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th chapter:苦界
《怪物中毒》 · 三河ごーすと · 8.4万 字

《疯传手机》引发的骚动,惊动了整个超管理型社会。事件落幕之后,过了约一个月──
这里是有如臭泥般逐渐扩展的人兽特区──夏木原。寄生在大马路旁的违章建筑愈盖愈多。一些建筑物仍留有电力、瓦斯、自来水等维生设施,这些房屋的屋顶与阳台上陆续叠建起许多肮脏的铁皮屋。
在这里住下的人兽们,都是已经无法回去《外面》的中毒者。
他们对怪物维生素彻底成瘾、过度沉溺其中,导致自己失去了在社会上的身分与信用。
这些人失去了梦想、希望与工作,无依无靠,只能各自想办法──大多是接近犯罪的方式──争取每日的温饱以及维生素,等待破灭的时刻到来。
现在,在他们所仰望的天空中,有一朵耀眼盛开的奇形怪状之花。
那是位于人兽特区•夏木原──怪物维生素蔓延的官方贫民窟中心的支配者宝座。在那一栋外观有如南洋岛屿上盛开的巨花魔芋的建筑物里面,有着巨大企业《Beast Tech》的重要中枢。
《七大部门》──执行部、警备部、监察部、法务部、技术部、人事部、财务部。
其他还有总务、营业、情报系统等部门存在,不过被视为企业经营之核心的,是这七个部门。
BT总公司据说是这极东地区的经济大国──秋津洲之国库的重要税收来源,其存在攸关整个国家经济的三成。而总公司的七大部门虽然彼此合作,但也为了占得更高的地位而持续着激烈的竞争。
公司内部的政治生态复杂曲折。为了夺得更高的地位,彼此互挖丑闻、设圈套,有时甚至不惜动用武力。这些上级国民的激战日常,在那一天的黎明,面临了一阵风波。
「竟然会紧急传唤我过来……」
这里是BT总公司执行部管理区,一个异常整洁的空间。
这里的管理体制非常严谨,稍微高级一些的医疗设施都望尘莫及。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启动自动清扫无人机来消毒杀菌,不让任何外来的病原体入侵。它们活动的模样,仿如在墙上与天花板上爬行的大群海蟑螂。
但默默地工作的员工对这种日常视若无睹。
虽是这么说,其实几乎没有员工会到公司上班。执行部的员工大部分都是采用完全远距办公的上班方式。他们在家里工作,透过最先进的VR设备体验与现实几乎无异的办公环境,透过电子科技《到公司上班》。
这空荡荡的走廊上,恐怕也挤满了无形的员工。
名符其实的《幽灵》社员们──作为七大部门之顶点的总公司执行部,仿佛古老的纳骨塔或宗教设施般弥漫着沉重的寂静,异常冷清。
「真是个令人不舒服的地方。妳真的《在这里》吧?」
『当然,总务部长。我们随时都在您的身旁──』
「咦,是吗?那就奇怪了。」
「你知道《赝造婴儿(Franken Babies)》的事吧?那是监察部委托给《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电子战兵器,存在于近代的幻想种。听说前几天准许使用的时候,他趁机调查了总公司内的电子纪录。」
在BT总公司内,总务部的立场很弱。公司内的大小事由执行部全权掌控,归总务司掌的部分,则是出勤、备品、设施的管理与维护等事务,虽然重要但不起眼。
他下意识地说了出口。
世界上存在着所谓的幻想、怪异。在BT总公司的中枢成员之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虽然我有派人监视楢崎,不过负责人跟监察部长似乎都站在他那一边……所以我花费了不少心力,才终于查出他所隐瞒的小事。」
这名年过五十,逐渐从巅峰期走下坡的管理职男人也一样。
『执行长罹患了某种现代医学也难以治疗的疾病。』
「是啊。但是,那起爆炸的准备工作,有警备部在暗中行动的迹象,还留有下指令的人物的电子签名。浏览限制为七颗星──也就是说,只有部长级以上的职位才能浏览。」
在以前的时代,对企业高层主管外表的刻板印象,便是体态福气──简单来说就是肥胖的中高龄人。
就像是在做一场恶梦一样,他从跨进办公室一步之后就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心里仅存的些微理智提出警告。
支配者的生活情景,就连七大部门的部长们都不曾看过,想必是奢华至极吧。虽说执行长一直过着养病的生活,但这里面肯定是自己从未看过的──……
既然如此,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轮到我们部门承担责任才对。
在扩增的世界中,以远距方式电子式办公的社员所受的评价,与实际来公司上班相同。现实中看起来空荡荡的办公室,在扩增的虚拟世界中却充满活力。
她身上穿的服装非常朴素,简直像是住院服。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刻意打扮的部分,没穿袜子的脚穿着拖鞋。光看她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个大企业的执行长,怎么看都像是医院内的长期住院患者。
「什么……!? 」
那裂痕看起来就像朝着大理石雕像用力挥下槌子造成的崩坏前兆。虽然她的肤质仍像一般女性一样地细致有弹性,表面却布满裂痕,仿佛罪人的刺青。
跟在无人机的后方前进的总务部长视野中,映照着与多目的型无人机同样座标位置的社员身影。
白皙的手腕、手指与后颈等露出的皮肤部分,表面都布满了细小的裂痕。
笼子里面有正在蠕动的蛇与蜥蜴。跟人的手掌差不多大的蜘蛛正在啃食冷冻鼠肉,吃得吱吱作响。瓦斯炉正在炖煮一锅奇妙的沸腾液体,不明动物的骨头跟尾巴浮在表面上。
腰不自觉地颤抖。像是喝了太多咖啡的时候涌现的尿意,是来自恐惧。他的心里充满不明的恐惧。简直就像是比肉食性猛兽、极近距离的食人鲨鱼还要强大的,鲜明的某物。
(如果公司能够更有策略地行动,一定能大幅提升业绩──莫非是我的这份不满被看透了?)
「……不、不会……!!」
因震惊而动弹不得的总务部长,这时身体才恢复活动,反射性地叫出一声。
液体上洒满红色、蓝色、绿色的药草。不知是什么样的化学变化造成的,液体本身的色泽是水银般的金属色泽。液体发出的异常臭味,让环境整洁的办公室变得如恶梦般可怕,令人难以忍受。
他的外表符合现代菁英上班族的形象。勤于自我管理,即使是从事坐在办公桌前的工作,平时也维持着运动的习惯。如此标准的管理职主管正走在执行部管理区内,脸上戴着小型的VR眼罩。
总公司的技术部正在研发的《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流出外界的事件。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勉强挤出声音回应、陪笑,总务部长非常钦佩自己。
总务部长虽然想说「没这回事」,却像是喉咙被卡住了似地发不出声音。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
「《肇逃人马》──从本公司外流的幻想维生素让少女沉迷,而引发的连续辗杀事件。犯人被逮捕之后,住院接受治疗,却连同住院的病房一起被卷入爆炸,被当成医疗恐怖攻击处理了。」
对方温和地道歉。她轻轻地拨开垂在脖子上的长发。
「这上面的应该是你的签名吧──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取下头戴装置看看现实的景象,这个职场上只有许多有如虫一般的无人机,积极活动、工作着。
「啊……!? 」
『请进,执行长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这、这样啊……非常抱歉,我没有准备任何探病的物品。」
「不,没这──」
被投影于现实的虚构。
假如当初能在公司内部及早解决,那就不成问题。
喉头上下鼓动。难以咽下唾液,即使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也感觉沉重异常。
总务部──被排除于主流七大部门之外的部门,在公司内经常被边缘化的无名英雄。虽然这个部门并不醒目,却熟知公司内的局势,对所有部门都有影响力。
「没错,这是不应该的。不过,稍微调查之后,我理解那是有必要的。」
(这东西的外表虽然像人……)
然而,以《肇逃人马》造成的连续辗杀事件为开端,情况不断急遽地恶化。
站在锅子前的人物,是个年龄不明的美女。看起来既像三十五、六岁,又像是二十几岁。
对于他有失分寸的发言,正在为他带路的《幽灵社员》脸上浮现美丽的笑容,委婉地劝阻。虽然在虚拟实境中显现的是实际外貌,不过人物形象可以经由化妆修饰,大概美化了三成。
「这不是严重的越权行为吗!? 那可是能够窜改任何电子纪录的工具,偏偏还对总公司使用!」
『执行长致力于控制自己的病情,在第一线工作,持续留下实绩。她亲自实践了近代社会中最理想的工作方式。这也符合本公司的理念,请您理解。』
女人的声音自怪鸟的面具下发出,虽然和气,却让总务部长感到非常不快。
手指在液晶荧幕上滑动,荧幕显现许多电子纪录,荧幕发出的微光照耀她脸上的面具。
(竟然要我直接来到连七大部门的部长都很少上来的执行部管理区……到底是什么事?)
例如看起来像是不明生物的肝脏,用玻璃瓶装着,浸泡在某种混浊的汁液中,扑通扑通地脉动着,看起来活力十足。
最先感受到的,是不明的臭味。
(《疯传手机》事件实在是太严重了……如果只有警备部被究责,倒还能一笑置之。)
「……!? 」
「我是能够体会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的想法。不过,身为一个企业家,与员工和同事同吃一锅饭是很重要的。从未在现实世界中见过面的同事,实在难以打从心底信赖啊。」
「是从十七世纪流传至今的真货。不过有经过改良就是了。」
「唉,真是顽固啊。就连这种无聊的牢骚、玩笑话都不肯应付。」
无人机不声不响地滑向一旁。人物投影向部长恭敬地行礼。
「我戴这面具是为了避免透过呼吸感染病菌,虽说只是个心理安慰就是了。我的病在现代几乎所有人都有免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戴着比较好。」
她顶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脸上却是──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尽量只在线上接触别人。虽然我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外表而羞耻,但是这副模样难免会让人感到不快,不是吗?即使被传染的机率再怎么低,也还是会害怕吧。」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单纯地当作房间的主人喜欢下厨。
「……知道了。」
总务部长一脸无奈地笑着说道,并继续跟着看似秘书的人物前进。
(这是有着决定性差异的《某种存在》……!!)
「厨房……?」
然而,在超管理型社会下,典型的形象却与以前完全相反。这些高层主管的容貌因为牙齿矫正与微整形而端正好看,借由上健身房,体格锻炼得匀称适中,特别订制的高级西装穿在身上,理所当然般合身。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房间呢?)
