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h chapter 死亡人偶 Disembodied figure

月底某天，適逢發薪日的週末。

路邊的水溝旁，流浪漢們圍着腐敗的沼氣發出的微溫取暖。

一些衣着相對較整潔的《觀光客》經過，臉上的表情就像在看被關在籠子裏的珍禽異獸一樣。

這些人有男有女，外表看起來是人類與草食獸、肉食獸、爬蟲類等形形色色的動物結合而成的人獸，身上都穿着休閒風格的服裝。這些人排隊跟着導遊前進，好像牧羊人在領着羊羣移動似的。

他們的目的地──是距離假面舞會街的入口•夏木原車站徒步十分鐘的某處。

那是郵局舊址附近的某一棟超高層公寓，以前是高級住宅，一戶要價數億。

這棟高樓建築的地上部分有十五層樓，周圍由一羣外表粗獷兇惡的肉食人獸黑衣警衛守衛着。被低俗的霓虹燈妝點着的玄關大門正敞開，大羣的觀光團客紛紛從那裏湧入。

「感謝各位貴賓參加今天的《假面舞會街•超高樓地下賭場之旅》！」

一位隨車導遊喊道，語調格外地活潑。那個人頂着一張平凡無奇的狗臉，臉上浮現非常標準的營業用笑容。

「請問各位貴賓有賭博的經驗嗎？如今在《外面》的世界，賭博是受到管制的活動，只被允許以極低的賠率來進行，簡直跟打發時間的遊戲沒兩樣，不過──在這座街區內，一切當然都是自由的！」

這棟原超高層公寓的入口大廳，裝潢金碧輝煌仿如飯店，內部羅列着許多招牌，上面寫着各種賭博選項。

「從所謂的賭場遊戲，到麻將自不必說，各式各樣透過桌上游戲、非電子類遊戲進行的賭博，都能在這裏享受到。另外……！」

觀光客們一陣譁然。導遊繼續解說，誇張地比手畫腳，有如舞臺演員。

「還有本館的重頭戲《遊戲決鬥場》！請各位盡情享受包括魔法怪獸卡、十大祕寶等所有交換卡片遊戲類型的賭博遊戲吧！而且賭場代幣不只能夠兌換爲現金，還能兌換在《外面》所無法得到的稀有獎品。保證不讓各位喫虧！」

特別稀有的卡牌，自然價值不斐，其市場價格不斷攀高，如今更是被視爲一種投資標的。

獎品列表上所列的都是令轉賣業者與強盜垂涎三尺的高價卡片，吸引人獸們爭相探過身子去端詳。不只是收藏家，想要大撈一筆的人獸也不想錯過這個好機會。

「那麼，參加了本團的各位貴賓們，請在集合時間之前盡情享受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觀光客們終於按捺不住，歡呼着奔向各自看上的賭場。

這團觀光客大多都是男性，其中也有一些女性。每個人雖然看上去都不貧窮，但也並非富有──只是些想尋求適度刺激的中流階層。他們同時湧向熱鬧的賭場。

死因爲勒死，或是吊死。《部長》爲了隱瞞事實立即將屍體給處理掉，與留在現場的奇怪的線，也就是被認爲有可能是兇器的某種黑色纖維一起，被裝入堆在大樓後門的汽油桶內焚燒了。

電閘發出聲響，恢復正常運作，當室內的燈亮起的瞬間，響起了驚叫聲。

辦公桌上撒滿沾了手垢的紙鈔。長得像道上弟兄的員工們正額頭冒汗，忙着將這些紙鈔放進數鈔機，並以一百萬圓爲單位，將大鈔捆成一疊，緊密地排在運輸現金專用的皮箱內。

「一億圓、消失了？」

在這短短不到一分鐘的停電中，他們就像被困在蜘蛛網的蒼蠅般──一命嗚呼。

「喔，辛苦啦。」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佩帶警棍、身穿黑衣的強壯人獸們，是這間賭場的服務員兼保鏢。在無法地帶，只有暴力才能保障安全。尤其是在有鉅額現金流動的設施，圖謀不軌的罪犯總是多得數不完。

「喔哇!? 一、一片漆黑啊!? 」

這間超高樓地下賭場也不例外。將營業額運往《外面》的途徑總是被嚴謹地監管着。

日後，由於蛋白質燒焦所產生的惡臭，受假面舞會街管理處委託的《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收到了相關投訴。

是尿騷味。

悶熱的溼氣迎面撲來，這裏的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瀰漫着煙味與野獸的汗臭味。

沒有任何人知道這起事件的真相。

來自國外觀光客的鉅額消費一下子消失無蹤，被迫歇業的觀光業者好不容易在假面舞會街找到商機，靠着斡旋被禁止的娛樂爲生，這也算一種是必然的結果吧。

「咿……!? 」

察覺到他們完全失去了存在感，導遊與部長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三人剛纔所在的位置。

根據筆錄負責人留下的紀錄，觀光業者的銷售收入，也就是那個裝着約一億圓的皮箱，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他們的眼睛還沒習慣這一片漆黑。此時，犬科特有的靈敏鼻子抽動了起來，並嗅到了某種臭味。

……啪！！

大猩猩的優勢不只是肌肉厚實強壯，同時還因爲其骨架在人獸之中形狀最接近人類，所以能夠完全沿用人類的打鬥知識與技能，其臂力更是正常人的十幾倍。在健身房鍛鍊過身體的巨漢要是抽到了這樣的大獎，簡直是所向披靡。

「啊？說什麼傻話……」

聽起來是物體摩擦的聲響。跟老房子常有的那種因爲建材收縮而發出的怪聲很像。不過在這剛陷入一片漆黑的房間內聽到這種聲音實在是太不巧了。

「是！！」

一道有如尖叫般的聲音響起。

「部長，我把團客帶來，也解說完畢了喔。」

肉、脂肪與骨頭被燒熔、相互混合，發出的煙通過煙囪升向空中。

人肉被燒焦所發出的氣味，與蠟燃燒時發出的氣味相似。

它滴落在長着稀疏狗毛的臉皮上。部長以手指抹起臉上的水滴，下意識地湊到鼻子前嗅了嗅。

「畢竟這棟建築物死過很多人。聽說疫情爆發的時候這裏發生過羣聚感染，居民們的屍袋堆得走廊上到處都是。」

「不行，那些清掃業者很煩。跟營運單位作對只會喫虧不討好。」

劈啪，劈啪。

「喔喔，的確是這樣。大樓後面有汽油桶，下次可以用燒的。」

在怪異《擰抹布》於酒館街引發騷動，以及女孩酒吧遭縱火後的一個星期之後。

「這我還真是無法理解呢……死亡遊戲有得賺嗎？」

「差不多一億左右──今天的業績還不賴。那就拜託你們啦，好好幹，獎金保證讓你們滿意。」

裝着好幾疊鈔票的商務皮箱被嚴密地上鎖。

「怕什麼！雖然這樣是有一點氣氛，但也不過如此吧！」

滴答、滴答、滴答……

被派遣而來的清潔員隨後便發現了非法遺棄的屍體，然而──

就在部長與導遊的正上方，鋪着廉價石膏板的天花板上，正懸掛着那三個人獸。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內容很多元，像是在鬥技場拚個你死我活啦、有生命危險的密室逃脫遊戲啦、還有不交配就無法出去的房間什麼的。好，錢都整理好了，快送去運鈔車上！」

「有鬼才怪！這條街每天到處都有人死掉，要是每個死過人的地方都會鬧鬼的話，根本就沒有土地可以開店做生意了啦！！好了，快去修理電源，還有注意那些錢，錢還在吧!? 」

然而那三個像是三座相連的肌肉山脈般的男保鏢們──卻不見了。

他捲起從褲子裏探出的狗尾巴，往大廳的角落走去，前往後臺。

「雖然那也很贊，但你看到那個獎品了嗎!? 這裏竟然有《終極5》耶，而且還是幾乎全新的！」

至於被要求爲此事負責的《部長》與《導遊》，則是已被地下觀光業者的高層抓走，並處以私刑。他們被當作某一場死亡遊戲的棋子給消耗，最終難以追查下落。

部長歪起那張醜陋的狗臉，喝斥陷入恐慌的員工們。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再這樣下去客人們就要抱怨了，快去修好它！！」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妳知道嗎？」

部長在黑暗中這麼吼道，要剛纔站在入口附近的那三個強壯保鏢回應。

「應該是跳電了呢。不過，照理來說應該會馬上切換至備用電源纔對。」

「一千萬代幣……也就是一億吧。好驚人啊。話說回來，這種東西光是有現貨存在就已經是奇蹟了吧。」

「……啊？這是什麼？」

這氣味很像車站裏的公廁會有的味道，又像是地下鐵列車剛駛離的那一瞬間吹來的風一般──

側眼看着觀光客紛紛散去，擔任導遊的狗男悄悄地吐了一口氣。

「部長，他們不在。」

────　01　善後與今後　────

他們似乎被折斷了舌骨，舌頭長長地伸出並垂到了下巴，同時因腹壓而失禁，尿液滲透褲子，從褲腳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地上積成水窪。

「我覺得問題不在這裏啦。是說難道就不能直接當可燃垃圾丟掉嗎？」

導遊與部長慌張地叫道。然而，彷彿要讓這吵鬧的現場安靜下來似地──

「這也是沒辦法，要是外表看起來不夠兇悍，在這條街上馬～上就會被麻煩纏身。我本來可是個正經的觀光業者，誰教入境旅遊市場要徹底死透。」

「我們公司真的不是混黑道的嗎？不管怎麼看都很那個耶。」

「想來這裏玩樂的鄉巴佬多得是。光是開團帶他們來旅遊就能讓我們賺翻了。真是讓人笑到合不攏嘴！在嚐到這種甜頭之後，誰會想再回去幹窮酸的觀光業啊！」

僅僅隔了一扇門，這道走廊的氣氛就與門外金碧輝煌的大廳完全不同──老舊的混凝土牆壁能看出此建築的屋齡頗高。狗男通過陰暗潮溼的走廊，來到了另一個房間。

「那、那麼，該不會是、鬧鬼了……？」

幾個被託付裝着現金的皮箱的人獸回應，他們的種族分別是──

這三個草食類大型人獸體重合計超過一噸，卻連一聲哀嚎都來不及喊就死了。

裝着錢的皮箱由大猩猩獸人抓着，公牛與公馬則分別守在其前後。男保鏢們排好陣形正要離開這個房間，並將手伸向門把的瞬間，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明天還有一團買春的也拜託你帶囉。接待的都是些有錢人所以應該很有賺頭，但他們都是些變態。你要記得帶他們去那種小姐不會說廢話的店。有需要追加支出就儘管用，不必省。」

今日《超高樓地下賭場》的死者人數爲三人。

「太、太、太、太棒了！跟真人面對面對戰！天啊，我這輩子只玩過線上的啊！」

「你可別動歪腦筋喔？」

在世界爆發傳染病之後，旅遊需求跟着減少，市場遭受嚴重打擊，對觀光業者而言簡直就是要命。

《部長》──那個扁鼻子的鬥牛犬人獸正揚起嘴角奸笑，鬆弛的臉皮跟着扭曲。

「喔喔～……賺得可真多啊。」

從上面滴下了三顆溫暖的水滴。

「纔不會呢。上個禮拜那個順手牽羊的工讀生，當時可是我負責把他的屍體塞進馬桶裏的呢。」

「真要比的話，我們這樣已經算很正經了。畢竟這裏可是還有靠着營運死亡遊戲這種勾當爲生的地下觀光團呢。」

這裏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無法無天的街區，假面舞會街──夏木原。

「是，部長。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做的生意還真是見不得人啊。嘿嘿嘿。」

在這房間內的人獸們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混黑道、從事地下工作的人。

視野廣闊、警戒心強的公馬，以及有着強壯的肌力與耐力的公牛。要鬥毆的時候，交給他準沒錯。

大把大把的鈔票，讓導遊不由得看得出神。這時，那個被稱爲《部長》、像是黑幫頭頭的人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最後，則是人獸轉蛋中的《大獎》，全身擁有大塊肌肉、將名牌套裝撐得鼓鼓的──大猩猩。

「什麼？」

望着煙霧溶入初夏藍天消失無蹤的光景，身穿制服代替喪服的少年，向一旁似乎穿着同校制服的少女問道。

「聽說在疫情大爆發之前的時代，喪禮會有更多的人蔘加。而且參加者會有數十人、有時甚至還多達百人。」

「來這麼多人要幹嘛？」

「就是來參加憑弔死者的儀式啊，聽聽和尚或神父、神主之類的人說些話。」

少年如此解說道，語氣透露出一點嘲諷。

他的頭髮有黑有白，黑色的部分佔七成，白色的部分佔三成。被口罩遮住的臉龐輪廓端正且俊美。

高䠷且勻稱的身材，營造出現代人理想中的清新俐落感，擁有如此外貌的少年稱得上是個帥哥，不過實際上，他只是窮得沒機會把自己喫胖而已。

呼──……

少年深深吐了一口氣，白煙從口罩的縫隙湧出，彷彿過時的香菸。對於他剛纔所說的話，少女回答：

「這樣啊。真不錯。」

「……是嗎？」

「如果能有很多人一起來分擔失去了重要之人的痛苦，心靈一定能得到充分的慰藉。所以，比起已經死去的人，對於還活着的人來說，這一定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隨風搖擺。

少女身穿制服的模樣清純秀氣，而她按着黑髮的白皙手指，以及那悼念死者般、帶着憂鬱神情的側臉，更是美得如夢似幻。

她的臉上只畫了最基本的淡妝。也許是因爲在戶外，她取下了臉上那張款式老舊的不織布口罩並細心地摺好。標緻的側臉被哀傷的陰影深深籠罩。

這個美麗的少女，就這麼領着一樣貌美的少年──

來到正在進行火葬的殯儀館外面。在火葬完畢之前，遺族會在大廳等候。隔着大廳與陽臺，兩人站在中庭內，神色憂鬱地仰望着天空。

「我不習慣來這樣的地方，原來殯儀館還有像大廳這樣的房間啊。」

「畢竟遺族是活生生的人，當然會餓，也會累。」

「這是工作。我們社長很在意妳，所以命令我一直盯着妳。」

他規規矩矩地隨身攜帶身分證，爲的是萬一自己命喪黃泉時，能讓自己的死訊被確認。

火葬升起的煙看起來比剛纔細了一些，接着逐漸消散。

「因爲體質因素，所以我對振動很敏感。就跟傳聲筒的原理一樣……直接《用聽的》比較快吧。」

『──我可是知道喔？是你拿走的吧？你這孩子真讓人困擾。快把權狀還來。』

也許是爲了避免氣氛過於沉重，殯儀館在裝潢下了一些功夫。大廳的一整面牆都是玻璃，從那裏可以看到目前沒有人的陽臺座位區，以及兩人目前所在的中庭。

「我能理解。」

「謝謝你。我感覺心裏好過多了。」

「我也這麼想，但他們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吵架也很令人困擾，就算我不想知道也會傳過來。」

「言歸正傳──在那條街裏，死人大多被當成垃圾直接丟棄。我也常幹這種事。」

「我不是很明白，妳又不能出席喪禮，爲何要來？」

「真意外。原來那個社長也會跟你說這些像是社會人士會聊的話題啊。」

又淡又細的白霧有如絲線，以傳聲筒的原理將遠處的聲音傳遞過來。

「插手管別人的家務事可不好哦。」

「跟戶籍上是『不明迷霧』卻來學校上學的你相比，我還比較普通吧。」

然而，螢之前上班那間酒吧的老闆卻不是這樣。

「……各付各的吧。」

「因爲要安全地把生物送達的運費太貴了，來這裏的交通費還比較便宜。」

咻──────……

來參加喪禮的遺族只有二個人，分別是一位中年女性與一位青年。中年女性穿着姑且算得上是喪服的黑色洋裝，卻戴着豪華而醒目的珠寶飾品；青年看起來則像是現代的時髦大學生，身穿色彩亮麗的服裝，在這殯儀館內顯得格格不入，簡直像是大學下課後直接過來的一樣。

「既然已經滿二十歲，那就算是大人了吧，還特地這樣顧慮兒子，真是用心。」

母子倆站着，離彼此有些距離，與其說那是爲了避免傳染疾病而刻意保持的社交距離，更像是兩人的心相互排斥的表徵。

女人的聲音原封不動地傳遞了過來，螢聽了不禁疑惑地問道。

雖然從這個距離無法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不過似乎吵得很不愉快，母子兇狠地瞪着彼此。

「那個已經碰到殯儀館的玻璃牆了，那邊的聲音振動會沿着那個《傳過來》。」

少女名叫柿葉螢。是個模範生。爲了挽救代替父母養育自己長大的兒童教養機構，她不惜違反學校的規定，在假面舞會街的JK酒吧打工。不久之前她在上班時，酒吧遭受襲擊，老闆也因此而喪命。

「所以，我贊同妳的行爲。能救那些兔子一命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我又沒受過什麼義務教育，只能透過電影跟漫畫學人說話。」

「聽說老闆跟他已經離婚的夫人之間有個兒子，是個大學生。」

「我可以理解爲他們很明理嗎？」

零士隨意地念出其中一段對話，皺起眉頭。

「權狀？」

少女用有些認真的神情，說起了脫線的話。

「很難說──感覺比較像是根本不感興趣，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似乎完全無所謂。」

「你也一樣沒有受邀啊。爲什麼來了？」

「跟怪異有關的事我都省略了，所以遺族似乎認爲，老闆的死亡是盯上我的跟蹤狂造成的。不過他們聽完後只說了聲『這樣啊』，完全沒有責備我。」

「也就是說，不會舉辦喪禮吧。明明是清潔業者。」

他也是非人之存在的末裔，活在現代的幻想種──特殊永續人獸（特認）之一。

「那就好……那是很好，不過……」

「原來如此。」

「嗯。」

透過SNS聯繫老闆的遺族……等同於是在變相承認自己在夜晚的風化區打工，而這是身爲高中生絕對不被允許的行爲。只要事情傳了出去，螢將會徹底失去模範生的地位。

「妳跟老闆很熟嗎？」

這正是柿葉螢的特異能力。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該採取一些特別的行動，讓你的工作有點意義呢？」

她能夠透過將市售的《怪物維生素》與任意的飲料或食材混合，創造出特殊的《怪物維生素》。雖然本人覺得自己只是特別擅長這種事，並沒有自覺，不過她能夠使用作爲原型的動物體毛或身體的一部分調配出《特殊維生素》，讓人變身爲跟原型一樣的動物。

「那個人果然是這樣對你的嗎？是叫作楢崎先生……對吧？」

「我找到其他的同事收養，已經送出去了。我只養其中一隻，今天是來面交的。」

然而，對於螢來說，有些事情無論如何一定要讓遺族知道，爲此她甚至不惜承擔如此風險。

「那麼，妳找好新的飼主了嗎？妳一個人無法養這麼多隻吧。」

「其實我也向他們提過，不好意思在喪禮當天來打擾，但對方似乎不想多花錢餵食或花功夫照料，所以寧願指定我在喪禮這天來領兔子──不過也因爲這樣，我纔有機會跟老闆道別。」

「家人是很重要的。如果可以繼承重要的人所留下的東西，我也會想要那麼做。」

「由於身分得以證明，死亡保險金跟遺產的繼承應該都能很順利地完成吧。老闆知道這街區內到處都有暴力事件發生，自己也隨時可能會喪命，所以事前做好了周全的準備。就連遺言都準備好了。」

「對他們而言，錢似乎才更重要。我打算要收留的孩子們也是，當我一說願意出錢，他們就很普通地答應要給我了，不過對我來說這樣比較省事就是了。」

「爲什麼要特地跑這一趟？」

不擅言詞的零士只能如此笨拙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螢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意，平靜地微笑了起來。

「是啊。不過，其中有些遺物實在是無處可去──所以，我今天是來接收它們的。我已經事前聯絡過老闆的遺族了，我們約定在喪禮結束之後碰面。」

「明明離得這麼遠……你聽得到嗎？」

在電子支付普及的現代，現金已經幾乎無人使用。

「就算想辦也辦不了。而且因爲屍體的身分不明，他們在《外面》的家人跟朋友們都不會知道人已經死了。」

「真是周到。」

「……『兔子一隻兩萬圓，共五隻』、『知道了，沒問題』……？」

「……沒想到是這麼普通的理由……」

沒有人權的少年擁有的常識是扭曲的。

「聽說要讓遺族使用（編注：日本古時候的用法，將「使用」泛用於「以該物進行的行爲」的意思。）便當或是聊回憶時，就會需要那樣的場所。這是我聽社長說的。」

自造成老闆死亡的原因──怪異《擰抹布》的襲擊發生之後，已經過了數日。

「因爲工作上有需要。爲了調配出我創造的《那個》，會需要原物的體毛。」

那並非在SNS上公開的貼文，而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的私訊。雙方的對話看起來完全只是業務性的交流，簡直就像在拍賣平臺上交涉價格一樣。

「他有養兔子嗎？」

「妳是說，是因爲犯人……《擰抹布》執着於妳的關係嗎？」

不過，現金也有好處，只要從帳戶領出就難以追查，所以至今仍被用於個人之間的交易。螢跟老闆遺族之間的交易應該也是如此。

「是這樣嗎？雖然已經離婚了，但好歹原本是家人吧。」

「他的話有時候還挺有用的。只不過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冷知識比有用的話多了一倍左右就是了。」

男人守在被當作交易地點的女孩酒吧，悄悄地觀察狀況──隨後，他看到螢展現出特殊的能力。爲了得到她，男人殺害了不巧在現場的老闆。

隔着玻璃可以遠遠看到那對母子的身影。

「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現在哪有人說什麼『使用』便當，好像老人家似的。」

螢掏出錢包，裏面有兩張如今很少見的高面額紙鈔。

雖然零士被認定爲特殊永續人獸（特認）中的《吸血鬼》，但其真身實則不明。他是名爲霧之怪物（布羅肯）的一種氣體生命，藉由藥物維持人型的古代種族末裔──那就是霞見零士。

某個男人因爲攝取了某種流出的特殊維生素，化身成《怪異》，看上去就像某種都市傳說中的怪物。

即使沒受到邀請，螢仍然爲了悼念逝世的老闆來到喪禮會場，並從遠處向老闆合掌致意，零士也默默地跟着她來。兩人站在殯儀館的中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

螢操作手中的終端裝置，把熒幕拿給零士看。熒幕上顯示的是SNS的對話紀錄。

「是啊，可以的話我也想敬而遠之。不過，他特地派你跟到了這種地方，也許我是該找個機會跟他好好談一談呢。讓他明白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不值得他這樣探查我。」

「妳對他沒什麼印象啊。不過這樣就好，他也不是妳會想親近的那種人。」

「真是個好老闆。好想讓我那個連加班費都不付的社長聽聽看。」

不過即使沒有正確的常識，還是有件事情讓他感到不解。

「我們員工平常服用的維生素的原料，就是來自老闆養的這五隻兔子。再這樣下去，牠們很可能會被處理掉──所以我決定向他們收購。」

「是啊，我把大部分的事情都向對方說明過了，包括我跟着老闆工作的事。」

在玻璃牆的另一側，那對母子看起來好像起了口角。

「還有，老闆的死是因爲我而造成的這件事我也說了。雖然對方似乎並不相信。」

說到這裏，螢終於輕聲微笑。

「他們看起來並沒有要誠心地爲死者悼念的樣子。」

兩人繼續前進，走到離正在進行家族葬禮的喪葬會場以及正在火化遺體的火葬場有些距離的地方。

一道有如噴霧器輕輕噴出的聲音響起，零士的口罩下也漏出白霧。

「……妳不只深夜跑到無法地帶打工，還能光靠把市售的飲料摻在一起，就讓它發揮神祕藥效，怎麼看都不能算是普通的高中生吧。」

「我跟老闆純粹只是僱主與員工的關係。老闆也想盡力維持這樣的介線，但他人真的很好……不僅常常讓我商量各方面的事情，還把員工們都當成家人看待。」

「唱歌、跳舞之類的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而且我也不擅長。」

「雖然有身分暴露的危險，但我實在不想讓那些孩子被處理掉──只是因爲這樣罷了。」

少年名叫霞見零士。是承包假面舞會街的治安維持以及道路清潔工作的企業《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員工。

一直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旁的零士，也稍微揚起了嘴角。

有如雲霧般從零士的嘴邊飄出的白霧，就這麼飄向正好位於下風處的殯儀館。

「別這麼徹底地駁倒我，我會受傷的。」

「具體來說是什麼行動？」

「妳透過SNS聯繫他們的嗎？這樣會讓妳的身分暴露吧。」

「那我們去喫拉麪好了。你請客。」

在這超管理型社會下，SNS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匿名性。

當然，對方那邊聽不到她的疑問。母子倆繼續爭論。

『我纔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打開了金庫的人就是你吧!? 你這孩子總是這樣，手腳不乾淨……！』

『我根本不知道。應該是老爸處理掉的吧。』

『少騙人了。除了燒掉的大樓以外一定還有其他的不動產！』

『妳要那個幹嘛？反正還不是賣錢後拿去倒貼小白臉？』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你的母親說話！！』

『別隻在有需要的時候才擺出母親的架子啊，老媽。妳跟老爸一樣，都是白癡。』

『你說什麼!? 』

『在那條街上，只要混得夠巧妙，要賺多少錢都不是問題。但老爸卻自以爲是慈善家，以正派的方式經營酒吧，說是爲了那些無處可去的人好，還付給他們高額的薪資，自己卻窮得要死，這不是很蠢嗎？』

青年一提到那條街，零士與螢都馬上理解了他暗指的是什麼。

假面舞會街，夏木原──

已逝的老闆在這個地方成爲無法地帶之前就已經是這裏的住戶，而且還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說的是沒錯。我也勸過他好幾次，但他就是不聽……！』

『妳也跟老爸一樣蠢啊，只因爲老爸不理妳，就因爲寂寞而到處出軌，最後活該被休。光是想到跟你們有血緣關係，我就全身不舒服。』

『……你、你、你……！！』

聽到這裏，零士的表情明顯地轉爲苦澀。

「雖然是我自己要聽的，但這實在不是外人該聽的內容。是在演哪出鄉土劇啊？」

「……沒想到老闆的家庭背景這麼複雜。我之前是有聽說過離婚的原因在於夫人。」

「雖然我無法否認自己有想看熱鬧的低俗好奇心，不過老實說，實在讓人聽不下去啊……」

男人以輕鬆開朗的口氣說出殘忍的話語。

「我也這麼認爲，但總覺得放着不管也不太好……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黑白霧法──《白轉靴》。」

賴山月。與零士同爲在《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上班的同事，也是特殊永續人獸（特認）《人狼》。他以零士搭檔的身分參與事件的搜查，這次同樣是受某人的邀請而在此齊聚一堂的人物之一。

「她以大人的立場提醒了我疏忽的部分，我認爲我該以應有的態度回應。以年齡或外表判斷別人是不好的，而且遵守禮節本來就是應該的。」

其中一人是霞見零士，另一人則是一個頂着一頭金髮──應該說是黃色頭髮的少年，手中提着便利商店的購物袋，裏面裝着看似隨手挑選的熟食商品及飲料。

「對方還臨時漲價……雖然我還是照付了，只是心裏有些不服氣。」

他的造型雖然像個不良少年，和氣的相貌卻讓人感覺到老好人的氣息。不過，他從袖子下伸出的手臂與脖子相當粗壯，那結實的肌肉讓人聯想到古代的戰士，使他全身散發着堪稱精悍的勇壯氣質。

『別說傻話了！更何況遺產也有我的份喔!? 別擅作主張！』

「我是這麼想的。」

「是一種很滑的魚吧。聽說意外地美味。」

隨後傳來的便是母親的叫聲。她的口氣充滿怨念，沒有一點母愛。

坐在這個位子上，一個看起來就像是『遊手好閒的大學教授』的男人，就是《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長──楢崎。

「至少比我們的生活費還要貴。」

楢崎的座位旁還有一張小而低調的辦公桌。這張辦公桌跟辦公椅看起來十分平凡無奇。坐在這裏的是一名看似年約十二、三歲的女孩子，但她的實際年齡無人知曉。

一對雙人搭檔略顯小家子氣地說道。

桌面上有一張帶有古董傢俱特有莊重感的桌墊，上面散亂地放着堆積成疊的文件以及還沒喝完的咖啡。

那裏的大廳外還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牆，無法直接進入。然而零士所造出的《霧》雖已淡化至幾乎看不見的程度，仍在無聲無息地逼近那裏。

「我就是要徹底利用他們的把柄！不願意的話就想辦法努力擺脫這種處境吧，雖然應該是幾乎不可能。」

「話說回來，想不到小螢會對音留小姐講敬語呢。」

「也是……抱歉，我真的很不想去。」

「在我的常識之中也是如此。莫非是我們兩個不正常嗎？」

這次受邀而來的兩位女高中生並沒有攝取怪物維生素，維持着原本的模樣。她們沒有在街上走動，從夏木原車站搭上無障礙自動駕駛汽車，直接被送到了這裏。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而那個也是一樣的狀態，讓霧對空氣中的水分產生反應，急速膨脹、減少摩擦──簡單來說，就是讓地板變滑使他滑倒而已。只是要制止爭吵，做到這個程度就好了吧。」

「還能怎麼辦？只能祈禱他在計程車內會恢復冷靜了。」

這隻白兔似乎還懷有戒心，一直躲在攜帶寵物用的籠子內，不肯出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正滿懷興趣地觀察着兔子，同時對滿面疲憊的螢開口說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妳住的房間規定不能養寵物。要是被發現了，妳的社會信用度會暴跌。」

「呀哈哈哈哈，這話可真刺耳啊。不過他們沒有人權，當然也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

「……這樣很過分嗎？在我的常識之中，想要錢的話就該工作，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痛死了……！』

