳下來不是比較快嗎？」

「可以是可以，但一般來說很危險吧。萬一掉下來，是會死人的。」

「安全第一，人命是最優先的。畢竟妳的價值可比我們高多了。」

「意外保守耶……那我走了，再見！」

回到馬路上的少女隨着嘰叩嘰叩的車輪聲離去。

而她離去的方向，當然跟車站完全相反。

她的確是覺得害怕和恐懼，但某種勝過這些的理由，讓她徘徊於無法地帶。

兩人目送着她的背影愈變愈小──

「怎麼辦？」

見人狼斜眼看過來，零士輕輕地吐了口氣。

「畢竟已經是朋友了──你懂吧？」

「好喔……時間差不多到了吧？」

「嗯，是車。就像玩具般飛到正上方，掉下來後爆炸了。」

「啊！？什麼嘛，太詐了吧，有這種東西嗎！？」

眯起的細眼裏透露出愉悅。

「糟糕……跳過來了！！得逃……嘎！！」

雄性把用橡皮筋綁成一捆的鈔票塞入比基尼的胸口處後，雌性便邀請他進入車後座──

這裏是以靠酒或藥嗨起來的雄性爲目標，實行各種榨取的雌性聚落。

有什麼東西從小巷竄出，彷彿是想保護褐鼠男。

「妳是怎樣、妳是怎樣、是怎樣啦！！」

市售的怪物維生素是由霸權企業《Beast Tech》所販售，有三種一般類型和兩種特殊類型。也就是肉食、草食和爬蟲類•兩棲類，以及只在可以確保安全的設施中販售、能夠飛翔的鳥型，還有主要以供應商爲中心進行販售的業務用魚類型等。而在這當中──

「咦～？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啦。快點來做吧。」

「！！」

頭骨內的血和像是烏龍麪的組織混雜在一起。半人半馬的怪物──《肇逃人馬》像是在踢塑膠袋似地，先把纏在腳上的屍體甩開，再無情地追着逃跑的另一人而來。

等待着神──也就是客人的女性們，從經典的黑道妹到半地痞集團的一員都有，也有離家出走、想找金主的少女。

在淫穢的粉色照明下，勾起情慾的古龍水香氣間，雌性脫下胸罩。

打扮得像個小混混、激動到彷彿立刻就要咬上去的鼬鼠男遞出高額紙幣。

喀噠噠！！喀噠噠！！喀噠噠！！

「啊！？」

距離大概兩個街區吧──零士邊回過頭邊嘀咕。

原因，恐怕是──

她的情緒明顯地愉悅。不是衝動，也不是憤怒，只是因爲很快樂才追人，並且想要奪取對方的性命。她笑容滿面地用鼻子發出呼嚕嚕嚕的聲音，並伸出舌頭溼潤嘴脣。

────　03　幻想種　────

「零士，你看到了吧？」

袖子因鼓起的肌肉而變得緊繃，看起來像火腿。固定衣服正面的拉鍊全開，原本撐住豐滿胸部的胸罩及破掉的上衣殘骸因汗水而黏在皮膚上。

半人半馬。下半身是馬，但尺寸不是同一個等級。

雙方的距離頓時縮短。

周遭則有一排煽情的雌性們。

首先，是小汽車猶如蹦起的彈珠般，飛到夜空中的輪廓。然後它掉下來，似乎是狠狠撞上了可燃物容器，引起像是電影般的驚人爆炸。

從個人戶到組織，各式各樣的女人分別身穿符合自己角色的服裝站在路邊，在散發出些許溫度的怪物維生素販賣機和街燈下，抓住經過的《神》。

她比應當有三公尺高的超特大挽馬還要強壯，有着久遠古代馬的雄壯外貌。還兼具留在化石中原始哺乳類的巨軀，以及千錘百煉的英國純種馬身姿，是種異端藝術。

「是正好會在那個時候忍不下去吧。」

除了駕駛座外的座椅都被拆下，放着靠枕和麪紙的賣春車飄蕩着促進人獸交配的香氣──聞起來和香草很像。

近代的私娼寮，背德超色鬼大賣場。僅僅十幾公尺的直線周圍，便有想取得此處權利的黑幫、地痞和自衛團體等混雜於此，是不折不扣的危險地帶。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是幻想種！！騙人的吧，真假！！超稀有耶！！」

「也就是說不殺人就平息不了吧。是在這附近嗎？」

兩名手下（狗）目擊爆炸的幾分鐘前，離居酒屋街兩個街區外的《等神街》──

接受組織支援的，就是愛情賓館。他們DIY並修理了很久以前蓋起的廢棄建築，接着在改裝好的建築裏提供各種服務，讓《個人營業》能就近解決。

「《那個》出現的場所每次都不同──但時間幾乎是一樣的。」

爆炸聲和熱浪叫醒了兩個醉倒在路邊的人獸。

「呼────…………！！」

「……喂，有沒有聽到怪聲？」

「啊咿！？」

發生了爆炸。

維護秩序的走狗們馬上奔赴現場。

「──要『三張』唷？」

爆炸。

雖說是馬，但從相當於頸部位置長出的，卻是相較之下顯得嬌小的上半身。

「不會有錯，我可是清楚地記得那傢伙的臭味。」

旋轉旋轉旋轉旋轉上升旋轉下落墜落掉落，然後是──狠狠的碰撞。

光要發出這聲狀況外的疑問，就已經使盡全力。

「啊……──……！？」

「哦、哦！……嘿嘿嘿，棒，真棒！！」

她們都穿着幾近下流的微型比基尼遮着胸部，下身是突顯臀部的緊身裙。

而那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及從額頭長出的多叉鹿角擋住了她的臉，令人無法看清──