「……是。真是令人心痛的偶然。」
透过网路传染的怪异引起的骚动,结果成了采取最后手段──令委托了街道管理业务的单位《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使出电子战兵器的事态。这甚至对特区外造成影响的事件,至今仍未完全摆平,警备部与技术部至今仍在为这件事的管理责任互相推诿。
对方两指在液晶荧幕上张开。电子签名的部分被扩大显示。
『这部分请直接向执行长提出建议。我的权限无法判断。』
「欢迎,总务部长──突然邀请你来,真是不好意思。你饿不饿?」
「瘟疫……医生?」
房间内只孤伶伶地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工作用的笔记型电脑,自动打扫无人机则停在房间的角落。这间办公室非常朴素,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不过,这房间的一角有个过于格格不入的地方。
总务部长如此说服自己,这时候,在前方带路的无人机停止前进。
有如鸟喙般的形状,以钉子将旧皮革拼凑而成的怪异面具,眼睛部分是毫无生气的镜片。
挑衅的语气是不安的信号。
「这样执行长才能专心接受治疗,从医院内下指令即可。既然只靠远距办公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这个空间,大可以让给其他有需要的部门吧。」
但是,没有人在真正的意义上面对过这种存在。顶多只有接触过其空虚的残骸,或被彻底地分解、贬为维生素之原料的粉末或膏状物而已。
总务部长向现实与虚拟中的秘书简单地低头致意,然后走进执行长办公室。
(……不对。)
「是这样吗?也罢,那是个人的自由。不过,既然用幻象就好的话,实体办公室有存在的必要吗?」
无语。无声。甚至耳鸣的寂静。
「……!!」
这气味像是混合了煮熟的肉、类似中药的生物类药材、来自植物的青草味等气味而成。其来源是──
「是总公司下令隐匿的!? 这是不可能的,至少我完全没听说!!」
总务部长的心境不平静,一股近似恐惧的情绪让他心神动荡。
好奇心躁动起来。实质上等于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人──其专用的起居房间。
系统厨房──而且似乎是最先进的配置。说是餐厅厨房也不令人奇怪的大型瓦斯炉、业务用冰箱、各种厨具。全都是不熟家务的总务部长叫不出名称的器具。
「用不着费心。反倒是我才该道歉,让你感觉不快。」
女人伸出布满裂痕的手指,触摸随兴地摆在厨房的平板电脑。
问题是那个厨房所在的角落周围,杂乱无章地摆满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材料》。
在前方为他带路的是圆盘状的多目的型无人机。外型酷似旧时代的扫地机器人,不过它不只是单纯的吸尘器,也是代替透过VR设备远距出勤的社员进行活动的『替身』。
那不是香氛产品的气味。这气味怪异得让人直觉地想称之为『臭味』。
总务部长没做任何亏心事,不可能有任何弊端。虽然他部门的权力远不如七大部门,但在公司内也是个重要的角色,一直走在菁英路上的总务部长,不会容许自己去冒这种风险。
「……话说回来,还真是奇怪啊。」
(果然还是那件事吗……《维生素》外流的事件。但是,那件失误责任应该归警备部才对。照理说我不可能有重大到被直接叫来这里的责任才对。更何况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扯上关系。)
站在厨房的女人──BT总公司的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对总务部长说道。
(肯定是又要交代我无聊的小事了吧。跟往常一样,由《魔女》提出的无理难题──)
「!!」
总务部长全身发抖,仿佛被宣判了死刑。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递过来的荧幕画面。这透露出教养的笔迹,的确是自己的没错。
但是,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即使这附有活体认证的电子签名没有可以怀疑的余地。
「我、我不知道……!!」
总务部长费劲地挤出声音辩解,语调有如哀嚎。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造假,是圈套,请相信我!!」
「嗯,我想也是。」
对方果断得令人惊讶。
「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我相信你。看你平时的工作态度就知道,你能够信赖。」
「谢、谢谢……您?」
被执行长表示信赖,总务部长即使心里有些困惑,仍低头道谢。
所以他没看见执行长接下来的行动。
厨房摆满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厨具。在并排的黑色矽胶材质的锅铲与汤杓之中,混有一个陌生物品。
执行长伸手捏起那外表有如黑色枯枝的短杖,有如在空中写字般地挥舞。
『揭穿。』
「咳呸!」
总务部长的喉咙深处发出肺部遭受挤压的声音。
短杖前端写出的发光文字,那不明的东西,飞向正在弯腰呈九十度鞠躬的总务部长。文字触碰到他的头、腹部、胯下旁的大腿根部的瞬间,这三个部位爆炸似地膨胀起来。
皮肤如水球般肿胀起来,砰一声地爆开。
童子一脸狐疑地将脸凑过去窥视其中一台智慧型手机的画面。
「先抢先赢,彼此争夺。受我选中的恶徒,全都是贪婪成性的愚者。即使他们心存疑念、不相信我传出的消息,也会被我埋在字里行间的诅咒影响,陆续受到吸引,聚集到此地。」
「你能不能认真点!!诅咒再过不久就要反扑过来了!!」
在播下的种子萌芽之前。
『警告:冒充他人身分、发布虚假内容等行为可能触法。』
讯息的内容过于随便,让童子以要把手机砸坏的气势吼道。
「这一个月来,咱们的《浊酒三十六》──也就是非法维生素,已经卖给了所有企图称霸这条街的恶徒们。其中光是名声响亮的家伙就将近百人。」
带有安详意味的话语落下,时代开始大幅动荡了起来。
要是楢崎没有下令彻底调查电子纪录,根本无从察觉。
就像从臀部被灌入气体的青蛙一样从内侧爆裂,留下残骸。
「现在岂是打扫的时候!!再不快走就麻烦了!」
「无自觉地受洗脑、支配。虽然高层人员都已经被施加了相当的抵抗措施,却如此轻易地被破解,这表示对手是千年级的……而且还是借由多次降临现世,提升了位格的《东洋种》。」
『警告:不当使用公家SNS 信用分数0 公家SNS暂时冻结处分』
他粗暴地扯下挡灰尘用的头巾,抛开手中的扫把。
布满裂缝的指尖沿着笔迹滑动,三尸虫随即跟着挣扎了起来。
黑衣人则保持一副飘忽不定的态度,点开了邮件中设定的连结。荧幕上显示出来的是一张图档。
诅咒他人,自己也会遭受伤害。
躲在大腿根部的,则是体型似蠕虫的牛头异形──三者合称《三尸》。
执行长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动作拿起平板电脑,拨打网路电话。呼叫声响起,在电话接通之前,她最后喃喃自语。
『帐号遭冻结期间若需使用公共服务,请直接透过特别窗口。』
刺耳的合唱。被揭穿咒文揭露的秘密,遭咒文之光困住,放声惨叫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有迹可寻了。也许这会是我最后的工作。」
「你真的没错。该怪的是──《虫》。」
您知道上个月发生的《超高楼地下赌场》强盗事件吗?
「启动自动清扫机能。麻烦你帮我把这里清理干净。」
「你没有错。」
每写好一封信,就会有老鼠或乌鸦过来把信叼走,以异常迅敏的动作消失在街道的夜空之中──
今天竟然要将我掌握到的超机密情报,特别分享给我的尊贵常客!
上面映照出假面舞会街某处不为人知的巷弄内,一个被塞进垃圾桶的包包,以及散落在周围的几叠钞票。钞票上沾有血迹,是不义之财。
黑衣人将一台外观老旧的转盘拨号式黑电话摆到刚擦干净的柜台桌上。
「应该是很难吧。不过,那也是诅咒的一部分。」
她念出以流畅秀丽的笔迹记载的文字。据说是用来控制《三尸》的庚申信仰──大陆与秋津洲、幻想与幻想的结合。以平易近人的平假名写在幻想身上的字样,正是魔术性干涉的痕迹。
那是在远古大陆流传的信仰,据说会记录人类的恶行并向天帝通报的幻想种。在生物学上不可能存在的幻想,被奇妙之光困住,浮起移动到执行长的手边。
对于机械如此令人惊叹的表现,执行长看也不看,双眼仔细地端详着被困着的三种幻想。
「我透过电话号码、SNS、帐号、住址、讯息应用程式加好友等方式,联系上了许多被称为《地痞流氓》的人们。」
*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好歹也叨扰这间房子好一阵子了。」
「现在哪是说这种风凉话的时候?那些夷狄的走狗……清洁工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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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这里开始──
「那些家伙能成什么气候?跟俗世的盗贼没有两样,哪能打倒魔女的走狗?」
作道士打扮的小人全身沾满脑浆。从内脏中被拖出来的是狛犬。
「《式神》被反弹回来了。看来是被《魔女》逮到了。」
「我瞧瞧。」
「请放心,时间还很充裕。应付的方法多得是,等着看结果就对了……」
「──《回归》。」
听他装傻似的说词,童子气得额头浮起青筋。
然而,若是沉溺于怪物维生素的中毒者,那些沉迷于血腥、暴力、与金钱的人──就算是一根稻草也不会放过。
「购买了怪异维生素《死亡人偶》的人物所藏的一亿圆,后来被我取走,重新藏在《等神街》的某处。照片中出现的建筑物、招牌、甚至是天空──线索不胜枚举,只要是熟悉这街道的人,光凭这张照片就能掌握到大致的位置。这样一来,接着就会……」
他看到了黑衣人刚寄出去的电子邮件内容──看了之后,童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手指以细腻的动作操控智慧型手机,转动电话的拨号转盘,拿起笔写信,陆续联络聚集在特区的恶徒们,约一百人的地痞流氓。
执行长念咒,将短杖一挥。
同日,同一时刻,在人兽特区夏木原•假面舞会街的某处──
不同于一般的爆炸,没有发出热能与冲击。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疼痛而扭曲,只是望着伤口,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毛笔的笔迹与电子邮件的文章也被输入了念。
想要诅咒别人,就该有自己也受人诅咒的心理准备。因果报应,是理所当然的警惕。
「但是,我这情报的内容本身是千真万确的。」
被偷走的一亿圆至今仍下落不明,但是……
「离开之前打扫干净也是应该的。这么做也多少有些抹除踪迹的效果。」
黑衣人俐落地解开固定袖子用的带子,接着戴上一双与他这身装束有些格格不入的皮革手套,继续说道:
某人如此说道,口气显得有些困扰。他一手拿着抹布仔细地擦着柜台的桌面,身穿黑色的和服,和服长袖用带子绑起,有如舞台表演的黑衣人般整张脸蒙面,看起来就像个身分不明的可疑角色扮演者。
指甲「喀」一声地裂开,皮肤上的裂痕龟裂,渗出鲜血。
说着,他翻开一本大福帐。那是一种古色古香的和纸帐簿。其中都是以毛笔字记载的联络人名单。
叽叽叽,叽叽叽。
「青面金刚真言──唵 帝婆 药叉 盘陀 盘陀 诃诃诃诃 娑婆诃。」
「……别傻了!!这些俗人再怎么愚昧,也不可能相信这么荒唐的消息的!!」
「对了,得打电话给楢崎才行。虽说我知道他会一直隐瞒,就是不希望我这么做──」
『您好!来自街上的维生素小贩,要将赚钱的好康消息分享给你!