「這樣啊……看來我也該考慮搬家呢。雖然我沒什麼錢。」

『吵死了老太婆，去死……!? 』

在凌亂的環境中，有張辦公桌特別有存在感，甚至給人傲慢的形象。

自殯儀館的煙囪冒出的煙升向佈滿烏雲的天空，變得愈來愈細、愈淡──

『哎呀……這真是太過分了！好吝嗇的人。』

聽到月隨興地插話，螢便靜靜地望向他並開口回答。

「然後小兔兔就被平安地接回來了，是吧。」

彷彿在告知遺體已經燃燒殆盡的事實般，逐漸逝去。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對母子似乎都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纔是對的。」

不用透過霧線傳導也能聽得到的慘叫聲。

「……知道了。那裏在《我》的範圍之內。」

「他跌倒了。你做了什麼？」

他奔出殯儀館的玄關，往中庭這裏跑了過來。

「還是一樣窮酸耶。快給他們加薪啊。」

「一隻兔子要價四萬。以生命的價格來說算便宜了吧。」

對她說出雖然冷淡但又理所當然的結論之後，零士的注意力轉回殯儀館。

兒子按着滑倒時撞到的頭，呻吟了起來。

『我要錢，我需要錢！！那些錢不是你的，都是我的！！』

「……請問！」

『閉嘴，人渣老太婆！！給我去死！！現在馬上去死！！』

「……妳等等還得爲了收購兔子去跟那個搭話，擔心這個比較好吧？」

「妳打算怎麼處理這隻兔子？要養嗎？」

設立於假面舞會街某處的《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辦公室。

「我把霧變成黏液，讓他跌倒了。妳知道盲鰻這種生物嗎？」

『你這小子怎樣都無所謂！！』

雜亂的辦公室內到處都是不知名的破銅爛鐵。這裏有着與其說是事務用具，更像是異國旅遊紀念品的奇形怪狀擺飾、看起來像來自非洲的木雕人像、神祕標本，還有疑似是藥草的神祕草葉等。

坐輪椅的人──是一名相貌精悍的少女，身上穿着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女生制服，跟螢一樣。

『那是當然的啊？老爸竟然把身爲親生兒子的我棄之不顧，選擇那些污穢的妓女，還說「想要零用錢就到店裏工作」這種鬼話。』

『我跟老爸可不一樣。我會混得很好。要是在那座街區，我也能出人頭地。我要當企業家，賺很多很多的錢，然後過上老爸不讓我過的奢侈生活。買帥氣的車子、住大房子、跟美女玩……再也不去F級的爛大學上課了！』

＊

兒子兇狠地揍了母親一拳，力道大得彷彿可以聽到「碰」的聲響。

在這環境雜亂的辦公室內，兔子啃咬高麗菜芯的聲響聽起來意外地療愈。

「咿咿咿咿咿咿咿！！那臭小子跑哪去了！！還來，小偷！！小偷～～！！」

聽着那有如女鬼般淒厲的吼叫聲，柿葉螢無奈地仰望上空。

螢情急之下向他搭話並伸出手，卻被他兇巴巴地拍開了。他懂的詞彙似乎並不多，只是亂罵了一通。

強勢的語氣、好勝的神情，曬黑得恰到好處的膚色，散發出一種運動員的氣質，以及不屈不撓的堅強感。這個頭髮有翹毛的女孩是賣豆紀命。

實在沒義務爲他們操更多心，零士心想。

『看吧，又在說錢。妳根本不愛老爸，妳愛的只有錢。所以妳在喪禮上才連一滴眼淚都沒流，妳在乎的只有自己分到的遺產。』

「就算在這個狀況下攔下他，也無法正常地溝通吧。」

那看起來既像白霧、霞、又像煙一般的神奇氣體，從口罩的縫隙中溢出，有如干冰般沿着地面擴展，淡化至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程度，逐漸充斥於空間內。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今年高中二年級的她，是先前發生的《肇逃人馬》事件的相關人物，如今以特殊的身分進出這個地方──

『總而言之，不准你再幹預他的遺產了。那是我要繼承的喔!? 』

男人跑了出去，攔下剛好經過的自動駕駛計程車，揚長而去。

母親倒下。暴怒的兒子抓起一旁的椅子，朝着倒在地上的母親高高舉起。

母親追着兒子跑了出來，發狂似地尖聲吼叫。

她是社長的祕書──鬼燈音留。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女童，但她其實擁有相當高超的IT技術，一手包辦了技術方面的支援工作，不過從那稚氣容貌說出來的嘲諷挖苦總是特別傷人。

噴霧輕輕噴出般的聲音響起。零士口中噴出氣體的聲音逐漸增大。

咻嗚嗚嗚嗚嗚嗚──……

聽了母子之間不堪入耳的對話，螢與零士望向彼此。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喔～完全是腦袋好的人會說的話呢……」

他是零士與月的上司，也是今天邀請這些少年少女到場集合的召集人。

「別吵，別碰我！！不是我的錯，都是那死老太婆的錯！！」

音留以不明不白的話語以及稚氣的語氣犀利地吐槽，讓螢露出困擾的神情。

「證明自己的可取之處。只要解決事件、留下實績，更新信用資訊，就有可能擺脫。」

不顧兩人在遠處膽戰心驚地觀望，母子倆的爭吵愈演愈烈。

「……我本來是打算偷偷養的，是不是太有勇無謀了呢？」

螢與零士距離殯儀館的建築物約有十公尺遠。

「霞見同學，阻止他。他拿起武器了。」

『我當然也有繼承權啊!? 給我適可而止，妳這貪心的老太婆！』

「是啊，都夠我們過兩個月了。」

母親終於忍無可忍，出手打了兒子，兒子也立即反擊。

緊接着，霧的性質發生變化，變成了摩擦度極低的黏液。

「不可能。想得太簡單了。」

極爲微量的霧來到了正在高舉椅子的兒子腳下，鑽入他鞋底與地板之間的空隙。

兩人如此交談的同時，母子倆仍在互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

『閉嘴，你這小偷！！還給我，還給我啊！！』

兒子甩開了撲過來的母親，然後拔腿就跑。

「我反而覺得賣豆紀同學太過我行我素了。妳的天賦都點在鬥爭本能上了吧。」

「我是實力至上主義者。我喜歡強者。」

「妳是穿越到現代的斯巴達人嗎？感覺妳會全身赤裸地被流放到荒野。」

「啊？那是什麼國家？我不認識。」

「就是以實力爲原則的肌肉至上主義國。我曾在電影中看過，他們能憑三百人擋下一百萬人的大軍。」

「太猛了吧……我下次要看那部。」

這樣的對話讓人搞不清楚她們到底是合得來還是合不來，又或者是太過合不來，反倒讓兩人顯得合拍。

一個是曾爲運動選手的輪椅少女，一個是曾做陪酒生意的模範生，兩人看起來像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但卻意外地聊得開。

「是指溫泉關戰役吧。西元前四百八十年、大約兩千五百年前的傳說故事流傳到現代，並隨着時代的改變，對人們留下了影響。這也是神話傳承的有趣之處啊。」

有如要改變話題走向似地，楢崎說道。

「話說回來，關於柿葉螢同學的搬家問題……不論從資金還是社會的角度來看都很困難吧？妳還未成年，若要簽約允許養寵物的單人房，應該會遇上很多困難。」

「但是，爲了這個新的家人，我打算努力想想辦法。」

「咦咦咦～？奇怪，怎麼對我就不用敬語了呢？我可是社長喔？」

「你太可疑了。而且你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在伺機介入這個話題對吧？」

「都被妳看穿啦。雖然我本來也沒打算隱瞞，不瞞妳說，本公司有着相當完善的員工福利。」

楢崎看起來心情不錯，他一手拿着還沒點火的煙管，並在手中不停地旋轉着。

他打了一個響指之後，收到號令的祕書音留便發出「嘿咻」一聲，搬來了某樣物品。

「……！！」

那個東西故作誇張地用一塊布蓋着，看上去是某種四角形的物體。

那東西看起來雖然大，不過既然一介女童能夠獨自搬來，實際上應該不怎麼重吧。

一邊是沒有人權的人獸，另一邊則是勉強還算有人權的窮苦學生。

「抱歉，柿葉……我好久沒跟這傢伙重逢了。喔喔……小屁屁！！小屁屁～～！！」

「是這樣沒錯啦。反正那金額大到讓我也沒什麼真實感，那就這樣吧。」

就連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排斥這個男人。就像兩隻遛狗中的狗相遇時毫無意義地互相吠叫一樣──與其說是反感，不如說是某種出自於本能的感覺令她猶豫，遲遲無法跨出那一步。

「我來介紹一下，牠是倉鼠《小屁屁》。雖然現在沒有跟我住在一起……不過，牠是我的家人。」

月附和零士的話，最後螢開口答應協助。接着，她望向楢崎。

《肇逃人馬》──池田舞。

眼看三人即將逐步把意見談妥，螢連忙提出異議。

「我討厭自己的姓氏，所以妳以後就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啦。叫我命就好了。」

「這……的確是幫了大忙，但真的可以嗎？」

「除了色色的事情之外我什麼都願意做。可以給我一份員工守則嗎？」

籠子裏的倉鼠似乎還在睡覺，沒有露臉，只是持續搖擺着臀部。

「真是人渣……！」

「你們別在那裏汪汪喵喵地叫。小心我扣你們薪水喔，以不敬愛社長稅之類的名義。」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爲了圖個開心喔？不管怎樣，就算螢拒絕成爲這公司的一員，先前流出的麻煩維生素也依然在這街道里流動，無法掌控。這件事無法置之不理，對吧？」

「妳們說得還真過分啊。我覺得我應該值得更多感謝耶。」

「飼料錢，是用公司的經費。社長根本沒資格說得這麼驕傲。人渣。」

「小屁屁牠完全不肯親近零士。只要零士試圖摸牠，牠就一定會咬他的手或者逃走。」

「小屁屁，最近過得好嗎？肚子餓不餓？音留小姐對你好不好？」

「「「喔喔喔喔……！」」」

坐在輪椅上的命氣勢洶洶地說道，同時大聲拍響自己從裙子下探出的膝蓋。

「與其說是夢想，倒不如說根本就是在做夢……讓人完全沒有現實感。」

「哎，音留啊，像妳這麼優秀的祕書，既然都能照料一隻倉鼠了，那麼多一隻兔子也不成問題吧。我可以提供本公司的空房，在柿葉同學能搬家之前，兔子就先寄養在這吧。」

「筆畫莫名多就算了，還超級難寫，而且也沒幾個人會念，第一次見面的人經常會問我。算了，這種小事不重要……總之，妳不用放在心上喔，螢。」

「我覺得人家光是沒有透過法律途徑拒絕與你接觸，就已經是最友善的表現了。」

「當然。不過，還得請身爲飼主的妳儘可能地親自照顧了。我不要求妳每天都來，但希望至少可以隔一天來一次。不然音留的負擔就太重了嘛！很辛苦的！」

「如果妳真的那麼厭惡那個大叔，就由我來僱用妳吧。報酬就從付給那兩人的薪資中隨便抽個幾成給妳。」

她還是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既可疑又不值得信任，所以無法坦率地點頭答應。

零士驕傲地這麼介紹，「喔～」螢與命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從零士的身旁探頭過去窺視籠子。

「一半付給這間公司，剩下的另一半則由這兩個傢伙平分。雖然報酬要在委託完成之後纔會全數支付，不過這金額還是挺有夢想的，不是嗎？」

「……是這樣嗎？」

零士就像被魅惑了似地，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顏色有如烤土司般的可愛渾圓屁股。

「……沒有她的話，搞不好我已經完蛋了。所以我沒意見。」

「你們真的是窮慣了，有夠小家子氣的。有一億圓的話，想喫整隻鮪魚都不成問題。」

「啊？……億!? 」

「與其靠那傢伙，我覺得妳還不如寄養在我家，如何？」

楢崎的話莫名地囉唆，甚至給人一種耳提面命的感覺，讓螢心裏的喜悅轉變爲質疑。

「牠是倉鼠《小屁屁》。是我目前唯一還活着的──家人。」

「等等，我什麼都還沒說，你們別擅自決定啊。」

「是啊，多麼地可人……爲什麼你沒跟牠一起生活呢？」

祕書、人狼、神祕之霧接連抨擊，不難看出這個社長在公司內完全不受愛戴。

「倉鼠應該不會答話纔對。」

「哈哈哈，無所謂啦。畢竟我也不是想跟她玩假裝友好的遊戲。」

「有什麼關係？那個金額即使三人均分也還是一筆大錢。而且今後的搜查本來就需要螢的協助啊。」

「……莫非社長你是爲了試探我，而故意挑釁的嗎？」

月滿臉不耐煩地嘀咕道。命在一旁聽了，伸手拉了拉螢的袖子。

「咦～那我們能拿的份不就少了嗎……」

「「「「……」」」」

「反正就憑我現在這雙腳，也沒辦法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只是照料兔子的話應該還是做得來的。」

「……我總覺得自己會有危險。這是在故意逼我習慣性地進出這間公司嗎？」

即使如此楢崎看起來也完全不沮喪，反而還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可不想收朋友的錢做工作。雖然我不知道報酬的金額是多少，但那樣確實會導致霞見同學他們能領到的份變少，我願意免費協助……」

一聽到身爲出資者的命這麼說，螢瞬間變了神情，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別說我們是動物。再說，就算把我們的薪水乘以雙倍也還是很少啊。」

她在攝取了於最初階段流出的幻想維生素之後失去控制，撞死了好幾人。爲了這個同社團的學妹，賣豆紀命決定徹底追查這起事件，並讓真正的犯人負起責任。爲了這個目標，她支付出的代價是兩億。

「……我願意協助你們，畢竟你們有恩於我。不過──」

即使幼女祕書看着他的眼光像是真心想要叛變一樣，楢崎仍然無動於衷，揚起嘴角奸笑。

「誰教妳不願意來我們公司上班。我會給妳比那兩隻動物還高出雙倍的薪水喔？」

說完，兩個少女相視而笑，那笑容仍有些生硬而青澀。

零士、月、螢、命等四人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寵物用的、籠子？」

「霞見同學，怎麼了？」

牠似乎很困，將自己小巧的身體埋入薄薄的木屑中打着盹。看到牠這副模樣──

「誰教社長你要把企圖表現得這麼明顯。至少試着假裝是出於善意的如何？」

「咦？」

「應該是因爲你太煩人了。」

「確實如此，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畢竟是工作。搜查當然還要繼續進行……」

似乎是爲了表達她希望對方以名字稱呼自己的想法，命以名字稱呼螢。

「啊!? 」

「我也不能再給賣豆紀同學妳添更多麻煩了，雖然很噁心，但我決定還是忍一忍。」

像是爲了斬斷螢的猶豫，命斬釘截鐵地提議道。

零士奔向音留，迫不及待地一把掀開罩着那個物體的布。

「如果曾在那家店工作過的小螢肯幫我們調查維生素流出的途徑，那就真的幫上大忙了。怎麼樣？」

「你還真容易就相信奇蹟啊。」

螢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真的很可愛呢。」

「……謝謝妳。等到他真的噁心到讓我受不了的時候再拜託妳了，命。」

零士的表情看起來打從心底不甘。這時候，在抱着籠子的音留身旁的楢崎揚起了嘴角。

「嗚……！！」

零士沮喪地說道，月搔了搔臉頰，從旁補充說明。

籠子裏鋪滿鬆軟的木屑，有一個渾圓的屁股正從木屑中探了出來。

「即使心懷敵意或反感，也無法選擇斷絕關係。這證明了螢跟你們都還維持着最基本的社會性。假如你們選擇忽視利害與道理，僅僅憑着情緒使用暴力或逃跑，對我們來說也只是有害無益。」

「沒有那種東西。」

「不行，我要付。所以與此相對地，我希望妳能負起責任，好好地完成工作。這是正式的契約，沒有例外。更何況我剛纔也說過了，報酬就算被三人均分也還是一筆不小的錢。」

「……妳的提議的確值得參考，不過，先不論社長，我覺得音留小姐還是很值得信賴的。」

「想受敬愛的話，請親自照料。餵食、換水、清理籠子，全部都只有我一個人做。」

「這可是未來的女子田徑王牌選手那雙腳的代價。保險金加上其他有的沒的，共兩億。」

只聽見那個東西發出沙沙聲響，似乎是裏面有什麼正在微微地移動。零士見狀，頓時有了反應。

「是吧，我懂。億這種單位我根本就無法想像，應該能喫得起鮪魚大腹肉壽司吧？」

「這是他的家人留下的遺物。由於上述原因，這隻倉鼠目前寄養在本公司。」

「背後有各種原因，當然，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與牠住在一起。」

「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我就是想相信。就只是這樣而已。」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是可以二話不說答應的，可是……）

但是零士似乎完全不以爲意，以溫柔的眼光一直注視着牠。

「因爲老鼠很可怕嘛。我很怕老鼠啊，所以就麻煩妳繼續擔待囉。」

「別抱太高的期待。鮪魚腹肉蔥壽司的話應該喫得起。」

「不用這麼嗆吧，音留!? 守護員工心愛的事物，這不正是備受敬愛的社長會做的備受敬愛的行爲嗎！」

「我知道，再怎麼樣牠也聽不懂人話，但我還是相信我的愛有可能會傳達過去。」

「是啊，畢竟我們的薪水本來就很低。」

零士幾乎要把臉貼到籠子上，但就是不直接觸碰籠子，彷彿中間隔了一道無形的牆壁一樣。

「也太蠻橫了……」

看着三個窮人雙眼閃閃發亮的模樣，命厭煩地回答道。

＊

「妳不喫嗎？」

「我目前還認爲自己是個運動選手，所以就算糖分與脂肪很美味，依然是我的敵人。」

「妳都承認很美味了，就表示妳也很想喫吧……」

爲了歡迎身爲出資者的命，以及社長所執着的螢加入，大家準備了一頓稍微有些奢侈的大餐。

這些用來款待的餐點都是現成的料理，是從附近的各家餐飲店外帶回來的──包括兒童不宜的酒館、沒有衛生規範可言的可疑攤販、只把餐飲當作次要服務的風俗店等等。

「在這條街，要喫上一頓正常的飯可是很麻煩的。畢竟在這裏開餐飲店既不需要營業許可，也不會有衛生單位來稽查，更何況人獸本來就不管喫什麼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很多餐飲店的衛生品質都有問題，如果《原本》的人類在沒有攝取維生素的情況下去喫的話，肯定馬上會食物中毒。」

「這情報還真是讓人食慾全失呢。在開動之前，我是不是應該先攝取些維生素比較好？」

面對眼前的大餐，螢的眼神顯得非常遺憾。楢崎笑着解釋，要她別擔心。

「儘管放心。這一頓準備的料理都是從《正經》的店買回來的。介紹得具體一點的話，這裏有因爲跟女高中生援交而毀了自己的人生的老闆所做的中華料理、正在違法就業中的外國人所做的咖哩、還有因爲對於未成年人懷有過度的性趣而遭業界驅逐的甜點師傅所做的蛋糕等等。」

「別追加這些糟糕透頂的標籤啊!? 都要沒食慾了!? 」

「在這街上做餐飲業的都只有變態嗎……？」

「因爲曾在《外面》的管理社會遭到排斥的人，最後就只能來這座街區了。放心，性癖與實力是兩碼子事，我保證這些料理都很好喫。」

桌上擺滿了各種料理，全都是由楢崎出錢購買、並讓月從店裏帶回來的。

不過確實如楢崎所說，它們看起來都很可口。中華料理沒有因爲重視美味就疏忽擺盤，全都整齊地用外帶用的盒子裝好，包括木耳炒蛋、香菇炒青菜、海鮮什錦炒飯，以及開心果炒雞胸肉、芝麻丸子等等。

從咖哩店買回來的則是菠菜絞肉咖哩和奶油雞肉咖哩，同時還搭配了許多熱呼呼的起司印度烤餅。甜點則是外表精美的各種蛋糕。

所有的餐點看起來都讓人食指大動，跟《外面》的料理相比也都在平均水準之上。

「話說回來，明明我們平常喫的都是些過期的袋裝泡麪、沒有果醬的土司、或者是煮超久的壞掉高麗菜之類的，這差別待遇也未免太明顯了……」

「月，別被迷惑了。雖然是社長請客，但要是我們就這樣狼吞虎嚥地喫而導致客戶印象不佳的話──」

畫面中被馬賽克蓋住的，只有會透露個人資料的部分，其他任何血腥的畫面都沒有加工隱藏。

零士與月在讓命與螢先在那裏坐下後，兩個基層員工便在房間角落的摺疊椅上就座，同時竊竊私語地批評自己的老闆。隨後，楢崎像是要替自己喊冤似地解釋。

情報販子或企業花錢向情報企業購買暗網的連線權，爲了回本而透過地下留言板或學校的地下網站等形式出租空間……總之，就是賺取零用錢啦。」

「因爲我接下來要連上的不是表面的網際網路，而是在國家管理之外的暗網，那是做虧心事的人或組織用來交換情報的東西，也就是所謂間諜或情報商專用的玩意……而這就是那其中之一。」

「不，妳根本輸光了吧，輸給了妳所說的美味敵人。明明還是喫了嘛。」

「沒錯，出資人女士。現在暗網上流傳着來路不明的影片，內容跟先前的《肇逃人馬》、《擰抹布》以及流出的幻想維生素、怪異維生素有關。」

楢崎抱着平板電腦給年輕人們看熒幕，同時有如教師講課般指着影像說明了起來。

「至於現在，整個假面舞會街最流行的就是這個。你們看看吧。」

「你要怎麼負責？我攝取過的水果蛋糕成分開始在體內造反了。」

「你們對出資人講話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耶。話說回來……」

「……！！」

雖然楢崎訂購的料理分量多達七、八人份，不過其中有四個人正值食量大的年紀。而音留與楢崎這兩個社會人士也意外地能喫，不停搜刮甜點。沒過多久，桌上的杯盤就空了。

「除了比賽規則跟鑽規則漏洞的方法之外，其他我什麼都記不住。我最討厭讀書了。」

「妳這麼瘦，卻喫得最多耶。小心變胖喔。」

「好了，既然填飽了肚子，那我們接下來就稍微開個會吧。」

「光是用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的確是很便利。畢竟不用開口溝通。」

「妳果然真的是斯巴達人吧。」

「體脂肪率還維持在15％。腹肌也還在。腳動不了的話就動手。再要不然動下巴或眼皮也行。能動的部位我全都要用上。只是這樣而已。」

「好久沒喫這麼好了……我感覺我對公司的忠誠心提升了。」

接着聽到的是有如水果破裂般的聲響。頭骨有如西瓜或哈密瓜被砸在地上似地破裂，灑出某種灰色的東西。驚叫聲與慘叫聲音量全開地響徹辦公室，男人與女人紛紛倉皇逃竄，兇手卻窮追不捨，發出怪叫的同時將他們一一輾死，樂在其中──影片記錄的，正是輾殺事件的案發經過。

「這是……!? 」

彷彿是爲了隱藏那異常膨脹的肌肉，運動服被撐得緊緊的。而爲了隱瞞影片中人物的身分，學校的校徽等部分被蓋上了馬賽克，影片明顯地被後製過。

「就是啊。要是讓她去當上班族之類的，應該會死人吧。」

「……說的也是。雖然心裏不太願意，但熱量本身是無罪的。」

「你們只是懶得說話而已吧。」

月與零士在這一餐當中喫了大量的米飯，以及少量的料理當配菜，兩者的比例雖然懸殊到奇怪的地步，但在徹底品嚐了平時喫不到的奢侈美食之後，兩人都顯得心滿意足。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最會喫的竟然不是這兩個男孩子。

無法以無線連接，只能用有線的方式連向特定的連接點。甚至必須使用支付了高昂連線費用的人才能取得的專用瀏覽器才能開啓……資訊安全做得十分徹底。

楢崎這麼說明，同時啓動擺在辦公桌上的大型平板電腦。他以意外熟練的動作操作，啓動了應用程式，看起來是當今少見的有線網路連線。他點開了一個沒看過的圖示，開啓網路瀏覽器。

「因爲很好喫所以贏了。果然熱量就是暴力呢，簡直是運動員的天敵。」

下半身爲馬，上半身則是身形苗條的女性。

「忍忍啊。那不是妳難得有機會攝取的熱量嗎？」

「超級、好喫的……！！」

「例如學校的地下網站。那種用來獲取『有點稀有』的情報的《祕技應用程式》──也就是多數市民都在偷偷使用的那個，也是來自暗網。

──《肇逃人馬》衝撞過來，名符其實地將他們撞飛了出去。

看着熒幕上陸續切換的畫面，命與螢臉色驟變。

「反正性癖好不能算是犯罪，所以也沒關係吧。雖說在目前的社會上會被當成犯罪指責，但如果沒有實際動手，我覺得還是可以勉強當作沒問題。」

「剩下的沒人要喫的話，我可以喫掉嗎？」

「「我開動了──！」」

地下社會的情報，總是從社會的深處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那可不行。因爲，我已經跟那個笨蛋──舞那個輾人肇逃犯說過了，我一定要參加帕拉林匹克運動會。不過我還沒決定要參加什麼項目就是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

「你們平常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不過，這的確是挺好喫的。」

「確實。」

有如水由高處往低處流動一般。

兩人不排斥公事上所需的交談，但都不太擅長聊私事或者是交際活動。他們都理解對方和自己是同類，所以相處起來比較輕鬆，僅此而已。

「……蘿莉控的新鮮滋味……怎麼聽都覺得怪怪的……」

「我的原則就是能利用的東西就要儘管利用，僅此而已。這條街的潮流情報總是會先在暗網流通，然後被情報商或有眼光的壞人看上，轉傳出去，最後纔會傳到市民的手上。」

「社長，我好睏。」

「你們兩個很有默契呢。這樣也不錯，感情好總是好事。」

「……別用那種莫名優雅的動作把料理的湯汁淋在米飯上啊，柿葉。」

「還真是一點浪漫成分都沒有……不過這樣也好，起碼氣氛不會變得很奇怪，我也比較輕鬆。」

說完，楢崎開始播放影片。以在地下社會流通的影片來說，對焦算是相對清晰。

飛濺的血肉、碎裂的骨頭、甚至是爆出的內臟，全都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現在畫面之中。

柿葉螢意外地能喫。在喫完了高熱量的印度起司烤餅與海鮮什錦炒飯後，她便開始平均地收拾剩下的料理並仔細品嚐了一番，最後喫得一滴也不剩。

「如你們所看到的，這正是第一起事件──《肇逃人馬》所引發的連續輾殺事件。這畫面可真血腥啊，踢開體型龐大的大型草食獸，還把試圖反抗的肉食獸拍成肉泥。完全是力量的化身。」

「……你的意思是搜查有進展了嗎？」

「……這種性格實在不敢放妳去別的領域闖蕩啊。請妳務必繼續當運動員。我支持妳。」

少女用清新脫俗的拿筷動作扒着一碗盛得高高的白米飯。給兩名員工喫的白飯是用便宜的舊米所煮成，雖然不好喫但分量足夠。她也盛了一大碗，將盤子裏剩下的木耳炒蛋淋上去後，大口大口地送入口中。

「是啊。和她溝通很有效率，不用一直對話也能理解彼此的意思，讓我省了不少事。」

「音留，想睡覺覺了嗎？妳當然可以午睡，不過得先把工作完成喔。其他人也是，都喫了我的東西了，應該願意聽我說點話吧？我可是爲此才賞你們飼料喫的。」

「窮人們因爲喫碳水化合物而肥胖，富人們則喫着健康的肉與蔬菜維持苗條身材，這種現代社會的縮影在這無法地帶一樣適用。好了，開動吧。」

接待用的大桌子前，擺了一張沒有破洞、勉強算是正常的沙發。

一開始還不太願意喫的命，最後還是喫了下去。雖然喫得不算多，但也因此她仔細地品嚐了每一道料理，還喫了一點烤餅，現在正心滿意足地品嚐着餐後茶。

乍看之下，這對有些酷酷的少年少女似乎有發展出戀愛關係的機會，不過──

「這是某個組織……而且是擁有相當技術能力的集團纔會使用的手法。是黑幫嗎？」

兩人只需互相使眼色就能完成溝通。也許是波長特別契合，霞見零士與柿葉螢，兩人之間似乎達成了簡單的心意相通。

聽到月這麼說，螢捏起水果蛋糕的手頓時停在半空中。

楢崎揚起嘴角笑着說道，同時任由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的祕書音留將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看螢顯得有些欲哭無淚，零士連忙從旁幫腔。他也伸手喫起剩下的蛋糕，最後一個則默默地分成兩半，兩人同時一口吃掉。這樣一來，桌上的食物就全都喫得一乾二淨了──

「我纔沒有吝嗇到那個地步，放心吧。不過，要給你們喫的米飯已經先煮好了，請你們先用那些便宜的舊米填飽肚子之後再喫這些料理。不可以狂塞一堆菜，知道嗎？」

「關我什麼事啊？這可不是我的問題吧。」

「這間公司竟然能大剌剌地使用這種東西，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這裏是反社會組織嗎？」

「你這經營者根本是資本主義的惡魔化身。」

即使理解了社長別有用心，年輕人們也無處可逃。畢竟他們已經把事前支付的報酬都喫下肚了。既然收取了代價，那麼無論是什麼樣的會議他們也只能奉陪。

「你們都不喫蛋糕的話，我就全喫掉了。呵呵呵，全都是我的。」

「……聽你這樣一說，我突然開始覺得這蛋糕有一點腥臭味了耶。」

「話說回來，妳不是已經退出社團了嗎？沒必要再特地限制飲食了吧？」

「我不覺得有多好就是了。這樣只是能算是普通而已。」

「這個世界上講究的就是氣魄、毅力跟決心。與其花時間找不做的藉口，還不如直接採取行動比較快。」

「……妳的意志力真堅強。別說像鋼鐵了，簡直跟鐵球一樣。」

即便已經徹底失去了它們，她也沒有因此而受挫。

兩名少年沒有繼續發牢騷，並從外型與這裝潢品味獨特的辦公室格格不入的電鍋中盛起白飯，隨便地打聲招呼之後就開始扒飯。他們客氣地夾起一點點料理來配飯並送入口中之後，脫口而出的感想是──