──轟隆聲。

現場響起獸蹄踢擊、剜過路面的聲音，而且還是近代社會不會聽見的馬蹄聲。

「──出現了啊，《肇逃人馬》。」

這是流傳在人獸特區中似真似假的都市傳說之一。

「我什麼都沒做啊！！只是喝了酒睡着而已！！住手，放過我──……！」

擁有非人感覺的人獸們，確實看見了爆炸前一秒的那一幕。

就像是肚子會在固定的時間感到飢餓般。

「這是用已經滅絕的上古怪物──像是博物館裏會有的肉和骨頭做出來的！！市售商品根本沒辦法相比──據說會變得超會跳超強的！！」

燃燒汽油而冒起的黑煙形成香菇的形狀，衝擊比聲響早一步傳到。

躺在暗巷的醉漢──骯髒的褐鼠男們因爲酒精造成的醉意，並未感受到恐懼，只是一邊回想着傳說，一邊仰頭看着站在火焰中的怪物。

究極的快樂，能喚醒神祕怪物的──幻想維生素。

有一人在轉過身準備逃跑的瞬間就死了。

「噗嚕嚕嚕嚕嚕嚕！」

被迸出晃動的胸部吸引住，鼬鼠男把手放上長褲。

到處都是玻璃破裂的聲音，接着是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光滑柔順的焦茶色和橙色毛皮，纖細的腰肢，豐滿的胸脯。

談判是仿照傳統的直接交涉。

月回答零士的問題，並動了動濡溼的黑色狼鼻，嗅着天空。

某種巨大的生物把整輛車踢出去了──不管是即將脫下褲子的鼬鼠男，還有準備接受雄性的倉鼠少女，都在完全沒理解這點的狀況下，連同座位被迫高速旋轉。

「那、那是什麼！！怪、怪物……！？」

那東西發出金屬的聲響，撞到地面並彈起，並狠摔在地──

「……連聞都不用聞了。」

半圓耳朵上戴着金耳環的黃金倉鼠型妓女微微露出內褲。

汽油味、轟隆聲和火災，似乎還能使用的警報器響起，街道上扭曲的消防栓脫離原位，冒出水柱。在紅黑色火焰的照耀下，顯露出了一具褐色的巨大身軀。

面對怪物要玩弄自己似地從背後衝來，褐鼠男自暴自棄地喊道：

望着遠遠冒起的火焰和黑煙漩渦，火光把他們的臉頰照得通紅。

路上停着幾輛麪包車。

似乎還有遠遠超越以上所有商品，教人上癮的類型。

恰好就在命離去的小巷深處，也就是暗巷前方──

「咦？」

上半身穿着不合時宜的運動服，併發出帶有瘋狂愉悅的噴笑聲。

在近處目擊到的怪物姿態，正是神話傳承中所說的古代人馬。

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慢動作。賣春車的車門呈U字型飛出，接着映入眼中的是比椰子還大的特大獸蹄。

那個眼神，完全是《上癮》的眼神，讓目擊者們顫抖了起來。

巨大的身軀奔馳而來，猶如鐵錘的巨大馬蹄一踩，就踩爛了褐鼠男的頭蓋骨。

月看了看埋在蓬鬆毛皮中的手錶，說：

肇逃人馬第一次發出像是人類的聲音，顯露出她的驚訝。

對方隨時都能踩死他，卻沒這麼做。馬蹄聲喀噠噠、喀噠噠，在柏油路上留下了U字型的痕跡。

就在她準備踩爛褐鼠男頭頂的前一秒──

已經加速的巨軀沒有停止，那東西卡在人馬的馬蹄上，被她踢飛。

──輪椅、脫落的車輪、一名少女。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褐鼠男逃走了。人馬沒追上去，她現在顧不上那邊。

彈出去的少女啪一聲，掉在貧民窟中水溝一般的水窪內。

她渾身沾滿泥巴，臉頰擦破了皮，滿臉鼻血，差點就被踩死。

「……！好痛……還、還以爲會死……！！」

她用尚未骨折的手，使盡力氣緩緩撐起上半身。

少女的下半身無法動彈，身後像拖着東西般拖着萎縮的腳，但──她仍面向正前方。

「妳在幹嘛，學妹？」

「咦？啊、那個，因爲、那些、傢伙……！」

人馬發出聲調怪異、卻如同鳥囀的聲音。

匍匐在地、身穿運動服的少女──賣豆紀命仰望那巨大的身軀，低聲呻吟。

「是想復仇嗎？誰拜託妳這麼做的？」

「因爲……因爲，那傢伙、喝酒、失控，所以……！」

弱者與強者立場倒轉。

踹開車輛、把人踩死的肇逃人馬，竟會害怕這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少女，怕到渾身顫抖。