『遵命。』
与魔术无关的近代睿智结晶──清扫用无人机透过声控理所当然似地启动,开始收拾被弃置在地板上的遗体。不出几分钟的时间就清理得一干二净,就连一丝血迹与肉片都不留。
「──今世的阴阳大法《恶徒蛊毒》便准备好了。」
执行长反弹的诅咒、新的诅咒降临的几个小时之前。
『国民登记编号XXXXXX 京东都立赤根原高中2─A 霞见零士』
「难怪在技术部跟警备部那边什么都查不到。没想到竟然是以总务部长作为《式神》。」
「──真想见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儿》一面啊。」
另一个人说道。那人身穿指贯绔裤与水干装束,看起来就像是侍奉在古代贵族身边的少年童仆,他的声音听起来却非常地苍老、沙哑,格外地刺耳。
接着是全新的智慧型手机、平板电脑、桌上型电脑,明信片、信、甚至还有以前被称为「BB.Call」的呼叫器。桌上摆满了他所持有的新旧联络名单与各种通讯机器。
只会发挥微弱的暗示效果,一般人不会受其影响,只会将之当成无聊的诈骗讯息,不屑一顾。
说到这里,黑衣人「啪」一声地将拧干的抹布拉直,仔细地折叠。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一处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夹缝处,座落着一间不起眼的老旧铁皮屋,里面是一间隐密的酒吧。
这也是当然的,就连总务部长本人都没察觉自己的背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睡着之后,幻想──三尸会甦醒,操控他的身体来指示进行各种隐匿工作。在他的指示下,完全不知情的谍报课出动,实行了他的指令。

四散的血迹与零碎的粪便发出恶臭,遗骸之中除了碎肉之外,还混有某种发光物体。
「不过,这下子让我抓到尾巴了。因为东洋跟西洋都存在反弹《诅咒》的术式。」
那是一张用智慧型手机随手拍摄的照片,但照片本身很清晰。
渗血的裂痕如红色树枝般延伸,通过手指布及手腕。一些细碎的皮肤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坚硬的声响,沉入血泊之中。
──刚买的智慧型手机,收到了如此无情的讯息。
「为什么?我只是每天在SNS上扮演实际上不存在的妹妹发布贴文而已啊……!? 」
「这种话不该说得一副这么不解的样子吧。」
有着黑白两色头发的少年,其头发末稍与皮肤散发着微量挥发的薄烟,显示出这名少年的异常之处。这名曾经被人说『一副会被有钱的OL包养』的美少年──霞见零士,被一名表情充满无奈的少女吐槽。
位于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办公室。放学后不久的傍晚时分,在这里上班的两个员工……零士与赖山月带着两个女高中生,来到了环境杂乱的办公室内。
「我、我可还没被冻结喔!? 虽说贴文的查看次数只有3就是了……」
「也就是只有我、霞见同学跟命同学吧。完全只有自己人看到,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另一个少年顶着一头褪色的金发,外表看起来像个小混混,名叫赖山月。
由于他身材壮硕,第一次见到他难免会感到压力,不过他的神情温柔和善,散发类似藏起獠牙的大型犬特有的讨喜魅力。
推着朋友坐着的轮椅来到他身旁的,是一个身穿制服、气质清纯的美少女──柿叶萤。她皮肤白皙、头发乌黑亮丽,像个传统的大家闺秀,不过她的美貌带有些许温情,宛如冬去春来的时节在煦煦阳光下逐渐融化的树冰。接着她又说道:
「第一次贴文的内容就是『红豆甜汤』未免太可怕了。而且那明明就是罐头综合水果酒。」
「那是什么意思?在等人吐槽吗?而且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会被人家敬而远之喔。」
萤指出少年的问题之后,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也跟着说道。她身上穿着的是跟萤一样的都立赤根原高中的制服。
她的相貌精悍,一头短发的造型虽然有些独特,却很适合她。气势十足又直爽的说话方式,完美显现出她好强的性格,散发出的气质宛如不轻易接近人类的猫。
她曾经是卓越的高中生运动员,现在则是事件调查的委托人──卖豆纪命。
《肇逃人马》事件的凶手──池田舞是她过去社团的学妹。她为此事件感到十分愤怒,以自己的财产为代价,委托《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调查案件。在那之后,经常以委托人的身分进出这间公司。
身为这间公司员工的零士与月──分别是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吸血鬼》与《人狼》。没有人权的他们,为了取得参与人类社会的权利,成为了效忠公司的员工作为代价,目前正在为了完成命的委托活动中。
柿叶萤则是《调药魔女》。她拥有特殊能力,能凭直觉与味觉用市售的饮料调配出带有奇特效果的特制维生素。
她原本的工作是在风化区当JK兔女郎,后来却因为过去的事件而失去了工作,在那之后以个人的立场接受命的委托,协助调查这起事件。
表面上,这四人只是同校的同学,不过在这个夏木原,他们其实是追查假面舞会街黑暗面的伙伴。
「柿叶,别假装安慰实则补刀啊。妳说的话最伤人……!」
「入帐通知……?等一下,这金额、是真的!? 」
「把综合水果酒倒进杯装酒的空杯不能算是甜点,只能算是穷人饭……」
「有一群地痞流氓在巷子里为了地盘之类的问题,发生了好几次争执,听说有人在那里看到了外型特别奇妙的人兽。」
「现在街上的混混跟地痞流氓都知道了,那些危险的东西……怪异维生素跟幻想维生素那一类《稀有产品》真实存在这件事,经常有人惹是生非。」
「是这样没错。这一个月来,我让你们处理《疯传手机》事件的善后,也搜索过嫌犯的根据地,不过却没什么收获,对吧?」
那个人物将危险无比的维生素卖给当时渴望复仇的学妹,使她沦为怪物,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而且至今为止发生的事件,都是变身为异形怪物的人们造成的,引发了许许多多的悲剧。
「调查幻想维生素外流事件、加害者被炸死的事件真相,以及追查幕后黑手的身分并进行该有的处置,是妳对本公司的委托。然而妳汇给我们公司的订金一亿圆,我们必须全数退还。」
确认了如此事实,卖豆纪命像是要昏倒般脸色铁青,如此说道。
管理的内容包括维持治安、处理尸体、调查事件、甚至是处理垃圾。公司所属的员工不只『特别』的他们,也包括临时派遣人员与计时人员,还有BT总公司派来的人,人数虽然不少,但目前人力还是不够。
「因为本公司自己的因素,现在我们无法完成妳的委托了。因此,我们将妳之前支付的订金全额退费,过程中发生的相关经费与汇款手续费等,也全由本公司负担。毕竟计较那些钱就太难看了。」
尤其日前,怪异《死亡人偶》在地下赌场强盗杀人,后来又与同伙发生内讧而杀死了他们。
「跟事件调查无关的活动,也不能让不是社员的柿叶参加。我们很缺人手。」
「意思是要毁约吗!? 怎么可以这样单方面地擅作主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被质疑未成年饮酒而收到警告、哭着拿手机来找我们求助的可是你耶。话说回来,别再捡杯装酒的空杯回来当杯子用了,去买一个正常的杯子啦。」
「有谣言说,将怪物维生素与十瓶市售感冒糖浆混合,然后一口气喝光会特别过瘾。那个人好像是听信谣言,并且真的照做了。最后他被以强奸自动贩卖机的嫌疑强制收容了。」
「我也向社会的压力屈服,现在正在禁烟啊。短短半个世纪之前,几乎全天下的男人随时随地都在吞云吐雾,如今却变成这样,世界真是愈来愈拘束了。」
说着,社长比手画脚地强调自己有多么困扰,其他人则爆发出不满的情绪。
「我会拔下你的胡子喔。不,我现在就要动手。借你刚才说过的,『是真的』。」
「目击者也都是一些因为嗑药或喝酒而神智不清的家伙……目前实在无法判断他们的证词到底是幻觉还是事实。不过,这无疑是一个线索,所以我们原本打算今晚就去调查。」
命还没启动呈休眠状态的画面,就收到了讯息。
九位数的金额──一亿。
「这个可疑中年男终于发疯了吗……!」
「这种职权压迫行为怎么就不会收到警告?」
「自由都已经死了,文化自然也会被杀死,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就是觉得很浪费嘛……这种杯子很耐用、很好用,而且是免费的。」
「看来要给动物用SNS还是太早了。身为管理者的我也会跟着被追究责任,麻烦你们好自为之。具体来说,我将会狠狠地扣你们下个月的薪水。」
在近代社会,任谁都拥有智慧型手机与相机。然而,在科学之眼看不到的巷弄内发生的事,自然不会留下能成为证据的照片或影片,因此关于这个情报仍有很多暧昧不明、不确定之处。
「……调查有进展了吗?」
「有可能,但还没证实。」
「我哪知道?总之,这种棘手的案件,每晚都发生好几起……一直到最近这几天才总算和缓了一些。」
「还有谣言说,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之中混有比例极少的《稀有产品》。于是听信谣言的白痴到处拆开街上的自动贩卖机,甚至是贩卖伪造为稀有产品的罐子。」
秘书说出杀气腾腾的结论。她的外表像个稚气的孩童,却穿着笔挺的套装。与外表吊儿郎当的大学教授一般的楢崎站在一起,看起来好像盛气凌人的女儿与她的父亲。
「真的吗……我都已经洗过、消毒过了,还是不行吗?没想到现实社会比想像中的还要严苛啊……」
「我只不过是扮演小学生即时评论动画而已,竟然连这种小事都不被允许,这个国家的自由死了……!」
这个外表像混混的少年在学校的下课时间哭丧着一张脸将手机递给命,害得命被周遭同学们以疑惑的眼光看待。为了这件事,命非常不高兴。
「痴呆、人渣、霸道社长!……这样我们可要罢工啰!!」
零士烦恼地抱头嘀咕,萤则一脸无奈地对他说道。
「因为我听说甜点是最受欢迎的话题啊!女生不是都喜欢这种贴文吗!? 」
命以造成她肢体障碍的事故的保险金两亿为报酬,委托《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追查事件背后的真相。
「你们两个最近经常全身是伤呢。果然还是要加班吗?」
站在他的身旁、手持平板电脑的是他的秘书──鬼灯音留。楢崎从堆满杂物与古董的桌子上翻出一根琥珀色的烟管,没有点火,只是拿在手上把玩着。他对满脸不满的员工们继续说道:
「……到底是经历的什么样的人生,才会看到那样的幻觉?真是莫名其妙。」
说到底,零士与月都是半斤八两。
就连身为当事者的命也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当场僵住。
上次的事件中,怪异引发的灾害非常严重,甚至足以颠覆国家、让世界灭亡。作为解决了《疯传手机》事件的报酬,零士与月各获得了一台二手的智慧型手机,被赋予了临时的国民登记编号,但是──
「其中有一个印度象男超级麻烦的。他说什么『七彩独角兽在向我摇尾巴────!』,把性器官塞进自动贩卖机的零钱出口。体重超过两公吨本身就是暴力了。」
「那该不会是……!」
在买到智慧型手机并申请到SNS帐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
除了秘书音留之外,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社长•楢崎身上。他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消息,就连实际动身调查的零士与月都感到困惑。
「那是以前的时代太糟糕了。抽烟又臭又让人困扰。」
「就是啊。不过如果是透过社长或音留小姐的门路而来的消息,我们的确是无从得知啦。」
「一般来说,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东西不叫作『免费』。不管洗再多次,垃圾就是垃圾。」
「我以为社长找妳们两个来是为了说明这件事。结果竟然不是吗?社长。」
「……啥!? 」
「妳话说得这么直接,我觉得有点受伤呢。这次有令人高兴的消息,还有令人遗憾的消息。」
赖山月揉着因为没睡饱而肿胀的眼皮,继续补充说明。
「无机物也适用强奸罪吗?」
在资讯的流通被有意地阻断的假面舞会街内,手机等装置收得到讯号的地方相当有限。
「没错。先从好消息开始说起吧──炸死了池田舞同学一家人的犯人查清楚了。」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找我来是为了演这出无聊的相声给我看吗?」
「没那么严重啦,命。再怎么噁心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啊。」
「是。」
虽然假面舞会街内的讯号传输被阻隔,不过仍有一些例外的地方。此处《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大楼与外部之间有缆线直接相连,能使用流畅迅速的网路。