結果說穿了，只不過是因爲雙方都是懶得持續找話聊的溝通障礙者而已。

「哎呀，不舒服嗎？沒事吧？」

角度也跟業餘人士拍的電影一樣地講究，精準地拍攝目標的動態──

「但是，都來這條街了，也不能保證他一定沒有動手過……」

「這確實不算是自豪呢。妳的學業成績不好嗎？」

「是那個時候的、影像吧。到底是什麼時候……！」

「根本就是陷阱嘛！感覺社長等等就會用超煩的語氣要我們出自己喫的份！」

畫面中還有半裸的女性……似乎是喝醉後正在沉溺於雜交。

命並不是在逞強，而是打從心底如此相信。看着這樣的她，螢不禁輕輕笑了一聲。

命引以爲傲的雙腳，是她賭上人生鍛煉出來的。那是她的自我認同、她的榮耀，也是她最強的武器。

「啊啊，音留，別獨佔甜點。那個巧克力是我先看上的喔!? 」

「這是什麼？網路線嗎？又不是上個時代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直接用線連着的網路呢。」

「……我贏了。」

零士有些意外地問道。命哼了一聲，開口道。

女性服用了怪物維生素，化身爲身長將近兩公尺的乳牛型人獸──《荷斯登牛》，跟幾個化身爲肉食獸的男人膩在一塊。他們正在喝酒，同時輪流享受性交，然後──

「就說了我不知道什麼是斯巴達啦。不是我自豪，但我是真的滿笨的。」

「即使做的人都是變態，美味的食物也還是很美味呢。總覺得有些狡猾就是了。」

「真好喫。我也跟你們一樣，平時喫得不怎麼好。」

一羣人就這樣圍着餐桌，筷子與湯匙在外帶的盒子上匆忙地來來去去。

「廚師的性癖好和料理美味與否無關，這件事如今已經被證明了。那個有戀童癖的甜點師傅所做的蛋糕特別好喫呢。該說是口感滑嫩嗎？滋味特別新鮮。」

「你這傢伙……！！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我們看這個，纔會先讓我們喫油膩的食物吧!? 」

「哈哈哈，這只是一點小小的惡作劇而已。還請妳們儘量別吐出來喔，不然打掃起來可是很麻煩的。」

螢臉色鐵青。強忍着嘔吐感的命兇狠地瞪着楢崎，但他無動於衷地笑着說道。

「還有另一支影片。這部比較不血腥，只是動作場面比較多。」

「……這是我嗎？」

「啊，好像是。只是幾乎看不出來在幹嘛就是了。」

看到接着播放的影片，零士與月不禁探出了身子。

那是在第二起事件中，被《擰抹布》襲擊的時候，零士、月與螢三個人逃離現場時的影像。

逃入酒館街後的戰鬥場面也被拍到了。

臉色鐵青、只穿着一件三角褲的瘦弱男人拍手，空間隨後開始扭曲，所有物體都有如被捲入果汁機般扭曲、粉碎，展現出了壓倒性的破壞力。

「被破壞的主要是零士，不過他是霧，所以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從保護個人情報的角度來說，這樣是很好啦，但我有點不能釋懷。」

「在這之後，你們反擊成功，《擰抹布》也被逮捕了，不過這影片並沒有紀錄到那裏。它被刻意剪輯、加工，目的是強調《擰抹布》肆虐、搞破壞的模樣，展現其威能。」

「影片的來源呢？完全沒有線索嗎？」

月皺起眉頭問道，音留立即回答。

「不明。雖然會繼續進行調查，但是在地下網路流傳的東西根本無從查起。」

「說的也是。如果能輕易查到來源的話，使用暗網就沒意義了嘛。」

幼女祕書音留是這間《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資訊技術負責人。她的技術能力是個謎團，雖然能夠突破一般的防護網、駭入各種系統，但也有極限。

「雖然不是辦不到，但超級危險。我不想做。」

「沒必要勉強冒險，我優秀的祕書音留啊。好了，其他各位不優秀的員工，你們有什麼看法呢？這些影片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流傳出來的……你們猜得到嗎？」

「應該是吧，但已經太遲了。在經過今天、明天、幾天之後，就會傳到連路邊的小混混都知道了。就算不清楚詳細的傳聞──也能知道服用之後就能名符其實地成爲怪物的《特別的》維生素的存在。」

那樣子實在不像是富人，反而像是社會底層的人。光是這張照片就能看出滿滿的落魄氣息。零士、月、螢三人似乎覺得這青年看起來很眼熟。

犯人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繼續自白。

「……還是算了。」

聽了零士的疑問，楢崎再度動手操作平板電腦。

『一開始的時候，我說「很噁心」、「好可疑」、「別傻了」之類的話拒絕了，但那傢伙只是怪笑，說服我嘗試一次看看……然後就塞了一個針筒跟藥給我。』

楢崎再度點了熒幕一下，審問影片繼續播放。

因爲那傢伙輾殺別人的樣子，看起來很開心，所以……』

捏扁、生物、那個……真的、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指在觸控熒幕上滑動，熒幕立即顯示出新的資訊──

「是啊，假面舞會街的紅人……也就是情報商跟消息靈通的混混之類的人早就在到處宣傳了。還多次被上傳到表層網路的影片網站，但馬上就被刪除了。一些不要命的網友們還把影片加工得滿是馬賽克後繼續挑戰上傳，但帳號立刻就被封鎖了。對應的速度真的很快呢。」

「是啊。爲了證明幻想維生素、怪異維生素──這些被當作都市傳說的東西是真實存在的。」

「……說是情報，但在那種狀態下的供詞真的能信嗎？」

『給我！！我還想！！擰、擰、擰……擰抹布！！想要變成！！那個！！啪一下！！

命這麼說道，語氣透露明顯的怒氣與懊惱。她握緊拳頭，深深插入肉中的指甲呈現出她現在的心情。

這照片應該是從證件照之類的翻拍過來的。青年一臉無趣地正面對着鏡頭，身上穿着髒亂的衣服。

只要服用這種維生素，任何人都能輕易地變成名符其實的《怪物》。

不過蟻本康夫似乎並不在意，有如自言自語般地供述他的證詞。

「我也是。看得我都渾身不舒服了……」

『那個人說有一種很猛的維生素，還說我想要的話可以給我。』

「啊，對耶，一定是他。我認得這髮型，像枯萎的蘑菇一樣！」

『我那個時候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所以就……』

熒幕上顯示單純的文字檔案，月深感興趣地湊過去看並念出內容。

男人突然大叫，使全神貫注地看着影片的命與螢嚇得全身抖動了一下。

「經過總公司的醫療部門調查後，發現他現在的狀態跟重度的藥物成癮幾乎一模一樣。即使利用自白劑等強行訊問的手法，也沒能問出比這影片的內容更多的情報。」

「……是這樣嗎？但犯人自己沒有承擔任何風險，就成功達到了宣傳的效果，可以算是相當巧妙了吧？」

然後，發出了喀喀喀的聲音，骨頭、伸長了，腳、變成四隻……我當下不敢相信，原來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

命、螢、月、零士陸續提出自己的看法，楢崎聽完，揚起嘴角拍了拍手。

「……他是《擰抹布》嗎？」

在難以判斷個人身分的假面舞會街，要找人結伴行動並不容易。

對於楢崎的疑問，螢回答到一半便顯得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決定不隱瞞地繼續說明。

「被問了《手機的使用方式》？……社長，這是什麼意思？」

楢崎如此說明，同時用指尖點了點平板電腦的熒幕上，那些在影片中肆虐的怪物們。

但是如果是在外面世界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自然沒有問題。平常他們大多數都跟一般人一樣去學校上學、或是以社會人士的身分工作，並在下班後或休假時去假面舞會街遊玩。

「也就是說，高層的人們不希望這影片被流傳出去嗎？」

「算是所謂的地痞流氓吧。他白天有固定的工作──我想應該是非正式僱用的打工之類的，入夜之後就會來假面舞會街。總是跟幾個看起來很兇惡的朋友一起行動。」

「蟻本康夫，二十一歲。簡單來說就是……小混混？」

「畢竟在這個宣傳影片出現之前，就算聽說維生素的存在，也只會認爲是可疑的詐欺，不會相信吧。雖說這樣的手法算不上巧妙，但確實成功達到了目的。」

『我也變得想試試看，我也想──……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接着，平板電腦的熒幕上顯示出了醫院的病牀。

『然後，那傢伙就……跟我在一起的那傢伙，我勸她住手，但她還是嗑下去了。

在這種店消費，享受一期一會、獨一無二的邂逅當然是一種樂趣──但也有人想要成爲常客，並和店員建立更深的情誼，這也是一種人之常情。在女孩酒吧這種接近模擬戀愛體驗的接待業上班，自然能培養起認人的眼光。

「根本無法應付。就算軍隊出面也不見得壓得下來。」

蟻本康夫被固定帶綁在病牀上，接受疑似影片拍攝者的審問。

影片中登場的加害者，是《肇逃人馬》與《擰抹布》。

『──……那個時候，我以爲這種事本來就是這樣。』

螢靜靜地思索後，緩緩道出她的結論。

『……和服？』

「辨識的訣竅是看眼睛。即使變成人獸，眼睛大多都還是會保留原本的特徵。」

『然後，那傢伙……一個穿着奇怪和服的人過來搭話……！』

『那時候，我以爲事情本來就是這樣。雖然不太明白，但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這個地痞流氓看起來全身癱軟無力，嘴角流出口水。

「沒錯。他被以怪異維生素的後遺症的名義遭到逮捕，目前正在住院。」

既然如此──當然是愈壞的人愈能在這裏混得風生水起。

訊問者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起來像平淡沒有起伏的機械語音。

『當下我就覺得，不太妙，想要把東西還給那個人，不過，那傢伙看起來超級痛快……

螢稍微探出身子，「唔唔」地低吟了起來。她皺着眉頭，盯着這張大頭照看了一會兒後，說：

「他的狀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影片還沒完，要看嗎？」

「螢，妳對穿和服的人物有印象嗎？有沒有這樣的人來過店裏，或者是在附近看過那樣的人物？」

那是一個相貌窮酸的男人，頂着一頭土裏土氣的蘑菇頭。

「等等，先停一下可以嗎？」

「他是我不擅長應對的類型，所以沒有。其實這種類型的客人，主要都是由她……」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是在玩角色扮演？那個人穿的衣服很奇怪……很像傳統故事裏會出現的服裝。』

「非常好！不錯啊，看來各位稍微懂得動腦了，讓我省事不少。順帶一提，這些影片允許免費擴散，不收情報費，也歡迎擅自轉傳。這種事，在暗網可是特例。」

「……是爲了宣傳商品吧。這種行爲跟影片網站的廣告一樣。」

「但是這種手法有代價，那就是完全失去奇襲的效果，讓公家單位有時間準備應對。假設這種維生素沒有慢慢地流入市面，而是一下子讓許多人同時攝取，並讓他們組成幻想與怪異的聯軍到處肆虐，那會怎麼樣？」

「那個笨蛋……跟笨蛋來往也只會跟着變成笨蛋而已啊，她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樣啊。妳接待過他嗎？」

「《肇逃人馬》……都是舞學妹在接待的。爲了尋找復仇的方法。」

「我沒有絕對的自信。要說有多少把握的話，差不多可以賭一頓飯吧。」

「應該沒有。要是真有人穿着那麼奇妙的服裝來店裏，看過一次肯定不會忘記。」

在這裏，誰都無法知道別人的真實身分、無法查出底細，也不存在會取締壞事的公權力。

「然後，向看到的人宣傳『只要服用就可以辦到跟影片中一樣的事喔』……之類的？」

零士這麼追問。螢回想起來後，馬上回答。

『你收下了嗎？』

「……也就是說，上傳這些影片的不但不是路人，甚至還有可能是流出維生素的幕後黑手。」

這時，楢崎伸手點了一下熒幕，影片便暫停了。

「印證情報是否可信，就是我們的工作。目前蟻本已經被BT總公司帶走，我們無法再詢問他任何問題。不過我們已經先將影片中的情報整理成資料了，就是這個。」

「這表示妳挺有把握的吧。那妳還記得他是什麼樣的客人嗎？」

楢崎反問歪着頭的月。零士聽了，臉色轉爲苦澀。

「老闆提醒過我，說那一羣人經常到處惹是生非，要我小心一點。雖然那樣的人本來就很多，不過老闆說那羣人經常非禮女性。」

「螢，妳的判斷很不錯呢。我也這麼認爲。現在腦袋特別靈光的壞蛋們，應該已經開始拚命尋找這種《真正的》怪物維生素了吧。搞不好已經有人開始在變賣了。」

「犯人要的不是那種暴力性的變化，而是更爲社會性的──變化、或影響。我覺得這應該就是犯人的意圖。雖然這樣像是在繞遠路，但就結果來說卻是最短的途徑。」

「也就是說，對方的目的不是單純的破壞或暴力……是嗎？」

「也就是說，已經流傳出去了嗎？」

『我在那間酒吧搭上了一個女人。聊到想要一種很不得了的維生素……』

「他去店裏的時候，應該都已經先嗑了怪物維生素變成人獸了吧，妳這樣還認得出來嗎!? 」

「!? 」

「……真的沒認錯嗎？」

「仍在搜查中。目前已經掌握到一些情報了，就先分享給各位吧。」

蟻本的眼睛睜大得彷彿眼球都要掉出來似的，並伸長舌頭開始掙扎。綁着他的病牀左右搖晃，發出吱嘎聲響，被拘束帶緊纏得掐入肉中的手腳開始發紫。照理說應該很痛纔對，但他似乎完全沒感覺。

楢崎這麼問道，口氣就像以壞心眼的題目刁難學生的老師。少年少女們強忍着吐意，動腦思考。

兩個少女靠在一起支撐着彼此，低頭說道。

「真令人火大……也就是說，我的學妹會死，就只是因爲犯人要拍攝這種超級讓人困擾的廣告影片？」

「沒錯。所以說，像這樣大肆宣傳之後，就很難一口氣投入大量戰力來引發大規模的混亂了。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種維生素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極爲強力的《武器》。要從戒備森嚴的BT公司的研究設施偷出來，肯定要花不少金錢與功夫，但這好不容易偷出來的東西，利用方式卻太隨便了。」

「我想也是。也就是說，接觸的現場不是在店裏，而是在附近的路上吧。」

它的存在如今已被證明，那麼今後必定會有人不惜一切辛勞與金錢去設法弄到手。

說到這裏，楢崎終於關閉了不停重播的影片，隨後音留接過楢崎手中的平板電腦。

蟻本康夫瘋狂吼叫的模樣，已經可以說是人類的殘骸了。他沉溺於怪異維生素帶來的快感以及怪異之力中──即使想要復原、就算成功復原，時間經過之後，他一定又會因爲想要追求力量而迷失自己，變回半死不活的人。

「好，現在我知道這則垃圾廣告的事情了。那麼，搜查進展得怎麼樣了？抓得到犯人嗎？」

他們的行動幾乎沒有計劃性可言。一個是爲了個人的怨恨而輾殺酒醉者與遊民，另一個則是因爲意外服用而無法復原，爲了追求任何得救的可能性而襲擊別人。

「我對這個人有印象。應該是我們店……女孩酒吧的客人，還來過好幾次。」

「他們只不過是《廣告代言人》而已。只要能闖下駭人聽聞的大禍，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拍下怪物們肆虐的模樣，並把影片流傳出去，《商品（維生素）》的價值就會暴增。」

「我們這種接待客人的服務業，要是能準確地認出每次外表都不同的客人，他們會很滿意的。」

「《肇逃人馬》第一次出現的那一晚──據說那個穿和服的人，對同時得到了怪異維生素的蟻本要求的代價，就是要蟻本教他如何使用智慧型手機。」

「都什麼時代了，智慧型手機就連老爺爺都會用吧……莫非那個人不只穿着很古老，還完全不懂機器嗎？」

「說不定。然後，蟻本就很爽快地答應了對方，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像是介紹了他特別懂網路的混混朋友、有點地位的熟人、以及不易被查到的拍賣網站應用程式之類的。」

「知道他介紹的人物的姓名或聯絡方式嗎？」

「不明。因爲藥效影響，他的腦袋已經變成那樣了，據說什麼都不記得。」

「嗚哇，真是麻煩……話說回來，介紹拍賣網站應用程式要幹嘛？」

聽了社長的回答，月的心裏不禁湧現不好的預感，側臉浮現害怕的表情。

「難道那個人打算在拍賣網站上釋出那種超危險的維生素嗎!? 」

「有可能。聽說對方還問了蟻本網路拍賣的用法。音留已經馬上在拍賣網站上搜索過了，不過還沒找到線索。」

在假面舞會街，有各種非法的商品在市場上流通。

畢竟在這裏開店不需要行政單位的許可。整個商店街都像是黑市。

這裏什麼都有賣，包括從鄉下偷來的農作物、從外地撿來的破銅爛鐵、甚至是管制開始之前的色情影片以及其盜版貨。不過，要找到想買的買家也相當費事就是了。

「畢竟不能在網路上宣傳，或是透過SNS介紹。」

「……也就是說就算有商品，沒人想買的話也賺不到錢的意思？」

「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時候跳蚤市場或拍賣網站就有用了。這是小混混們常用的手法。」

其中包括由外面世界的企業經營的正常商家，也有暗網上純會員制的地下業者。

在這些網站經常有各種違禁品、違法品大量流通，但是從《外面》幾乎無法發現。

「有很多商品都很可疑。光是稍微搜尋一下就會出現數千件結果。甚至還有招待者、好友、羣組限定的商品，根本是大海撈針，找不到。」

「既然連音留都找不到了，我跟你們這樣的資訊弱者更是不可能了。這下子該如何是好呢？」

祕書音留板着一張臉，楢崎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背部靠向椅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從老舊的玄關中走出了三個人獸。

簡直就是莫名其妙的配方。裝在保溫杯內的素材就只有這些，以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根本就是廚餘，調配出來的肯定會是難喝到笑不出來的可怕液體，喝了甚至可能會拉肚子。

「……我之前是這麼聽說的，不過實際上是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我們住的公寓也在這附近。」

零士拉下連帽，儘可能深深地隱藏自己的面容。這時，在他身旁的螢開口：

「話說回來，月，你是不是變時髦了？這套衣服還不錯。」

螢弓起上半身，背上開始長出白如細雪的體毛。

《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總公司大樓位於夏木原車站附近的熱鬧地點。

「……真的要、穿上這個嗎？一定要……？我是不是被騙了？」

「……畢竟是借來的衣服，我也不打算多說什麼。但我還是覺得……穿成這樣好像有點猥褻。」

「你倒是沒什麼變啊。應該說外表看起來幾乎就是人類嘛。」

「我的狀況跟一般人完全相反──必須用讓怪物變成人類的《人類維生素》來掩藏真面目。雖說在這條街裏容易引人側目，不過我會盡量低調地縮着身體的。」

城市的夜生活纔剛開始，想要找樂子的男人們、做生意接客的女人們、形形色色的人獸都在馬路上快步走向各自的目的地。最先快步踏上這條路的，是全身長着黃毛的人狼。

「嘿嘿，很棒吧？這是之前跟小命去購物的時候她幫我挑的。是用我一點一滴存起來的零用錢買的喔。穿新衣的感覺果然很好呢！」

「沒辦法啊，我也不能服用怪物維生素。我會用霧遮住臉的。」

「蟻本手機裏的資料一定有很多寶貴的線索。包括他在SNS上的追蹤對象、按讚的貼文、加爲朋友的對象、下載過的應用程式名稱、或是瀏覽的網頁書籤等等。從這些當中，一定能掌握到那個穿和服的販賣者的蹤跡。」

「雖然這裏有便利商店很方便，但結帳用的櫃檯都被鐵柵欄圍着。廁所裏面不只髒得要死，還絕對不會有衛生紙之類的東西，所以最好還是別進去比較保險，應該說進去就慘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變身爲外表美麗、淫靡而不失貴氣的白兔型人獸之後，柿葉螢鬱悶地用手梳撥起自己的頭髮，並拿起事先爲她準備在置物櫃內喬裝用的衣服。

就算他本人已經發瘋了，機器也絕對不會忘記。

他的喉頭部分發出有如噴霧器輕噴般的聲響，黑色的口罩下漏出霧氣。

她從這隻貝弗倫品種的白兔身上剪下幾根帶有光澤的白毛。

楢崎如此補充後，月接着問道。

根據祕書音留所揭露的情報，可推論出一個事實。

「？」

豐厚柔軟的體毛下是極度發達的強壯肌肉，充滿野生的氣息。他與狼犬明顯屬於不同的種族，是瀕臨絕種的純正的狼，那銳利的尖牙反射出晶亮的光輝。

「呼……哈啊、哈啊、唔……！！」

他對於穿着打扮似乎不怎麼講究，下半身穿的是黑色的窄管牛仔褲，上半身則穿着鬆垮垮的連帽上衣，兩件看起來都像是穿了很多次的舊衣服，整體呈現出慵懶邋遢的印象。

一個牛男手上拿着一顆完整的高麗菜，邊走邊啃。他幾乎全裸，只穿着運動外套，開着的拉鍊之間露出濃密蓬鬆的黑色體毛。一個松鼠女摟着他的手臂，下半身穿着熱褲，上半身則穿着比基尼，造型非常暴露，只勉強遮住了胸部。

「是！」

「對不起，給我一點點就好……好嗎？」

小巧的心形臀部多了一條短尾巴，耳朵則跑到了頭頂並變長。手掌與腳掌的體毛之間長出了有彈性的肉球，整體輪廓看起來就像在全裸的狀態下只穿着鞋子與手套一般。

「……太濃稠了。就不能再調整得更容易下嚥一點嗎……唔！」

在原本人型的狀態下，螢的體態已經是勻稱而優美，如今成長得更爲豐滿，手腳線條維持着完美的比例，肌肉與脂肪的比例與分配更是美得堪稱是藝術品。

全身佈滿了兔毛，脖子到胸口之間的部位相對稀疏，露出胸前的隆起與前端的顏色。

「蟻本的公開資訊我已經搜尋過了──他的SNS幾乎沒有更新，完全沒有任何貼文。信用層級爲最低，工作也經常蹺班。照理說處境應該相當糟糕，看起來卻沒有爲錢苦惱的樣子。」

「那種地痞流氓不會想留下進出任何場所的紀錄。夏木原站就像進入假面舞會街的正面玄關，但除了玄關之外還有好幾處側門，隨便找個巷子翻越路障就能通過了。」

「這次一定也跟往常一樣很難喝吧。也沒辦法就是了。」

月的狼尾持續左右搖擺，看起來心情很好。就跟野生的猛獸偶爾也會展現出可愛的動作一樣，古老的人狼末裔驕傲地向夥伴們展現自己剛買的便服。

喳喳喳喳喳……！

賴山月──原始人狼。其存在跟透過市售維生素抽到犬科的人獸們從根本上就不同。

「他被逮捕的時候，身上並沒有帶手機。現在應該也還沒找到喔。」

布料摩擦的嘶嘶聲響起。變身成人獸、穿上跟原本的自己不同的服裝之後，人們會捨去在表面社會使用的名字、面孔以及社會性，迴歸單純的野獸，在這街上走動。

在裝潢簡樸的更衣室內，柿葉螢將身上的制服脫下、收入置物櫃後，打開了保溫杯。對於眼前這隻鼻子發出呼吸聲的可愛兔子，心裏不免有幾分罪惡感。

現在這杯中裝着的是失去了氣泡的怪物維生素，也就是作爲能量飲料販賣的人獸化藥水，並按照配方添加了數種媒介，接下來只需將其攪拌即可。

在這條街上，自由與頹廢似乎就是這裏的穿着守則。

「冰塊少許，半顆香草冰淇淋，一些果菜汁，一點點豆腐，然後是兔子的毛……」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對於繼承了老舊的繁華街、不夜城之傳統的假面舞會街來說，夜晚才正要開始。

「這些側門附近大多都有地痞流氓的同夥所在的據點。爲的是把自己的手機或能查到外面身分的物品交給同夥保管。如果蟻本也是這樣的話……」

社長打了一個響指，爲這場會議做了個總結。

「唔……！！是社長嗎？是那個社長在刁難我嗎……!? 」

她手中的杯子，就是那種在健身房等場所常常看見，用來調製乳清蛋白飲料的普通保溫杯。

這不是一般的怪物維生素。一般的維生素所造成的效果會更像動物，脫離人類的姿態。

撲通一聲，心頭一震。

零士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隨後像是在整理思緒般慢慢說道。

「社長──蟻本的手機呢？」

假面舞會街是隔離區域。通向《外面》的道路都有路障或圍籬封着。

螢變成了接近人類的人獸，以比例來說，人的部分佔了七成，白兔的部分則佔三成。

肌肉逐漸發達，骨頭開始伸長，發出喀吱聲響。手腳變得更修長，伴隨彷彿頭蓋骨扭曲般的奇妙感覺，她覺得自己頭部的構造完全改變了。

身上冒出一些汗，沿着白色的獸毛流下。

濃稠的白色液體，細小的氣泡陸續浮上表面並破裂。

這裏是假面舞會街──夏木原。

「～～────！！」

如果是在上一個時代，這種離車站近的辦公室房租應該貴得嚇人。不過，這裏──通稱《御宅族街》的某個角落，現在已經是假面舞會街，正經的平民百姓無法使用的地方，因此得以用奸詐的手法低價購得。

柿葉螢毫不遲疑地將需要勇氣才能喝下的神祕液體一飲而盡。

＊

「小命已經搭計程車回家了。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那我們去找他的手機吧。假如蟻本真的有教那個穿和服的販賣者怎麼使用手機，那麼他的手機裏應該有很多跟那個人接下來的動向有關的線索纔對。例如蟻本平時常用的網站網址，或是他的交友關係之類的。」

享受完低調宴會後的人獸們前去工作的地方，管理社會的陰溝之底──

那是血、排泄物、餿水與汗水等各種液體混合而成的臭味。環視周遭，可以看到在鮮豔低俗的霓虹燈照耀下，肉食獸、草食獸、爬蟲類等各式各樣的人獸正穿着形形色色的服裝在馬路上走動。

那是所謂嘻哈風格的裝扮。修長的窄管褲搭配輪廓寬鬆的上衣。一頂帽子用跟人類一樣的方式戴在頭上，帽子前緣探出一撮挑染成黃色的灰毛，爲他的造型帶來畫龍點睛的效果。

但它封閉得並不森嚴。因爲服用了怪物維生素的人獸都能輕易地翻越圍籬，或是破壞路障。

並不覺得痛，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有感覺的黏土似地被揉捏變形。假如人類也有機會體驗毛毛蟲變態成蛹、羽化成蝶的感覺，或許就像這樣吧。

找出地痞流氓──蟻本的手機，查出跟販賣者有關的線索！」

「看來接下來的行動方針已經決定好了。各位特殊永續人獸（特認），該幹活了。

聽了零士的推測，月立即豪爽地笑了起來，表情就像找到了獵物。

「即使那個穿和服的販賣者真的有辦法打發蟻本的疑問，並繼續說服他，要攀上他的人際關係，還是少不了熟人的介紹與相關情報。我想那個販賣者很可能會以蟻本的人際關係爲起點，一步步地潛入假面舞會街的地下社會網絡。」

這是她發揮自己沒有自覺的幻想能力，親手調製出來的維生素。爲了在假面舞會街到處走動、進行搜查，她必須得先服用維生素讓肉體化爲人獸。

而大家身上穿的大多都是風格休閒的服裝，彷彿是在象徵脫離了管理社會似的。

三人出了這棟外表仍留有老舊商業大樓味道的《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樓之後，立即聞到了腐敗的臭味。

這色澤應該是來自香草冰淇淋。不過，它卻散發出一股微微的發酵氣味與野獸騷味，一點也不像冰淇淋。

爲了得到鉅額的報酬，並且──證明自己有繼續當人的價值。

他的搭檔──霞見零士，外表幾乎沒什麼改變，乍看之下就是《人類》原本的樣子。

這時候，一直靜靜地聽着的零士輕輕舉起了手。

「妳那套衣服很適合這條街喔。」

「瞭解。」

「只要找到他所屬的流氓團體的據點，或許就能在那裏找到他的手機了！」

在這難以識別個人身分的假面舞會街中，和《外面》所建立的人際關係可以說是救命繩索。爲了維持人際關係，進來時一定會攜帶手機，寄放或隱藏在某個安全的地方。

「謝謝你的提醒。我絕對不會靠近那裏的，絕對。」

「那麼，會是在車站嗎？一般來說應該會寄放在那裏的置物櫃吧。」

────　02　無法地帶的大富翁遊戲　────

「完全不會格格不入。超級色的就是了。」

收到了命令，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們開始追尋目標。

那就是──蟻本康夫並不是依靠正經的手段，而是藉着某種不可告人的方式爲生。

螢以熟練的動作搖擺保溫杯。裏頭的冰塊將其他的材料攪拌、搗碎、混合。

「BT公司已經去搜過蟻本的家了，並沒有發現他的手機。」

她「砰」一聲地打開保溫杯的蓋子，裏面是──

「你們上次是穿制服來的吧……我是不是也能穿制服就好呢？」

「那是因爲我們的活動根據地本來就是這條街啊，住址也在這裏。」

「就算被人知道我們進出這裏，也不會有任何社會性損失，畢竟我們本來就沒有社會信用度。但柿葉妳可不同，要是被人知道，不只當不了模範生，還會淪落成色情女學生喔。損失太大了。」