「就是因爲、像那些傢伙的人！！才讓學姐、再也無法跑步！！」

聽到這番如同藉口的吶喊，命直指重點：

「妳有聽到我的話嗎？──誰這樣拜託妳了，混帳傢伙！！」

命握拳砸向地面，濺起些許泥水。

「──別擅自去死。」

接着發現沾着如果凍般凝固的鮮明血跡的襪子，還有空的注射器──

「妳做的事情纔不是爲了我，是爲了妳自己。」

好強好強好強好強好強。

「不想穿幫，至少好好洗過再丟啊！！那根本是不可動搖的鐵證！！」

她沒在說謊，也不是在開玩笑。那張陶醉不已的笑顏，是在邀請朋友參加最好玩的宴會的表情。

「義憤填膺的很暢快嘛。別把我的不幸變成妳的正義！！」

命毫不猶豫地揮開對方伸出的手。

她筆直地挺起身，舉起馬蹄，準備踩死倒下的少女。

肇逃人馬做出抱緊自己的姿勢，以猶如做夢少女似的動作把手放到臉頰上，弄亂因濺到血而染上血斑的頭髮，並彎下了身子。

「不是我的話，那就只是在殺人啊！？爲什麼是妳來啊！……笨蛋！！笨──蛋！！」

咕嘰一聲，她抬起沾有血和肉片的馬蹄。

這個異形奇獸，原本想必也是個可愛的少女。

「別擅自陳述我的疼痛！！悔恨也是！！憤怒也是！！這些都是我的！！是隻屬於我的故事！！不要從旁擅自憐憫我！！不要同情我！！」

這樣啊，她沒了腳，連跑步都不行了。但是──

「妳擅自把我受害的怒氣當作妳的故事，按自己的心意殺人。雖然我覺得根本就不是我的錯……」

街燈的光芒微弱。

那是昨天發生的事。

目睹到剛剛纔交到的朋友頭顱被踩爛，彷若被打破的西瓜──

最後像是掙扎、像是祈禱似地，期望般說出贖罪的勸告。

過來一看，只見身穿母校運動外套的笨蛋在嘲笑人、撞開人。

高䠷的身材以及適合戴眼鏡的知性容貌，兼具身爲成熟男性的品格和玩心，是個適合以「會玩的大學教授」形容的人物。

今早，她想說『學妹』或許會來上學，於是去了學校，結果撲空。那麼，人一定就在這裏。

「自首吧，學妹……我不知道警察會說什麼，也不曉得這會不會成罪。」

她彎起前腿，把手伸長到極限。

少年不成人形、遭到踢飛的一幕，霞見零士的《死》──教她哭叫出聲。

她的雙眼滲出淚水，聲音顫抖。

「可是，紀錄上是這麼寫的。難道是騙人的？」

她感覺學妹是來假面舞會街了。因爲只要不是患了什麼特殊的病，非醫療相關人士的人，只可能是在這條無法之街使用注射器。

「學姐……要坐上來嗎？」

她扯下身上的運動外套拋開，裸露在外的乳房輕輕搖晃。

緊接着，腹部傳來一陣劇痛，以及衝擊。宛如霧氣般晃動的人影介入她們之間，硬是踢了命的腹部，把她踢到人馬的腳踢不到的位置，讓她遠離危險。

但那肯定是個輾殺醉鬼的地獄宴會。

「啊？」

沒錯──命心想。

U字鐵錘。命閉上雙眼，預備接受這猶如錘子的一擊。

「不不不不不，不是喔。他不是吸血鬼。」

彷彿是想藏起拖着黏糊痕跡的血滴和大腦碎片般，她慌慌張張地在水溝清洗自己的腳。

在命的悲鳴響起時──於另一棟像是要建來俯視悽慘現場的廢墟內。

「我對所有人都很惱火，火到想殺了他們。可如果真要做，也該是我來做吧！？」

「我只是失去了腿，不要片面認定我已經放棄了！！我會贏！！絕對會贏！！腳不能跑，我就用手！！雖然還不太瞭解，但我會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

出乎意料的第三者聲音，在附近微微響起。

肇逃人馬整個僵住，似乎無法理解這番話。

命在地上滾動，渾身沾滿垃圾跟污泥，最後落入水溝，發出水聲。她在疼痛中半睜着眼，馬蹄以慢動作落下，一下子踩破那個介入者的頭。

而作爲這一切基底的那張臉──就是個天真、甚至會令人感到稚嫩的女孩。

「我、我。無法、原諒。所以，纔想把、那些人……」

可她已經不正常了，如同以火焰將少女外型的蠟像燒到熔化後的殘骸一般。

「未來的金牌屬於我！！我不像妳這麼閒，還跑來殺那邊的醉鬼，也太蠢了吧──！？笨蛋！！趕快回去，學妹！！」

……即便如此──

「學……姐！！」

面對困惑地後退幾步的肇逃人馬，命更進一步地甩出這句話：

「我記得他是吸血鬼吧。但那樣感覺真的會死耶。」

少女的身形纖細，與光滑的肌膚相得益彰，如同白色瓷器般，像個虛幻的藝術作品。

「──……別開玩笑了！！」

「當然。我們一起踩扁笨蛋、一起玩吧？很暢快……超棒的，好好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雖然還是新人，卻是非常難得的人才喔？」

「……咦？」

然後，她便目擊到騷動的現場。

「……也沒辦法、了吧。」

男子身穿色彩沉穩的西裝外套和高領毛衣。

她立刻告知了老師，但表面上卻沒任何動靜，讓她一直都在煩惱該如何處理。

在命孩子氣的謾罵中，肇逃人馬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幾步。

肇逃人馬沒有顧慮，高高地提起殺戮的馬蹄。

命溜出感覺不自在的教室，跑到社團辦公室蹺課時──

突然，在露出贖罪者表情的少女眼前──

「都殺了。纔買了……維生素、打，變得能、做到這些……！！」

「故弄玄虛，真煩。這種說話方式在夜總會會讓人討厭的，還是別用了吧？」

斷斷續續的聲音顫抖不已。

她不介意對方產生共鳴，但她絕對不願讓對方擅自蔑視、同情自己。

她注意到腥臭的異味，打開了某個置物櫃。

「妳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受到自己自白的鼓舞，她的情緒愈變愈激動。

跟命同一間學校──都立赤根原高田徑社的運動外套被她扔下，染上污水的顏色。

她堅定無比的自我，只能用這兩字來形容。

「可是我會跟妳一起去道歉。我會低頭，也願意服刑──……回來吧。」

賣豆紀命，即使自己即將被殺也沒哭的女孩──

「我都知道！！妳的襪子整個都紅的，染上的血污都沒去掉！！居然還直接放進田徑社的置物櫃，妳白癡嗎！！很臭耶！！給我發現啊！！」

她舔着嘴脣，漾起扭曲的笑臉。

「我、我　啊　我　都　是　爲了　學　姐……！」

「那就是你中意的人？」

「怎麼了？──說點什麼啊。醜話先說在前頭，我是真的很生氣。」

＊

聽到對方的邀請，命疑惑地回了一聲，然後眨着眼仰望行爲異常的學妹。

「那我就死吧……舞。」

披散的亂髮，額上的多叉鹿角，明亮卻發紅的雙眼。

──她可一點也不認爲自己變弱了。

但命斷罪般的話語沒有停止。

「！！」

「咦？啊？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啊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甘心！！我很火大！！被蠢貨開車輾過，夢想全被毀掉！！」