「我感觉这种行为说不定会被控诉某种罪名。」
秘书音留的手指在自己拿着的平板电脑上滑动,进行某些操作。
「是啊,一直工作到深夜。回到家后上床睡觉的时间大多都是凌晨三、四点。」
「我切身体会到文化被杀死的瞬间了啊。抽烟也是很深奥的,不同品牌之间的香气差异、不同种类烟管造成的差异,还有雪茄、卷纸等等……」
「什么……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
「接着是非常遗憾的消息。音留,麻烦了。」
想起实际遭遇过的种种案例,零士表情苦涩,显得相当厌烦。
听了这样低级无比的黄色话题,两个女高中生甚至没有脸红。也许是因为她们已经习惯面对异常状况了。
「很遗憾,是真的。抱歉。」
命激动得探出上半身。零士满脸不屑地咒骂。月想不到可用的词汇。萤以指尖做出捏胡子的动作。
「说起来,也有一些奇怪的传闻对吧?」
零士立即将自己帐号的个人资料改成实际上不存在的小学女生,换头像之后开动画观赏的实况转播。SNS的营运单位指出其中的矛盾,将之判断为恶质的假冒行为,冻结其帐号作为处分。
「这种自由的确该死。没死的话我也要亲手杀死。」
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像个年幼的女孩,但她其实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资讯技术负责人。而她的真正身分,其实是能连结各种资讯的电子战怪物。在之前的事件中,她大显身手翻转了局势,使之起死回生。
一场扭曲的复仇──她的学妹将她无法再跑步的责任转嫁于当事者以外的人,夺走了好几条人命。那个少女被零士逮捕之后,却在医院内连同家人被炸死了。这起爆炸事件被当成恐怖攻击,真相被隐藏于黑暗之中。现在他们正在重新调查这起事件背后的真相,虽有进展,但仍没有多大的收获。
楢崎顺着两个员工的问题,十分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还以为这样就能加入并成为上级国民的一分子了……」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底层国民才对。信用分数是0,可是很严重的。」
零士与月有些哀怨地回答命的疑问。
由楢崎担任社长、零士与月所属的这间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受BT总公司委托,进行夏木原周遭的官方贫民窟、通称假面舞会街的营运管理。
月眼眶泛泪,带有稚气的表情,与他不良少年般的外表格格不入。
相较之下,月只是收到了警告而已,还算好一点,不过在超管理型社会下,两人的违规行为都算是闯了大祸。
「我怎么没听说?」
紧接着《疯传手机》又在SNS上引发了怪异感染事件,当时街上发生的暴动留下的影响十分深远,表面上乍看暴动已经停息,但这个街道仍弥漫着动荡不安的气氛。
闻言,命顿时涨红了脸。为了替学妹报仇,她不惜投入大笔资金,只为了追查事件的幕后黑手。
*
她怀着决心支付的委托订金,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她的帐户。
「我们现在还年轻,而且本来就过惯了夜间型生活,但是只睡三小时就要去上学还是吃不消啊,真的……」
最后月只是收到警告而已,并没有被扣减信用分数或停用帐号。
「……因为实在发生了太多麻烦。」
「这样的社会绝对是错的……」
他跟他的搭档零士都十分失败,不止不习惯使用SNS,甚至犯了许多就连现在的幼稚园儿童都不会犯下的失误。
在一旁有气无力地插嘴的男人,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的社长──楢崎。
事出突然,命仍无法理解,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就在两人如此交谈的时候,卖豆纪命──其中一脚动不了的前运动员,现在是等同干着非法勾当的黑心企业的委托人,眼神凶狠地瞪着一直不提正事的员工们。
被年轻人们齐声挞伐,楢崎脸上也难免浮现尴尬的表情。
「我也不愿意啊。事件本身还是会继续追查,但不再是为了外部单位的委托,会改为由BT总公司执行部直接下达指示的形式。」
「……也就是说,我们的报酬也没了吗?」
「应该还是会有奖金之类的可领吧。虽说大约只有两个月薪水的份就是了。」
「好、好少……这样别说鲔鱼,根本只能吃鱼肉香肠吧……」
月感到失望地垂下肩膀。他身旁的命则激愤地瞪着楢崎──
「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对方的答案让她不满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的眼神透露如此情绪,继续逼问楢崎。
「你是在对总公司保密的情况下接受我的委托,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吗?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头上的总公司又跳出来插手管了?总公司的执行部就那么伟大吗?」
「真要说的话,的确是非常伟大没错。执行部是七大部门之首,也是本公司的最高经营负责人……执行长的直属部门。对于只不过算是旗下子公司的我们来说,他们的地位的确是高高在上。」
肇逃人马──池田舞被炸死的事件,后来发现背后可能有掌权者指示隐匿事件的迹象。
「这么建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而这种事情的调查,那两只动物自然无法胜任吧?所以,因为上次刚好有不错的机会,我尝试做了一些调查。」
「上次……你除了在这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之外,还有做别的事吗!? 」
「别摆出真的那么震惊的表情啊。别看我这样,身为社长该做的工作,基本上我都还算有完成。言归正传,上次的事件中,本公司引以为傲的战略兵器──音留被获准暂时解除限制了对吧?」
听到楢崎这么说,最先有反应的是同为公司员工的赖山月与霞见零士。
「音留小姐的限制……是那个什么婴儿的吗?」
「《赝造婴儿(Franken Babies)》──总公司监察部的备品,最新的幻想种,是吧?」
「对。」
音留回答得简短又若无其事。
那外表酷似少女、不被认同拥有身为人类的权利的非人怪物说道。
少女仰头叹息。好长好长的一口叹气,像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
「抱歉,这我们实在是爱莫能助。」
「这与派遣我来的监察部意向一致,所以我进行了入侵,检查了各种资料,包括个人的电子信箱、内部文件、甚至是只有主管级成员才能浏览的机密资料夹。当然,这不只有违公司内的规范,更是违法行为。」
「什么!? 」
命直觉楢崎并没有说谎。
不过从他把玩手中烟管的力道,看得出来他心中无处宣泄的愤怒。即使他为了掩饰真心,而装出一脸奸笑的表情,还是难免透露出心里的焦躁──只要这些都不是在演戏,都让人感受到真实感。
「音留小姐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呢!? 我少说也有数百人喔。虽然都已经死了。」
「吵死了,别把人当成心情不好的宠物……所以呢!? 」
她先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哎,真要说的话,我也算是被造出来的……是类似试管婴儿之类的吗?」
她深深地坐在轮椅上,空虚感超越了不可理喻的愤怒,身体因此颤抖了起来。
让失去了一切的她行动的意义、理由、目的。为了再次出发、令人生重新来过,她要让这起事件水落石出,做个了断。如今,她却连这个目标都失去了。
「我们公司的秘书音留,是本公司的监察部派来监视我的备品。为了应付紧急状况,我被默认能在某个程度内利用她的能力,而且我自认能透过我在监察部内的人脉瞒天过海。但是……」
「……那是怎样。」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不是由你们出面吗?」
「你们只是在工作而已,对你们发火也没有任何意义吧。假如大吵大闹就能解决事情的话,我当然乐意像只猴子一样地大叫。不过既然没意义的话,吵也没用吧。」
命现在的心情,就好像被父母抛下的孩子。脚下的地板崩毁,随时都会坠落。
零士一脸无奈地说道。为了将话题导回正轨,他轻轻拍手两声。
「结束了。」
「但是,被操控的被害者就连自己闯了什么祸都不知道就要被处死,这样不合理吧?应该要让他好好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事,加以偿还才对啊!不要随随便便地把人杀掉就当作没事了去逃避啊!!」
「我又、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
「真是令人不敢恭维。这等于是去自己的老家当小偷吧?」
「这并非没必要的措施。」
「我们两个之所以能够在人类社会中生活,是因为有公司为我们担保身分、承担我们的监护责任。即使能获得钜额的收入,一旦公司决定不再支援,我们就完蛋了。连活都活不下去。」
命如此咆哮,吼出她打从心底认为正确的事。
「真的吗?下次介绍给我们认识嘛,至少让我去打声招呼。」
「还是没有收获吗?」
楢崎将没点火的古董烟管拿在手中把玩,说明道:
即使被弃于不顾,命也没有落泪,她哭不出来。
命的态度乍看平静,然而──
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是人类处理情绪所需的程序,暂时性的混乱。但是,命却不一样,既不哭、不吵,也不闹,只是保持着安静的态度。
「……都结束了吗?」
即使朋友们觉得该对她说些什么,但实在想不到对于才刚失去希望的人该说什么,只能偷瞄着彼此,小声地交头接耳。
「……也就是所谓的超级骇客吗?很厉害呢。」
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向零士与月,然而,两人只是满面歉疚地摇了摇头。
「他应该是被操控了。不过操控他的不是电波,也不是来自宇宙。」
「就算看到不认识大叔的尸体,我也不会高兴。我没有那种癖好。」
「什么嘛,哪有这样的。那、我……!」
「我知道你们发现处境相似的人很兴奋,但还是言归正传吧。要不然再这样下去命就要失控暴冲了。」
「正好相反。全都水落石出了。反倒是知道得太多了。」
「很难受……姑且还是确认一下,这件事我就算抗议也没用吧?」
「我不是人类,跟你们两个一样。不过,我无心追求人类的生活、也不坚持要活得像个人──大概是因为我是仿造的人类,只是赝品的关系吧?我也不是很明白。」
「这样啊……不过,事件的调查本身还是会继续进行吧,要是有了结果,可以告诉我吗?」
「……命,妳还好吗?」
语毕,楢崎打一个响指,秘书音留不发一语,动手操作手上的平板电脑。
「专业方面的知识我就不说明了,总之,在之后应该会从被操控的总务部长身上发现魔术性的痕迹,到时候借由《反弹式神》,预计能掌握跟犯人的行踪有关的重大线索。上头很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后就会下令出动。警备部为了保住自己的威信,搞不好会派出行刑部队之类的吧。」
她双眼布满血丝,明显地不耐烦。
「到时候只能在这条街上过着像罪犯一样的生活,不然就是逃到深山之类的,过自给自足的野人生活……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但那样太难过了。虽然我真的很想帮妳,但我不能背叛总公司。」
命拨开萤制止的手,继续凶狠地追问道:
「我的委托被中止了,所以把订金退还给我──是这么一回事吗?」
零士会这样问,是因为若遭受到打击,一般人会表现出来的反应大多是大哭、大叫或大闹。
「才不是,真是容易引人误会的说法……我当时要求音留做的,是让她去调查总公司内的电子纪录中的机密部分。既然BT总公司隐匿了《肇逃人马》事件,那么某处一定还留有下指令的人留下的电子纪录。不过,那当然无法轻易找到。」
即使不再参与竞技活动,她的本质仍然不变,能承受与他人相争的压力。只要她自己认为有道理、能做出了断的话,她不怕承受别人的怨恨。
楢崎信任这点,就在他接着要进行策划,在保密的状态下自行逮住总务部长的时候──
荧幕上接连显示出许多电子文件,每一张都大大地标注了《社内机密》或《极机密》等字样。这些档案都设有保护,无法窜改,在现在的电子资讯社会中能说是不动如山的铁证。
整起事件的根源,是技术部内的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之外流。而楢崎之所以能掌握其来龙去脉,也是因为监察部内的协助者透露消息给他。两者利害关系一致,各取所需,才能一直合作下去。
「命同学,冷静下来,乖、乖……不妙呢,现在手边可没有狗罐头或骨头玩具之类的东西……」