「……說的也是，唔……！雖然明白，可是……」

JK兔女郎•柿葉螢。

提供給她的喬裝用服裝，是與這街區非常相稱的──

「很久以前好像有很多人會打扮成這樣喔。我曾在以前的媒體中看過。」

「……難道以前的女人都是變態嗎!? 」

螢忍不住大聲了起來，臉頰泛紅，並試着遮掩身體的線條。

她身上穿的就是所謂的緊身連身裙。裙子短得幾乎沒有遮蔽效果，也沒有袖子跟領子，只有兩條交叉的布固定着胸部。穿成這樣，即使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暴露她那充滿年輕魅力且富有彈性的體態，以及稀疏的體毛。

「妳這樣看起來超強，很有賽博龐克的感覺！不就像以前的漫畫角色嗎!? 」

「那樣好像很容易死掉……像是身上會有藏寶圖刺青的角色。」

「這比我之前上班接客時穿的還要暴露喔……要我不收錢穿這種衣服，實在讓人很難接受。」

「收錢就願意穿，也沒多好吧……」

性感的服裝與嬌羞的模樣，非常能挑逗男人的心。

螢服用維生素後，體型變得更有肉感，這也是讓她現在看起來更爲性感的原因之一。

她目前的姿態，簡直就是重現了二次元作品中所描繪的那種理想體型，擁有豐滿的胸圍、臀圍，以及精瘦的腰圍。許多來來往往的路人都以下流的眼光盯着她看。

「這樣太引人側目了，還是換個地方再開始辦事吧。」

「說的也是，反正目前也沒什麼線索。小……不，不能叫名字。我該怎麼稱呼妳比較好？」

「……就貝弗倫兔好了。我之前在店裏都用這個花名。」

如果是在《外面》的世界，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手機肯定馬上就會發出保持社交距離的警告，並被強制解散了吧。

月與零士相繼說明道。如他們所說，槍的實用性在這裏跟其他武器差不多，不過──

「就是我之前上班的地方──那些人之前經常進出那一棟大樓。」

對於螢的吐槽，零士無法否定，只能低吟。不過，目前沒有任何可用的線索也是不爭的事實。

「……還沒決定目的地。」

攤販販售的商品不只有食物。一個體型肥胖的豬男攤商正在販賣以3D列印做成的被大幅改造過的模型人偶。攤位設置的方式看起來很熟練。

「一部分是。有時也會有從倒在路上的屍體上剝下來的，不過那只是偶爾而已。」

「畢竟人獸的體格、肌肉與骨胳的強度都跟一般人類不同，即使捱了子彈也不容易致死。」

月問道，口氣聽起來不抱任何希望。而貝弗倫兔──也就是螢，思索了一下後回答：

「幻想種必須儘可能地掩人耳目，不然就慘了。」

火災發生的當下，現場包括了客人與員工等數十人在，要設法封住所有人的口並不實際。

聽了螢的回答，兩個少年齊聲問道。

「畢竟男人就是喜歡武器的生物啊……甚至有人還會隨身攜帶刀劍喔？不過還是直接動手打比較快，而且人獸化的身體不好使用刀劍，所以幾乎都只是裝飾用的。」

改變人類歷史，造成數億人喪命的大規模傳染病，瘟疫爆發的慘禍。

「一點也沒錯。」

『當時不是有很多目擊者嗎？要是在那種情況下進行修復，根本無法防止消息走漏。』

這些享受在過往曾被允許過的娛樂活動的愛好者們，每個人都像個孩子似地激動。

「這裏還是比較靠近外面的大馬路，外面的人常常會過來，所以還算好的了。再往小巷子裏走就會看到更多種攤販喔，像是賣過期便利商店便當的傢伙，還有種奇怪的草的大叔之類的。」

而剛趕到現場的零士由於纔剛服用了人類維生素，無法使用異能，所以主要靠月一個人滅火與救人。雖然最後成功將損害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但女孩酒吧幾乎全被燒燬了。

那個地方，仍殘留着燒焦味。

「那位社長真該順便修復這裏的，他不是會使用魔法嗎？」

「等等、等等，讓我想一下，啊啊啊，真想帶回去啊啊啊啊！！」

「更單純的理由是，在這個槍枝並不普及的國家，人們就算拿了槍也無法熟練地使用，就算開槍也打不到人。」

螢向走在前頭帶路的零士問道。零士回過頭來，看起來有些尷尬。

「我能懂你的心情。畢竟這在《外面》可是連單純持有都會被禁止的物品……你就慢慢看吧。對了，下星期會有一羣同好要在廢棄大樓舉辦生存遊戲活動，要不要來參加？」

「是這樣嗎？」

「現在什麼線索都沒有啊。要是能遇上一些地痞流氓之類的，就能用暴力問出一些線索了。」

「這肉肉的大腿形狀做得太完美了吧!? 啊啊，真不錯，比活生生的女人還要讓我興奮……！」

水泥牆被燒焦，佈滿裂縫。店內的食器也燒焦且扭曲。被火燒過的酒瓶被丟在地上，每一瓶都是空的，似乎有人來偷走了裏面的酒，並把瓶子丟着就跑了。

「要是能從那個抹布男口中問出更多有用的情報就好了。」

「以前他們都是透過拍賣市場的應用程式轉賣的，但現在那裏被管制，販賣管道只剩下這裏了。」

「要要要！！我珍藏的舊世代軍事裝備終於派得上用場啦，假面舞會街真是太棒了！！」

從《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辦公室所在的《御宅族街》徒步約十分鐘。

大樓的二樓與三樓分別是性感內衣酒吧與男公關具樂部。四樓則是違法賭場與麻將館。這棟保有舊時代風俗產業樣貌的大樓，在失火的當下仍有許多顧客與員工在裏面。

「是這樣的嗎？」

那裏是一處用鐵網圍了起來的粗獷攤位。老闆是一個穿着圍裙的疣豬男，正在展示一把造型粗壯的自動小型手槍給客人看。那客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進來的槍枝愛好者。

「……那些水果跟蔬菜怎麼看都還沒熟吧？價格也很瘋狂，到底在幹嘛？」

「「真假!? 」」

「這樣很像是在路上隨機攻擊路人的作法呢。」

「──聽說這一帶以前就是那一類人會聚集的地方。」

「充斥着食物中毒與犯罪的氣味呢……」

一些男客人從正下方向上盯着商品的模型人偶看，讚不絕口。

「畢竟他已經被總公司帶走了。有沒有其他關於他之前行蹤的情報，例如他所屬的團體經常聚集的地方……或者是有人看過他出現在哪裏之類的呢？呃，貝弗倫兔？」

「是啊。我當初聽社長說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槍》在這條街上也是禁忌。不是可以在打架時輕易亮出的武器。」

「唔……」

曾有許多人爲了享受興趣嗜好而聚集過來的夏木原，也因此成了空城，店面沒人要租。

「而且，一旦亮出真槍，就等於是明確表達『絕對要殺死對方』的意志。雖然在這裏受傷是家常便飯，但展現出真正殺意的傢伙，就算被人排斥也是正常的吧。」

「那是真槍？」

「那時好像還有女僕咖啡廳、多層次傳銷、繪畫詐騙等等。不過到了末期好像只剩下女僕咖啡廳了。」

在這個國家，槍械長年受到管制，將槍械視爲禁忌的意識仍然根深蒂固。

「真無聊。不過……或許比真的當成武器使用來得好吧。」

「畢竟空氣槍在《外面》是全面禁止的。不過在這街區裏就沒問題，所以經常會有愛好者之類的人到那附近的廢棄大樓玩槍戰遊戲，他們好像稱作生存遊戲？什麼的。」

會使用古代魔法的《魔法師》楢崎，在大樓失火時以此爲由拒絕協助。

「對了，我們現在要去什麼地方？」

「小哥，你要買那個嗎？買了也不能帶回去，而且要是在《外面》被發現的話，你可是會被逮捕的喔。」

「射得出子彈，打到也會痛，不過是假的。那是空氣槍。」

「……其實不是完全沒有。」

於是政府趁着這段有如鬼城般的空白期間，將都市的其中一個區塊完全封鎖，並改劃爲特區。

「來喔來喔來喔來喔，很便宜很便宜很便宜很便宜很便宜喔桃子桃子桃子桃子桃子，來買桃子啦！龍蝦！還附贈伊勢龍蝦喔，也來看看哈密瓜吧？哈密瓜哈密瓜哈密瓜哈密瓜！」

假面舞會街內沒有人開車，因此無論是車道還是人行道，到處都是徒步移動的人獸。

一旁的攤位只用藍色帆布當作頂棚，一名莫西幹頭的狗臉男人，正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販賣着用廉價衣架展示的二手衣服與鞋子，有一些客人在光顧。

在這特區之內，可以擺脫規則的束縛，享受在《外面》被禁止的興趣與嗜好。並不是只有喝酒鬧事而已。

「我覺得只是當玩具玩的話，應該沒關係──世事真是不盡如人意呢。」

側眼看着槍枝愛好者們興高采烈地聊着，三人繼續往前走。

不顧兩人的反應，螢轉身背對他們。她的雙腳修長、臀部位置很高，體型有如二次元作品中登場的美女那般荒誕無稽。如此誘人的背影，隨着她轉身的動作性感地躍動。

由於販售那類違禁品的店鋪都聚集在這裏，因此這裏通稱爲《御宅族街》。

遠距離攻擊雖然有其優勢，但是習慣打鬥的人還是比較偏好較能確實傷害對手的近身戰。

不過，在這裏變成人獸之後，就能擺脫這種煩人的束縛。

「那倒不見得。習慣打架的人獸可以輕易避開子彈。」

呼啊……顧店的狗臉男吐出一口煙，那看起來不像是抽菸會吐出的煙。

空氣乾燥的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未經許可擅自擺攤的攤商爲了攬客而大聲吆喝。

這一區在假面舞會街中算是相對安全的一等地段，外來的訪客常在這裏聚集。

但是螢除了自己的職場之外，對假面舞會街的其他地方都不感興趣，也不曾造訪，因此對她來說是相當難見且奇妙的場面。

「也就是說，即使是人獸，被子彈打到也會有生命危險嗎？」

「那些衣服也是偷來的贓物嗎？」

「再加上要是不小心在《外面》被發現持有或使用槍的話，人生就完蛋了。風險實在太高了。」

他看起來是短毛犬，身上的狗毛稀疏，打着赤膊的上半身披了一件老舊皮革夾克。乍看之下很普通，不過仔細看可以發現夾克的尺寸有稍微改大，以配合人獸的體格，內襯看起來也有更換過。

「那種光是裝備在身上，就讓人感覺自己好像變強了的護身商品是有需求的。雖說把商品帶出這裏就會觸法，不過寄放在店裏或車站的置物櫃就沒問題。」

在毫無治安可言的街道上，暴力無時無刻都潛伏在周遭。正因爲在這樣的環境下──

「喔，那些東西啊，都是些來路有問題的商品啦。都是偷採、偷捕而來的。」

「真是莫名其妙。」

即使是無法無天的街道，住在這裏的居民依然是從超管理型社會被排擠出來的人們。

三人來到了大樓的入口處，站在草率拉起的黃色封鎖線前，望着被燒得慘不忍睹的酒吧遺址。

相反地，空氣槍與模型槍等武器模型在這裏能自由使用，不過──要是有人在小規模的爭吵或抗爭中拿出真正的槍，就會被周遭的人看得十分嚴重。

「也是有人會想用，不過──」

＊

幻想種與怪異，霞見零士與《擰抹布》先前發生激戰的街道，在社長•楢崎的介入下已經被修復了，不過，從一樓的女孩酒吧起火燃燒的整棟風俗行業大樓仍然是被燒焦的狀態。

三人一邊如此交談，一邊在夜晚的街道上移動。

「真慘，完全沒人來收拾善後。」

「衣服裏面藏有薄型輕量裝甲，內襯則換成防刃纖維材質。這樣至少可以稍微抵擋爪牙的傷害，平時經常起衝突的混混基本上都要穿這樣的衣服。」

「那是防具店。雖說人獸本身的身體能力就夠強了……」

「……老闆有提醒過，要我別接近巷子。幸好我有聽話。」

「什麼!? 那你怎麼毫不猶豫地帶着我們一直走，原來沒有目標嗎!? 」

「唔呵呵！！太棒了、太棒了♪這、這已經幾乎是全裸了吧!? 衣服卡得緊緊的樣子太誘人啦！！」

零士望向雜亂的街道。螢也跟着朝相同的方向望了過去。

「畢竟老闆已經死了，而且火災險之類的在這條街上不理賠。」

「真不合理呢。既然這裏是無法之地，用槍不就好了嗎？」

對於在當地生活的特殊永續人獸（特認）而言，那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景象。

「這裏其實也有真正的改造槍或走私進口的槍械之類的在流通，不過……」

「那是正確的。去那種地方肯定沒好事。」

他們無法違抗自己原有的常識，決定人類行動的基本準則無法輕易被顛覆。

「事情要是流傳出去，會引來不少麻煩。更何況做這一行，名字或長相被太多人知道也沒有好處。」

「……沒想到是爲了這麼普通的理由。」

到頭來就只是這麼回事。

「能力要是被別人知道，想對付我們的人就能準備對策。也會有人想要利用我們。雖然兩者都不容易辦到，但我們還是該儘量避免不必要的風險。」

並不是不想幫助別人──零士這麼想。

但也不打算爲了幫助別人而讓自己喫虧。

「要拯救一個人，至少需要兩份人力。要救自顧不暇的人更是難上加難。我不想懷着半吊子的決心貿然插手，也不喜歡爲了滿足自己而去假裝幫助別人。」

「像命同學一樣的人則是例外嗎？」

「那傢伙就算雙腳不能動，應該也會用倒立的方式狂奔吧。當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即使他們身爲幻想種，是擁有特異能力的非人之存在，但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在社會上的地位幾乎是最低。

他們既沒有錢也沒有地位。雖然現在至少勉強有了受教育的資格。

「──爲了過上《普通》的生活，要走的路還很漫長，也很艱辛，我沒辦法承擔多餘的負荷。」

「我不會說你這樣很冷漠，不過……」

零士說得一副棄人於不顧的樣子。螢靜靜地望着這樣的他。

「這樣你會很難受吧。」

「那倒不會。因爲我習慣了──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做出選擇會受傷，也會累。尤其對於明白人命與人生分量之重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該拯救誰，而誰不該拯救──

決定這種事，應該非常辛苦且痛苦，螢這麼認爲。

「所以我才覺得你應該很難受。如果是我誤會了，那我道歉。」

聽到了某人破口大罵的聲音。聲音聽起來很平凡，唯有音量特別大。

三人如此交談的同時，狗男們跟袋鼠男開始打了起來。

剩下的兩個狗男看到同夥在轉眼之間被制伏，慌張地吼叫了起來。

一個狗男被踢中側臉，皮鞋深深陷入。螢不顧裙子揚起衝上去踢出的這一腳，順利擊中了對手，讓狗男被踢飛出去，還斷了一根臼齒。

零士的霧隨着「咻──」的聲音揮發。那是極微量的飛沫，也就是《霧之怪物（布羅肯）》身體的一部分。

「跟你無關吧，別來妨礙我們！」

月壓迫他的頸動脈，強行讓他失去了意識。

然而，他們的動作實在是──

「呃啊！！」

「莫非他每次都會變成袋鼠？該不會是服用了特製的維生素吧？」

從褲子後面的孔探出的狼尾巴也無精打采地下垂。就在這時──

兩人談到這裏後，感覺好像更加了解了對方，又好像更疏遠了。看着這樣的他們──

「啊嘎、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動、動不了！衣服黏住皮膚了！好痛痛痛！！」

「嗚!? 」

「你猜中了。他是老闆最資深的部下，三樓跟四樓都由他掌管。大家都叫他袋鼠哥。」

「聽說偶爾會有這種事。有些人會因爲體質的關係，特別容易變成狗或變成貓之類的。」

站在那邊的是幾個狗男。外表看起來很普通，大概是隨便找顆肉食類維生素吞下後變身而成的。

「哎呀!? 」

被踢飛的狗男撞上牆壁，翻白眼昏了過去。

「你……你是什麼東西!? 」

「這、這傢伙……好、好強!? 痛死啦啊啊啊！！鼻子、我的鼻子……！」

「是在舊時代走私的大陸制軍用手槍啊──別開玩笑了，人渣。」

那霧在第三個狗男的衣服下硬化，將他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固定住。

作爲兵器使用的手槍，在外型的設計上講究小巧、好拿。

白煙被染成黑色。從褲腳鑽入的煙立即變成狀似史萊姆的黑色黏膠，在衣服下纏住狗男的身體，將他固定住，維持即將拔出私造手槍的姿勢。

正在反抗三個小混混狗的人，身穿酒紅色的西裝外套，搭配着款式華麗的襯衫。

「什麼!? 」

「一點都合不來。」

「臭人妖囂張個鬼啊，弟兄們，給我上……嗚呃!? 」

「在人家看來，你們那特別突出的鼻子根本就是在求我揍。而且因爲嗅覺很敏☆感，疼痛也會加倍。這樣要怎麼打架呀？」

「閉嘴！！這條街哪有什麼規則可言？打架就是規則，不就是這樣嗎！！」

「安靜。要是勉強施力活動，別說是毛，連皮膚都會剝落。會很痛喔。」

「都～說～了～！我叫你滾出這裏啊!? 」

「……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

「──混帳東西，別瞧不起人啊喂!? 」

袋鼠男的拳頭也沾上了血跡，他取出白色的手帕擦拭，臉上浮現桀驁不馴的笑容。

「不是的，他的體質好像本來就是這樣──只要服用草食類的維生素，幾乎每次都會抽到袋鼠。」

「想要人家離開的話，就去叫你們所謂的新老闆過來啊！」

「你……！！」

「討厭啦～～～～！！誰、誰來救救我！！」

手槍像是沉入了雲海之中，讓兩個狗男即使想撿回手槍也完全找不到在哪。

「混帳東西，看我宰了你……嗷嗚!? 」

「如果是新老闆本人來到這裏，用講道理的方式要求人家離開，那人家當然很樂意走人唷。但是──」

看着袋鼠男害怕的模樣，狗男臉上浮現嗜虐的笑容，這一秒──

被燒燬的女孩酒吧的遺址附近有樓梯與電梯。從通往樓上店家的走廊上傳來了彷彿將某物踢飛的巨大碰撞聲，以及幾個人在走動的聲音。

「到此爲止了──月，我們上。」

「「……咿、咿!? 」」

當狗男的手指正要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隨即被從背後悄悄靠近的月撲倒，壓制在地上。

在「啪」的一個不祥之聲響起後，三個狗臉男被完全打趴在地，各自捂着被直拳敲過的鼻子。

「……咦？嗷嗚!? 」

袋鼠男屏住呼吸，熱情地望向人狼。

沿着地面飄來的白煙有如棉花般膨脹，包覆了手槍。

「好、好痛啊……斷掉了……」

袋鼠男突然發出破音的尖叫，高大的身軀難以置信地縮起。

握着槍的手被強行向上扭向天花板，讓狗男痛得發麻，槍不禁自手中脫落。在即將碰上堅硬的地板時，一陣煙有如干冰般沿着地面捲來，輕柔地接住了槍。

兩個狗男連忙回頭，同時將手伸入懷中，想掏出暗藏的手槍。

在大樓的樓梯上，零士背靠着牆壁，抬頭窺視。月與螢則從角落探頭偷看。

兩道哀嚎聲幾乎同時響起。白色的皮毛在日光燈不自然的照射下特別醒目。

「……我可沒有那種癖好！你沒事就好！」

「真是莫名其妙……」

打擊聲接連傳來。狗男們話說到一半，突然開始窩囊地哀嚎。

「討厭，不會吧，竟然是《槍》!? 要是拿出這種東西，喫不完兜着走的可是你喔!? 」

嗓音渾厚的大叔拉高音調叫道。

「這不是默契十足嗎！我感覺自己完全被晾在一邊了耶!? 」

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零士在心裏這麼想着。

他身材高大，褐色的瀏海燙成有輕盈感的捲髮。

「去死吧。」

老舊機油氧化的刺鼻氣味撲鼻而來，應該是保存用的潤滑油所發出的氣味。槍口清楚地留有用銼刀磨除鐵鏽的痕跡。狗男拿槍指向袋鼠男，槍口因激動而搖晃。

被揍過的鼻子仍血流如注。狗男完全失去冷靜，臉上浮現沉醉於暴力的笑容。

袋鼠男的高速直拳精準地直擊三個狗男的弱點。據說袋鼠這種動物原本就會打拳擊，而袋鼠男的技巧正好完全活用了此特性，外行人根本不是對手。

「啊……呃……!? 」

「哎呀，你想掏什麼玩意出來啊？無論是長刀還是短刀都儘管放馬過來……啊、咦咦!? 」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啊。」

簡直是隻暴力袋鼠。從狗男們鼻子噴出的鮮血沾上了他的西裝外套，但由於布料本身就是酒紅色的，所以血跡看起來並不明顯。

「別說傻話了，看到你們拿這種東西出來，誰都會來阻止你們吧。」

「沒有吧？」

「好帥好帥好帥！你是哪裏的孩子？人家要愛上你啦！」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可以當它是一種膠狀的快乾黏着劑。」

「爲了變強而只會選擇肉食類的男人，真是大外行呢。」

那名壯漢……不，應該說是那隻雄獸，有一對長長的耳朵與又圓又亮的眼珠，以及莫名討喜的相貌和渾身肌肉的強壯身體。這隻穿着正式套裝的有袋類動物──袋鼠型人獸，正凶狠地瞪着三個狗男。

他看到其中一個狗男所掏出的兇器，竟是一把老舊手槍。

這有點像人妖的說話方式，讓零士覺得似曾相識。他悄悄地向螢問道：

袋鼠人獸展現出不知名的魄力，讓小混混們明顯地畏懼。

「這個新老闆卻不敢親自出面，只敢派三個小混混來這裏吠，如果人家只會摸摸鼻子聽從這種小鬼頭的命令，哪能在這條街上做生意？怎麼，有意見嗎!? 」

挑染黃毛的狼男因無法融入兩人的對話，神情落寞地垂着頭。

「瞭解，搭檔！」

「難怪這麼強。啊，那個狗男在流鼻血了。」

「太慢了。」

對犬科動物而言，溼潤的圓鼻子是最重要的感官。有許多神經彙集在那個部位，光是被輕輕地拍打一下也會痛得眼淚直流、喘不過氣。

月有些傻眼地嘀咕道。老闆是強壯高大的兔男，而這個有袋類人獸也渾身都是隆起的大塊肌肉。

如果是受過訓練的人類，在情急之下就能立即掏出來開槍。然而，這兩個狗男卻因爲完全不習慣使用，光想從懷中掏出槍來，就會因爲到處勾住而拖拖拉拉地拿不出來。

「……嗯，妳想多了。」

幾乎同時，最後一個狗男也被制伏了。

「這隻袋鼠的人設跟妳那個死掉的老闆未免太像了吧，是跟他有關的人嗎？」

袋鼠人獸站在男公關具樂部的招牌前，獨自阻擋着三個惡狠狠地瞪着他的男人。

零士一言不發地豎起手指。螢與月明白他要二人安靜地跟着他走後，紛紛對他點頭。三人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並躲在障礙物後方偷偷地窺視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被月扣住脖子的狗男伸長舌頭，昏了過去。

三名人獸的外表看起來明顯就像小混混，以纏人的口氣威嚇着某人。

兩人的相似之處實在太多，說是雙胞胎兄弟也不會有人懷疑。

「黑白霧法──黑膠。」

「未免太像老闆了吧，人設幾乎重複了耶……」

「「「……？」」」

「袋鼠哥本來就人高馬大，即使沒服用維生素也有兩公尺高。聽說他原本是重量級的業餘拳擊手。」

那表情很適合用來當成影片網站的影片縮圖。

「應該是鼻樑被打斷了……光是看都覺得痛。」

「咿……!? 」

對於表皮佈滿獸毛的人獸而言，那可是無法忍受的痛苦。

狗男身上的毛黏在了衣服上，只要一動就會被連根拔起，帶來一陣劇痛。

在確認最後一人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之後，螢鬆了一口氣。

「其實我很不擅長動手動腳，但要是繼續跟你們一起行動，感覺就算再不願意也會習慣呢。」

「妳該習慣。跟之前在女孩酒吧不同，在我們公司上班，比起可愛更需要暴力。」

「真是危險的工作呢。要是你們能自由轉行，我一定會推薦你們這麼做。」

「我也想啊，但就是偏偏沒得選。好了……」

讓剛被制伏的三個狗男躺在地上之後，零士拾起藏在白煙中的手槍。

「我纔剛向別人說明在這裏不會有人笨到拿槍出來打架……別馬上就掏槍出來啊。搞得我好像不懂裝懂似的，多丟臉啊。」

「這、這纔不是我們的錯……誒!? 」

他走向那個全身由衣服內側被固定住、有如雕像般動彈不得的狗男。

然後零士拿起手槍，用槍口戳了戳那滿是狗毛的臉頰，開始問話。他的手指並沒有扣在扳機上。

「我有話要問你們──不想喫苦頭的話，就馬上給我招。」

「～～！！」

狗男眼眶泛起淚水，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雖然零士其實不打算開槍，不過以威脅來說，這一招似乎十分有效。

＊

「天啊多麼迷人的大胸肌！年輕、鮮嫩、又大塊！超性感的！竟然讓人家這麼興奮，你這是在勾引我吧!? 」

月坐在真皮材質的高級沙發上。袋鼠男輕輕地依偎過去，陶醉地望着他。

「沒人勾引你好嗎～～～～！！走、走開！別一直湊過來，很恐怖耶！！」

「剛纔我們逮到的那些人，只是剛加入沒多久的小嘍囉，他們的工作就只是來騷擾店家，對於事情的內幕肯定一無所知。不過，他們已經招出了據點的位置，不管怎麼樣，我們接下來都打算去那裏一趟。」

袋鼠男隔着襯衫磨蹭月的胸膛。月則是爲了保持距離，使勁地試圖推開他。

「我想也是……不過，這樣一來，人家這家店恐怕就只能關門大吉了。」

「畢竟廢墟沒有電可用，要使用管線瓦斯跟自來水也不容易。」

「我想也是。難得有人好意款待，能喝就儘量喝吧。」

「這棟大樓靠近大馬路，立地條件特別好。就算只賤價拋售土地，至少也值數億圓。即使建築物受損，只要維修或重建就能用了。」

「我不認爲那些人會像前任老闆那樣做正經的生意，而且……」

「哎呀，謝謝你♪不過這種事還是得講道理纔行。」

「聽說在那一天，兒子突然動手揍了他，責怪老闆之前都沒有去看過他、對他不聞不問，還說如果真的愛他的話就該強行設法去見他，嫌老闆對他沒有愛。」

少年們不願再深入談論這個話題，只好移開目光。坐在旁邊的螢苦笑，將話題導回正軌。

「月已經收了你的錢。就在內褲裏。」

「柿……不，貝弗倫兔，妳很常來這種店嗎？」

「但是人家心靈會受到侵犯嘛。一旦向那樣的傢伙屈服，人家內在身爲女人的那一部分就會死去的！」

判決的依據充滿了嚴重的偏見，即使如此，老闆也不可能違抗判決。

總而言之，目前的狀況就是──

「……我竟然都不知道。因爲我從未在女孩酒吧裏見過那個人。」

將萬圓鈔票塞入月的內褲之後，袋鼠男嫵媚地呼了一口氣，從月身上起來。

零士眯起眼睛，冷冷地往旁邊一瞪。此時的月因爲快被袋鼠男撲倒，正壓在他的身上。

「好喝。」

零士這麼說道，把幫助袋鼠男說得像順便一樣。

「如果他本人親自上門，我就打算乖乖離開。雖然這樣很對不起員工們……不過，對於老闆的遺族，這樣應對才符合道理。」

「怎麼會！那不可能！……不，倒也無法否定呢，他看起來確實很可能做這種事。」

看袋鼠男說得這麼斬釘截鐵，讓人連反駁的意志都消失了。

零士不由得吐露出真心話。

「地痞流氓，是嗎……說不定老闆的那個兒子跟蟻本是一夥的。」

「袋鼠哥，我也很慶幸能在這裏遇到你。你的店還要繼續營業嗎？」

若想要使用公家的基礎建設，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外面》辦理申請手續。

「……數、數億!? 」

儘管零士纔剛在派對中大喫大喝過，現在完全不餓，他仍隨手捏起和飲料一起上桌的輕食類──水果拼盤與冷凍薯條。若是從具樂部的菜單上點餐，這些輕食可價值數萬圓。

「那些傢伙跟殺死老闆的兇手是一夥的。也就是說，那個兒子也可能跟這起命案有關，或者根本就是他教唆的……大叔你應該可以等釐清這件事之後再決定是否離開吧？」

「……這也太過分了。」

雖然他們昏過去了，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零士將獲得的情報寫在便條紙上，將這些非數位化的資料收進口袋。隨後他拿起一杯加了冰塊的可樂，倒入口中。

身爲受僱的員工，螢自然無從得知這些事，她坦率地這麼說道。

「我們自己也有事要找那些人。」

螢瞥了零士一眼。零士一口飲盡杯中的飲料，然後──

有如要延續話題似地，袋鼠男又端來了飲料。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只是，現在狀況不太一樣了。」