她的年紀大概十二、三歲，有着天真無邪的美貌和一頭白色長髮，既帥氣又帶着可愛。

一個男人，以及一名少女輕飄飄地站到即將崩塌的屋頂上。

站在身邊的少女擺弄着手機。

「也不算騙人，想知道那孩子的真實身分嗎？」

「……直接切入正題，就是沒有其他能夠分類他的種族。畢竟是政府機關，不承認個人的分類，所以就只能選個稍微有點關聯性的類別。」

像是對少女尖銳的指謫感到驚慌，男子用略快的語速說明。

「霞見零士。沒錯，那孩子的真實身分是──」

＊

在暗巷中，一出慘劇拉開序幕。

碎裂的頭蓋骨，噴射開來的骨頭碎片、肉和鮮血瞬間塌陷，變成黑霧擴散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混亂至極的肇逃人馬在黑霧中大吵大鬧。她胡亂揮舞手腳，狠踩着馬蹄，但無形的霧氣只是飄蕩在那裏，沒有任何手感──還反過來竄起、包圍住她。

黑色黏液黏糊糊地黏在人馬的臉上、手上、腳上和乳房上。

「……沒有、靠近我……？」

倒在地上的命想要觸碰飄着的霧，它卻只是在手指間留下奇妙的觸感，沒殘留半點痕跡就穿了過去。

黑霧立刻就遍及整個暗巷，在這當中──

命的雙眼清楚地看見了。

沒有頭部的人影，剛剛纔跟自己成爲朋友的少年最終的結局──

如同皮影戲的戲偶，在霧中舞動。

宛如拔去木塞的香檳，宛如開了洞的汽球。

碎裂的頭部成了不斷猛烈噴出黑霧的源頭──

「蛇……！？」

咻────

在霧中，沒有光澤的黑暗凝聚起來，如蛇似地抬起頭來。黑蛇發出咻咻聲，在馬路和牆上四處爬行，等包圍住瘋狂的人馬後，就一齊朝她刺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霧以比剛剛高上許多的密度化爲長槍、化爲柵欄、化爲牢獄。

在比黑暗更深濃的霧中，能夠看見原本絕不可能看到的身影。

「我是霧，就算有人的形體，實體卻只是飛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這是　什麼　好刺……！？」

「也就是說，我需要錢。變成人後，就要花錢。需要喫飯，需要房子，也需要衣服，會想要一個跟自己一起生活的人，要維持《普通》……很難。」

哥德長槍一邊分岔，一邊擴散，像是要侵犯人馬的全身般──由垂直、橫向及斜線方向貫穿了她。

「啊……啊……！！好痛……好、痛……！！」

爲什麼能聽見本該聽不見的心跳聲？這個疑問馬上得到了解答。

有如水墨畫般的黑白瞬間凝固，一切的色彩迅速回籠，接着成形。

就算只是抬頭呆滯看着這一幕的命，也能看清這一點。

「黑白霧法──傷黑牢。」

碰到黑霧的部位──手腳的皮膚自不必說，甚至透過耳朵和呼吸到達喉嚨深處、到達內臟。

這就是持續舞動的無頭黑影使出的《攻擊》。

「酸……那她周圍的霧全部都是嗎！？」

不斷跳動的無頭屍體中，心臟還在跳動。撲通，撲通。

在被打的前一刻，零士的輪廓變得模糊，讓巴掌像是穿過幻影般揮過。

「我不清楚這具體來說到底是什麼東西。畢竟這只是跟布羅肯奇景──透過照進霧中的光，讓影子形成奇特影像──套上關聯纔有的牽強分類。」

即使全身無一漏洞地被刺穿，人馬還在刨地掙扎。

零士的全身頓時變成霧氣。

這時，命忽然看見了。

他剛混入周圍的白霧中消失，接着便迅速地在命的眼前定型，形成心臟。

「嗯。是可以讓肺和氣管爛掉，也能溶解眼球跟皮膚的超強酸霧。」

「但據我們社長所言，原本的我似乎不是。」

人馬彷彿怒不可遏地跺起腳，超過數噸的巨大身軀造成大地搖晃，讓柏油路產生裂痕。

小到肉眼看不見的超微粒子，每一顆都是心臟，都是血液，也是──

貼在命眼睛上的霧，讓她看見了那張漠不關心的臉，把身影傳遞給她。

「黑白霧法──白霧酷夢。」

零士並未誇耀，連笑都沒笑，只是在說着理所當然的事實。而命抗爭道。

「──是你嗎！？」

因此沒有任何意義。

「嘰咿！？」

一碰觸到由黑轉白的霧，肇逃人馬的皮膚便被燒爛。

人馬在霧裏啪哩啪哩地折斷持續刺來的長槍，焦躁不已。

幾乎是瞬間移動。零士在不滿一秒、幾乎算是眨眼的時間內再次構築出分解的身體，抓住命正要伸向人馬的手阻止她，並在她耳邊呢喃：

像是在觀察抓住的蟲般，零士用冷漠的眼神仰望着人馬。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牢籠！？）

「吸血鬼。在特殊永續人獸（特認）管理總帳上，我被歸類爲《吸血鬼》──」

「所以我不是人類。要是不注射非怪物維生素的人類維生素，連維持人類外形都做不到。我就是這種虛無縹渺的《瑕疵品》。」

肇逃人馬痛苦地扭動大鬧，由黑霧凝聚的哥德風長槍如玻璃般裂開。

極爲殘酷的處刑方式。

「囉……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類維生素很珍貴，市面上沒有販售，也沒納入保險。所以，價格很高。」

人馬發出彷彿昆蟲的慘叫聲，並揮起灌注所有力氣的強壯手臂。

白霧就像是捆住遺體的繃帶般纏遍人馬全身，毫無遺漏──

黑霧凝聚起來，形成有口罩遮擋、只露出半張臉孔的真實面貌。

「別碰，妳也會受傷的。」

命大喊。在這期間，強酸白霧也依舊纏着肇逃人馬。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肇逃人馬周圍的霧的顏色無聲地一齊改變。