这成了事件的原因,带来了重大的损害。BT总公司的警备部将被追究重大的责任,以企业内部政治的角度来说,警备部为了补救重大失败,需要尽快立下功绩。
「在日前《疯传手机》事件中,为了收拾状况,我被获准解除功能限制。当时那边那个大叔利用这个机会,让我去做的事情,就是造成毁约的原因。」
「我们的同类。之前的目击证词提到的《穿和服的人物》所布下的局──应该可以这么判断。神秘幻想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引发不可能发生的奇迹──这个光景妳也亲眼看过好几次了吧?」
「没错。关于总务部长的处刑,妳有没有什么要求?作为顾客服务的一环,若妳需要证据的话我会提供的。不过,我想应该仅限于图档或影片,而且会被设定为无法转发的档案格式。」
「如果发生了警备部无法应付的事,也许就会轮到我们出面。所以,今晚就先待机。由于这起事件的调查由总公司接手,我们就无法完成妳的委托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楢崎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怎么?那可是害死了妳学妹的仇人,妳不希望他受到严刑峻罚,或被判死刑之类的吗?」
若要说是谁在背后操控他──
「大叔逼迫幼女,不管怎么听都是性犯罪吧。他对妳做了什么?」
「与其说是没用,应该说,因为这是执行长的意思。我们也不愿意,我已经在尽可能保密的前提下暗中行事了,但是在还没完全拉拢监察部之前,就被先发制人了。」
「※是物理上的砍头喔。我们的公司就是这样的组织。」(编注:日文中「开除」引申自「砍头」,为同一词语。)
音留的话让赖山月心生奇妙的共感,仿佛像是在面对同一起事件的被害人一样,他忽地露出了笑容。
「真要说的话,是可能的。不分古今中外,从以美貌迷惑人心的倾国美女到野外出没的妖怪,各种魑魅魍魉迷惑人心的故事层出不穷。不过,问题在于──」
「……啊~……老实说,并不是不要紧。我真的很火大。不过──」
「下令进行隐匿工作的人物,是总务部长。然而,根据当天公司内的监视器纪录画面、他的专属秘书的证词,以及他专用的装置与平板电脑的运作纪录等等,他本人对此事竟是完全不知情。他在没有自觉的状态下,直接对别的部门──BT总公司警备部的谍报课下指令,还不经过警备部部长的同意,让他们去实施那起医院爆炸恐攻,甚至支付了报酬给实行犯案的护理师。」
无比空虚的反应。无法处理清楚的情绪只能收在心底深处,悬在半空中。
面无表情的高冷容貌一脸排斥地扭曲起来。虽然这样的形容的确比较容易理解,但这个称呼太土了。
然而,眼前黑心企业所属的男人对少女这番率直的话语,只是马耳东风地左耳进、右耳出。
被操控的总务部长在暗中下了密令,使得总公司内的机密外泄。
所谓的处置,竟然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严苛百倍,命错愕地张大了嘴巴。
「难道说他是被来自宇宙的电波操控了大脑吗!? 别胡说八道了!!」
于是《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被阻止继续行动,造成的结果就是──
能够干涉任何机器的最强电子战兵器,其基础不是人工智慧,而是天然头脑。
「别这样称呼我……很土。」
虽然不知道他是单纯为了钱,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你是说像是透过网路用诅咒攻击的家伙、只穿一条内裤的念力扭转男、还有会用头发绑人的日本人偶之类的吧。我是有听说过没错,但是,真的能够像这样操控别人的心智吗?」
因为车祸,命的右脚再也无法动弹,她失去了投注毕生心力追逐的目标,田径选手的梦想。
「我之前有听说小不点秘书是幻想种。这跟事件有什么关系?」
「我的异能等于是资讯化社会的核弹头。我能够与游泳群体活体脑──也就是兄弟姐妹们的脑同步,从所有透过无线网络连结的机器抽出情报,也能加以窜改。」
源源涌出的斗争心──命不久之前还活在分秒必争的世界。
「肃清……是降职或开除之类的吗?」
「所以,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现在我还能怎么做,不知道啊────」
音留接收了楢崎的指示,另外──
说到这里,楢崎抬起目光,有些怨恨地瞄了站在身旁的秘书音留一眼,嘟起那充满熟男魅力的嘴唇。
「这企业未免也太黑暗了吧!? 那个总务部长什么的虽然做错了事,但他也是被操控的吧?一般来说公司不是应该要以他无责任能力之类的为由,设法袒护他才对吗?」
命不屑地说道。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痛快。
「这没问题。不过妳……不要紧吗?」
「假如那家伙是为了自己的金钱或地位干下这种事,我当然会那样大喊!就算要我亲手按下处刑按钮也在所不惜,无论他的家属怎么恨我,我也绝不退缩!」
「这对话在一旁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BT总公司的执行部有权限浏览监察部的通联纪录。于是我的调查结果都被执行长知道,所有的纪录都被没收了。执行长恐怕最快在今晚就会对经营层展开肃清吧。实行的相关人员应该也会遭受某种处分。毕竟他们虽说是被假的命令所骗,但所做的事却是爆炸恐攻,实在不是小事。」
「毕竟我们那时候已经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既然收了妳的钱,该冒险的时候还是不能犹豫。只是……」
「我的比较少,而且没死,都在我们公司大楼的地下室活得好好的,一直在游泳。」
说到这里,楢崎脸色一沉。命追问道:
「我姑且问问,你们两个想怎么做?若你们愿意以个人的立场帮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同样金额的报酬。」
就连没在企业工作过的女高中生都知道,这是非比寻常的异常状况。
(……该如何是好?什么都行,得让她打起精神来!)
(就算妳这样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吃饭?是不是只要吃饭就行了?我只要有东西吃就能振作起来。)
(是、是不是吃甜食比较好!? 我们带她去大吃特吃之类的……不对,但是没有钱。)
萤、零士、月压低嗓门这么讨论著。但还是讨论不出具体的结果,也没有足够的钱付诸实行。
眼睁睁地看着朋友伤心,自己却无能为力,让他们感到十分焦虑。就在这个时候──
「话说回来,本公司的两位员工啊。如同我刚才说过的,你们今晚要先待命。」
「什么啊,社长?既然警备部会去抓犯人,我们就没必要出动了吧?」
「不不不,他们肯定逮不到人的。虽然警备部还算能干,不过犯人可是能够把这街道搞得这么乱的家伙,光是派当过警官或军人的人兽武装部队过来,当然不可能奈何得了犯人。」
一般的军事力无法应付有神秘之力的幻想存在。借由维生素的效果获得古老之力的《幻想种》,或是能任意操控都市传说级的特异能力并与怪物无异的《怪异》,都不是他们对付得了的对手。
「即使如此警备部还是要出动部队,纯粹只是为了保住面子。不用想也知道,到最后他们不是打输犯人就是被反过来摆一道,也就是说,迟早都会轮到你们出面。今晚肯定要大打出手……你们最好先有心理准备。」
说完,楢崎的手探入套装的口袋。
他从一个古色古香的真皮材质票匣中,取出一张外观看起来有种高级感的餐券,轻轻地摇摆。
「你们先护送两位小姐离开假面舞会街。既然没了委托,她们两位也没理由留在这里了。你们顺便一起去吃顿饭吧。」
「有得吃当然是很好,但是有时间让我们吃饭吗?」
「离总务部长被传唤、式神被反弹为止,应该还有两、三个小时的空档。关于中止委托这件事,我也感到过意不去,虽说这样不能算是补偿,不过还是让我表达一点心意吧。」
是喔……两个员工闷闷不乐地应声。
楢崎将餐券塞到月的手中。那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印着某个店家的标章。
那是位于夏木原车站前,在《外面》世界的最高级地段拥有一整栋大楼的高级肉料理餐厅的标章。
「这是《肉之来世》四楼的免费餐券。餐厅供应烧烤寿喜烧涮涮锅炖牛肉和龙虾……在这条街活动的富人们都会带着保镖去那里享受美食,是很高级的餐厅喔。」
「咦!? 真的吗!? ……那岂不是贵得吓死人!? 」
「那真是太过分了。虽说要求对方请客也很不入流,不过那样对你们来说也很难受吧。」
「等等,你们先冷静。真是难以理解,吃一顿饭怎么可能值那么多钱……!? 」
不只是月,就连零士──平时尽管只是在形式上,也会以敬语跟楢崎说话──也忍不住如此挑衅。
在被隔离的官方贫民窟内,还有一处被钢铁屏障围起来的封闭地区──
「──先饱餐一顿再说吧。用吃来宣泄不好的心情吧。霞见同学他们最后一定会抓到事件的幕后黑手。即使妳的那个仇人死掉,但罪魁祸首还在。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
「即使如此,也该好好地吃一顿。世上大部分的麻烦事,基本上只要吃得饱饱的、暖和起来、好好地睡一觉,都能迎刃而解。虽然对现在的妳来说要办到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容易,但总之──」
「我无法要求妳打起精神来,不过……是烧烤喔,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没想到在这个烂透的街道之中,竟然还有这种不臭的地方。」
少女说道,握着轮椅的把手推行前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戒烟。」
在假面舞会街夏木原,《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附近,跨越田神川的来世桥的另一头。
因为,我又要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了──」
「那就是工作。虽然到处都缺人缺工,但是服用维生素的人兽几乎全都是身分不明的人。」
「以前我常听店里的同事说,求职的时候经常被要求做色色的事,或者是会被不当地扣薪之类的。不过,我们那个过世的老板并没有那样对待我们就是了。」
「跟以前时代的※章鱼房间劳动类似的情形呢……现在要是在《外面》,发生这种事肯定会马上被逮捕。」(编注:日本明治时期开始的社会现象,指劳工在严苛的环境下工作,并遭受非人道的管理,难以脱逃,主要以北海道地区为大宗。)
「上次暴动发生的时候,闯到这里的人兽全都被射杀了。因为这里是BT总公司精心规划的富人专用的游乐场。光是进出就要花费不少功夫。」
「我想也是。最恶质的是巧妙地诱导店里的小姐赌博,让她们输光自己的薪水。一旦陷入赌博的恶性循环,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只能愈陷愈深,直到身败名裂。」
「是吗?我妹妹也经常露出那样的表情喔。大多都是我有错的时候。」
「接待……会有人请你们吃好料的吗?」
柿叶萤回过头来,稍微闭起眼睛,对楢崎吐出舌头,尽力展现敌意,然后门「砰」一声地关上了。
她是《调药魔女》──柿叶萤。拥有特异的能力,能以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为原料,结合随意添加的材料与变身动物原型的触媒,用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方式造出可用的维生素。萤弯下身子,向轮椅上的人搭话。
不过,接下来的回话让人有些错愕。
「……笨蛋。」
「真是难以置信。原来我一直误会社长了。我还以为社长是个爱炫富却超吝啬的可疑中年大叔,没想到他的度量竟然大到会给我们这种宝物……」
萤自己之前也曾在假面舞会街做过服务业,回想起当时吃过的苦,对这个话题也能感同身受。
换下制服之后,她跟之前在街上走动时一样地换上了变装用的紧身连身裙装。她这副模样与这个以泡沫时代为主题的街景实在是搭调到不能再搭调的地步,就连在路上走动的富豪名媛们都忍不住要多看她一眼。
「你们的社员证可以进来这里,这种时候就意外地便利呢。」
「不,这套运动服是某个有钱大叔的。他因为喝醉而吐脏了这套服装,因为嫌脏就脱下来丢掉了。我想说洗干净的话还能卖钱,就捡回来了。放心,那可是好好洗过了!」
一行人换好衣服,有必要的人服用维生素之后一起来到这里,在门口提示《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名义的身分证件。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接连发出两个细小的声响。
「没能完成承接的委托,实在是屈辱。我们拿不到报酬这点,就先不想了,但是这样实在不像是平常的你呢……执行长真的这么可怕吗?」
「怎么样?希望能让妳稍微散散心。」