「要通知公司派人回收。將他們監禁起來，等到維生素的效果退去之後，根據他們恢復的模樣調查身分。」

「根據零士跟大叔你說的話，感覺比起那個兒子，讓你繼續在這裏開店會更好。雖然複雜的事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明明只是清潔業者，你們還會做類似警察的工作啊。」

「說到這個，讓我想起他之前好像確實有說過不動產怎樣的。貝弗倫兔，妳記得嗎？」

「畢竟飲料其實意外地貴。不過我在之前上班的地方很常喝到就是了。」

「……我記得。說什麼他在繼承之前偷走了不動產之類的，是小偷。」

「原來是這樣。我完全不知道。」

「你們剛纔制伏的那些人，就是平時跟老闆的兒子鬼混的地痞流氓。他們似乎打算在這鎮上做生意，不過怎麼看都不是什麼正經的生意呢。」

「……真是太過分了。」

因此，只是經營小小的攤位就算了，如果想要進行大規模的商業活動，即使是在這假面舞會街，仍然會需要外面世界的身分。這樣一來，流入這地下社會的資金自然會透過報稅與課稅流回地上社會。

「過世老闆的兒子帶走了遺產之中跟土地有關的文件，並以那些文件爲依據，派手下過來驅趕這棟大樓原本的使用者……大概就是這樣吧。」

「從外人的角度來看，任誰都會這麼想吧。但是，老闆他就是人太好了……」

袋鼠男這麼說着，憂鬱地嘆了口氣。他一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起圈圈，一邊娓娓道來。

「真的假的？沒想到他竟然做得這麼絕……既然這樣，這棟大樓的權狀應該真的在那個兒子手上囉……」

雖說目前權狀等於是被兒子偷走的，但是他身爲老闆的遺族，繼承老闆的不動產本來就符合道理。

「也就是說，這是工作，是門生意的意思吧。那麼，人家是不是也該委託你們呢？」

「……只有在葬禮看了一眼，不過沒跟他說到話。」

零士稍稍吸了口氣，接着說道：

即使特區是將首都的一整個區塊封鎖、劃分而成，也是如此。

「聽不懂啦！那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標準!? 好恐怖！！」

「過世老闆的那個兒子……妳見過他嗎？」

「他兒子還說，作爲補償，要老闆把財產分給他。老闆還有自己的店要經營，所以沒有答應。但那之後兒子還是像在找麻煩似地，多次爲了這件事來騷擾他。」

「不過，這不是剛失過火的建築物嗎？真的值得他做到這種地步？」

「要怎麼處理那些人？警察之類的人不會來這條街吧？」

「……有點猶豫了！！雖然猶豫，但是不行！喂，零士！快來救我啊！！」

「就是啊，要不然多可惜啊……話說回來，你已經問到很多情報了吧？你不馬上離開嗎？」

而之前變身爲《擰抹布》的蟻本康夫，以及他的同夥也是同樣的身分。說不定──

零士與月身爲街道的清潔業者，熟知這裏的各個面向，所以對他們而言已司空見慣。

「當然，因爲老闆刻意對店裏的女孩們隱瞞這件事。他不想讓妳們爲了他的私事操心。而他那個兒子似乎也不想直接見他，所以總是派一些看起來像是地痞流氓的手下過來催促。」

「雖然我也沒見過自己的父母……但如果知道自己的家人還在，我一定會超想見面的。」

對於零士的結論，螢如此提出疑問。袋鼠男立即點頭。

「他是要老闆去當跟蹤狂嗎？要是因此被告，在法庭上一定會敗訴的。」

擊退三名來鬧事、甚至在爭吵中掏出槍的狗男之後，已經過了約一個小時。

兒子二十歲生日那一天，在那個特別的夜晚，老闆終於被允許與兒子見面。

「也不是沒有後門可走啦。例如擅自接通自來水或下水道，或是使用桶裝的瓦斯。至於電力，也能用自備的發電機或太陽能發電。不過，無論如何都得花錢就是了。」

男公關具樂部的店內本該因爲有許多客人與工作人員而相當熱鬧，卻由於火災停業至今。袋鼠男與月，以及零士和螢正坐在提供了飲料與零食的桌席上。

「值得唷。因爲特區雖然很大，但是狀態良好的土地與建築物卻很有限。」

「我可沒喝酒喔，因爲我還未成年。當時爲了應付客人，喝的是口感像酒的無酒精飲料。」

「對吧對吧？老闆也是，在好不容易與兒子重逢的時候，他真的很高興。但……」

「我打算休息一下，先拜託社長把人帶走之後再說。要是把他們留在這店裏，結果讓他們逃走的話會很麻煩；萬一他們大鬧起來，還導致其他人受傷，我會睡不好覺的。」

被親生兒子責備，老闆的心深深地受到了傷害──

「我沒有嬉鬧也沒有在玩！！這個大叔真的想把萬圓鈔票塞進我的內褲耶!? 」

「月，別跟他嬉鬧了，快讓我跟他談正事。我們可不是來玩的。」

「收拾垃圾本來就是我們清潔業者的工作。所以這勉強還算在我們的工作範圍之內。然後……」

零士向狗男們詢問了幾個問題，得到一些情報之後，便將狗男們捆綁起來，隨便地把他們扔去滾倒在地。

袋鼠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情就像是被宣判了死刑。

「咦咦？這是報酬嗎？不是性騷擾的慰問金或服務費之類的嗎!? 」

那個兒子身爲大樓的新擁有者，既然要求他們離開，那自然沒道理不從。

月將可樂倒入杯中，浮起的冰塊鏗啷作響。他以複雜的神情說道：

「貝弗倫兔，真是得救啦。要不是你們來，人家可能早就被那些壞男人爲所欲爲了。你們是人家的救命恩人！」

「……這我明白，可是……」

「真冷淡！不過這樣反而更迷人！我可以把萬圓鈔票塞進你的小褲褲嗎？」

袋鼠男爲難地低吟，忸忸怩怩地苦思了起來。

「喔呵呵呵呵♪真是不好意思。看到這麼誘人的小鮮肉，人家一時情不自禁了。」

螢坐在零士的身旁，雙手捧着果菜汁喝，動作很孩子氣。

不同於不知爲何有些無措的零士，螢的態度落落大方，看起來很習慣這種場所。

「你們也知道，離大馬路有些距離的巷子裏總是有很多攤販對吧？雖然這條街有很多人想做生意，但要取得土地跟建築物是很不容易的──雖然到處都有廢墟就是了。」

「怎麼可能。我賺錢是爲了存錢，不是爲了花錢。要喝飲料我自己倒就行了。」

「……我覺得大概是不會啦。」

「不過，要怎麼釐清這件事呢？對方可是有槍，大姐姐我無法讓你們這些年輕孩子遭遇危險，而且在這裏也不能報警。」

「嗚嗚嗚……我被玷污了……雖然拿到錢是很高興啦……」

「那還真是奢侈。感覺攝取了不少熱量。」

「老闆很年輕的時候就結婚了，後來因爲他的前妻外遇而離婚，他們獨生子的監護權被前妻搶走了。聽說理由是從事陪笑行業的男人無法養育子女。」

她雙手捧起玻璃杯稍微搖了搖。雖然這有些孩子氣的動作看起來很可愛，不過坐在她旁邊的少年並沒有被吸引，而是全心享受着氣泡飲料的刺激感與甜味。

「前妻把兒子帶回孃家養大，只跟老闆收取了一大筆贍養費。老闆連跟兒子傳個影片或電子郵件都不行。一直到兒子滿二十歲之後，老闆才終於能見他。」

「你要這樣看待這筆錢，我是無所謂啦。不過──」

零士滿臉嫌棄地交互看着袋鼠男與自己的搭檔。

「那樣一來，你等於是出售了把錢塞進自己內褲裏的權利喔。」

「不要！！我絕對不要那樣！！」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那真是太棒、太棒了！是阿月底迪的話，人家可是很歡迎的唷。你要不要乾脆來我們店理當男公關？這健美的肉體線條、涉世未深的青澀氣質，肯定會超受歡迎的啦！不如就由人家來當你的客人吧！」

「不用了拜託放過我吧！真的！只用三萬塊就賣掉這種權利，也未免太廉價了吧!? 」

「那就乖乖地幹活吧。反正我們也得去打聽情報。」

月依依不捨地掏出剛纔被強行塞入內褲的三萬圓，鈔票已經皺成了一團。

看着零士無奈的表情以及螢有些冷淡的臉，月像是放棄了一般嘆了口氣。

「什麼嘛，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袋鼠哥，這傢伙就不行嗎？他也長得很帥啊。」

「人家喜歡可愛型的。酷哥型的就……不，好像也不是不行。讓你們兩個一組，同時坐在左右兩邊的話好像也不錯呢……喔呵呵。」

「……喂，你別多嘴啦！！你看現在情況變得多糟糕啊！！」

「你剛剛不是還打算把我出賣給那個糟糕的人嗎!? 不準移開目光！」

看着兩個少年吵吵鬧鬧地拌嘴，螢一臉無奈地吐槽：

「你們兩個感情還真好。」

「「一點都不好！！」」

兩個特殊永續人獸（特認）齊聲否定，一秒不差。

「……總之，我先向公司報告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袋鼠哥，你們這裏的電話呢？」

「就放在櫃檯內側，儘量用吧。」

「謝謝。我先去打個電話了。」

走廊上冷冷清清，只有三人的腳步聲叩叩作響。

零士不想被過去所困。因爲一旦失手，以後就沒有路可走了。

「犯人有使用《怪異維生素》或《幻想維生素》的可能性嗎？」

『瞭解。再聯絡。』

「……真麻煩！」

「……妳說的我都明白了，但剛纔演的鬧劇有什麼意義嗎……？」

公寓在沒了居民之後便被規劃爲特區。經過幾番波折，由《外面》的業者收購，如今已成了違法賭博活動的溫牀，當地人都知道這段緣由。

零士生來就像怪物一般。在即將升上小學前，家裏發生了可怕的衝突。

「危險的不只是槍。昨晚還發生過疑似使用了維生素的事件。」

「怪異《擰抹布》──也就是蟻本康夫，我們找到他所屬的地痞團體的據點了。就是假面舞會街的邊界附近，某一棟掛着損壞牙科招牌的大樓。」

『通風口的大小姑且能讓裝着現金的皮箱通過，但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的。』

『有。你知道《超高樓地下賭場》嗎？』

「……我只知道位置，畢竟那棟建築物很醒目。」

『我懂你的煩躁，我也無法脫離文明的燈火。』

說到與老闆遺產有關的紛爭，究竟跟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到底在想什麼，纔會輕易捨棄這麼寶貴的機會？零士實在無法理解。

袋鼠男忸忸怩怩地說道。月連忙離開他身邊，用逗趣的動作跑了過來。坐在沙發上的螢也起身，跟着兩人一起離開。三人推開男公關具樂部的門，再度走上夜晚的街道。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在調查變成案發現場的辦公室之後，有了一些發現。』

簡單的招呼之後，零士掛斷了電話。

除了唯一袒護他的妹妹一花，所有的家人都視零士爲敵，不只將他監禁起來，甚至打算強迫他一起尋短。當時的記憶仍然揮之不去，有如惡夢般深深烙印在零士的腦海之中。

看見螢顯得很不安，月對她這麼說道，用毛茸茸的手指指向窗外。

像是在強忍滿腔的情緒，零士回頭時，臉上已經沒有任何的感情。

他們必須一直展現自己的用處以及價值。要讓社長與總公司捨不得拋棄他們，並判斷他們是可以繼續飼養的人才。只要堅持下去，以後一定可以──

「妳的意思是說，犯人從那裏潛入辦公室並搶走了錢？」

『那是我的隱私。好了，你有什麼事？要找社長的話，他正在摸魚。』

那就是利用以槍械爲首的武器，以及──

她指的「一般情況」當然也包括人獸化的效果。

「連那種笨蛋都能《普通》地活着，爲什麼……」

『工作、Work，本來就又骯髒又陰溼，但要記得保持冷靜喔。』

勉強擁有一點點人權的特殊永續人獸（特認），在社會上的立場可說最爲弱勢。要是不能展現自己的用處，馬上就會被拋棄。

即將熄滅的日光燈閃爍着，周圍聚集着飛來飛去的小蛾。雖然水泥材質的走廊被打掃得很乾淨，卻還是無法掩飾老舊牆壁與地面的髒污。

『搜尋──找到了。這裏沒有管理者，也沒有籤瓦斯管線與自來水的契約。雖然有人持有，但目前是棄置狀態。周圍也沒有正在營運的設施。位於《等神街》……無人管轄的色情業者們站崗的區域附近。』

「所以妳才總是不肯離開職場嗎？妳平時都是怎麼生活的啊？」

（我必須調整心情。）

「我能體會妳的心情，但請別真的破壞它。話說回來，妳說的是怎樣的發現？」

「瞭解。大叔，不好意思，我們該趕路了。」

「拜託妳了。真是的，難得能作爲《普通》的人類出生，那傢伙卻──」

即使是松鼠、老鼠等體格特別嬌小的人獸，也不可能辦得到。

雖說是爲了防止機密外泄，但是能使用的情報網竟然只有有線電話這種古董般的設備，與隨時都能夠透過網路聯繫的《外面》相比，簡直就是原始時代。

混雜而髒亂的街道上，隨處都有用汽油桶燃起的火做成的光源，冒出淡煙與薄霧。

在這沒有警察的地區，居民即使遇上這種事，能通報的單位也很有限。

「使用蟻本撿回去的《怪異維生素》。不過，他在服用之後與同夥似乎沒什麼接觸，所以這方面的情報或許不能抱太大希望。」

「……他還是老樣子啊。我們目前正在柿葉螢之前的職場，也就是之前失火的那棟大樓。我們在這裏逮到掏槍出來的笨蛋，共三個人獸。請派人來帶走。還有，我們發現前老闆的兒子似乎跟這件事有關──」

「那裏的下水道又塞住了嗎？我應該已經警告過他們，要他們別再把屍體衝進馬桶了。」

「……什麼!? 」

『案發現場的空調，是外行人施工的。通風口有些偏大。沒大到能讓人通過就是了。蓋子被打開過，在裏面發現了疑似毛髮的殘留物。目前一樣在分析中。』

話筒裏傳來刻意敲響鍵盤的聲音。零士感覺此時音留正在一臉得意地推眼鏡，雖然她沒戴就是了。

『OK，到時候就儘管交給我。我會立刻分析，讓情報一覽無遺。』

零士生來就是幻想種。不知道是祖先留下的報應還是前世的業障，他作爲怪物的末裔誕生，擁有自己並不想要的特殊力量，甚至還因此被要求付出代價，成爲沒有人權的怪物，被排擠到社會末端。

「我知道。我們會證明自己是有用的──再見。」

『一大筆錢消失，讓地下觀光業者氣瘋了。負責人被送去參加死亡遊戲。其他目擊者們害怕被掃到颱風尾，都落跑了，不知能不能找到。』

『對。所以，要讓屍體《說話》。』

可以繼續活下去。可以過上普通的生活，甚至可以談戀愛。

「不用擔心，貝弗倫兔。我今晚的狀態還不錯。」

不過，能設置那種路障的只有大馬路。小巷只能以簡便的鐵網或路障象徵性地阻隔，要翻越並不困難。

他將話筒擺回原位後，輕輕地拍了拍臉，逼自己不再去想痛苦的回憶。

「……抱歉，我只是有點煩躁。」

音留本來似乎是打算傳圖片之類的過來，但礙於設備限制，只能口頭結結巴巴地描述。聽了她的說明之後，零士繼續問道：

「也就是說，案發當時的狀況幾乎不明嗎？」

簡直猶如出現在首都附近的癌細胞。將林立的大樓連接起來的圍牆──也就是那移動型的巨大路障──被塗上了不起眼的暗綠色，散發着詭異的氣氛。

「……被妳這樣一說，就感覺跟單純的賣春不太一樣似的。」

假面舞會街的不便之處，讓零士難以忍受。

一個一個按下背起來的號碼，確認鈴聲響起。接着就等電話接通──

祕書音留大舌頭地這麼說道。零士將話筒稍微移開嘴邊，開口回應：

他們的收入來源主要是女人。平時靠勒索在《等神街》站壁的流鶯賺錢。但因爲光靠這點錢不夠他們玩樂，爲了做更賺錢的賣春、賣笑等等的生意，最近似乎開始採取強硬的手段。

抬頭仰望夜空，就可以立即看到隔開假面舞會街與《外面》的圍牆。

「聽說他們是由《外面》的F級大學生所組成的團體。以前就在假面舞會街羣聚，信用分數爲最低等級。當然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所以纔開始在這條街賺錢。」

「不。我這邊抓到的傢伙們還招供了一些情報。」

爲什麼那傢伙可以，妹妹（一花）卻沒辦法普通地活着──想到這裏，零士不禁因憤怒而顫抖。

『啊，那裏還接着電話線。或許打得通。我先查好那裏的電話號碼吧。』

『怎麼了？一開口就說這種話。』

以拳頭稍微威脅了一下害怕地縮着尾巴的狗男們之後，他們就輕易地將所知的事全盤托出了。

「驗屍呢？做過了嗎？」

「對不起，音留小姐。自從能在《外面》普通地使用手機之後，我就怎樣都不習慣打電話了。」

『冷靜，Sorry，乖、乖。』

可能是持有武器的地痞流氓，又或許是怪異或者幻想。三者都是可怕的對手。結果到底會如何呢？

依賴暴力者，更容易屈服於暴力。

『昨天晚上，有三個保鏢在那裏被殺了。屍體被裝入大樓後門的汽油桶內燒掉，造成了擾人的惡臭。』

「麻煩了。對了，關於那些傢伙，我還問到了一些情報……」

「啊啊嗯♪真冷淡……不過就是這樣才誘人嘛！再見啦♪」

聽到這完全不符合常識的怪事，讓零士下意識地提高了警覺。

『一億圓消失了。很有可能是某人在不到一分鐘的停電時間內，殺害了三個人高馬大的人獸保鏢，並把裝着大量鈔票的皮箱從近乎密室的空間偷走了。』

在這裏，就連手機都很難打通，甚至也沒有Wifi訊號。勉強能用的聯絡手段就只有這種設置於店家內或街角的固定電話。

「服用了怪異維生素的蟻本所屬的組織跟老闆的兒子是一夥的。所以蟻本介紹給那個幕後黑手的聯絡對象，很可能就包括老闆的兒子。只要能找到蟻本的手機──」

『總公司的鑑識團隊很優秀。能夠用比治安組織更精準的手法調查屍體上的蛛絲馬跡。目前已取得某種纖維的碎片，疑似是兇器。再過幾個小時應該就會有結果了。』

（──我一定要替妳活上妳所沒能得到的《普通》人生。）

『這會提振我的士氣。好了，你要說的都說完了？如果想等鑑識的結果出來，我會再聯絡你。』

在據點那裏等着三人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凶神惡煞？

「兩位，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零士向夥伴們說完，便暫時離開他們並走向結帳櫃檯，拿起放在附近的電話話筒。

「聽說今晚還有四個流氓聚集在那裏。」

『總公司的鑑識團隊正在進行。不過屍體被燒過了，所以不能指望有什麼收穫。』

周圍店家的經營者聯絡了《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此事才被揭露。

『瞭解。也就是說，你們接下來要潛入對方的據點是吧？』

不過，即使如此──

那棟超高層公寓曾因爆發疫情而被封鎖。隨後由於內部的羣聚感染，死了很多人。

『……竟然不能傳輸影片跟圖檔，以電信設備來說根本就是垃圾。古董。去死。』

「……那麼多人？他們應該也有帶槍吧。會不會很危險？」

說到這裏，話筒內沉默了一瞬，接着傳來不耐煩的咂舌聲。

零士簡要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電話另一頭的祕書音留「嗯、嗯」地回應。

話筒中天真無邪的聲音，用毫無起伏的冰冷語調如此宣告。

「目前是這麼打算的。你們那邊有什麼情報嗎？」

咔答咔答咔答咔答，啪──！

不夜城的夜空過於明亮，幾乎看不到星光──唯有高掛於空中的那個，發出皎潔清晰的光輝。

「因爲今天的月色特別漂亮。」

「這有關係嗎？」

螢不解地反問。同時，三人輕聲走下樓梯。

接下來的目的地就是地痞流氓的據點。某棟大樓的角落，那間已經結束營業的牙科診所。

＊

稍微有點缺口的月亮，高掛在過於明亮的夜空角落。

賣春用的小麪包車搖擺着，吱嘎作響。

女人們站在路旁，只穿着內衣褲與大衣。她們不是那種在店裏上班、領薪水的類型。

她們自稱因爲服用了維生素，導致大腦渴求性交時分泌的快樂物質，並藉此向客人收費。

《外面》的普通市民，在這裏能夠以人獸之姿隨心所欲地沉溺其中。

「你們常來這裏嗎？」

「別一臉溫和地說這種話啊……我們不會來啦。倒是很常爲了工作過來就是了。」

「因爲這一帶很容易發生麻煩啊。總是有人在這裏亂丟東西，從屍體到空罐都有。」

這裏是《等神街》，是私娼──以個人營業的方式賣身的女人們聚集的巢穴。

被打倒的地痞流氓所招供的據點就在附近──《等神街》旁的小路上。

空氣莫名地腥臭，彷彿摻了含有發情費洛蒙的春藥。使用過的保險套被隨意丟棄在路旁。能遮風避雨的角落也堆了大量的菸屁股。

「別東張西望啊。有很多變態特別喜歡這種看起來沒經驗的女生。」

「也就是所謂的虐菜嗎？好像電玩遊戲呢。」

「真要說的話，感覺比較像野生動物就是了。」

就像沙灘上剛出生的海龜寶寶要爬回大海的途中，容易被螃蟹攻擊一樣。

「真方便。有你在就不需要地圖了。」

他們感覺得到許多人正以冒犯的眼光盯着自己看。月的外表看起來像普通的人獸，所以倒是還好，不過外表完全像人類的零士以及東張西望的螢，在路人的眼中，完全就是剛來到這條街的菜鳥。

「……嗯，糟透了，真的。可惡……這些蠢蛋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過，如果是將眼睛或耳朵等身體的一部分霧化並傳送至遠處，那就另當別論了。但目前還不需要這麼做。

螢似乎也是這樣。正因爲她個性理智且重視理論，因此難以設想到不合規則的舉動。

零士跟在其後，有如抽菸般吐出煙霧，透過無聲無息地擴散的煙霧留意周遭，監視前後的狀況。那是他身體一部分所化成的極細微飛沫，並沒有視覺與聽覺。

零士繼續透過霧化的飛沫仔細地確認散落在地上的各種物體。有零食的包裝袋、塞滿了超商便當的垃圾袋、還有隨便地堆在一起的墊子，應該是當成牀來使用的吧。

「是簡易馬桶……在垃圾桶上套塑膠袋當馬桶用的那種。」

雖然能精準地透過嗅覺嗅出氣味，但能否向他人表達則是另一回事。而辨識個人的體味並循着氣味追蹤，則需要技術。

「怎麼了？」

三人來到了樓梯前。也許是因爲這一帶平時有人出入的關係，看起來相對整潔，似乎有在整理。

（但也因爲這樣，她應該不擅長面對混沌……應該說言行難以捉摸的人吧。）

門口曾是玻璃自動門。不過這裏的玻璃當然也早就被打碎，可以直接通過。

「你真厲害。這也是幻想種的特異能力嗎？」

雖說敵人的手中有武器，不過若只是襲擊地痞流氓的據點，並不是什麼難事。

「是吧。所以難得有機會面臨同樣的情境，我想做不同的選擇……我要跟你們一起進去。」

「是這樣嗎？」

「我覺得可以像這樣『喀鏘！』地砸在敵人身上啊……不行嗎？」

「畢竟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瞭解。」

「……別碰不就好了。不能不碰嗎？」

月若無其事地提出這樣的選項。

「喂，零士……很不妙啊。」

「你知道恐怖片的定律嗎？」

「喂，零士，這下該怎麼辦啦？這裏面肯定有很不妙的事啊。」

一陣風吹來。

（我能辨識出霧所觸碰到的物體的大致形狀與熱度。）

（就算想用傳聲筒的原理聽聲音，也會有距離的限制。）

「我們已接近目的地了。接下來一定會發生衝突，妳還是躲起來吧，小心別受傷了。」

「血腥味是從上面傳來的。我們得找到樓梯之類的東西，不然就只能沿着外牆爬上去了。」

「因爲總公司的命令，我有受過那方面訓練，所以多少能夠判斷，也能肯定正確性。這裏面絕對有死人。爲了妳好，我勸妳還是在這裏等吧。」

「……我感覺聲譽受到了損害。兩男一女走在這種地方……看到的人會以爲這是某種特殊玩法吧。」

「怎麼了？有什麼發現嗎？」

「一樓都搜完了，沒什麼特別罕見的東西。至於樓梯……在那個轉角處。」

若不仔細確認形狀，根本無法辨識霧觸碰到了什麼東西。

據說犬科的嗅覺比人類靈敏數萬倍。

微溫的風吹過沒有窗戶的大樓時，月也跟着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氣中的氣味。在將近滿月的明亮月光照耀下，他脖頸上的狼毛因警戒而豎起。

「嘖，被人先預訂了嗎……那你們倒是去賓館啊，害我白期待了！」

霧的末端觸碰到某種微溫的物體。而那駭人的東西竟然是──

「妳行嗎？」

「是這樣沒錯，但她說的也有道理。」

「……話說回來，貝弗倫兔，沒想到妳不怎麼害羞呢。」

零士表情冷靜，默默地考慮接受螢的提議。

「……！！」

「因爲目前的狀況跟預料中差太多了。總比把她獨自一人留在這裏好吧。」

「單以能力來說，隨便一個犬科的人獸應該都能辦到同樣的事。」

但外頭街道上的燈光與月光從破掉的窗戶灑進來，微弱地照亮了雜亂的室內。零士的白霧有如舞臺特效的乾冰般在整片地板上流動，調查周遭的動靜。

只要零士跟月兩個人展開奇襲，兩三下就能擺平所有的地痞流氓。但既然現在已經有人在裏頭引發事件，甚至出現了犧牲者，那就更不該讓想保護的對象離開自己的視線，使其陷入危險。

螢突然提起別的話題，讓正在規勸她的月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有血腥味，而且很濃，是剛流出來的。這出血量，絕對不是不小心割傷手指或流鼻血之類的小事……這氣味超濃的，跟正在準備豚骨湯底的拉麪店一樣濃。」

「這一帶的治安，說穿了就是非常糟。強盜、殺人、強暴、暴力，無論遭遇了什麼事，被害人都無處控訴，所以任何人都能輕易地下手。要是把貝弗倫兔留在這裏，剛剛那三種下場的確會變成現實。」

「太糟了，我碰到了。好想洗掉，超想洗掉。不，雖然我是沒有直接碰到，也沒有實體能清洗，但在心情上真的很想洗掉……！」

零士的身體隨着咻咻聲響持續揮發，霧氣鋪滿地面。他透過這個方式摸透了這棟廢棄大樓一樓的空間配置。看來那些地痞流氓幾乎沒有用過一樓，只使用了入口附近的空間。

「肯定不只一、兩人，這氣味至少有四……或五人的血混在一起。位置在這建築物內的某處。不是分散的，應該是聚集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似乎把這裏當成居住空間使用。留在這裏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月弓起背，嗅着地面的氣味並帶頭前進。

也許是因爲這裏離《等神街》有一段距離，目前沒看到任何人影。但……

「你這比喻真難懂。能掌握人數跟位置嗎？」

「也太慘了吧……」

「走吧。」

一個興奮的尋芳客忍不住過來跟螢搭話，口氣透露出滿滿的情慾。月擋在她面前，冷淡地替螢拒絕。

滿地都是垃圾與被踩扁的保險套。爲了避免踩到糟糕的東西，三人留意着腳步前進。

即使因不擅言詞而表現得很笨拙，零士仍這樣說。

她的一對兔耳向上直直豎起，堅定地盯着月不放，月只能向搭檔求助。

霧有如無形的手指靜靜地流入這棟廢棄大樓。裏面有個頗大的報到櫃檯殘骸，還有用藍色帆布隔開的簡陋居住區，確實很像被棄置的牙科診所。

雖然語氣像在開玩笑，但螢似乎是認真的。

「嗅覺這種東西很難以言語形容啊。懂酒的大叔或品酒師之類的人，不是都會用很奇怪的方式形容酒的氣味嗎？像是渾身溼透的狗啦、或是雨後的柏油路之類的。」

「嗯……」

「什麼!? 」

「妳、妳是新來的嗎？第一次嗎!? 我出10K如何!? 」

「對對，大概就像那樣，很難清楚傳達嗅覺資訊，需要更多的訓練。」

裏面沒有燈光。

「抱歉啊，大叔。她不是那種的。而且你未免出得太少了吧！」

結束討論之後，三人對彼此點頭，表示同意。

──感覺很不快。不，應該是害怕吧。

「好像詩人一樣。不過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不用幫忙嗎？」

「恐怖片的鐵則就是『不要獨處』──古今中外，因爲任何理由而跟同夥分離的女性，不是被殺、就是被做色色的事，要不然就是被做色色的事之後殺掉，沒有其他的下場。」

憑藉人獸的力氣，的確可以輕易將之舉起來揮舞，但……

螢這麼說道，輕輕撫摸一輛被棄置在路旁的腳踏車──其輪輻扭曲，看起來是已無法騎乘的廢鐵。

「住手。妳拿壞掉的腳踏車要做什麼？」

被驅趕的男人發着牢騷離去。螢原本還一臉錯愕地搞不清楚狀況，這時才終於察覺剛纔那個人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自己。

「真的假的。所以我們要帶她一起去囉!? 」

這裏和剛纔差不多，只有從窗外照進來的城鎮燈光隱約照着樓梯，輪廓陰暗而模糊。三人小心翼翼地走樓梯上樓。然後──

霧所接觸到的噁心感覺，讓零士不禁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但是化身爲犬科人獸的人類卻很難完全發揮犬科的嗅覺。因爲──