人馬發出慘叫，陷入失控，踹碎黑色牢獄。

他才選了以驅除《害獸》維生的清道夫行業。

「……住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顏色……變了？」

散落的碎片再次融入半空中，變成細小的黑色粒子，混入霧裏。

「也能在霧狀的狀態下，操縱簡單的化學性質。只要調整氫離子濃度，水就是酸，會變成一碰就會令皮膚潰爛、肉塊溶解的劇毒。」

摩擦的牢籠發出嘎吱聲。

「沒錯。」

現場響起奶油扔到加熱鐵板上時會有的滋滋聲。糾纏而上的白霧──受黑色牢獄囚禁的傷口還沒痊癒的怪物，遭到充滿強烈藥品氣味的強酸之霧包圍。

「啊……咦……！？」

（傳遞過來了。從皮膚、耳朵，連骨頭都──！！）

霧又形成新的長槍，猶如玩具的槍尖對準人馬的腳、胸、側腹、脖頸、全身各處的骨頭、肌肉、血管或眼球刺去。

「你在幹嘛！！我又沒拜託你救我！！」

血管浮凸的粗壯手臂攬動霧氣，打散即將形成長槍的黑霧。勉強錯開被刺的時間點後，肇逃人馬立刻就要逃離現場。

倒在遠處的命忍不住想朝痛苦掙扎的人馬伸出手。

所有的黏膜都在灼燒，皮膚被燒到掉落。巨大的身體痛得翻滾，不斷地發出悲鳴、悲鳴、悲鳴和慘叫。

對於由背後逼近的巨驅，霞見零士沒有害怕，也沒有驚訝，只是彎起手指。

撲通──心跳聲再次響起。

面對少女的胸部，由發達的碩大胸肌變形而來的果實，他一臉無趣。

怎麼可能放過她。

她舉起大如椰子或保齡球的拳頭對準零士，但……

──霧的怪物（布羅肯）。

（血……霧的、牢籠。腳下、腋下、背後……刺得超級精準……！）

「抱歉，到此爲止了──《肇逃人馬》。」

她大鬧到感覺可以用肉眼看見衝擊波的地步，但零士卻如同白雲、如同霧靄、如同黑影般──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半人半馬的怪物周遭，遭到踩踏，被抹消後又再次出現。

碎片立即化爲霧氣，彷彿落在紅茶內的方糖般融進空氣中。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即使是瑕疵品（怪物）──只要用得好，就能成爲武器。」

就算全身被穿出洞，人馬還是甩開束縛，以凌厲的巴掌拍向零士。

還是現在攻擊怪物的白霧。

無頭屍體重新有了頭。

他是什麼東西？沒有半點能夠說明的部分。

白濁的眼球、鼻腔和喉嚨。一發出慘叫，就會把氧氣跟強酸白霧一起吸進去。

這是捉住獵物就不會放過的束縛，也是傷害折磨獵物、使其孱弱的武器──

爲了延續《普通》狀態的時間。

然而……那一掌直接揮空，沒發出半點聲音。

從有如木炭般沒有光澤的黑，變成彷彿不斷落下的灰般不起眼的白。

爲了能一直維持《人類》的身分。

「你做、什麼……你對她做了什麼！？」

「不是說了嗎──我是細微的飛沫。」

無數的突刺聲連續響起，皮影蛇突然成了有着哥德風裝飾的槍尖，形成槍之幕，由腳邊、牆壁等幾乎所有方位往人馬刺去、拔出、再刺去。

「這是我的胃袋。雖然不能成爲養分，但我會一併消化掉的。」

「就想成是接近奈米尺寸的積木的概念。分子可以藉由組合、結合的方式形成所有物質，不管是剛剛的『牢獄』那種堅硬物體──」

從吸入白霧的那時起，內臟就會被溶得亂七八糟，悽慘死去。

她拚命伸手想要碰觸零士，手卻完全沒有碰到他，只握到了空氣。

「是妳說我們是朋友的。」

「……咦？」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命僵住。

「必須要幫助朋友。這應該是人類社會的常識，難道不對？」

「不，是對的。但我是……！」

明明不一定會找到人，命還是來到了這條街。

來到這個折斷自己脊柱的垃圾們的巢穴，自己絕對不想靠近的場所。那是因爲──

「──我是抱着會死的覺悟來的！因爲我想阻止那個愚蠢的學妹……！」

「真的是這樣嗎？」

零士平靜地提出疑問。

在這期間，肇逃人馬仍在酸的包圍裏痛苦掙扎，她的手腳末端已經碳化了。

「即使命死了，也阻止不了她。她根本就不是爲了妳。」

而肇逃人馬一直踩死人的理由──

「是因爲義憤填膺地殺人很有趣。用正義的棍棒殺死認定是惡的對象很有趣。而且，命，這番話妳應該有親口跟她講過。」

「嗯，沒錯。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縱使自己只是遭到了利用──

在電車上讓路的上班族，被分數吸引而裝出一副親切樣的人們。跟對於溫柔的感謝之情比起來，對於被硬塞親切的抗拒感，以及無可奈何的悲慘更勝一籌，更加擾亂她的心。

可是，即便如此，她無論如何──

「就是想救她，我纔來的！！」

無論自己是多麼悲慘。

命指着標誌問，零士則滿臉無趣地搖頭。

所以──

爲了取回這些，爲了平等且普通地活下去。

光想起此事，無形的心臟就痛得像是要碎了。

月熟練地給放到拖車上的人馬蓋上布，接着轉過頭。

（所以我必須變得《普通》。）

「給我幫一下忙啊！？居然用這麼超過的做法，光味道就讓我快死了……」

她的狀況慘得像是具屍體，但還在呼吸，手腳也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她身體各處的皮膚已展開再生，正以可怕的速度進行回覆。但──