两人的套装并非高级品,而是绅士服量贩店的现成商品,还是两套有特价的那一种。即使如此,霞见零士还是穿得笔挺好看。虽然他象征性地戴上口罩遮住脸,但黑白两色的头发仍然没变。
「原来你们两个也有这种服装啊。意外地适合呢。」
「但是,大多数的店家都会在面试的时候要求面试者告知雇主真实身分,而且是必要条件。」
「洗衣服的人可是我。之后回收店说会以一千圆左右收购。」
萤满怀希望地摸着餐券喃喃自语,转头向坐在轮椅上的朋友开口。
「那么社长,我们就承蒙你的好意,先出去吃顿饭。有事的话──」
命有气无力地骂道。完全冻僵的心让她哭不出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不过──
「……应该很贵吧。拿去金券店变卖的话应该有十万圆……不只,应该更多。」
「……你们是不是被回收店唬了?如果是在外面的二手店,这套运动服的售价应该多个一百倍吧。」
「我们社长很吝啬,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工作是在他跟高官交谈的时候,装出一脸可怕的表情站在他的背后。如果只是喝酒也就算了,去高级中式餐厅跟烧烤店的时候可是差点就当场饿死了喔。」
「那里可是高级餐厅,在最热闹的大马路上。若是《来世》周围一带,即使是在这条街内,手机也收得到讯号。只要不离开信号范围都无所谓,你们就去养精蓄锐一番吧。」
长达数十分钟的入场审核手续终于结束,一行人来到这街区的角落处──
萤站起来,强行握住轮椅的把手。
「这套运动服很贵吧?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丢在置物柜里?」
*
「……吃到饱的用餐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吧,你们打算待多久啊?」
她坚持不肯服用怪物维生素,为了避免她的身分曝光,四个人才会一起乔装,看起来好像一群正在玩角色扮演的人。
一脸厌烦地这么说的,是用兽毛与鼓胀的肌肉把衬衫撑得紧绷的人兽。
命低着头,萤没有察觉她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推着轮椅移动,发出叽嘎叽嘎的声响。正要出去办公室的时候──
街道干净整洁。不同于真正的泡沫时期,路边不会有醉鬼的呕吐物或随手丢弃的烟蒂。街上充斥着花俏刺眼的低俗霓虹灯光。各种《外面》世界的高级品牌与名店的招牌紧密地聚集在这里,五光十色。
「我不是怕,而是悲伤啊。
楢崎干脆地准许他们自由行动。在即将走出门口时,两名穷员工开口说:
昏暗的办公室内,香烟的火光如鬼火一般浮现,映照出楢崎的面容。刚才在员工们面前,他一直保持平时玩世不恭的表情,现在却如断了线的傀儡一般有气无力。
「我没有食欲。老实说,现在不管吃什么肯定都只像是在吃土吧。」
两个少年分别这样说明道。他们已经换下了制服,身上穿的是一般男性上班族穿的西装。
「真失礼,我的成绩比妳好喔。」
「了解。快走吧,可不能让小萤她们自己行动呢!」
「……你这样说,我反而会很在意啊。别隐瞒了,告诉我吧。」
「因为工作因素,我们有时候会来这里──不过基本上只需要穿清扫用的连身工作服就够了。」
她全身布满绵密蓬松的纯白兽毛,头上有一对长耳朵。双腿线条修长优美,是名符其实的JK兔女郎。
「毕竟衣服的来历是这个地方,收购价格被砍低,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真要比的话,我们的处境已经算不错了。」
「竟然不说话。月,走吧。」
她才不是那个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里如此吐槽。
然而,楢崎没有应声。
命的表情显得非常排斥。这也难怪,把死者的衣服剥走,这种事可不是听了会觉得舒服的话题。
得知月手中的这张纸片价值不斐,萤与零士围着他惊呼了起来。
「那我就说了。这些东西大多都是遗物。我们在工作现场收拾遗体的时候,会带走没人认领的衣物或物品,善加利用。不然丢掉也是可惜。」
「通称《京东泡沫区》。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没出生的很久之前,这个国家的经济民生还很富足的时代。这个区域在某种程度内重现了当时的文化景象,算是一种类似主题乐园的地方……听说是这样。」
「虽然我知道是无可奈何,但这次真的很逊喔,社长。」
零士与月则从这吃剩的状态的遗体身上带走还能用的东西,当作公司的备品或者是变卖掉。
「那是乔装用的。至于来历,还是别问最好。」
「不过我们就算可以来这里也没用啊。」
「有时候我们会被高官之类的叫来这里,像是陪社长进行接待工作之类的。那种场合才会穿这种衣服。」
那里有一道戒备森严得像是军事境界线的门,许多武装过后的人兽聚集在这里。
恶徒专挑愚者下手,以这种无底沼泽般的手段剥削。这种事情,在街上比比皆是──
至于另一个人──顶着一头黄色头发、外表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赖山月,现在的模样则是判若两人。
「谢谢你的免费餐券。不过,我还是讨厌你。」
「边缘人就是这样,不懂拿捏正常的距离感啦,笨蛋,笨蛋……!」
遗体身上的值钱物品──包括钱包的内容物、戒指、项链等等,大多都会马上就被人偷走。
先是火柴摩擦的声响。接着是烟管内的烟草烧焦的声响。烟雾袅袅升起。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卖豆纪命也换下了制服,身上穿着的是高级品牌的运动服。
「偶尔会由音留小姐透过《外面》的拍卖网站卖掉。这也是工作的一环。」
「那吃完以后可以去《外面》的KTV或家庭餐厅续摊。要不然也能去袋鼠哥的男公关具乐部。总之,妳今晚休想独处。」
想在假面舞会街定居下来的人很多,但是要在这里生活,首先会面临一个大问题。
在只有秘书音留一个人听到的话语之后,沉默便封闭了整个办公室。
「顺带一提,那是发给股东的贵宾优惠券,不限人数与餐点内容,可以无限吃喝。只要能在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内吃完,把店内所有种类的肉料理都点过一遍也不成问题。」
「……她那样应该是在生气吧?虽然超级可爱。」
「不戒了。大叔被年轻的孩子责备,可是真的会很沮丧的喔?」
所谓的武装,可不是皮革外套或钉子球棒等充满DIY感的凑数装备,而是拥有卓越防弹性与防割性的防弹衣、电磁警棍与电击枪,能强烈感受到与《外面》世界的联系。
月是原始的《人狼》──与透过市售维生素变身而成的平凡犬科人兽不同,全身散发独特的野性气质。粗壮的骨架与肌肉,以及巨大得从口中探出的厚实獠牙,都是纯粹野狼血统的证明。
月满不在乎地说明,零士也接着他的话补充。命听了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这里二十四小时都有带枪的高大警卫监视人员进出。包围整个假面舞会街的是简陋粗糙的路障,是以被突破为前提而存在的。但是,《京东泡沫区》周围的戒备程度完全不同。
「这次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没想到这么快就大幅提升了,虽然很不愿意……是肉耶,而且是超高级的肉。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我有点无法想像。」
那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谎话?
「你别用妹妹当标准衡量所有的女生啦,那样太随便了。话说她们两个还没服用维生素耶。」
「真的假的!!简直是实现愿望的魔法神灯嘛!? 」
零士与月如此交谈,一起走向门口。
「也就是说,这是死人的衣服……」
「……」
「听说是因为这样,有些女人即使知道容易惹麻烦上身也不想在店里工作,而是自己在路上接客。」
「因为找不到正经的老板是吧。真的是……堕落到极点啊。」
命叹气,冷冷地环视华美缤纷的街景。
看到眼前这片璀璨的街景,她却觉得一切都让她意兴阑珊。
(我知道他们都是在关心我,我也很高兴,但是……)
好友的关怀,让命感到沉重。
追根究底,命打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在做傻事。花大钱委托可疑的清洁业者做近乎私刑的勾当──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荒唐到极点。
为什么当初会做这种事?为什么会想做这种事?
仔细想想,原因一定是──
「命同学,妳怎么了?表情看起来好像快哭出来了。」
「肚子痛吗?这里的超商是可以借厕所的,要先去一趟吗?」
「这里的厕所可是干净得完全不像是这街道会有的喔。温水洗净马桶竟然是好的,很值得看一眼。」
看命僵住不动,朋友们纷纷探头过来陆续说道。简直就像父母在哄闹别扭的孩子似的。
看他们这样,命忽然想到──
(……啊啊,这样啊。)
之所以不惜砸下重金进行委托的理由,不只是为了告慰已死的朋友、完成复仇让自己做个了断──
(我不想跟这些家伙分开啊──)
为了弥补丧失的部分,心里不由自主地渴求新的替代品。
命期待他们不会用令人恼火的同情眼光或瞧不起人的眼光看待自己,可以正常地来往,就跟自己的腿坏掉之前一样。
明知没必要这么做,明知眼前这些家伙不需要用钱攀关系,却还是因为害怕被背叛而逃避,用钱当挡箭牌掩饰自己的真心。
「过气的,傲娇。」
「……请、请问,球……对不起,是不是打到妳了?」
老实说,命这么做只是心血来潮。她只是不想在现在这种难看的脸色下,跟朋友一起吃饭罢了。
「常有人这么以为,不过原则上维生素的使用并没有年龄限制。只是一般来说不会有父母带小孩子来这种地方。」
「呜……!」
那很明显地是防御反应──看得出来他们很害怕。于是命放松表情,对他们温柔地露出微笑。
关于这点,信用分数为最低等级、连无业游民都不如的零士与月也许不用担心,不过……
──咚、砰砰砰。
被擅自取消的委托。让朋友为自己费心。自己是多么地无能为力,硬是给朋友们带来了困扰。
今天来这街区的时候也是一样。
那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在零士与月刚转学来的那一天,她与同学们闲聊时听说的传闻。
「那里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同,不存在任何抑制力,真的很糟糕。霸凌、暴力、杀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大人什么都不管,就是连监狱都不如的垃圾场,也从来不会正经地上课。」
晚一步落地的萤有些错愕地喃喃,月接着答道。在与废墟无异的建筑物之间,有着这样一个特别开阔的空间。一处表面有裂痕的墙面上设置了篮球用的篮框。
「很不好。所以要在被看到之前赶快下去,月。」
命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堕落。
「这样好吗?柿叶。虽说我很感激妳代替我说明。」
为了逼问自己之前一直以金钱搪塞过去的情感而生的焦虑──强迫自己面对后,她感到愧疚。
也就是没有人权的存在──几乎被视为动物。
真是无药可救的滥好人。好心得一点都不像在这座癫狂之街讨生活的人。这么好的朋友,命觉得自己甚至没资格拥有。
零士与月被赋予的唯一身分──《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身为幻想种后裔的他们,与人兽之间性交生下的天生人兽,在社会上被划分为同一个类别。
「不。虽说那种情况确实存在,不过那种事即使是在这条街上,也是见不得人的恶行。他们是──」
「那种地方表面上叫作《学校》,但人们通常都称之为《监狱》。那是教育机构,会赋予未登录儿童身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的认证。但是实际上……总之就是个糟糕的地方。」
听见这争取时间的提议后──
「啊?……也是,做了那种事的话,有孩子也不奇怪,可是,咦……!? 」
他似乎比另外两个孩子──小松鼠与小猫还要年长,体型稍微高大一些。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挺身挡在另外两个孩子面前。
说到这里,零士又犹豫了一下子,看着那些身穿破旧衣服的孩子们,他像是决定放弃隐瞒般说道。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会要求我绝对要服用维生素。)
说完,零士的嘴巴发出「咻────……」像是喷雾轻轻喷出的声响。
命不由得瞪大眼睛,眼光来回看着手中的球与眼前那些畏缩的孩童们。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也有听过这种传闻。」
「所以,我想做点好事,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好过一点,只是这样而已。你们明白吗?所以,我不要求你们报恩,但我要你们感谢我。因为这样会让我好过一点。」