這棟大樓很老舊，似乎是在假面舞會街成立之前就被棄置的廢墟，現在當然沒人使用。

「因爲霧只有觸覺啊，不碰的話就無法辨識物體……」

變態無時無刻都在仔細觀察，尋求涉世未深又誘人的女性。

不過實際上，在這隻有人獸活動的街區，多多少少的不便都能靠蠻力克服。

「又不是哪來的電玩遊戲……還是算了吧。妳躲起來我們還比較好做事。」

「我自認已經做好了覺悟。這附近……像那個之類的應該也能當武器吧？」

看她那張即使有兔子要素也仍然標緻的臉龐，零士感覺有點不對勁，心裏這麼想。

那樣當然難以聽到過於細微的聲音，因爲震動太弱，在傳到零士的耳朵之前就會消失，使他無法清楚聽聞。

在演藝或需要競爭的世界，常有人說「外行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爲外行人不懂熟練者有系統地學起的基礎，總是胡亂行動，讓人難以預判與理解。

它一共有十層，窗戶的玻璃已經全都碎了。掛在外牆上的招牌像被人丟石頭之類的而破裂，現在只勉強看得出『牙科』兩字。

但用蠻力解決確實比較麻煩。所幸平時生活在這裏的人們，似乎也還算文明。起碼還會嫌爬牆麻煩。

螢一臉遺憾地放下那臺廢鐵，習慣打鬥的另外兩人則抬頭望向建築物。

「畢竟我之前的工作接待的都是大叔，上班時都在應付冷笑話跟黃腔……雖然習慣了，但還是很讓人不快就是了。」

月不像是在說謊或是開玩笑。他的口氣充滿確信，非常認真。

柿葉螢，她擁有特殊的特異能力，性格冷靜，能夠有條理地思考，無疑是個人才。

螢抬頭看向由喉嚨發出「吼嚕嚕嚕嚕嚕」低吼聲的人狼，這麼問道。

「！」

「欸!? 」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

三人正要踏上的樓梯轉彎處平臺，正中央有一灘血泊。

血泊的深度不到一公分，淺淺地擴散在地上。還有個像是花束的東西落在這灘血泊之中。仔細一看──

看起來很高級的和服沾染了鮮血；一頭長髮──是叫作日本發嗎？──只能用披頭散髮來形容；而白皙如陶瓷的人造臉頰也沾上了幹掉的血跡。

那是一具大小跟稍大的寶特瓶差不多的──日本人偶。

是一般來說在這條街不會出現的東西。

「……好詭異……！！我都開始起雞皮疾瘩了。又不是在拍恐怖片!? 」

「如果是好好地放着當擺飾也就算了，弄成這樣真的有夠可怕……」

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具日本人偶做得相當逼真。導致它現在看起來就像幼兒被施暴後慘死的屍體。

「爲什麼要把這東西放在這裏呢？怎麼看都不像便宜貨吧。」

「以普通的垃圾來說，確實太有特色了。感覺應該是有某種意圖。」

人偶雖然沾滿血跡，卻沒有瑕疵，讓人無法理解爲何它會被丟在這種地方。

隨着咻咻聲響，零士的霧沿着樓梯上升。霧只能由高往低處流動的自然法則並不適用於幻想種。霧的前端接觸到血泊後，零士透過觸覺加以辨識。

「這是……真正的血。還沒硬化，看來流出後還沒經過多少時間。」

「血腥味是從上面來的。該不會是那個吧？兇殘殺人魔會做的……那個。」

月一腳跨上階梯後停了下來，搔了搔臉頰的狼毛，試圖回想。

「殺人魔特意留下的……記號之類的？要表明兇手是自己的那種。」

「特地挑日本人偶來做記號，品味還真是瘋狂。很有B級恐怖片的感覺。」

明明要包辦警官、守衛、收垃圾與特殊清潔作業員的工作，什麼都做，或說被迫得做，薪水卻是這樣。

「別再前進了。這不是外行人該看的東西。」

「很抱歉，比基本時薪還低。畢竟我們沒有人權嘛。」

白霧湧向置於牆邊的生鏽置物櫃，從細小的縫隙探入，搜索櫃中的每一個角落。

零士的霧探入犯案現場，竄過每一處角落，從現場的門外搜索證據。

即使如此，螢瞬間目睹的光景，仍令她白兔毛下的皮膚頓時失去血色。

「要是跟總公司的人有關，應該會出面吧。其他的部分才由我們負責。」

雖然零士不可能推斷出正確的死亡時間，但能夠想像個大概。

「有不是給人獸穿、是在《外面》穿的衣服。還有手機跟錢包。八個置物櫃裏面都有同樣的東西。」

月吸了吸鼻子說道，於是零士便用霧搜索置物櫃內部，馬上就找到了武器。

「嗯。我再搜索一下里面看看。」

沒別的地方可去，沒有容身之處。

「裏面有置物櫃。大概是從別的房間搬進來的……」

從包裝盒來看，似乎是外國制的產品。保存狀況似乎不佳，盒子裏的子彈表面隨處可見生鏽的痕跡。另外還有五把手槍，跟剛纔在男公關具樂部鬧事的地痞流氓所持有的是同樣的款式。

仔細一看，階梯上也沾有血跡，有如淌流的瀑布一般。二樓、三樓、四樓……仿如蛞蝓爬行過後所留下的痕跡，在水泥材質的樓梯上不斷往上延伸。

「真是太過分了。」

三人決定儘量保留現場狀態，小心翼翼地通過樓梯的轉彎處平臺，避免踩到那灘血泊。

「收拾這個現場也是我們的工作吧……？真是有夠不妙……！」

「不，還是別亂碰或亂動比較好。也許可以從上面找到指紋或殘留物。」

「置物櫃總共八個，裏面還留有手槍的置物櫃則有五個……」

「我的意思是，好像哪裏不太對勁……雖然我也無法具體說明就是了。」

「……嗯。」

樓梯的轉彎處平臺也有窗戶，玻璃都破了。

「當然奇怪了，這麼多血耶。」

「好。你們兩個都別靠近，以免留下任何痕跡，讓我來。」

已經完全淪爲廢墟的診間內凌亂不堪，牙醫師原本使用的椅子已經毀壞，廢棄的器材丟得到處都是。

「如果騷擾男公關具樂部的那三個人帶走的槍是從這裏的置物櫃拿走的，數量就符合了。」

根據剛纔抓住的地痞流氓招所供的內容，他們還有四名同夥。

總而言之，這個房間應該就是──

「……真是奇怪。」

「屍體還很新。事情發生後應該還經過不到一個小時。」

「！！」

這看起來不像是偶然形成的狀態。屍體明顯是被人刻意支解，有如要誇耀、展示般地將屍塊吊起。這幅景象像是要把看到的人都拉進恐懼的深淵一般，無比駭人。

大概因爲死者都是人獸化後的人類，乍看之下像是被殘殺的動物。不過屍塊的某些部分，像是手指、眼睛，外形還是會讓人聯想到人類。三人在察覺這一點的瞬間，心裏的厭惡感隨即暴增了好幾倍。

「莫非有什麼東西從那人偶所在的位置『爬上去』了嗎……？」

門沒有上鎖，生鏽的門軸發出有如悲鳴的金屬摩擦聲並逐漸開啓。而在門後的是──

「別吐出來，不然會浪費好不容易攝取到的熱量。」

「……這麼說來，有油跟火藥的氣味喔。應該是從那個置物櫃裏傳出來的。」

聽到零士這麼說，月立即明白了他所指的意思，上前擋在螢的面前。

「……總之，先把房間裏面大致調查一番吧？」

「溫溫的……感覺真的好噁心。」

「多半是吧……不，也有可能會由總公司直接處理。」

有如大家來找碴一般，明明顯然有哪裏不對，卻無法具體地指出問題點。

「……貝弗倫兔，別過來。」

在具樂部內逮住的有三人，合計七人，人數與他們供稱的相符。那麼，這裏多出的『一人份』到底是誰的？

「咦？」

「因爲我們無處可去。」

「……嗯？」

「這皮箱是什麼？裏面是空的。」

而這裏，也就是那些地痞流氓的據點，則是非正規的《地下路徑》。先服用怪物維生素變成人獸，然後沿着與窗戶相連的繩索越過邊界，進來這裏換衣服，並把手機留在這裏。

螢因這如鯁在喉的異樣感受皺起了眉頭。而零士不顧煩惱的她，繼續讓霧往室內深處探去。霧就這麼越過了櫃檯，探入診間。

「嗚嗚……真的假的……」

「別看……妳不用看沒關係。」

「我也不想碰它就是了。總之我們先把這東西留在這裏，再請總公司派人來鑑識吧。」

霧隨着咻咻聲響繼續向前爬，觸碰到血泊中的人偶。無形的手指感受到有些粗糙的觸感，鮮血的餘溫就像人的體溫似的。

「「「──！！」」」

有手、有腳、有軀幹……屍體被支解成好幾塊。這些屍塊的大小勉強還能根據形狀辨別部位。肉塊都被長得可怕的黑色頭髮纏住，懸吊在血泊上方。

「那是……黑色的蜘蛛網嗎？」

診間內有四個人的屍體。佈滿天花板與地板的黑線有如蜘蛛網般展開，纏成了好幾圈並緊緊捆着屍塊。黑線掐入肉中，將其有如火腿般懸在半空中。

「你擔心的居然是這種事嗎？話說回來……這實在太不正常了吧？」

在這條街發生的人獸死亡事件，善後處理的工作幾乎都由兩人所屬的《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一手包辦。

螢試着探頭窺視，隨即被飄來的白霧遮住了視線。

「……你們的工作真是辛苦。時薪高嗎？」

診間裏面是無比悽慘、殘忍的──分屍現場。

也沒有選擇職業的自由，只能受人飼養。

「是不是該撿起來帶走？這應該能成爲證據。」

不過有時候也有例外，BT總公司的處理班會出動。

「屍體一共四具……加上我們剛纔打倒抓起來的三個人，總共七人。」

「是手槍還有子彈。跟剛纔逮到的那些傢伙拿的一樣，大概是走私品吧。」

門的後方是牙醫診所的入口大廳。這診所似乎在很久之前就遭到棄置，沙發老舊腐朽、雜誌架上擺着不知道是什麼時代的老舊雜誌，櫃檯也佈滿了灰塵。

「不，那不是絲，是──《頭髮》。」

「什麼？那該不會這皮箱裏本來裝的是……」

「我剛纔聽音留小姐說，超高樓地下賭場曾遭到襲擊，一億圓就這麼不翼而飛。」

地上還有隨手丟棄的衣服與酒瓶。失去了玻璃的窗戶外有拉起的繩索。從那裏出去，可以沿着繩索跨越假面舞會街的邊界路障，通向《外面》。

「就這麼辦。」

地上的血泊還沒幹，觸感有一些黏。

「這樣還多出一人份的衣服。該不會是……」

聽零士這麼推測，月也點頭表示認同。

濃烈的惡臭，令兩人差點要吐出先前喫下的大餐。

雖然要從這裏出去外面，必須像在馬戲團表演走鋼索一樣，不過以人獸的體能來說並不困難。繩索從五樓的窗戶向外延伸並越過了路障。沿着這條繩索移動，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出假面舞會街。

他們似乎不打算立刻使用這些手槍，槍的表面塗滿了防鏽的潤滑油，用布條包裹着。

零士這麼說道。

看來這裏面的房間是更衣室。

「很有可能。犯人把偷來的錢帶到這裏，然後撬開了皮箱。」

一隻皮箱孤伶伶地擺在那裏。箱蓋已經扭曲，旁邊有一把看似用來撬開皮箱的鐵撬。

零士這麼想着，同時繼續往上爬。當他們正好到了大樓一半的高度──也就是五樓的時候，發現血跡開始沿着樓梯往大樓內部延伸，接着被緊閉的緊急逃生鐵門阻斷。

就是啊──零士這麼應和。

在前頭帶路的月向夥伴們確認過後，轉動了門把。

地上留有一道明顯的血跡，有如溼拖把拖過的痕跡般從房間深處──也就是診所櫃檯通向診間的位置──通向緊急逃生樓梯。

進入假面舞會街的正規路徑，是搭大衆交通工具到夏木原車站。在車站租用置物櫃，將身上的衣服與手機寄放在置物櫃內之後，再服用怪物維生素，隱藏身分後入場。

「用來偷渡……越境用的據點。」

考慮到這裏是二樓，憑人獸的體能，要從那窗口入侵併不難──

兩個男生用背影擋住螢的視線，自己則往內窺視。窗外街道的微弱光亮不太能照到診間內，裏面幾乎是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疊成一堆。

「我開門囉？」

「……嗚呃……！」

「有可能是那傢伙，《擰抹布》──蟻本康夫的物品。」

「找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真是太好了──纔怪，這情況怎麼看都不能這麼說吧……」

月神情複雜地說道。他背後的螢被他的背影擋住視線，蹦蹦跳跳地一邊問道：

「雖然我看不太到，不過我們也算找到線索了吧。難道不是這樣就好了嗎？」

「收拾善後很麻煩啊。」

「就是啊。如果是正常狀態的人獸屍體，拿垃圾袋裝一裝就好了。」

置物櫃內應該完整地留有證明人獸們與《外面》相關的物品，也就是手機與衣服。

如果沒有的話，那也沒辦法。但是既然已經找到，那就不能裝作沒看到了。也就是說──

「……接下來我們必須一一調查那些屍塊，查明他們的真實身分。雖然之前也做過類似的工作，但是拼屍塊真的很折騰人啊。」

「不只這樣。雖說我們剛纔以找東西爲優先，不過目前的這個狀況太異常了。」

有如蜘蛛網般複雜糾纏的頭髮。跟剛纔在男公關具樂部時，聽音留提起的另一起事件有着共通之處。

在超高樓地下賭場發生的襲擊事件中，也曾於被害人的屍體上發現了某種纖維。

雖說那纖維目前還在分析，不過假如那跟留在這現場的不明毛髮是一樣的東西，那就表示──

「兩起事件應該是由同一個犯人所爲。如果那起事件也是像這樣，用異常的頭髮殺死被害人的話……這可不是一般人類或人獸辦得到的。十之八九──是服用了《怪異維生素》的傢伙。」

在古老的時代早已滅絕，只存在於神話傳承中的怪物──

其毛皮或體毛被當成歷史遺物保存於博物館內，而以這些東西爲基礎開發出來、能讓該種類怪物再度復活的即是《幻想維生素》。

而在現代，至今仍在衆人之間煞有其事地流傳着各種都市傳說、民俗學說以及民間傳承。這些由衆人的共通意識產生出來的神祕存在，即是《怪異》。捕捉這種《怪異》並萃取其精華，進一步提煉成《怪異維生素》。

只要服用《怪異維生素》，即使是一般血肉之軀的人類，也能變身爲都市傳說中的怪異。那是零士與月所屬的《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上層組織•BT總公司在暗中研發的極機密產品──如今卻被某人偷走，並刻意流出。

「也有可能是幻想維生素吧。你覺得呢？」

「還是問社長吧。因爲那個大叔就像個妖怪博士一樣。」

剛纔在找電話的零士，隨手拋出他找到的東西。

「咦？」

「那你還能毫不猶豫地踢上去，真厲害……換作是我絕對不敢，感覺會被詛咒。謝謝你。」

「彆強人所難了……到處都是血腥味，聞起來全都一樣。」

從櫃檯衝過來的人偶人。

螢一邊在腦中整理想到的疑問，一邊對一臉錯愕的人狼說明自己的看法。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代表着什麼？

藏有鐵塊的鞋尖，迎擊向詭異的人偶。

「……各方向都有聲響傳來。他似乎是想擾亂我們。」

「──休想！！」

月在剎那之間的判斷，在九死一生中挽救了柿葉螢的性命。

──《人偶（東西）》倒是有。

叫不出聲音來。喉嚨像是被塞住一般。

「說的也是。據音留小姐所說，這裏的某處應該有電話可用……」

如何？我很厲害吧？很可怕吧？哼。

被月一腳迎擊，人偶人輕巧地噴飛出去，在即將撞上牆壁的時候──

那臺有線電話的線已經被切斷，派不上用場。這下子就沒有辦法求援了。

「犬科的，能用聞的揪出來嗎？」

看月滿頭問號，零士指向懸在空中搖擺的屍體。

「這案發現場真讓人不舒服。」

對於血跡的異樣感，此時終於在螢的腦海中形成了明確的樣貌。

「看來我們要活着離開這裏，就只能收拾那玩意了──月，要上了。」

「那傢伙跑哪去了!? 」

「真是莫名其妙!? 那是什麼蟲嗎!? 簡直跟蟲一樣啊!? 」

「喀!? 」

「別推給我莫名其妙的責任！……嘖。」

「……可以說得更簡單一點嗎？」

在那不到一秒的極短瞬間，螢回頭看到了人偶人，那是外型像日本人偶的──小人。

零士再度發出霧，探索犯案現場。

「靠直覺。看到繪畫作品或閱讀小說的時候，有時不是會感覺到作者的意圖嗎？應該說……像作者想讓你感受這個、想要特別展現某些部分之類的。」

看到同樣的東西后，他在一秒內做出了反應，拯救差點被刺穿眼球的螢。

「我就覺得奇怪，這血跡很不對勁。」

「……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喀答……！！」

「但是，血跡一直延伸到了這裏，途中完全沒有間斷，也沒有向其他的方向分岔。既然如此……」

在窗外照進來的街道燈光照耀下，在黑暗中浮現一個輪廓──那是沾滿鮮血的和服與妝容。

在荒廢的櫃檯上方，那個的大小跟地痞流氓隨地丟棄的酒瓶差不多。

「只是想殺人的話，照理說在勒死被害人之後應該就結束了。如今兇手卻刻意將屍體懸吊在半空中，這麼大費周章，應該是爲了讓發現屍體的人感到恐懼，並透過嚇唬別人取樂，把屍體當成殺人的獎盃。」

這只是外行人的判斷，稱不上什麼犯罪側寫。不過，零士並非第一次目擊這種現場。

「!? 」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然而，她身旁的少年──賴山月卻不同。

「我們是不是──跟兇手錯身而過了呢？」

三人在如此交談的同時，也依然爲現場的詭異景象感到畏懼。

在目睹難以理解景象的衝擊下，柿葉螢的腦袋當場變得一片空白。

忽然被螢搭話，月回過頭來。

目睹到現實中不可能會出現的景象，讓螢的思緒完全停擺，無法做出任何判斷，身體動彈不得。

「從哪裏出去的？如果已經出去了，留下的血跡應該會變成來回兩道吧。」

「當初我們看到時，認爲大概是某人從那裏拿着滿是鮮血的某物走樓梯上樓。」

「是沒看到什麼《傢伙》，不過──」

「畢竟是工作。」

「不客氣！能夠坦率地道謝很了不起喔！不過我也不想被詛咒就是了！！」

從上二樓的樓梯平臺延伸出來的血跡，經過樓梯一直延伸到地痞流氓們的據點，以及這處虐殺現場。

「二樓的樓梯平臺地上積了一灘大量的血跡，血跡從那裏沿着樓梯往上延伸。」

剛纔那具倒在樓梯平臺上血泊中的日本人偶，正有如腹語術表演的人偶一般，張開嘴巴發出硬物敲擊的聲響，瞪大眼睛笑着。

三人不是從樓梯平臺的血泊跟着血跡前進，而是沿着血跡往回走到案發現場。

「當然了，這麼血腥。」

「他也差不多是那種的。而且有時候還真的能派上用場，所以才讓人困擾，不能一概無視。」

與幻想種或怪異無關，單純由人獸所造成的兇殘案發現場，他也看過不少了。

一對兔耳伸直，螢連忙回頭，看到了那個。

「啊～～～～！！真是嚇死我了！！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好噁!? 」

一想到這個結論，螢頓時感到全身的寒毛豎起。

「妳這樣說好像也有道理……等等，所以……是什麼意思？？」

短短一秒之後，人偶的和服閃爍一道金光。他取出藏在衣服裏的銳利物品──那是一把醫療用的手術刀，旋轉幾圈之後，他舉起那把刀，姿勢彷彿古代武家千金拿着薙刀一般。他喀喀笑着的同時腳往櫃檯一蹬，筆直地衝了過來。

照理說這樣一定會在途中遭遇殺人兇手，但實際上沒有遇到。如果要解釋這個矛盾……

手握着的刀尖直指螢的眼珠，刺穿……

「……不是進來。這道血跡是……《出去了》……!? 」

月嘆了一口氣，一臉厭煩地環視現場。

螢自然不在話下，就連經驗豐富的零士與月也顯得如坐鍼氈。

（不行、來不及閃避、要被砍──……!? ）

螢的一對兔耳一顫一顫地抽動，頭部向右、左、上等方向快速地轉動。

這血跡看起來就像沾了鮮血的溼拖把在地上拖行時留下的痕跡。仔細一看，痕跡像是朝同一個方向移動──從屍體所在的據點地上的血泊出發，通過櫃檯，連向緊急逃生樓梯。

「你看過……很多這類的景象嗎？」

＊

「什麼!? 可是，我們根本沒看到什麼像怪物的傢伙啊……」

「這你跟我說也沒用……霞見同學，有變態，變態出現了，這是你負責的範圍吧!? 」

「做這種工作，薪水卻比基本時薪還低，真是爛透了。」

「跟上次的《肇逃人馬》事件一樣，收屍是常有的工作。早就習慣了。」

「我不是指這一點。不只是損毀屍體，兇手還刻意用人的頭髮將被害者勒死，甚至將其懸吊在天花板上。這種做法，讓人感覺兇手有着強烈自我表現的慾望。」

舌頭在舞動，突出的眼球四處張望並瞪向他們，唾液也噴濺出來。在全由人造之物組成的軀殼中，塞滿了微縮版的人類肉體。那是披着人造外殼的──人偶人。

一條血跡沒有分岔，直通這裏。霧的探索深入縫隙，途中沒有其他可藏身的地方，也沒看到從窗戶出去的跡象。

「不、不知道！！他太小太輕，被你一踢就不知道飛去哪了！！」

太奇怪了。好矛盾。螢滿腦子疑惑，她蹲下來仔細觀察地板上的血跡。

有如昆蟲爬行般的聲響。那是人偶的手腳與牆壁、地面摩擦所發出的聲響，表示他正在迅速地到處移動。

「……他旋轉身體，在牆面上着地，就這樣走上了天花板……」

「……這什麼像小學生一樣的稱號。以前在福利設施時，也有些孩子會有這樣的別名呢，像是電腦博士、萬事通博士之類的。」

零士對臉色鐵青的螢說明，同時環視現場，小心地避免觸碰到現場的東西。

「來叫支援吧。不請人送屍袋、防護衣跟洗潔劑等物資來的話根本沒辦法做事。」

只有兩個人的實行部隊，卻要應付一整個無法地帶的大小事。比一般的獨自工作還要來得艱辛許多。

「不但不藏匿犯行，反而還引以爲傲，非常幼稚……這個案發現場給我這種感覺。」

轉身的一瞬間，人狼──月穿着的工作鞋在空中畫出弧線。

「當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過，這種第一印象往往意外地準確。也許對於今後的搜查多少有一些幫助──當然先入爲主是不好的。」

「話說回來……這個。」

「瞭解。不過，那玩意那麼小，這裏又這麼黑，他的速度還那麼快……！」

在他尋找電話的時候，被擋住視線而看不到悽慘現場的柿葉螢忽然有了新的發現。

兇手的行爲彷彿在如此宣揚，透露出幼稚的殘酷。

三人沿着血跡走來，照理說應該會在某處找到留下血跡的物體纔對。

「……我不懂。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呢？」

「一般來說，應該是已經出去了吧……」

虐殺現場就在一旁，血泊持續冒出濃烈的鐵鏽味。人偶人也全身是血，其氣味完全混入了現場的血腥味之中。他完美地阻礙了獵物的視覺、聽覺、嗅覺。

這是精心佈置的殺戮舞臺，爲了獵殺人獸而細心計算的──殺人陷阱。

「區區玩具，別小看我。」

噴霧器輕噴的聲音響起。隨着一陣「咻──」的聲響，零士的口罩下冒出白霧。

「既然看不到、聽不到、也無法憑嗅覺判斷的話──就全部填滿。」

白霧於聚在一起的三人周圍旋繞。零士雙手組出複雜的手印，呼喚其名。

「黑白霧法──胎黑守。」

「……簡直就像龍捲風。」

與現場狀況格格不入的優美景象，讓柿葉螢不由得讚歎。圍繞着三人的白霧有如漩渦般不停旋繞，並轉變爲黑色，其中只有些許的煙仍是白色，彷彿在天文照片中看過的木星光環。

「零士，這招是什麼？」

「千萬別碰。碰到的話──會《被砍》喔。」

啪喀劈喀啪喀啪喀劈喀啪喀喀喀……！

有硬物碰撞的聲音。在霧之漩渦之外，飄浮於空中的塵埃與飛蟲觸碰到漩渦的瞬間，霧本身便立刻硬化。

「這是我的飛沫形成的漩渦，在觸碰到物體的瞬間會立即變硬，形成刀刃。也就是說──除了這中心之外的空間，都等於是被捲入了果汁機中。我要把敵人連同這房間絞碎。」

分散得極爲細微的薄刃在空中飛舞旋繞，形成漩渦的絞碎機，範圍逐漸向外擴大，觸碰到牆壁與天花板的瞬間隨即發出喀喀聲響，連水泥也照樣絞碎。

「你好像對速度很有把握……那就試着躲過這招吧。能躲得過的話。」

「吱吱!? 」

聽到了有如猴叫的聲音。刀刃漩渦似乎是觸碰到了什麼，閃動着黑色火花。

刀刃的碎片在空中閃閃發亮。從這裏可以看到旋繞的氣流之中摻了一些細小的碎片與一點點血漿。

「砍中他了嗎!? 」

「……妳說的對。讓那玩意逃走就麻煩了。」

「啊!? 你自己還不是個帥哥。我相信你一定能救我的！」

披頭散髮的日本人偶怪異，臉上正浮現着愉悅的笑容。他用有如漁夫拖網般的姿勢以雙手抓着自己的長髮，並用異常的力氣拉扯着，彷彿想要勒碎零士全身的骨頭。

人狼與人偶人有如拔河般扯着頭髮──頭髮被拉扯到極限，吱吱作響……

頭髮纏着的鋼筋鐵條被如字面上地連根拔起、揮甩，並重重砸了上去。

然而──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從窗外稍微露臉的銀盤之光，喚醒了亙古人狼的血脈。肌肉隨着聲響脹大，身高在轉眼之間增高了數公分，一身狼毛在微光照耀下反映出優美的光澤。

爲了抵抗人狼的拉扯，人偶人將頭髮有如紮根般地插入地面。肌肉膨脹了兩、三倍的人狼不顧一切地持續奮力拉扯。頭髮被拉到直直繃緊，卻連一根都沒被扯斷。

跟他死去的妹妹如出一轍。因爲自己就是依賴了那樣的溫柔才得以活命至今。

也就是說，要是那真面目不明的怪異選擇逃跑，三人也無從察覺。

「他遲早會死。只要我繼續擴展漩渦，終究能絞碎他。」

鋼筋被拉到扭曲，最後直接被扯了出來。

簡直就像釣魚似地，人狼緊緊抓住複雜地糾纏成一束的頭髮，拉扯了起來。

「……這傢伙……！」

「怎麼可能不管!? 妳乖乖地被保護就是了，這前途無量的臭美女！！」

「要是讓他逃了，肯定會殺死更多人。那可不行。但是……」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嘰哩嘰哩嘰……！

裂痕在地面上有如蜘蛛網般逐漸散開。

零士全身上下都是頭髮、頭髮、頭髮，纏卷着他身體的數百萬根黑髮全都來自怪異人偶的頭部，它們瘋狂的蠕動着，在吞噬了零士後試圖再度撲向下一個犧牲者。

兩人瞪着彼此，被夾在中間的月不知所措地左右張望。

「瞭解，包在我身上！！」

「嘰……!? 」

人偶人吶喊了起來，聲音就像老鼠般尖銳。但從叫聲中可明顯感受出他的恐懼與害怕。

「既然不會斷……那就表示可以用甩的吧!? 」

「妳明白現在的狀況嗎？目前最容易有危險的人是妳。因爲妳比我們還要更容易死掉。」

「喔喔……喔喔喔喔喔……！！」

螢點出了零士完全沒想到的事，使他頓時僵住。

「我不是在說這個……！」

完全無法判斷怪異會躲在哪裏。然而這時，零士無意間看到的某個東西，讓他感覺不太對勁。

轉眼之間，頭髮就觸碰到了螢的鞋尖，開始纏捲起來。那就像一大羣沒有牙齒的大蛇，將獵物緊緊纏住後，便會絞爛其肉並勒碎其骨頭。那是有生命的上吊繩索，即將重現剛纔三人目擊到的地痞流氓們的悽慘死狀！