這條暗巷就像溶解陷落而成的泥沼，其中倒着全身皮膚及黏膜都脫落的巨大驅體。

「少裝傻，你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吧？」

月身後停着一輛拖車，強光忽地照進後巷，十幾名強壯的獸人拿着像是清潔用的連身工作服、塑膠袋和拖把等各種工具，踏入現場。

一名西裝男自附近的廢墟──能俯瞰暗巷的建築內現身。

「命來這裏，是爲了說服她吧？」

「……所以，你們連這都看穿了？」

這是名爲霞見零士的存在認定自己爲人類，祈求《普通》的理由，也是根源。

她不怕生，對任何人都很溫柔，跟總是會設下隔閡的自己不同。

「表示有可能會活捉目標進行治療，纔會由我安排運送跟醫生。」

「你這笨拙的遷怒還真是大排場呢。」

命毫不猶豫。

「……我知道了，一花。」

「安排沒花多少時間，也把總公司的醫療隊叫來了，應該可以撿回一命吧。」

溫柔的是妳──他無數次這麼想。

「先打吧。煙霧這麼嗆，讓人很頭痛。」

這應該不是單純的照顧自己人。這個女人──命理解肇逃人馬的罪，卻依舊請求保住她的命，甚至願意獻出自己的性命。

一名少年──霞見零士在有薄霧圍巾遮擋臉部的前提下，現出身影。也不知是怎麼樣的奇蹟，連他身上的衣服也一度變換成微粒子，接着組織出和原本絲毫不差的樣子。

「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但倖存的卻是他這個怪物。

她纔是該擁有幸福的那個人。她應該要普通地結婚生子，然後老死。

長相跟他很像，心靈卻與他完全相反。

妹妹喜歡的衣服是飄逸的裙子，楚楚可愛。可惜不適合他。

「纔不要，那好重。俐落地完成工作吧，各位勞動者。」

「不會。早就已經無害，只是因爲有水纔會溼溼的。雖然會有點臭，但麻煩不要計較。」

（～～～～～～～～～～～～──────！！）

狼男──月戴着感覺是犬科專用、能確實蓋住口鼻的特殊口罩現身。

「反正我們不負責搜查這條街的犯罪，也沒有責任。等善後處理結束，就是送去醫院了吧？」

「啊……嘰……」

「好喔。很好，鉤子鉤中囉。再來、再來！」

這個突然介入的嗓音，令命倏地抬起臉。

她想喫的可麗餅。想去的購物廣場。想跟朋友一起度過的時間。

面對外面的人，他們以零士突發疾病爲由帶過，以他成了繭居族爲由帶過，成了一對擁有悲哀孩子的可憐父母親。在這期間，妹妹袒護他，給他喫的，給他點心，會和他一起玩。

霧氣形成的虛擬心臟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

命涕淚縱橫地大喊。

「所以薪水纔會很低……是說──我根本沒機會出場啊！」

（全部、全部、全部都要。）

「這也不代表需要直接殺了她！！倘若真變成這樣，她不會有多後悔，也依舊不會知道自己哪裏不對，只會傻傻地死去啊！！」

皮肉較薄的關節處已經溶解，甚至能開始瞧見骨頭。

「舞雖是超壞的壞蛋，可就算如此、所以……！雖然我沒辦法說明清楚！！」

嘰嘰嘰嘰嘰，絞車一邊發出生鏽聲，一邊低聲運轉。

而是要告知惡人說她做錯了，讓她以人類的身分受到制裁。

「如果對方能被勸服，希望可以用逮捕讓事件落幕──這是零士的要求呢。他說既然犯人是《外面》的學生，也該考慮到對方有空間重新做人的可能性。他的想法很溫柔吧？」

在十二歲的春天，他整具身體崩潰，變成霧氣。雙親對遍佈房間的怪物膽顫心驚，用牛皮膠帶將房間封死，把他關在密室裏，當作不存在。

命怯生生地問，但回答她的不是月，也不是零士，而是那位奇妙的西裝男。

「……那就是你工作的公司？」

「那當然。」

西裝男接續月的話，舉起一根手指輕輕晃動。

肇逃人馬倒在路上。

「……不好意思。」

他取出一個冰冷的瓶子，用丟的交給零士。醫療用的安瓶上頭，標着用從未見過的語言書寫的標籤，與用塑膠袋密封的注射器與針成套。

「還活着啊，真不愧是幻想維生素。」

黑霧在半空中捉住那個瓶子，剝開包裝後吸起藥水。

她不想要這樣，不行，這是錯的──她是這麼想的。

明知會很痛苦，還是要揹負──她的話中沒有動搖，彷彿是在如此斷言。

「就算有幻想種的超再生，也不可能在維生素失效前徹底痊癒。在全身燒爛的情況下，即使回覆人樣，也肯定會留下傷痕和後遺症──殺了她反而是種仁慈，即使這樣，妳的想法還是沒變嗎？」

『爸爸跟媽媽一定都會理解的。』

「悲慘地活着，就是我跟她的懲罰。所以……救她。」

「好過分……這個黑心企業……」

他曾有個雙胞胎妹妹。

「要殺的話，就連我也一起殺吧！！所以……求你了，請……阻止、她……！」

「沒有才好。多虧如此，才能順暢地安排善後處理。五分鐘後撤走，辦得到嗎？」

「啊啊……這樣啊。」

身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們俐落地用鋼纜固定住極度衰弱、一下一下抽搐的巨大人馬，並用鉤子勾住她的肉，再以設置在拖車上的絞盤吊起她，放到車上。