这也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么做?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该这么做?然后,她有了答案。
「什么!? 这么说的话,他们跟你们两个一样吗……!? 」
「少啰唆,别莫名吐槽得这么精准啊,这些臭小鬼!拿去!」
「啊啊~~!!你干嘛啦!球只有一颗耶────!!」
小猪怯生生地问道。
「……咦!? 什么,是谁!? 」
真要说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生下来的孩子跟一般人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未登录儿童》却没有这种机会。他们真的无法使用任何社会服务,被当作不存在的人类。虽说姑且还是有专用的学校可上就是了。」
(不行,不能只是对我温柔。)
他让黑色的口罩稍微浮起,露出形状端正的嘴巴后──从他口中吐出的白雾有如干冰般布满四人的脚下,使他们轻飘飘地浮起。
「那种打从生下来之后从未受过任何管教的小人兽,根本就是猛兽。只知道到处偷抢,还动不动就起杀意,一般的路边混混根本不是对手。就是有那么危险。」
(明明是我意气用事,造成了他们的困扰。)
「还我们?……咦?为什么?我们、没有钱……!」
不收学费,只要想去,什么东西都能进去就读。不是『什么人都能』,而是『什么东西都能』──
白雾仿佛一道飞机云隆起,如同无形的起重机般快速越过屏障的顶点,连用来防止攀墙入侵的铁网都超过,让一行人看见了屏障另一头的景色。
「服用了怪物维生素之后,会呈现兴奋状态。当然也会有性冲动……在色色的事这种方面也会兴奋。」
「……球?」
「没有打到,别担心。这颗球是你们的吧?我只是拿来还给你们而已。」
就在命钻牛角尖、自顾自地往坏处想的时候,一颗脏兮兮的球掉到她的面前。
「妳明白就好,省去了我说明的功夫。总之,在人兽化的状态下普通地做色色的事也不易怀孕,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所以……一旦怀孕之后,会怎么样呢?」
命一瞬间闭起眼睛,试着用言词表达自己的行动。
「喂,我说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色色的话题?你不会要跟我说那些孩子是为了色情目的被诱拐来的吧?」
「其实是还挺少见的。听说外国也有这样的地方,但这里可是《假面舞会街》。」
霞见零士──《雾之怪物(布罗肯)》,幻想之末裔。而这也是他被分类为特殊永续人兽(特认)的理由。作为真身不明的气体生物的本领,他能让自己的肉体雾化,并自在地操控,任意变化为各种形状。
「我有些另眼相看了。没想到在这个无可救药的街道内,竟然有人会正常地运动。」
即使失去了能够发挥能力的领域,即使失去了能够发挥的能力,命也不希望自己习惯被人纵容,习惯依赖别人的好意──
「在人兽化的状态下交配,着床率其实很低……呃,这该怎么说明呢?该以雄蕊跟雌蕊来说明吗?还是该用送子鸟跟高丽菜的比喻来说明?」
篮球滚来之后,厚重的屏障另一侧传来了几道声音。
着地之后,最先看到的是三个表情又惊又惧的孩童。
除非堕胎,不然胎儿都会如普通的怀孕状态一样成长。
「总比让男生讲好吧。我姑且也有听过世的老板说过。」
「不太一样。我跟月的身分有受到保障,在企业的监护下能够拥有人权。」
「你们知道些什么吧,是有必要隐瞒的事吗?」
「咿……!」
三道高亢的小孩子嗓音。
「是喔……可是,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你说的那么可怕。」
「话说回来……小孩子可以服用维生素吗?我一直以为这是十八岁以下禁止使用的东西。」
原本为了避免身分曝光,在假面舞会街内走动都要服用怪物维生素变身成人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光是换下制服、深戴帽子遮住颜面等轻微的变装,仍然随时会有身分曝光的风险吧。
「这是篮球场……?」
「因为我很不爽,心情很烦闷。这个世界太不讲理,让我很恼怒。」
「哎呀,真是便利。不过,要是被警卫看到是不是不太好啊!? 」
「太老实了,有点可怕……比我们,还像动物……」
「道歉就免了,快去捡回来!马上!」
「他们应该是所谓的《未登录儿童》。变成人兽的父母所生下的孩子。」
即使不打算卖身,要在这条街从事卖笑行业,也该先知道这些事。
身为这街道的居民,零士与月知道这些孩子的来历。
人狼将命连同她所坐的轮椅轻而易举地一肩扛起,宛如举起一个小包裹般地轻松。然后他从云上一跃而下,降落在屏障另一侧的路上。
「用不着从那么基本的事开始说明。我又不是小学生。」
命坐在轮椅上指着球说道。
「对、对不起啦,对不起,三毛!我手一滑,不小心就……!」
拿着球的命转眼瞄了人兽孩子们一眼,孩子们立即害怕地依偎在一起。
三个孩子看起来家境都不是很好,身上都穿著有补丁的破旧衣服──三人都服用了怪物维生素而变成了人兽,分别是小猪、小松鼠与小猫。三人站在巷子里角落的一处广场上。
月说道,显得有些怀念,也不免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那是一颗篮球,似乎是从眼前隔离用屏障的另一头被抛过来的。
屏障的另一头传来了孩童的叫喊声。
零士支支吾吾地说道,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命皱起眉头,继续追问。
但是,在所有的居民都变成人兽并抛弃了人权的这条街,一般来说不会有人做这种事。
「……大姐姐,超级不坦率。」
「可以去捡那个吗?虽然吃饭的时间可能会晚一点,不过我想把那个还给他们。」
「毕竟屏障上的灯够明亮。懂得利用这个,称得上是一点生活小智慧呢。」
四人乘着云之阶梯越过屏障之后降落,白云随即消散。月将扛在肩上的轮椅小心翼翼地放下。察觉两人的态度不太对劲,命追问道:
「生下来的婴儿,身体特征会深受父母在人兽化时的性质影响。也就是说,他们天生就是人兽……生来就是这副模样,不需要服用维生素。」
「我不收钱,也不是为了卖你们人情,当然也不会用这颗球要胁你们为我做任何事。我不会做这些无聊的要求。只是……」
「……毕竟是有些低级的话题,不适合由男生主动向女生提起。」
因为他们知道命失去学妹的过往,知道服用维生素会让她受到伤害,所以他们默默地承担起风险,而且不向她强调自己的付出与人情。
在海外的贫民窟,从事运动是脱离贫穷的有效手段之一。有才能的孩子们为了一举逆转贫困的人生,而投注毕生的心力从事足球或棒球等运动。
「要再通过闸门的话,会花很多时间喔?」
对于必须以奖学金学生的身分享有学费减免才能上学的萤来说,要是身分曝光,可能会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要是被抓到她在这种地方夜游,不只会失去奖学金学生的身分,甚至还可能被学校开除、失去住所。
「那──就速战速决吧。月,轮椅就交给你了。」
「你们不用害怕喔。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看起来超级可疑的,叫你们别怕才是强人所难吧。」
「知道!」
说完,命抛出手中的篮球。小猪连忙跑过来,抓住了球,像是要确认球的弹性似地紧紧抱住。
然后,三个孩子一起笑起来。
「「「谢谢妳,大姐姐!」」」
「很好,不客气。我现在心情畅快多啦!」
将烦恼的心情做个了断之后,命一下子振作了起来,回头说道: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先去尽情地大啖烧烤,然后再来想以后的事吧。」
「……当然没问题。不过妳还是老样子,真的很坚强呢,命。」
零士无奈地说道,脸上浮现的微笑却有些温暖。另外两个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命擅长让自己的心情好转,我觉得这样很好,一定能活得很坚强。」
「是啊。其实我跟零士都意外地是放不下牵挂的类型。」
「我还是要说,我并不是完全没事喔?只是不喜欢一直沮丧个没完没了而已。」
如此直爽的性格,甚至直爽到这种程度反而很罕见。
虽然还没找出答案,但命感觉找回了原本的自己,露出了笑容。就在这个时候──
「那样是很好啦。」
「可以跟我们谈谈吗?《同类》们。」
──突然有人开口说话。
*
「……!? 」
听到声音的刹那,零士与月采取了行动。
人狼鼓动喉头,发出「吼噜噜噜噜噜」的低吼声,一举抱起萤的细腰,将命连同轮椅扛在肩上,并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们──
「……竟然没感觉到存在,看来非常熟练啊。」
「乳房下垂,摇摆时是会痛的。」
「那妳能从那里投进篮框吗?我们都还没成功过!」
他是没有不定形的气体生物──雾之怪物(布罗肯),能够让身体在固态与气态之间任意变化。对他而言,那些位置都与手边无异。他透过气体极为敏锐的触觉探索黑暗中的巷弄内,探测到了异物的存在。
蝙蝠女爽朗地笑着说道。她的话语兼具开朗与忧郁──光明与黑暗并存。
「啊?」
「所以我们才住在这里。我们团体的收留设施就在旁边。这里则是我们擅自设置的运动场。」
「干嘛突然这么问?」
「我要听。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不过现在逃跑也挺令人不爽的。」
「真是个好心的女孩,支开了孩子们,避免让他们听到这无趣的话题。」
不过,实际上这里的环境整洁到孩子们能在这里游玩的地步,表示平常有人定期来这里清扫。
接着,锦蛇男咻咻地吐出舌头说道:
「所以呢?两位志工大哥大姐找我们有什么事?」
「小姐,为什么妳不服用维生素呢?」
「个人资讯是秘密,这不是这里的礼节吗?别追究我的事。话说回来,你这样算是在笑吗?」
咻噜噜噜噜──那是舌头抖动发出的声响。
「只有让别人擦过自己屁股的人,才能理解这种可悲的感觉。妳说是吧?」
「所以锦蛇男、蝙蝠女找我们有什么事?我可不记得有招惹过你们。」
「那就好。话说回来,小姐啊,虽然妳的态度像个太妹,不过穿着打扮看起来很高级……我本来以为妳是来这里观光的富家千金……不过看来是另有隐情吧。」
蛇男走近坐轮椅的少女,被他称为同类的命。
「他们没有说谎,这不是说谎的气味,真的……该怎么说呢?这气味是在担心吧。蛇的气味很难辨别,不过蝙蝠勉强算是哺乳类,所以我的判断应该可信。」
「咦?真的吗!? 」
「『左手只是辅助』──我曾听说过这种诀窍,一定能投进的,或许吧。」
「没错,因为看到了这样温馨的光景啊。那么──」
形状独特的长耳朵莫名地讨喜。那个品种应该是──
「才没有。到底是性生活有多乱才会这样乱生啊……」
「……扭来扭去的人,跟……很性感的人!? 」
之所以看得出她是女性,是因为她身上穿着运动风格的短裤与胸罩,而且她拥有外形特殊的胸部。那个部位有如下垂的两颗小香瓜,外表布满短毛,格外地引人注目。
人狼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黑鼻子,眉头紧皱。
「这我刚才听说了。是所谓的《监狱》吗?」
「若妳不想听他们说话,我可以马上带着妳越过屏障回去──月。」
「嗯。」
倒吊在空中的蝙蝠女也展开了飞膜,「呼」一声地降落,发出好像在拍打布料似的声音。
「就算是这街道的居民,也没有那么放荡。不过,会被误解也是没办法的吧。」
对方无奈地说道,在说话间舌头持续舔动,发出咻咻声响。
体型与人一样大的毒蛇,探出状似箭头的独特头部,扬起嘴角笑着。
笼罩着薄雾的巷子里,吹起一阵微风。缺损的月亮之光照耀进来。好不容易看清楚微弱的光源照耀下浮现的身影,那些异形让命感到不习惯,忍不住大叫。
原本缺乏表情的蛇脸,五官竟明显地动了起来,浮现的表情特别有人味,甚至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叫我《蝙蝠女》就行了。谢谢妳把球还来,这位有钱的小姑娘。」
零士说道,嘴巴、袖口、头发等部位随着咻咻声响,逐渐挥发为极细的飞沫并扩散,乘着被弃置的垃圾桶内的食物腐败发出的瘴气上升,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喔。是《外面》的团体经营的设施,比那里像样多了。妳看这些孩子都很乖巧对吧?」
「不过对于带着《稀有货色》当保镖的大小姐来说,也许这样的礼貌是多余的吧。」
被月保护着的萤表情复杂地回应道。那个拥有与她同样形状耳朵的蝙蝠女,有着讨人喜欢的相貌。
「这样吗?但是妳这样坐轮椅行动很不方便吧……如果我说话冒犯了妳,那我道歉。我们本来也是这样的。无法靠自己活动,甚至连吃喝跟排泄都无法自理。」
贴在大楼的墙面上的──是一条穿着衣服的蛇。粗圆的躯体上生有婴儿般短小的手脚,黄色的眼珠表面有一层眼睑般的膜,像是在眨眼般反覆开阖。
如果是因为收了钱而成立的雇主与护卫之间的关系,那反而简单明了。
布满全身的鳞片呈现的冰冷美感,几乎与真正的爬虫类动物无异──是感觉不出体温的变温动物。体温完全融入周围的气温之中,只要藏身于黑暗之中,几乎能完全隐藏自己的存在,可说是寂静的杀手。