有如大炮般的破壞聲響。日本人偶乘着被拔起的力道噴飛出去，撞上了天花板。人偶人輕易地穿透了石膏板，染血的和服被蓋上了一層白粉。

不過，世上偶爾會有這種脫離常理的存在出現。

「什麼？跟剛纔不一樣……!? 」

「而且要是這漩渦擴展得太大，犯案現場也會被絞成一團亂的。你們剛纔說過接下來還有查清死者身分之類的工作在等着吧。這樣好嗎？」

會是腳邊的瓦礫還是天花板的裂縫，又或是毀壞牆壁的縫隙之間？

「──妳還真讓人火大！！」

最先被盯上的，必定是在場最弱的人──！

仿如棒球手套般厚實的大手一把抓住蠢動的黑髮。每根頭髮雖然都爲了抵抗而激烈地扭動、纏卷，但原始人狼卻不爲所動，並以驚人的力氣開始拉扯。

「咕呃……！！咿咿咿咿咿、唔……！！」

他只把在眼前發揮特異能力的霧人零士視爲威脅──至於他的搭檔人狼賴山月，則視爲普通的犬科人獸，沒有在第一時間對他發動奇襲。

「OK，搭檔！！」

對手實在是太小了。體格大的一方力量強大，體格小的一方速度飛快。要是對方還能發揮比人狼的反應更快的速度，或者使出目前還沒展現過的招式，例如怪異本身所擁有的超常能力，那就有可能會被反敗爲勝。

零士撲了過來，挺身爲螢抵擋下。轉眼之間，從腳踩到膝蓋、從膝蓋到腰，成束的黑髮盤踞般由下往上捲起，猛烈地緊勒零士的筋骨。

在聽到對手的聲音、看到其模樣後，霞見零士的直覺如此判斷。

「咦!? 霞見同學、沒事吧!? 」

「就算是這樣！要是讓那東西逃走，殺了某人的話……又會像老闆那樣──！」

霞見零士本來是活的飛沫，霧之怪物。服用了人類維生素之後才得以維持人型，不過他的原型是沒有實體的氣體，任何刀槍、子彈的攻擊都只能空虛地穿透過飛沫之間。

零士的手臂有如要劈開霧氣似地橫向一劃，刀刃形成的漩渦隨即消失無蹤。

零士痛苦得無法出聲回應。

（跟之前交手過的……那個《擰抹布》一樣嗎？果然，怪異擁有能殺死我的能力……！）

若說人偶人有哪裏失算了，就是──

「現在不是拌嘴的時候吧!? 要怎麼辦啦，話說回來你們那是在吵架嗎!? 算是吵架嗎!? 」

那是因表層磨損而失去光澤的黑線，無數的纖維。

然而──如今這瘋狂蠕動的黑髮竟然能捕捉無形的霧。

抬頭看到的是月。微缺的圓月，雖不是滿月，卻仍然皎潔明亮如銀盤。

「不管怎麼看都是在打情罵俏啦──！！大不了我來保護她，儘管解除吧，零士！！」

「哇，這未免太強韌了，真難纏啊，不過……！」

也因此，這真面目不明的人偶人，能夠殺死身爲霧之怪物（布羅肯）的零士。蠢動的髮束從腳部攀上腰部，從肩膀伸向脖子，將其緊緊地纏住，打算一鼓作氣讓零士窒息。

「我也這麼覺得！！別管我了，快阻止那傢伙！！」

「「怎麼看都在吵架吧！」」

長得難以置信的頭髮扭動着，穿過少年們的腳邊，向螢襲來。

骨頭受到壓迫，肌肉被掐斷，阻斷了血液循環。衣服下的人體被扭向不自然的方向，骨頭被折碎。零士承受着無法想像的劇痛，這也證明了他那本該分散爲霧的實體正被怪異抓住並傷害着。

「因爲在這漩渦中，我們根本看不到外面的狀況，所以也無法得知他是不是逃走了。」

「等等、等一下。那傢伙該不會逃跑了吧!? 」

人偶人的速度異常快速。

就在JK兔女郎柿葉螢即將被纏住的時候──

數百、數千、數百萬──數量多到數不清。

「啊……」

「他還在……！」

黑髮的根源來自地板的縫隙，躲在瓦礫下的小小人影。

好像有黑影在動。不，那不是黑影。

「我不是那個意思！既然知道無法突破這漩渦的話……他應該會離開現場，逃去別的地方吧？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

（以那傢伙的體格來說，能採取的手段只有奇襲。不過，會從哪裏來？）

「月……！！」

「……」

幻想種與怪異之間沒有優劣之分。雖有最古與最新之差異，但兩者同爲神祕的存在。

碎片陸續剝落，有如被根連株拔的大樹。

零士直覺判斷，敵人還沒逃走。雖然沒聽到或感覺到對方發出的任何聲息，卻感覺得到視線。後頸一陣陣顫動的感覺化爲不知其名的警告，傳達惡意的存在。

應該與旁邊這個人狼•月不相上下。不過，月和他還有體格上的差異得考慮。

人的黑髮藏在黑影之中，在零士察覺的瞬間，有如蛇般躍起。

「一定又會有人因爲失去重要的人，而傷心哭泣吧？我絕對不要那樣。就算自己能夠平安無事，要是那種事情發生的話，我肯定會一輩子都食不知味的。快阻止他！」

在看不到的地方，可能有人會因此受害。

「一旦失敗，妳就會死。難道妳都沒有危機感嗎？」

實際上，狀況就如螢所說，三人目前聚在櫃檯的角落處──眼睛看得到的範圍就只有這直徑約兩公尺的遊渦內側空間。

「～～～～！！」

連搭檔都這麼說，零士只好咬緊了牙關。

「嘰……嘰咿咿咿咿咿咿!? 」

地板與天花板都被削成了甜甜圈狀，不過室內的損毀並不嚴重。到處都是散落的瓦礫，牆上也有裂痕，再加上天花板的內側，人偶大小的怪異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

（因爲這樣的一面，簡直跟……）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只是刮到表面而已。這傢伙很謹慎……稍微碰了一下就退開了。」

地面隆起，發出了「叩」的一聲。爲了不被拉走，怪異將頭髮深紮在地面下。那頭髮雖然絕對扯不斷，人偶人本身卻沒有足夠的重量抵抗拉力。體型極小的他，體重還是太輕了。

螢毫不猶豫地這麼懇求道。

不能有任何閃失。也就是說──

如果是人類，即使是十惡不赦的壞蛋，也只會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殺人或傷人。一般人是不會、也做不出這種毫無理由，只是單純爲了尋樂子而殺人或傷人的瘋狂行徑。

看起來像是瓷器的日本人偶，其皮膚在微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白光，質感像是冰冷的無機物。他的嘴角有如電腦動畫般揚起。

現在要是解除漩渦……

跟他失去的家人（一花）──

因此他將頭髮扎入水泥地之中，用鋼筋來支撐。如果是比力氣，本來他這麼做就無敵了，絕對不可能會輸。但人狼那不由分說的荒唐威力，卻足以凌駕鋼筋和水泥的重量與硬度！

表情十分爲難的零士，與螢四目相交。她竟然把自己的安危置於其次，不顧危險。零士察覺到自己非常討厭她這樣的一面。簡直糟透了，絕對與自己合不來。

（怪異（那傢伙）會殺人。）

兩人默契十足地吼道，月也怒吼着回應。

這樣的人，天生就是以殺生爲樂的生物，有如瘋狂殺人魔一般，光是存在本身就是造成他人困擾的怪物。也許是怪異維生素的效果使他顯露了隱藏的本性，又或者只是因爲心情過於興奮，讓他陷入失控的瘋狂狀態。

「我會解除。保護好她！！」

「──看來這傢伙用的不是線，而是頭髮。」

「咻────」原本被頭髮纏住全身的少年，身形隨着噴氣聲響消去，化爲煙霧擺脫了拘束。

被掙脫的頭髮甩動、掙扎，零士再度形成實體。

「連月都扯不斷，看來這頭髮的硬度堪比宇宙航行用的碳纖維……正常人類的蛋白質絕對無法到達這種境界，這是隻有怪異才可能擁有的特質。用來懸吊屍體的東西也是這個吧。」

「也就是說，這是《絕對不會斷的頭髮》嗎？這樣就不能去剪頭髮了呢。」

「他應該能任意調整頭髮的長度，所以不用去剪……不過，還是來試試吧。」

月嫌棄地看着握在手中的極細頭髮，它們正像細蚯蚓般激烈蠕動着。而他那剛掙脫束縛的搭檔──霞見零士，則瞪向仍嵌在天花板上的怪異。

「黑白霧法。斬黑首。」

零士的右手在空中一劃，黑霧轉眼之間凝固成斷頭刀狀，砍向目標。

嵌在天花板上的怪異被刀刃由下往上擊去，一刀兩斷──！

「……果然沒這麼容易啊，看來它的硬度不是來自物質因素。」

「嘰、嘰、嘰嘰嘰咿咿咿……！」

成束的頭髮有如蛇般地蠕動，擋下了黑色的刀刃，嘎吱作響。

噴着火花逼近的刀刃有如玻璃般裂開、破碎，在空中煙消雲散。

「真的砍不斷……霞見同學，你這一招有多銳利？」

「可以直接把一般的汽車劈成兩半。戰車就不知道了，還沒劈過。」

所以，至少比鐵還硬。

那超越了有機物極限的頭髮，是超脫了一般物理法則的存在。

那正是讓明顯的矛盾、充滿破綻的理論成立的存在。在完全管理社會之下累積的一億數千萬人的不滿與不安，以及痛楚、悼念和憤怒，最終轉化成了都市傳說、陰謀論、怪談等挑逗人心的話題並被賦予形體，最終具現成形的存在。

──《怪異》不會死，也不會毀壞。

發狂的人偶發出狂喜的尖叫。

「讓舞臺裝置退場的唯一方法，就是讓它迎來劇本中所描寫的結局。以幻想種爲例，想對付吸血鬼，就要趁他在白天回棺材睡覺時用木樁刺穿他的心臟。要對付人狼則得用銀子彈，聽說烏頭草似乎也有效果……不過烏頭草本來就對任何人都有效吧？」

「會作祟就讓人反感了，不是小不小的問題。而且……」

「這樣啊。那就麻煩了。」

透過當事人的努力、毅力、幻想──也就是想法的改變。

「真不愧是BT總公司的鑑識團隊，效率驚人。才幾個小時就能查到這麼多情報，要看完也好麻煩呢。」

「太長了，縮短爲三個字。」

人偶的持有者發現這件事情之後，感到毛骨悚然，隨後身邊開始發生各種怪事。包括寵物的死、展示櫃不自然地搖晃，或是人偶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展示櫃、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等等。

「這理論也太直白了……」

「渾身酒臭味。那種東西真的好喝嗎？」

與《頭髮會變長的日本人偶》有關的怪談和都市傳說中，很少會出現有人因此喪命的版本。

仍被嵌在天花板上的人偶，沾滿粉塵與黏糊血跡的和服逐漸剝落。

「保證沒有。確認了三次。話說回來，社長……」

「……人造的？像是廉價假髮使用的那種。」

「傳統的高級品自然有與其相配的價值，不過以我個人來說，我倒希望那些相較容易喝到的酒也能得到更高的評價。這是一種魔法，能賦予人們《好喝》這種萬人共通的認知。」

楢崎刻意做出把東西擺到一旁的動作後，繼續說明。

「是這樣嗎？」

「《頭髮會變長的日本人偶》是在近世才成立的都市傳說，歷史相對較淺。內容大多是某人在某一天發現自己家中人偶的頭髮會變長，隨後家裏開始鬧鬼。」

「──那就是《頭髮會變長》。不過這個現象完全能以科學解釋，只是單純的誤解罷了。」

＊

「差了一點點，真可惜。魔術、咒術、陰陽道、修驗道、密教──稱呼的方式雖然很多，不過總之就是藉由控制集合意識來操控超自然現象。就像用不同的程式語言寫程式，但最後達到的結果是一樣的。只是運用的語言或文化不同而已。」

或許是因爲血淋淋的人偶、有如一羣大蛇般甩動着的頭髮、或暴露在外的內臟。

這類怪談有許多不同的衍生版本，不過幾乎都有一個共通之處。

「真好喝。」

「但也沒說錯吧？數量就是暴力。不過如果是我，絕對不會想嗑怪異維生素就是了。」

有線電話的聲音響起，那是在現代很難聽得到的聲音。

「怎麼可能！大多都是聽到怪聲，或是家人生病等不太嚴重的小事。然後結局幾乎都是祭拜或找人來供養人偶之後就沒事了。」

「根據總公司的判定，怪異維生素《死亡人偶》的階級爲《綠（Safe）》……並不會直接對人造成傷害。所以，就算嗑了頂多也只會做出作祟程度的小事──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

「是指在地上畫魔法陣，揮揮魔杖召喚惡魔出來之類的……嗎？」

這幅光景實在是太過於血腥，讓螢忍不住作嘔。

楢崎乖乖地以三個字回答，然後仔細地品嚐冰過的白酒。他從剛纔聚餐時就已經喝了不少，一直喝到現在臉色也完全沒變，可見他酒量似乎不錯。

「這頭髮是非現實之存在。簡單來說，就是怪異的一部分。而在BT總公司回收並製成維生素的怪異之中，符合這個特徵的怪異就只有一具。」

「……沒有手段能殺死他！！」

這些證據，指出一項事實。

「先不管這麼不解風情的吐槽。總之，零士他們可能正在對抗的那個怪異，跟其有關的對策、逸聞、傳承以及法則等所有資訊，我們都已經掌握到了，但是……」

人偶破裂的頭中塞滿了微縮版的人肉，彷彿理科教室內設置的人體透視模型──皮膚綻開，眼球周圍的肌肉暴露了出來，泛着粉色體液的表面溼溼亮亮，眼珠也轉來轉去。

然而舊式話筒傳出的卻只有冷冰冰的回鈴音，不知是因爲那裏都沒有人，還是──

以這種方式植入的頭髮，內部的結將會隨着時間經過逐漸鬆開，一點一滴地向外伸長。如果持有者很重視人偶，平時還會動手打理或替它梳頭的話，這種現象就會發生得更快。而這樣的持有者也更容易察覺人偶的變化。

說到這裏，楢崎將一疊資料撒在辦公桌上。那是一份剛纔特地讓祕書列印出來的報告。

人偶人猛烈地撞上水泥，還被斷頭臺般的刀刃砍劈，卻彷彿毫無影響。

這份報告，是總公司的鑑識團隊對於在《超高樓地下賭場》所發現的屍體進行化驗的結果。

「總公司從被棄置於汽油桶內的人獸焦屍上發現的纖維碎片中，採集到了DNA。雖然纖維已經被燒焦了，但似乎還有一些沒有被完全燒燬的部分。他們將找到的DNA與資料庫比對後發現，別說是找到相符的人了……甚至從每一根頭髮中驗出的DNA都完全不同，得到了這樣荒唐的結果。也就是說，每根毛髮所擁有的基因都不相同，而且都來自根本不曾存在過的人類。」

「妳說的沒錯。所以……接下來要說的，是我個人的假設。至於實際上到底如何，就只有真正遭遇怪異之後進行驗證才能知道了。最好是可以直接抓來進行解剖，不過這就先不管了。」

那是少數智者用來操控多數愚者的手法。

「大多數的人偶都會留不少頭髮在內部，所以不會輕易脫落。而目睹這種現象的人類就會因此心生畏懼，懷疑人偶可能是活的、說不定會詛咒人、可能會動起來……」

「還是打不通。也許已經開打了。」

「哎，不用擔心。這次的怪異──《死亡人偶》的法則很容易掌握，是司空見慣的內容。」

「怪異也是這樣的嗎？」

「偏愛老女人的傢伙，去死。」

「總而言之，歷史悠久且擁有多樣化傳承的幻想種，擁有將能力擴大解釋或曲解的可能性。」

「哈哈哈，像我這種帥哥是不會死的喔。言歸正傳，怪異生自人類的共有認知，並受其法則束縛。之前那個《擰抹布》也是如此。」

而劇中的怪物被設計出來的意義，只是爲了讓觀衆能對那些遭怪物襲擊且無計可施、只能被踩躪的人類產生共情，並享受他們所交織出來的戲劇罷了。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不論它再怎麼詭異，終究也只是個小小的人偶。雖然可以輕易想像出它引起的作祟或詛咒等靈異現象，卻很難想像人偶會直接以暴力殺人的畫面。

從垃圾堆中發現的證物在經過分析之後找出的事實，揭露了怪異的真面目。

「也就是說到頭來，都只是主觀的問題。因爲想將個人的感覺加諸於他人身上，纔要連『品嚐』這種單純的行爲都要分優劣、排名次，刻意煽動人與人之間的落差。」

「是啊，音留，我的祕書啊。妳可真是冰雪聰明，總是一點就通。要是妳能更有些熟女的韻味，我應該就會在下班後邀妳去約會了。只可惜妳還是幼女，所以我不能這麼做。」

「那是工業製品，根本不會有DNA。那些頭髮都是出自完全不存在的人類身上。量多得荒唐，也沒有任何生命反應。它們不是從毛囊長出來的，而是死透了的毛髮。」

服用怪異維生素，確實能讓自己變得強大。其效果所帶來的超常能力足以與幻想種匹敵，甚至更加卓越。

人偶人瘋狂地嘻笑了起來。

人偶發出訕笑聲，聲音有如鼠鳴般尖銳。

應付着沾滿鮮血襲來的頭髮，霞見零士焦燥地怒吼。

一收到報告，音留便立即撥打先前查到的地痞流氓據點的有線電話。

在恐怖類型的作品中，交織出戲劇的向來都是被襲擊的人類。

「畢竟是有毒植物。」

收藏編號G028141，階級：《綠（Safe）》──『死亡人偶』。

與人偶有關的怪異、怪談以及妖怪傳說非常多。

然而，代價是會成爲妄想的焦點，其造成的精神污染特別嚴重。自由意志會遭受扭曲，在不知不覺間，淪爲只能遵照怪異的逸聞與法則行動並引發慘劇的存在──也就是變成有肉體的怪異。

人偶的臉部開始碎裂。日本人偶特有的那種兼具逼真感與非現實變形的稚幼少女容貌，因碰撞的衝擊而裂開，左眼附近的殼陸續剝落。

「也要看各自的相剋關係。與幻想種的時代、衆神的時代相比，現代的人口密度遠遠高上許多。由數百萬、數千萬人的共同認知形成的怪異，以及吸納了其精華的人類──以無數人的幻想作爲動力的怪物當然會很強了。人多勢衆嘛。」

人們就這麼想像（許願）、妄想（祈求）並懼怕着。

「好痛……好痛……！！不過，不要……緊……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例如收藏在玻璃展示櫃內的日本人偶，明明沒有任何人觸碰過，頭髮卻會自己變長。

「關於古老的咒術，音留妳知道多少？」

「如果是單純的硬碰硬，對方比較強？」

嘟嚕嚕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嚕……

「要是變成那樣，就已經不能算是活着了吧。恐怖片中的怪物要是出現在真實世界，那就只是單純的威脅而不是娛樂了。它不會產生任何戲劇，只是個單純的舞臺裝置而已。」

擺在桌上的瓶子，是大瓶裝的白酒。那是某義式家庭餐廳的企業自有品牌，品質雖佳，卻稱不上是高格調的產品。

在假面舞會街，夏木原的某處，《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社長室內。宴會大致收拾完之後，祕書音留正在操作筆記型電腦，同時用按鍵撥打著有線電話。社長•楢崎正在悠哉地跟她說話。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傷腦筋了。音留，確定沒撥錯號碼吧？」

「嘔……！」

「那不是重點，現在沒有能把情報傳達給他們的手段。」

「那是幻想種的法則，不過兩者在本質上來說一樣，所以沒錯。不過，如果是古老的幻想種，共有認知就不會只有一種。從過去的紀錄中，大概也能找到爲了健康而做日光浴的吸血鬼，或是看到蛋黃就變身的人狼吧。後者很像是校園戀愛喜劇會有的橋段呢！」

楢崎隨興地念出從BT總公司入手的機密資料上所記載的文章，笑着說道。

「只要斷定自己是某種存在，或是得知原本不知悉的內涵，可能性就能成立。從這一點來說，幻想種比怪異卓越。不過相對地，新登場的傢伙會更有聲勢就是了。」

若要檢驗出其中的誤差，身爲感測者的人類本身的感受能力纔是重點。

「是喔……那麼，果然會死人嗎？」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祕書音留說出理所當然的感想後，疑惑地回問。

不過，用來盛酒的杯子倒是水晶玻璃材質的頂級品。雖然沒有譁衆取寵的外型，它卻是一款會讓人感受到傳承了數十年、甚至百年以上風範的傑作。

「打不通。電話線……似乎被切斷，要不然就是被拔了。」

「不、不知道啦！嗚欸，超噁心的……！」

「嗯，簡單來說，以前的人偶使用的都是收購而來、真正的人類頭髮，將它們植入用陶器等材質所製成的頭上。不過將頭髮接在頭上時並沒有用黏着劑，而是將頭髮於頭的內部打結，讓它們卡在內側。」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到底，世間萬物都是這個道理──楢崎冷笑着說道。

「是不是有點奇怪？光是目前已知就有三個人被殺了。超級危險。」

「唔，酒是否好喝受很多因素影響，包括葡萄的產地、倒酒的方式、品種、酒杯的形狀、聞香的方式、以及混入空氣的方式等等，不勝枚舉──要舉例的話說都說不完。」

「人偶大小的人，日本人偶的怪異……有誰知道跟這個相關的傳聞嗎？」

「……就跟吸血鬼怕陽光、人狼看到月光會變身之類的是一樣的嗎？」

除非透過與其來源有關的逸聞、傳承、都市傳說中所描述的手段，怪異是殺不死的。只要沒找出法則，怪異就是無敵的。即使是同爲幻想種的存在也無法顛覆。

「老是聊往事的大叔好煩。」

某樣東西，在運用某種方式處理之後，就會發生特定的結果──分解來看就是如此單純的原因、過程與結果。手握這種理論流程並掌握知識的少數人，能夠獨佔權力。

「例如在古老的時代，席捲歐洲的神之教誨被以最複雜的語言記載，還完全不允許翻譯。神職人員獨佔了神的話語，憑藉神的威名長期支配着羣衆。」

這也是一種魔法，一種自古流傳的咒術，既然如此──

「BT總公司與這個國家的政府也在做着同樣的事。完全管理社會下的情報控制，隔絕了一切聯繫的假面舞會街──也就是以隱匿來獨佔力量的私藏（超自然）。」

「太長了。煩死了。聽不懂。」

祕書一手拿着話筒，不耐煩地嫌棄道。但楢崎仍不打算停下，繼續滔滔不絕地說着。

「藉由獨佔知識來支配私藏（超自然）的力量，就是統治超管理型社會的權力根源。從這個角度來想的話，就能看出這次的幕後黑手──不是指上吊殺人事件的兇手，而是那個使幻想維生素流出的恐怖分子的其他面向。」

對抗私藏（超自然）的方式，就是共享。

揭穿智者的睿智並泄漏給愚者的褻瀆行爲。被分享出去的睿智，將變成唾手可得的常識，而睿智將會被剝去本被視爲睿智的權威外衣，從此再也沒有重獲權威的機會。

「《肇逃人馬》與《擰抹布》的犯人都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被毫無理由地賦予了睿智。幕後黑手他主動採取的行爲，是將他們的影片分享、流傳出去，並公開他們的存在。這些都是爲了對抗舊有的魔術──也就是私藏（超自然）──所採取的的手段，也就是名爲『共享』的近代魔術。」

「……共享是、魔術？莫名其妙，又沒辦法射出火球。」

「那只是陳腔濫調的RPG遊戲內容。透過揮魔杖、唸咒語來施展魔法，只是魔術的衆多面向之一。使情報在網路上瘋傳，讓什麼都不知道的愚者得知其存在──」

也就是藉由新的概念，名符其實地改變世界。

「這也是一種魔術。那麼，妳知道這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嗎？」

「不知道。也沒什麼興趣。」

「我想也是。不過，再聽我說一下吧，因爲接下來要說的纔是正題啊！」

楢崎舉起酒杯，毫不掩飾臉上洋洋得意的笑容，以及在尋找樂子的態度，簡直就像迫不及待地要說出珍藏笑話的爆點一樣。

「和怪異相比，幻想種的優勢在於歷史的差異，以及深度的不同。逸聞的累積以及神話傳承的變遷，還有近現代的漫畫、動畫、電玩等作品的影響，使其形象無時無刻都在刷新，並擁有了無限擴大解釋的可能性。就像剛纔提過的例子，不怕曬太陽的吸血鬼，也是可以存在的。」

然而，由於影片被瘋傳，怪異維生素的存在已經被證實了。在這樣的條件下──

「嗑了這種維生素，就能辦到很不得了的事。既然頭髮會變長，應該也能用來殺人才對。因爲那個影片中的傢伙們也辦到了，我沒理由辦不到！」

藏身於頭髮深處的人偶似乎非常得意，發出了老鼠般的尖銳笑聲。

喀叩！！啪嘰！！叩喀！！

「妳跟　那個男的　我認得。」

那個器官正勃起着，顯現出駭人的慾望。

要錢、要車、要女人，毫不掩飾心裏那些非常淺顯易懂的慾望。

「那不過是成立半個世紀左右的怪異罷了，我們家的怪物可沒有弱到打不過這種小嘍囉。真身不明的零士、原始人狼月，還有那個小魔女。他們的神祕性隨便加一加也有三、四千年的歷史，實力也是受歷史保障的。」

服用了那種維生素的人也能變成英雄。但……如果那個人跟傳說中一樣遭人下毒，會發生什麼事？

「由於能力的擴大解釋而導致危險性大增的殺人怪異，今晚依舊在街上晃來晃去，還真是危險呢。咱們還是把門窗關一關早點回家吧。而且我喝了酒，現在很困。」

人偶人設法越過零士的防守，固執地試圖攻擊螢。

「那還真是謝了。不過被你稱讚我也高興不起來就是了。」

曾在火葬場與兩人錯身而過的人物……他們都還記得。

人偶人歇斯底里地怪吼怪叫，同時有如鞭子般揮舞着柔軟的黑髮。

「給我　留下？」

這簡直就是活體防彈背心──人發防壁。組織成布狀的頭髮能分散衝擊、防止穿刺，再加上它足夠柔韌，絕對不會斷。如此一來，人偶人等於是躲進了固若金湯的要塞之中。

螢的話還沒說完──

「既然如此，就該將他們利用到極致纔對。這就是他們跟我簽訂的契約……

「柿葉，妳是會散發什麼吸引怪異的神祕費洛蒙嗎？」

原本只有古老的幻想種才能得到的特質，如今就連怪異也能透過在網路上分享影片來成真──魔術（奇蹟）。

「你是說針對弱點下手？可是人偶的弱點是什麼？」

滅亡。不問手段，無論付出何種犧牲都要抓住它──《紅（Dead）》。

「……討厭！」

他的頭髮綁成女孩子氣的麻花辮，此時正有如大蛇、有如鞭子一般猛力扭動着。

「喂，你們看那個。」

「「……那傢伙竟然是男的!? 」」

「說不定　我會饒你們　一命──喔？」

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回答了，不過，這樣也解開了一個疑惑。

「嘰嘰嘰嘰嘰……！！手工藝、社……！！」

然而真相卻更爲單純，而且無藥可救。

「……這傢伙還擅長編織嗎？」

只要在心裏期望自己能變成那樣，妄想（願望）就一定會成真──

查到那裏的電話號碼之後，音留試圖打電話聯繫正在潛入那裏的零士等人，但電話線似乎是被切斷了，完全打不通，那裏也收不到手機訊號。

「留下錢　女人……這麼做的話──」

＊

「……也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這種事吧？」

「嘰咿咿咿咿咿咿～～～～──────！！」

「我哪知道啊！更何況我認識的人當中根本沒有什麼人偶……」

BT總公司根據危險程度將怪異分成三大階級。

空中瀰漫的霧氣凝固起來，化爲無數黑針，有如機關槍般地射出。

他總是讓部下們勉強去面對胡來的危機。他打從心底相信部下們的優秀。同時也深知他們除了這裏就沒有任何容身之處、無處可逃，在這些前提下利用着他們。

自成立之後，他們會隨着時間與傳承累積神祕，位格也會逐漸提升。不過，零士身爲《霧之怪物（布羅肯）》的來歷過於獨特，就連身爲專家的楢崎也放棄了探究，一直都是真身不明的狀態。這樣的他應該是歷史悠久的神祕存在，卻沒有和古代衆神一樣的位格，反而被剛成立不久的怪異壓制，屈居劣勢。

它只是胡亂攻擊一通，沒有武術基礎或技巧可言，就像小孩子轉着手臂揮拳一樣。

同時，在廢棄大樓內的戰鬥現場。

「手工藝社──所以纔會這麼擅長運用線跟纖維啊。難怪能將這種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

「原來如此。」

人偶光滑身體的胯下部位，竟然豎着一根棒狀的肉塊。

「都變成這種模樣了，還執着於金錢跟女人啊。真是庸俗……話說──」

我幫助身爲幻象種（怪物）的他們藏身於社會之中，賦予他們身爲人類的生命的代價而已。」

（而且那發鞭還能捕捉到我的實體。）

（那些頭髮……不只是武器，同時也是裝甲。）

危險，請立刻抓住它──《黃（Warning）》。

「就是這麼一回事！哎呀，那個幕後黑手竟然能想到這麼有趣的事。雖然還不知道是誰就是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與其說是弱點，應該說是結局──《頭髮會變長的日本人偶》的傳說，最後迎來了什麼樣的結局，這纔是重點。」