在命和零士談話的期間，近似於拖吊汽車的程序正在進行。

在一聲像是將水潑上灼熱石頭的聲音過後，形成漩渦的強酸霧氣逐漸收束。

「而零士負責捕獲目標。不過實際上，她的確是差點對朋友出手，嘗試說服也無用。他自然也會有殺掉她的念頭──」

「維持着失敗、丟人的樣子，一生痛苦地……」

霧的怪物（布羅肯）。沒有形體，難以捉摸的氣體怪物。

爲了連妹妹的份一起，保護某人的幸福──怪物渴望着《普通》，並且活着。

然而，妹妹死了。

在強酸的霧氣中，肇逃人馬痛苦地滿地打滾。

「啊！？」

工具和制服上都印着一個標誌──《Beast Tech》。

「那當然，這傢伙可是差點就要殺了命耶。」

不是隻把惡人認定爲惡，殺了她就結束。

……譁沙！！

這人既輕佻又穩重，散發出輕浮玩咖的氛圍和奇妙的知性感。後巷內飄蕩着濃厚的藥品臭味，他捏着鼻子，啪一聲打了個響指。

真是亂七八糟的理由──零士想。

『哥哥不是怪物──哥哥非常溫柔！』

妹妹養的倉鼠完全不親近他。每次喂牠，牠都會咬過來。

「那個可以碰嗎？會不會燙傷？」

「……這樣啊。」

無法逃離犯下的事件、所殺的人和毀壞的事物。

「社長，送醫院是無所謂，但麻煩你幫忙搬運一下啦，你以爲那有幾噸啊！？」

「車跟工具是總公司的備品，我們是承包商。」

「她是這麼說的……姑且確認一下，可以嗎，社長？」

「……沒問題嗎？她會得救吧？」

「……我只看到他差點就把人殺掉了耶！？」

都不構成對朋友見死不救的理由。

男子一邊對低頭道歉的零士這麼說，一邊摸索西裝口袋。

「畢竟妳們同樣是田徑社的，妳也沒有其他要來這種街區的理由吧。」

「沒事，治療就交給我們了。從《總公司》外流的幻想維生素──必須要調查它的出處及外流途徑。雖然最下游的實行犯可能沒有那樣的情報……」

「……是。」

那乍看之下只是水的透明藥劑輕盈地搖晃、刺進零士的手臂，然後把內容物注入體內。緊接着，少年模糊的輪廓便清楚地穩固了下來。

「那個……就是人類維生素？」

「是啊。普通的維生素會用動物的肉片跟體毛來調配，而這個用的是人類的DNA。因爲配方特殊，價格還頗高。沒有員工折扣的話，貴到會讓人哭出來。」

「……居然有員工折扣，你們是工廠什麼的嗎……」

「工廠的話，應該會再輕鬆一點吧。」

對於臉上混雜了傻眼情緒的命，恢復人形的零士指向可疑的西裝男。

「我來介紹，那個奇怪的大叔就是《假面舞會街》的營運承包商，業務內容是街道清潔。」

西裝男像是在接續零士的介紹，不知從哪取出一張名片。

他蹲下身，把名片遞給還倒在地上、彷彿是在啃泥巴的命。

「我是怪物維生素開發販售批發商，綜合幻想企業『Beast Tech』關聯子公司──《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長楢崎。請多指教囉？」

「啊……？」

命一臉懷疑地仰頭看着對方，並接過名片。

在進行善後處理的吵雜聲中，《肇逃人馬》事件解決了。

＊

「聽說那傢伙得救了──謝謝你們。」

都立赤根原高的中庭，有人在開放的草皮和小路上推着輪椅──

月、命還有零士一手提着裝有午飯的超商塑膠袋，漫步其間。

「嗯──不過真虧她能活下來，畢竟都被燒得體無完膚了。」

「那是幻想種的生命力，在效果消散前應該有痊癒到最低限度……」

「嗯，醫生說了，別說是提供證詞，連能不能恢復意識都不確定。」

推着輪椅的月，愜意地享受吹過中庭的風的零士。

「依舊失敗，依舊丟人，依舊痛苦──」

「他們還說，會爲了賠償女兒所殺的人們、以及那些人的家人而努力。預定是會繼續工作，但會把房子跟車全部賣掉，也想去調查被害者的身分……或許會查不出來，可兩人還是決定這麼做。」

（在太陽下，跟認識的人一起喫飯。距離近，可以聊天。可以連繫在一起。

「可以啦。我們可是花了很多工夫，準備好文件，透過正規管道入學的！就按原樣去過吧。」

他的擔心，成真了。

像是要接續零士的呢喃般，命也跟着抬頭看向天空。

「你的意思是，犯人從警備森嚴至極的總公司極祕倉庫偷走超危險的藥，幾乎白白送給了又沒什麼關係、隨處可見的高中女生？」

聚集在那條街上的野獸們，都解開了社會的枷鎖。

「是說零士，別自己在那邊喫啦。等坐好了再喫啊。」

「還是要活下去。爲了那傢伙做出的事情，以及……」

他從袋中取出感覺是親手做的、貼有海苔的飯糰，撕開保鮮膜。

手裏的智慧型手機熒幕上，顯示出的SNS主頁畫面是無情的《凍結中》。

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同一條街的不同場所。

我能借此變得『普通』嗎……有像一花期望的那樣活着嗎？）

並抬頭看着以藍天爲背景，開在枝頭的不知名花朵。

不管是私人或公開場合，他們都會想用自己喜歡的東西填滿長時間逗留的空間，時時看到它們，比如自己的所在之處、寢室、書房或辦公室。

他柔和地吹出悠然的煙，不是像抽紙捲菸那樣大口忙碌地吸，而是近代愛煙家喜歡的方式，那是他讓自己放鬆的方法。

『是配藥前的原液。若經過稀釋，一罐約可以用三十次，效果能持續三十天。』

所以沒辦法賠償，也不會被問罪──

承認女兒犯下的罪，想要補償的心思是溫柔，還是嚴格？

「又沒關係，就去嘛。這樣也很『普通』又『青春』啊！？」

被稱作蒐集家、收藏家和風雅人的人種有特殊的癖好。

「即便如此，還是要做……我認爲，他們就是這樣的父母。」

他傾聽着從話筒傳來的聲音。

「就算舉止有些沒規矩，但我又沒有會被扣分的SNS。這是沒加入社會的人的特權。」

「這樣啊……是怎麼樣的人？」

「是喔……那我們還要做一段時間的同儕了。」

「那當然。不過你們還可以正常地來上學嗎？不是爲了調查什麼的嗎？」

「他們感情很好吧……普通的家庭應該就是那樣？」

其中有張厚實得可怕的辦公桌。那是從樹齡幾百年的巨大樫樹採下的一枚板，如今地球上已經沒有可成爲材料的大樹，無法取得，因此有了超乎想像的價值。

應該光回想起來就很難受吧。

零士滿臉厭煩地說，並摸索吊在手上的超商塑膠袋。

「就是這樣。畢竟我們也付了學費，不來太浪費了。」

「……她的父母有來探病，我們第一次碰到。」

雙親爲女兒的這副模樣痛心不已，卻還是忍着眼淚一直望着她。

當這句低語隨風消失後──

聽到清楚的報告，楢崎傻眼地皺起眉頭。

電話那一頭的沉默，等同於消極的肯定。

楢崎喀一聲放下話筒，朝辦公桌伸出手。

煙管裝飾架上放着一根海泡石煙管，因爲長年的使用染上了琥珀色。他拿起煙管，從受到溼度管理的保管箱中取出菸草，輕輕塞進去，用火柴點火。

都內某醫院的集中治療室。

「怎麼了，不會是想叫我跟妳一起去吧？」

不知道。死去的妹妹不會回答他。

他把話筒夾在肩膀上，那是如今已成了古董品的轉盤式類比電話機──但它在假面舞會街卻還在服役中，畢竟在這使用以智慧型手機爲首的行動電話會遭人白眼。

『有查了她的幕後，可目前還沒任何發現……調查還是會繼續進行。』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壞掉的時代。

「沒辦法在SNS上貼文。」

他仰望着天空，在吹過中庭的風中，把過鹹的飯糰送入口中。

「……是哪裏的笨蛋，把這種東西放到別人可以帶走的地方的？」

位於假面舞會街•夏木原的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總公司社長辦公室也不例外，楢崎在裏頭放滿自己出於興趣收集的莫名其妙珍品和奇物。

「我也一樣。」

可是，他不認爲自己抵達的這個地方是個錯誤。

三人都不曉得。

＊

「是有配過的版本？」

三人結伴走着──新的日常開始了。

「……是嗎。」

「普通人，就是超普通的上班族和主婦。他們都不知道她在做這種事，哭得超慘，還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

「好喔……等等，狗狗是在叫我嗎！差別待遇啊！？」

把手機關機，忘記SNS，也沒有身分證。

「歸根結柢，不是總公司的大人物爭執後的結果，也不是互扯後腿的結果，而是外來犯嗎？那麼，跟那位女高中生……加害者兼被害者的人馬妹妹的關聯呢？」

「那麼，差不多──是時候了？」

『這顯然不划算。會是愉快犯，或是宗教、意識形態的思想犯嗎？』

公開聲明後，畫面經過幾秒的反應時間就遭到凍結，這幾天內一直都是這樣。

「我自己的贖罪……你要怎麼辦？」

因此查不出身分，他們的死常常只會被當作動物死亡來處理。

「至少洗個手啊。快點，狗狗，拿面紙出來。」

「他們自己選了條難走的路，要堅持啊。」

然而命像是要把過於苦澀的記憶都吐露出來般，感慨地說：

躺着一名渾身包滿繃帶的昏迷少女，她身上有無數連接着醫療機器的管子。

裏面放的主要是標本。無數飄蕩着保存用樟腦氣味的蝴蝶展翅標本、貝殼、剝製標本、化石和骨骼。當中甚至有些外形明顯異常的收藏，可以窺見他龐大收藏品的一角。

「你也一起來啦，那種像是鄉下不良少年的打扮超土的耶？」

「就是單純的身分不明。無法鎖定被害者，也無法證明他們是《人類》。」

聽着這些無聊的對話，零士揚起嘴角。

「咦？真假！？這很土嗎！？我本來還相信這樣很酷炫耶！？」

「爲什麼，都有人死了啊！？」

「別問我，我家十二歲時就全毀了。」

她這番話聽起來沒什麼意思，但無論是誰都能感受到其中微微透露出的喜悅。

『總公司的董事因爲責任的問題，地位岌岌可危。雖然徹底調查了，卻沒有半點結果。』

「沒用吧，假面舞會街的傷亡幾乎都不會被究責。」

「──畢竟我約定過，要『普通』地活下去。」

「還剩三罐？」

＊

『去掉這次，自研究部遺失的幻想維生素還有三罐。』

「……星期天，等去醫院探完病，我想去看看衣服。」

『…………』

「誰知道。或者……是怎樣都無所謂？」

雖有人幫忙推着，表情卻透出幾分疲憊……而又感覺豁然開朗的命。

「果然嗎……我也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紫煙之中，他靜靜低語時。

他們知道女兒犯的罪，也有贖罪的覺悟，但──……

事件敗露，女兒被送進醫院，他們看到無數的證據。儘管不會被問罪，可殺人無數及破壞行爲都經過證實，他們在SNS上表明自己必須爲此贖罪，但沒過多久──

「是有詢問過總公司，卻得不到回應。會是政府機關嗎……」

「不知道，警察是怎麼說的？」

「就是堅持着『沒發生那種事件』……該怎麼做纔好……！」

不承認罪行。

不給予懲罰。

彷彿是要把目光從一切挪開般。

罪人與她的父母被排擠出社會，在這個小小的病房內並肩而立。

滴、答、滴、答……

「咦？」

父親突然察覺到在現今罕見的指針時鐘聲響。

他找起聲音的源頭。環顧四周後，他發現牀邊的醫療機器旁，有個不合時宜的蛋糕盒。

剛剛來看情況的護理師就站在這裏──

「是忘了東西嗎……？」

就在想起這點的父親朝蛋糕盒伸出手時──

──爆炸。

與安裝在蛋糕盒裏的指針時鐘連動的高性能火藥炸裂。

集中治療室的抗恐攻和抗爆設計奏效，衝擊波沒有波及到外面，只有室內遭到了破壞。

黑煙、火災、自動滅火裝置尖銳的響聲、慘叫、異味和灼熱。

受害者共有三人。

連續輾殺犯《肇逃人馬》──都立赤根原高一年級的池田舞，當場死亡。

──隱匿。

信用分數＋1000。將授予特別獎賞，讓您升遷至總公司醫療部。』

事件發生三分鐘後，犯人在深網上刊登了犯罪聲明，洋洋灑灑地列舉出政治面的訴求。

男女平等、對性少數羣體施以救濟、與所有歧視戰鬥、一言難盡的老調重彈。

『恭喜，您的社會秩序貢獻升至A＋。

完全沒有說明特意選擇醫院的重症患者和家人作爲目標的理由，在警察的事件檔案內追加爲需要調查的項目後，就有幾個反體制游擊隊遭到揭發，招供出犯行。

某個護理師的智慧型手機。

有封保密訊息寄到她的SNS私訊箱中。

她的父母，同樣當場身亡。死因是設置在病房內的炸彈。

──Beast Tech。』

『爲了新時代的秩序，感謝您的協助。

所謂的真實，只要述說的人不在，就能透過謊言進行改寫。

在超管理型社會中，那是過於荒誕的《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