零士射出的黑針全都被有如毛衣一般編織成布的頭髮擋下了。

其強度與伸縮性都高得異常。人偶人本身則是頭髮的根源，隨時被竄動的頭髮保護着。至今爲止，零士的攻擊有好幾次都差一點就得手了……但全被頭髮無情地擋下。

多達數千次的插刺聲連續響起。大量的針有如驟雨般地射向人偶，但果然還是──

彷彿巨人在揮舞材質異常堅硬的鋼索。

到頭來，幻想種與怪異之間的差異，也就只有資歷──歲月的累積，歷史而已。

原本用來呈現可愛魅力的髮型，現在卻兇暴地肆虐着，一擊就足以敲碎水泥。

「嘰嘰嘰嘰嘰嘰嘰♪」

嬌小的人偶藏身在大量黑髮之中，以肉眼不易找到本體。而且──

仿照少女形象做成的日本人偶。沾滿鮮血的振袖和服下襬掀起，暴露出裏面有如蟹殼般的白色外殼。

安全，請迅速地抓住它──《綠（Safe）》。

「看來敵人有優勢。我們有弱點，對手卻能完全防禦。我們沒有有效的攻擊手段，對手的攻擊卻光是稍微擦到就能造成相當的傷害。以一般的思考來看，我們是輸定了。」

「……那傢伙的真實身分，我心裏有底了。」

那聲音聽起來格外地刺耳。但比起這個，還有件事更讓零士在意。

舉例來說，假如某個被毒殺的神話英雄的遺物被人發現，並以此做出了怪物維生素。

「黑白霧法──黑千本！」

就像電玩遊戲一樣──楢崎說出了老舊的比喻。

「因爲還沒有前例，所以不知道。不過，服用了種那維生素的人，至少會因爲中毒而失去英雄性等所有的神祕要素吧。因爲傳承會走上決定好的結局，沒有例外。」

「馬上送醫也無法挽回一命？」

「《死亡人偶》的階級爲《綠（Safe）》。只會作祟引發怪事而不至於讓人死亡。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如果嗑了那種維生素的某人看過了那影片，原本制訂的基準就不算數了。」

原本這種黑針即使被纖維擋下也能直接穿透，但人偶人的頭髮每一根都在蠕動，將刺在布上的針纏住並施加壓力，就有如玻璃般地被輕易粉碎了。

「真巧，我也是。」

祕書無奈地這麼問道。

如此強大威力的來源恐怕就是頭髮本身。他的每一根頭髮都能像肌肉纖維一樣伸縮，末端的甩動速度更是超越音速，甚至能引發衝擊波。

螢說出有些脫線的回答，然後望向零士。

本來以爲對方這麼做，是判斷一定會有人去保護她，目的是爲了消耗我方的體力。

「……怪異、被擴大解釋，使能力、得到了擴展……!? 」

便聽到了人偶低聲這麼說道。

「就跟知道攻略法就能輕鬆戰勝的頭目一樣。雖然用其他的方法很難打倒，不過只要知道任何一個跟人偶有關的怪談或傳聞就……總之，不會有問題的。」

「──一定會如同傳說中的結局般，一命嗚呼。這是自神話傳承成立的時代開始，就持續繼承下來的意志的累積，也就是《神祕》所造成的結果。那是無法避免的。」

「但是電話打不通，我也沒辦法啊。直接去找他們也很麻煩，還是算了吧。」

少年少女們滿臉嫌棄地說道。

「不過，妳可以儘管放心。或許死亡人偶真的得到了難纏的特異能力，但它的應付方法並不難。只要稍微想一下馬上就會有答案了。」

《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長•楢崎之所以會受員工討厭，就連祕書都不太喜歡他，不是沒有原因。

「來參加　老爸　火葬的……情侶。真煩。不過，是個不錯的女人……！」

「也許吧。不過，應該沒問題啦。大概。」

「……你的部下很可能正在面臨生命危險，你不會想要聯絡他們嗎？」

然而，它的威力仍然駭人。正在與人偶人對峙的霞見零士讓自己霧化，輪廓模糊地溶入空間之中，身影有如黑影般反覆浮現又消失，將怪異玩弄於股掌之間。

祕書音留剛纔撥打的電話號碼，是地痞流氓們在據點設置的有線電話。

（他能輕易地打碎含有鋼筋的水泥塊。先不論月，只要稍微擦到一下，螢就會立刻喪命。）

「你不是要當企業家嗎？敗家子。」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零士挖苦道。

人偶人立即被激怒，吼叫了起來。

「不是！！我的錯！！都怪這些傢伙！！笨蛋！！錢是我的！！」

「搶來的！！一億！！竟然打算！！落跑！！所以！！」

「啊，原來是這樣。」

人偶的說話聲過於獨特，不易聽懂。不過透過其中的幾個關鍵字，還是能讓人理出來龍去脈。

「這傢伙嗑了怪異維生素，去賭場偷出了錢，但同夥卻打算帶着贓款逃跑啊。」

「……雖然很抱歉，但我一點都不驚訝。肯定會變成這樣的吧。」

月如此嘀咕，零士打從心底贊同。

（如果這傢伙就是老闆的兒子的話……）

之前聽說他是大學生。也許他是透過大學的人脈接觸了這些地痞流氓，並與他們聯手。他說不定是真的把這些人當朋友看待，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單純想利用他們。雖然不得而知，不過──

「變成怪物，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近代社會普通地生活，根本用不到超能力或異能。使用這些能力必須付出代價。

作弊的代價──受迫害，不受信任，不被理解，人際關係徹底瓦解。人類不會遵守跟怪物之間的約定，欺騙怪物的卑鄙小人反而會被當成勇者讚揚。這是故事的常見套路，也是司空見慣的劇情。

「你以爲只有自己不會被背叛，以爲自己受人所愛，只有自己是獨特的例外嗎？怎麼可能。說來抱歉，但你的目的也好，行動也罷，都普通得要死啊。」

「才！！別！！不是！！開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別小看我啊啊啊啊啊！！」

就連威脅的話語都是陳腔濫調。

比起害怕，更讓人覺得可悲。同時，零士在心裏確信。

零士的語氣冷漠，反應迅速。

只有外表看起來像生物的它們，絕對不可能擅自採取法則之外的行動。

「會無限伸長的頭髮，自然不會從毛囊脫落吧。絕對弄不斷的頭髮，應該就是你身爲怪異的法則。雖然我對創造出你的逸聞或怪談一無所知，不過──」

零士在空中飄浮，其身體的碎片以及含有水分的飛沫，每一顆霧氣都有讓光線折射的效果。因此零士藏身於霧中的實體，看起來會與實際上的位置有幾公分的偏差。

想起故人的面容，零士在心裏哀悼。

「黑白霧法──奇門遁黑。」

「嘰！！嘰咿咿！！嘰！！」

「──黑白霧法，黑膠。別以爲能夠輕易掙脫。」

「你是打算讓我們害怕、痛苦，好藉此得到快感，對吧？」

「如果他是刻意害死父親的，那我多少還會怕他。姑且不論在《外面》如何，至少在這街上是值得害怕的人。」

捱了這犀利的一踢，人偶矮小的身體被重重摔在地上。他被不斷猛踩着，毫無抵抗的餘地。

「不。那裏，是我的店！！我跟那經營得很爛的垃圾老爸不同！！收益！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那裏是、我的！！」

看人偶訕笑着的模樣，零士一臉無所謂地對月回答道。

不過，發鞭的攻擊全都撲了個空。

無法理解的怪叫，奮力甩動的發鞭。有如小爆炸般的破壞聲接連響起。

「我指的是你搶賭場時做的事。你明明可以只偷走錢，但卻還是殺掉了三個人，甚至殺了自己的同夥。你把屍體像那樣懸吊在半空中，羞辱死者的屍體，還因此興奮得勃起。」

人偶人滿心不屑地說道。

龜裂的頭部裂縫處露出沒有皮膚的肌肉，表面分泌着看起來像血的溼滑體液。

「我的人脈、厲害吧？……咿嘻嘻嘻嘻嘻嘻嘻……！真便宜！幾乎！免費！！用不動產！！一張廢紙！！就讓我賺、一億！！」

「……稍微動一下腦吧。無論再怎麼伸長，只要還連着頭髮，你就無處可逃。」

「嘰……嘰、嘰咿咿咿咿！！放開、放開我啊啊啊啊啊！！放開、我！！」

「！」

將所有情報整合起來後，便可得出如此結論。

那些是服用了維生素、無法完全變成人偶的人類纔會有的情感。而人類無法抵抗喜樂的感覺。

如果只是因爲家庭環境不好，那也許還有值得同情的餘地。但是，他後來又做了些什麼？明明受過高等教育，還升上了大學，他所做的卻是加入地痞流氓集團，然後去找在戶籍上與自己沒有瓜葛的父親討錢。明明是個人渣，卻不敢像個人渣一樣動手殺人、搶奪，只是在一旁等着別人下殺手。

然而，他既不敢狠下心來動手，也沒有決勝負的膽量。

「簡單來說就是海市蜃樓。怎麼啦，甩頭髮的，來抓我啊！」

現在他以手指結印施展的，是隻能在一定程度封閉的空間內施展的招式。

雖然零士跟那個人交談的時間不過數分鐘，只有少得冷清的回憶。

「你的頭髮好像很有威力……但看來還不足以把牆壁與地板整塊拔起掙脫呢。不過，只要能把頭髮儘量伸長，應該多少能動纔對吧。」

快感。喜悅。快樂。純粹身爲怪異的《死亡人偶》，都不該有這些情感。

「你是透過《擰抹布》──蟻本的介紹買到怪異維生素的嗎？」

「啊……!? 什麼!? 切不……斷……!? 痛！！痛痛痛痛痛痛!? 」

「嘰咿咿咿咿！！」

但現在，這個被賦予了人偶怪異之力的人類，反而被自己無敵的頭髮給困住，動彈不得。

「嘰!? 」

「他只是隨波逐流，等別人下手，他自己做過的事，就只有偷出父親的遺產和嗑了危險的藥物而已。要藉着這種方式變強，纔有膽量去殺人和偷竊。」

他的行爲只是在胡亂散佈情報，沒有任何意義。

人偶人伸長的頭髮都被固定住，所向無敵的頭髮反而使他動彈不得，仿如釘刑。

「我不管你想開什麼樣的店。但是你搶了別人的錢財，還奪走了別人的性命，你必須爲此負責。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然後，藉着幸運拿到錢並變強之後，纔去殺人搶錢，爲此沾沾自喜、耀武揚威。

他洋洋得意地炫耀。無機的人偶暴露出無比的醜態。

「太厲害了。完全不值得同情，甚至到了令人感嘆的地步。」

濃稠的黑色黏土。白霧變黑，纏住化爲針刺的頭髮，瞬間硬化。被黏住的頭髮不再銳利，力道也緩了下來，逐漸變成硬塊。

「啾嘰咿咿咿咿咿咿！！」

少年佇立在黑白交混的濃霧之中，其輪廓在微弱的光源照耀下顯得模糊不清，且飄忽不定。

就像栗子、海膽與豪豬外表的刺一樣，大量尖刺如洪流般同時向射向全方位，施展出完全無法閃避的攻擊。有如要應付這填滿室內的尖刺攻擊，霧隨即變質。

發鞭甩動引發的強風捲起了霧。零士立即迅速移動。在這狹窄的室內，照理說應該無處可逃纔對，零士卻彷彿沒有體重似地在牆壁與天花板之間彈跳，敏捷自在地移動。

這樣平凡的愚者，更是無法抗拒喜悅的誘惑。

「……！！」

所以──霞見零士接着說道。

那是黑色的黏着劑，觸碰到的瞬間就會立刻硬化。

少年將身體稍微側轉，便避開了人偶襲來的手，並抬起腳尖往人偶身上踢去。

對方以呼嘯而來的發鞭回應。

人偶扭轉着頭，發出吱吱聲響。有如外骨骼般的外殼逐漸裂開，體液從裂縫中流了出來。

有時身體以驚人的角度彎曲，有時則有如芭蕾舞者一般劈腿、旋轉，像跳舞般巧妙閃避着。

「這傢伙的父母因爲母親出軌而離婚。都已經是個大人了，卻爲了討錢而去找父親重逢。被拒絕之後就不敢再親自去店裏，所以找手下去看狀況。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只是個凡人。只是個普通到無可救藥、小家子氣又貪心的一般人渣罷了。」

「你在、說什麼……」

「飄來飄去的……唔!? 」

證據就是明明沒人問，他卻自顧自地滔滔說個不停。

怪異不會說話，因爲沒有必要。它們只會遵從故事裏的法則行動。

「我能感覺那個人是有信念的。他說，比起性愛（Eros），更重要的是無償的愛（Agape）。他開店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別的目的，實際上他也辦到了。跟你不同。」

雖說殺人的藉口的確也沒有好壞之分，不過眼前這傢伙真的是糟透了。

「嘰咿咿咿咿！！……別小看、我啊────！！」

真是個讓人同情不起來的傢伙──零士在心中想着。

「……你在、說什麼……!? 」

「誰教你說了一堆廢話──現在已經《累積》夠了。」

因爲對目前的自己抱持不滿，而想嗑藥的弱者。雖然不滿，卻因爲怠惰而不願爲了改變自己付出努力。

人偶人直到剛纔爲止看起來無比接近那樣的狀態，已經相當接近怪異的本質了。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得到了卓越的東西，總是會忍不住要到處展示、炫耀。

人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怪異的發鞭鬆開，有如針刺般伸直。

（不過，現在不同。人偶人已經崩潰了。）

零士輕快地閃避着。發鞭甩出帶有破壞力的強風，零士卻彷彿乘着風暴飄移的氣球似地輕易避開。

零士想起了先前在殯儀館聽到的對話。

無論是車子、電玩遊戲、武器、藥物或暴力，全都一樣。

「什麼……!? 」

「你殺人，只是爲了讓別人覺得你很強、很可怕、很厲害吧？」

「回答我。是你指使蟻本殺死你父親的嗎？」

還有正在轉動的圓眼珠，每個部位都跟真人的器官一模一樣，就像精巧的微縮仿製品。

人偶人從交織在一起的頭髮中蠕動着探出了頭。

他已經脫離了故事的法則，彷彿即興演出的演員，毀掉了整齣戲劇。

「我就教教你吧──什麼是真正的怪物。」

「嘰咿!? 嘰!? 咿！！痛！！好痛！！住、住手……！！」

黏着劑黏在頭髮上無法甩開，也無法切斷或讓頭髮脫落。也就是說──

「剛纔的你還比較可怕。在你自顧自地說了一堆話之後，瞬間就變成小角色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你好不容易得到機會變強了。」

「這也未免太隨便了吧……這樣就可以喔？」

與虐殺現場完全相反。原本被頭髮所形成的蜘蛛網給困住的犧牲者，是地痞流氓們的屍體──

（這傢伙……還是個《人類》。）

零士刻意給予提示，被逼入絕境的人偶人輕易地上鉤了。

「關我屁事。」

「那你就試試看啊，臭小鬼。」

老闆的兒子被母親指控，說他偷走了遺產中某塊地的權狀，兩人爲此發生口角。

他在室內散佈的霧不只有阻礙眼界的效果，還能當成投影的熒幕來運用。

「老實說，我對經營公司還是開店什麼的話題一竅不通。不過──」

月一臉傻眼地吐槽。

咻咻的摩擦聲再度響起，頭髮中沒被黏着劑固定住的部分一下子伸長，埋藏在頭髮之間的小人偶就這麼飛了出來，細瘦的手指關節彎起成鉤狀，撲向零士展開攻擊。

「我的確曾叫他去死。只要他死了，遺產就是我的了。變有錢人。人生，逆轉勝……！！願望實現了！真幸運！！不就只是這樣嗎!? 」

「用不動產支付？這麼說來……」

零士的話應該是觸怒了他，發鞭不斷甩向零士。

「是失火的女孩酒吧所在大樓的權狀嗎？你把那個給了販賣者？」

少年以靈巧的步法移動。不知不覺間，室內已瀰漫白霧，中央處則有道黑靄飄浮着。

「去跟被你殺死的人說啊。他們肯定不會住手的。」

「……嘰……咿！！」

人偶破裂的臉孔明顯浮現出焦慮與恐懼的神情。

零士毫不留情，不停用鞋跟連續重踩。滲入和服的鮮血跟着噴濺出來，沾上了零士的褲管，但他不以爲意。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這傢伙算是半個怪異，所以不管怎麼拳打腳踢，都不會造成實際上的損傷。所以──」

「嘰、嘰、嘰……!? 」

「連能力都用不上──我就繼續折磨你，直到你屈服爲止。」

「嘰、咿……！！」

人偶已經說不出話，只能哀嚎。

無論怎麼被踐踏、踢飛、碰撞，受怪異之法則護身的人偶人，依然不會受到實際上的傷害。

不過，只要持續不斷地對其施加無情的蹂躪，還是能借由疼痛將恐懼深植其內心。

再怎麼想逃跑，被黏在地上的頭髮也不會讓他如願。

頭髮同時也被固定在牆壁和天花板上，就算能大幅伸長頭髮移動，也無法藏身，即使擁有快到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像現在這樣被自己的頭髮拖着的狀態下也沒有任何意義。

「咿、咿……咿咿咿咿……！」

人偶被蹂躪得慘不忍睹，染血的和服被印上了無數鞋印，看起來就像一塊骯髒的破布。

人偶害怕得縮起身子，勉強地護着臉部。然而，零士仍毫不留情地持續踐踏人偶人。在一旁看着的螢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出聲問道：

「這樣不會太過火了嗎？」

「別天真了。我剛纔說過，除非按照法則之中的方式攻擊，不然幾乎傷不了這傢伙。」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幸好火勢沒有燒得太大，一下子就燒完了，讓我們省事不少。」

「妳不想看就出去。去聯絡社長問對付這傢伙的方法。」

人偶的身體發出硬物扭曲、摩擦的聲響。他的頭仍被零士一手抓着，碎片從破裂的臉龐剝落。

「但可能性還是比用揍的高，值得一試。」

「你們知道『火供』嗎？」

「要是沒盯着他，讓他逃跑了的話，就會變成我的責任了。如果有人因此受害，我可賠不起。」

在略爲停頓後，螢呼了一口氣，吐露出自己的真心。

「點火吧。我想應該有效。」

「因爲就算繼續毆打下去也不可能解決，不是嗎？而且他有可能完全無法變回人類。」

「將不方便處理的遺物等物品帶去神社或佛寺，並請那邊的人幫忙燒掉。我也不清楚詳情，只知道有這種方法存在。」

「妳　該不會　真的？……想　把我……燒了、嗎!? 」

「當然是我啊。除了模仿家暴之外，沒有其他手段能制伏這傢伙。」

能夠讓聽故事的人確信這麼做就能阻止作祟、髒東西會被祓除。不會是心懷陰影的少年所模仿的家暴行爲，一定有更爲清廉、更爲便捷的某種解決方法纔對──

「我可不像這傢伙耐打。我流了血，也捱了痛。當時我的妹妹就跟現在的妳一樣，試圖阻止父母，但沒有用。他們只是換成在暗中偷偷動手罷了。」

說完，零士繼續踐踏人偶。雖然他持續以體重踩踏人偶那不停掙扎的嬌小身軀，但也只能讓他從外殼的裂縫中流出顏色噁心的體液，人偶本身沒有受到多大的傷害。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柿葉螢用水桶潑完水之後，就這麼維持着潑水的姿勢，眼光向下望着不停痙攣的人偶人，這麼說道。

「但剛纔也無法確定燒了就一定能變回去吧。」

「是吧。所以還是隻能用暴力了。」

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復原的《肇逃人馬》，以及喝了維生素卻無法復原的《擰抹布》。

不論怎麼撞擊，人偶怪異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牙齒不會斷，鼻樑也不會歪。

「……真難以釋懷。我用揍的不行，她用燒的就可以嗎？」

她的口氣溫和，就像在說服怕打針的孩子一樣──

蛋白質被燒焦時所發出的不舒服臭味。

爲死者送行的方法，是火。就像恐怖片中的怪物最後被火燃燒而消失殆盡一樣。

「啊咿……啊咿咿咿咿咿……」

「……那可不行。我並不想害死他。」

「總比一直捱揍下去好吧。不願意嗎？」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放心，我很擅長這種事。畢竟以前很常被這麼對待呢。」

人偶人激動地掙扎着。螢一邊和他保持着安全距離，一邊試圖說服他。

不過，他的眼角掛着淚水，身體也不停顫抖，可以看出他正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在垃圾車有來的日子拿去丟掉嗎？」

即使要模仿刺殺妹妹、放火燒了自己家的瘋狂父母。

「假如家裏有這種人偶，你們覺得應該要怎麼處理呢？」

即使如此，她也能理解日本人偶與法國人偶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感覺。

「咿……!? 嘰、嘰咿咿！！救、救命……啊!? 住、手……！！」

喀！！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叩哩……！

即使是從未聽說過的都市傳說或怪談，也要試着去想像其結局。需要的是說服力。

纔剛點火，原本無比堅硬的怪異頭髮隨即起火燃燒。

「真沒禮貌，我纔沒瘋。要不然再這樣下去，你可能永遠無法變回人類喔？」

螢以真摯的眼光直視零士。零士與她四目相交。

「……維生素呢!? 只要調出人類維生素讓他服用的話，是不是就會變回來……!? 」

「──啊。」

「……在找到方法之前，你打算一直做這種事嗎？」

「不願意！！不要！！救……救命啊！！這傢伙、簡直瘋了！！」

「──我不走。」

即使這樣做等於是在刺激自己的心靈，傷害、殺死自己。

月這麼說道，尾巴捲起來縮進大腿之間，全身狼毛無力地下垂。

然而，有如用銼刀摩擦般被磨平的卻不是怪異的臉，而是牆壁。

人偶懼怕的表情像是在奉承般，帶着不可置信的意思。

「嗚、咿……！不、不要！！住手……呀啊!? 」

所以不能停止。說什麼都不行。

月歪着頭這麼回答。螢點了點頭。

「所以，我要阻止你。霞見同學。

後者後來因爲服用了人類維生素而復原，但那是在遵循怪異法則使其無力化之後的狀態。目前人偶人雖然被壓制着，但身爲怪異的他目前仍然毫髮無傷，無法肯定在這樣的狀態下，人類維生素是否會生效。

「我對這傢伙原本的傳聞一無所知，既然無法找出弱點法則，就沒辦法有效地制伏。現在我唯一想得到的辦法就只有用暴力讓他動不了了。如果有別的辦法也行，有想到嗎？」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柿葉螢對都市傳說並不熟悉。她對超自然的話題不感興趣，從未想過要去了解。

「……咦？」

「把模仿家暴當手段就已經不對了。我們該想想別的辦法。」

「妳想救這傢伙嗎？因爲他是妳所尊敬的老闆的兒子？」

就在這時，她不經意地想起了某一幅景象。

因爲比起對他，你的暴力對你自己的傷害要來得更深。」

「那是什麼？」

「我只是更不想看到你……我的朋友在我面前受傷。」

這是一種重現的行爲……不，是《重演》。

「很難說……怪異維生素比幻想維生素更容易殘留在體內。」

在爲逝者送最後一程的場面中，火葬的煙升上高空。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總之如螢所預料，火供這一招奏效──徹底讓人偶人無力化。

那是另一回事。

人偶人窩囊地抽泣了起來。零士抓起人偶小巧的頭部，按在水泥牆上摩擦。

「……呃～這下子我到底該怎麼辦？我該幫誰說話？」

原本那麼牢固的怪異之發轉眼間就被燒短，逼近毛囊與皮膚的分界。用掉在現場地上的地痞流氓留下的打火機點燃的火，一下就延燒到了髮際，人偶人慌張地掙扎。

──真是令人心痛。

然而，少年的言詞威脅以及那激起恐懼的視覺效果，還有那聽起來就很痛的聲響，讓人於心不忍。

「在戳中弱點使怪異無力化之前就讓他服用，不知道會不會生效，完全是在冒險。而且那本來就是跟劇毒一樣危險的東西，貿然讓他吞下也不確定是否會出事。」

「沒錯，最先想到的應該都是這種方法。不過，一般的怪談應該是不會就這樣結束的。它應該會有個更不一樣、更像樣的手段，是那種能讓讀者覺得『這樣應該會有效』的辦法。」

零士神情虛無，沒有任何情感。

「所以，乖乖被燒吧。放心，我們會記得滅火的。」

「不是。老實說，我也不喜歡他。不，應該說，我當然討厭他。」

人偶人全身着火，在地上不停打滾，於是螢慌張地去裝水回來潑滅人偶身上的火。

轟……！！

不斷地以腳跟重踏、蹂躪人偶的零士轉過頭來回答，他的神情之中完全沒有任何嗜虐的慾望，只有焦慮與危機感。

「……咦……？」

「你正在做的……是以前別人對你做過的事嗎？」

怪異本身並沒有受到傷害，也不怎麼痛。

螢這麼想。如果零士只是找藉口凌虐對手，表情應該會顯得更開心一點纔對。

充滿故人思念的遺物，不能單純地丟棄，而是要透過儀式送去另一個世界──

「你的臉很髒呢。就讓我來幫你擦乾淨吧。」

「我當時被這樣抓着撞浴缸的角，門牙幾乎都要斷光了，不過後來還是痊癒了。你的會斷嗎？應該不會吧，因爲你很耐打。也就是說不會結束，真是太好了呢。」

「我也這麼覺得……這景象看起來跟歷史課本里的拷問很像耶。」

零士一把抓起人偶的頭髮，一次又一次地將其鼻子撞向地板。

（──他很拚命。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我要以無謂的暴力盡可能地以恐懼壓制他──這也是我的工作。」

然而實際上卻完全相反。他那兇惡的言行以及尖銳且冷漠的話語都是刻意裝出來的。只要不找出弱點就無法殺死的怪異，等同於無敵的怪物。零士只能藉着幾乎沒有意義的暴力脅迫使其屈服。

對於疼痛，他早已習慣且麻痺了，但他不可能沒有受到傷害。看着他那樣的表情──

「……雖然不太贊同，但實際上確實奏效了，所以我也不能多說什麼……」

比起透過拷問般的暴力讓對手屈服，以其弱點將怪異無力化當然更爲安全。

從這一點來說，螢的判斷是正確的。雖然明白這一點，但還是有些無法釋懷。

「……零士，小螢好可怕喔，以後千萬不能惹火她。這種類型是最恐怖的。」

「就是啊……我們要小心點。」

「真沒禮貌。我纔不會毫無理由就點火燒朋友呢。」

「正是因爲有理由就會燒纔可怕啊。」

說到這裏，零士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過……謝謝妳。得救了。」

「咦？」

「妳爲了我生氣。以前會爲我這麼做的，只有妹妹而已。」

所以，謝謝妳。

零士再度這麼說道。

＊

「他們說已經想辦法處理好了。看，我說的沒錯吧？」

在《幻想清潔（Fantastic Sweeper）》的辦公室內。社長楢崎掛上從現場打來的電話之後，這麼說道。

「結果算是平安落幕……但是事前沒有規劃，實在很不應該。」

「會嗎？最後有成功就好啦。」

世界各地自古以來都有以人型的替身承擔災厄，並將其送走的儀式。

這類魔術儀式的詳情早就失傳已久，但仍被人們當作是自古傳承下來的文化習俗而被保留，留存在經過近代化後的婚喪等儀式之中。而將遺體火葬的習俗也是其中之一。

「《死亡人偶》的災厄已經被火供淨化了。接下來只要給那傢伙注射人類維生素，之後自然會復原成人類吧。雖然還不見得能從他的口中問到證詞，不過沒有也無所謂。」

「哎呀哎呀。莫非我們其實沒必要特地去找蟻本的手機？」

「還是能查出東西所以需要。不過……」

00：03──￥98,000,000

賣家爲──匿名。連使用者暱稱都沒顯示，欄位爲空白。

「我們沒那種閒錢。就算有也不想花在這種地方。」

「那個影片──《擰抹布》跟《肇逃人馬》的廣告片的新版本，從不同角度拍攝的。」

「正在競標。目前還無法查出出價者的身分……哇喔。」

「能持有這種影片的，肯定只有當事者。也就是說，這個就是本人了。那現在狀況怎麼樣？」

呈現黑畫面的熒幕反映出祕書與社長的面容──恍如亡靈。

商品說明的內容，只有一個網址。那是什麼網址，連想都不用想。

「畢竟他做的就是強盜殺人。這種罪在這個時代隨隨便便就能判處死刑，他的下場可不樂觀。」

音留正在瀏覽暗網。

「應該。」

倒數的數字歸零，拍賣畫面隨即關閉。

楢崎探頭過來看了熒幕一眼，稍微推了推眼鏡，如此感嘆道。

因爲被害者身上都不會帶能證明身分的物品，而且在吸食維生素後，還會讓容貌、指紋、DNA都難以鑑定。不過這次因爲找到了被害者的遺物，所以很有可能查出他們的身分。

電腦的熒幕中顯現的，是一個樣式老舊的拍賣網站，外觀酷似舊時代的網頁。

00：02──￥99,000,000

「要標嗎？」

「那傢伙似乎真的不習慣使用網路──只知使用最基本的僞裝，一下子就找到了。」

離結標還有一分鐘，數字豪邁地攀升。眼看就要從八位數升爲九位數──

顯示剩餘時間的數字持續減少。00：58，00：57，00：56……持續減少的秒數挑起焦慮感，出價的筆數也跟着愈來愈多。特別積極出價的一共有三人，當然都是匿名。

在假面舞會街發生的殺人案，幾乎無法立案。

祕書音留一臉無趣地聽着楢崎的話，同時不停操作着電腦。

「當然，沒問題。話說回來……」

「然候，他們好像順利地取得《擰抹布》的手機了。這樣妳那邊的調查就會有進展吧？」

『──結標！』

「好驚人的金額。原來世界上閒着沒事幹的人這麼多啊。」

接下來的交易互動是賣家與得標者之間的事，別人無從得知。

00：00──￥120,000,000 NEW！！

00：01──￥100,000,000

那是某個線上拍賣網站，一般人無法登入。在地下組織專用的拍賣網站上，有許多贓物等各種有問題的商品。追蹤過上線拍賣的商品履歷後，音留得出了某個結論。

「是嗎？」

上面羅列了許多匿名的出價履歷。商品分類爲『保健用品、健康食品』──非常概略。

即使她明顯地表現出冷淡、完全沒打算聽、不感興趣的態度，楢崎仍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喔，就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