「不用你多管闲事。我不喜欢,就这样。」
由于话题的内容太沉重,零士轻轻地向前跨出一步。
「……是这样的吗……?」
听蝙蝠女称赞了萤,命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好像自己也被称赞了似的。
「因为这一带有屏障包围,附近也有警卫,所以治安相对之下比较好。」
「我们只是来道谢的。我们是这些孩子的监护人。」
但是,他们坦率的说话方式跟开心地玩球的模样,与《外面》的一般孩子没有两样。
「妳的形容方式真是独特……」
「似乎是这样呢。不过,即使没有恶意、没有撒谎,也不见得就一定不会对妳动歪脑筋。如果是正常的护卫,一定会马上阻止妳跟他们继续交谈,保障妳的安全,不过──我们是朋友。」
「真是麻烦的男人耶,你们两个。」
锦蛇男抬起头,对命这么说明道。
「听说曾经有人研发出划时代的新药,但由于患者的人数实在太少,没有利益可言,所以无法生产。明明患的是治得好的病,却只能一直被弃置在医院内。这样的一男一女,自然而然地就会凑成一对吧?」
「别要求我附和,那只会让我困扰。这么说来,莫非你们……!? 」
零士的头稍微向后转,向搭档开口。
联系他们的,不是主从关系,也不是保镖与雇主的关系,而是纯粹凭好感牵起的宽松羁绊。正因为如此──
「我们是志工。收留这些孩子们的设施所属的志工。」
「不穿衣服,只穿内衣,这样有意义吗……?」
「如果我说要你帮我,你就会帮我吗?」
「可以让我跟你们一起玩球吗?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会运球的喔。」
「《蝙蝠女》……看来妳抽到了不错的人兽种类啊。」
「没错。因为──我希望早点跟大家一起去吃好吃的烧烤。」
《稀有货色》──这是最近才开始在街上流行的俗称。
「啊?……锦蛇跟蝙蝠之间怎么可能会生下猪跟松鼠?……是外遇吗?」
「这样啊。那么──」
如果是护卫,零士不需要听他们继续谈这种无聊的话题,马上带着命越过屏障就没事了。但是,现在双方的雇用关系已经解除,那么做的话,就是在剥夺命本身的选择。
命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随着一阵声响,蛇从墙上爬了下来。
「她是很好的朋友。我要是男的,早就开始追她了。」
「我跟她是在医院里相遇的。我们是患了同一种病的患者。在这个国家是唯二的患者,原本的命运是一直躺在病床上受人照料,等待生命随着岁月流逝、死去。即使相爱,甚至连结合也办不到。」
「我们都有病在身。是先天性的疾病,全身麻痺、动弹不得。那是很罕见的疾病,全世界只有几个人得过。」
零士由衷感到不解,不由得歪起了头。
在他身旁倒吊着的女人,刚才被命形容为「很性感」,而这样的形容并没错。因为──
看他这样笨拙地掩饰害羞,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倒是。他们懂得确实地道谢,而且很老实。」
「──我不能保护妳。因为那会伤害到妳的尊严。所以,妳自己决定吧。」
体表的黑色网眼状斑纹,就有如刺青一般。弯绕扭曲且仍留有一点人类模样的身体正摇摆着。
「我是《锦蛇男》。」
看命这样大摇大摆地在稀有货色的陪同下走在路上──锦蛇男判断她可能是重要人物,接着说道:
这种巷弄内相对较宽阔的空间,要是置之不理,没过多久就会堆满垃圾。
「竟然被传闻中的《稀有货色》称赞,太荣幸了。」
蝙蝠女几乎全裸,不过由于她全身布满短毛,所以完全没有露出肌肤。
说起来,他们在完全管理社会的阴沟之底般的环境成长,明明应该是社会结构中最底层的孩子。
「我们对《同类》很感兴趣。而且妳们对孩子们这么好,我们也想道谢。」
「命,要继续吗?」
孩子们马上把复杂的话题抛到脑后,开心地玩了起来。萤带着球加入他们,回过头来,向朋友使了个眼色。她这么做,当然是为了──
最近,幻想维生素与怪异维生素引发的异常事件频繁发生。对于背后隐情一无所知的人兽们目击异状之后,在缺乏情报的状况下也只能得出如此结论──认为那必定是服用了特制维生素的超人……怪物(稀有货色)。
声音来自不可能的位置──垂直竖立着的废墟的墙面上,即将断裂的电线之下。
「这样是非法占据吧……不过,在这条街上计较这种事也没有意义吧。」
「听说这种蝙蝠叫作『日本兔蝙蝠』。很可爱呢,妳说是吧,兔小妹?」
「对我怎么就没有任何感想呢?我抽到的应该也还算不错才对。」
「……身为真正的兔子,我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我认为妳这种的也很可爱。」
萤站起来,走向一直错愕地在一旁看着的孩子们。
蛇男流畅地吐槽,语气显得很无奈。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才二十多岁──也就是说,仍是个年轻人。
「也不是没有试过喔,但就是不行。一个硬不起来,另一个湿不起来,万一真的进得去,也无法自己摆动腰。到这种地步,真的会怀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
说完,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锦蛇与蝙蝠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不讲理的境遇。
「……我对你们的性生活不感兴趣,给我省略。」
「啊哈哈,那还真是抱歉。如果是在街上,这话题一般来说都能博君一笑的。」
锦蛇男害羞地笑着说道,与他亲昵的蝙蝠女接着继续说。
「刚才说到哪了──啊,对了,是医院。我们在医院邂逅,并且结婚。但是,我们无法跟彼此牵手,就连天有多蓝、风有多冷都无从体验。」
「后来,我们得知了关于这条街的事,以及能够把人变成动物的药──怪物维生素的存在。我们想说反正这样下去也只是等死,不如试试看。」
「幸好我们还是能使用网路。我们花钱委托那个叫Uber的,用走私的方式偷偷地取得了禁止携出特区的那种维生素,瞒着医院的医师与护理师们偷偷地服用。」
两人的语气愈来愈兴奋。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心情,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彼此伸出手。
锦蛇男婴儿般短小的手搂住蝙蝠女的腰。
蝙蝠女异常细长的手,连同腋下与侧腹之间的飞膜,深情地拥抱她的情人。
「……那真是太美好了。」
「我们终于能走路了。终于能说话了。还能自己上厕所,能够……出去外面了!!」
两人的喜悦爆发。对他们来说,那幸福无比的瞬间,无论回想几次都不会褪色。
两人对他们唯一的听众──命热心地大声说道。
「妳是生病吗?还是只是脚受伤?我看不出来。不过──」
「妳应该鼓起勇气服用维生素看看。我们都是多亏有维生素,才能过普通的生活。」
「不再只是躺在床上等死,我们找回了人生──所以,真的很推荐喔。」
这对笑咪咪地抱在一起的蛇与蝙蝠的夫妻──
应该是出自善意吧。
不爽,不爽,非常不爽。
「这可以靠神奇的能力设法解决的。你办得到吧?」
「如果你们只是要提这件事,应该够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蝙蝠女以她那一根竖起的手指抚摸自己的腰际──平坦的腹部,脸上浮现有些讨喜的笑容。
「吃肉!吃肉!好久没吃肉了!」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理所当然的,那份珍贵。
「就跟被你们称为《稀有货色》的这家伙一样,我想要变得《普通》。这无关得失,无论损失再多,只要能自己走路,都比现在这样好上一百倍……但是!」
(如果是在这条街里,我……)
「同意。」
那样不会留下纪录,无法参加竞赛,对她的将来一点帮助都没有。
「那样我会觉得自己输了。那样肯定比较轻松、比较划算,我能理解你们会想建议我那样做,但是!!」
「就是这样没错。也许妳会感到害怕,但是,那真的是好东西。」
造成她无法跑步的原因──是某个有钱人在假面舞会街喝醉后驾驶,而引起的车祸。因为这样,她的学妹被药物迷惑,做出了一连串的恶行。另外,透过零士与月的说明,命也对怪异维生素中毒者的下场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这些都是足以让她将怪物维生素拒于千里之外的理由。
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啊──她发现到这件事,甚至感觉有些新鲜。
蝙蝠的翅膀是手指变形而成的,能自由活动的是第一指,以人类的感官来说就是拇指。那样的手指不适合用来抓取物品,顶多只能以抠抓的方式触碰。
「毕竟在这条街上真的很难得看到坐轮椅的人。我们只是想告诉她,服用维生素会比较轻松。」
「与其沉溺于安逸,我宁愿事后再后悔到死!!我就是爱硬撑啊,不行吗!? 」
不过命突然想起他们刚才在苦笑时一同道出的事实。
「不用你们鸡婆。」
「闻得出来?你的鼻子真灵啊,狗小弟。」
(真的吗?……真的那么有效吗?)
「除了住处之外,我们也想给孩子像样的教育、人权,为他购买户籍。但是,要取得这些都需要钱、钱、钱!」
「等等……所以你们在街上生下的孩子,应该会是《未登录》儿童吧?」
「是啊。只不过,还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生下来。不知道生下来的会是蛋还是婴儿呢。」
那样肯定比较轻松。虽然仅限于在街道内,但是只要服用魔剂,就能自在地走动、奔跑,尽情地挥霍金钱,与朋友玩乐度日。只要她想,那样的生活必定是唾手可得。
口袋内的纸片,是社长提供的超高级烧烤餐厅的免费餐券──一个小时内无限享用,不限人数与餐点种类。
「现在我跟你们已经是认识的人了,而且你们也关心了我。即使多少有些企图,但我反过来关心你们也没什么不行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为你们做什么。」
两人的眼皮睁开得大大的,其中一人的瞬膜反覆开阖,互看彼此一眼。
「我们有免费餐券。这不是我的钱,而是从黑心企业的老板身上搜刮来的。要不要一起去吃?也可以带孩子们一起去喔,我现在真的很想热热闹闹地狂欢一番。」
这是只关乎自己的意气用事与尊严问题。
「──妳的肚子里有小孩呢。」
这对夫妻的话语里隐藏的伪恶意图,即使没有犬科的鼻子,命自己也能识破。
「但是怎样?」
他察觉空气中隐约混有一点令人在意的气味,进而辨别出那是荷尔蒙的差异造成的。
即使如此──
(我真的不想要一直过无法自己做任何事的生活……!!)
命不想习惯那样的生活。
「话说回来──我们接下来要去餐厅吃烧烤。在屏障的另一头。」
如果在外面拥有固定的生活基础,这些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与游民无异的他们──无法工作赚钱。
「……其实我是觉得妳可以让自己再轻松一点啦。」
「也就是说,我们当志工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知道我们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妳失望了吗?」
命抗拒怪物维生素的理由很复杂,无法一言以蔽之。
命无法精确地用言词表达现在的心情,为此感到有些焦虑,但仍试着表达想法。
「我们也差不多是那样。虽说住处就在附近,但完全就是非法居住。」
「……也就是说,你们特地叫住我们,是为了建议我服用维生素吗?」
锦蛇男老实说道──不是在说谎。他仍缠着蝙蝠女,彼此取暖。
「……就是所谓的占据者吧。指的就是不回去外面,在这条街上生活的家伙们。」
「我的心里还没有做出了断。如果在做出了断之前就先选择了轻松的路,我肯定会再也无法站起来。那表示我将不再是我。当然我明白,这种事或许是因人而异!!」
黄色的蛇眼猛然睁大,蝙蝠也张嘴露出獠牙。
(能够再度奔跑……?)
「……谢了,小姐。不用担心,钱的事我们能自己解决。」
「那些要花多少钱?」
没错,没有任何需要感到惭愧的──
外貌奇特的锦蛇男与蝙蝠女,一对不可思议的夫妻。
「……有啊!!」
「没问题。应该是我们才不好意思,突然来跟你们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只是想说她的处境跟我们一样。」
「……我们不能进去屏障内侧喔。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马上射杀。」
「那是一定的。所以嘛,这也算是我们在这里当志工的理由之一。」
「但是,要是那么做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堕落的。所以,我不要。」
然而,她也对自己的部分心声视而不见。刻意忽略,不去思考。
锦蛇男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粗圆的身躯有如守护般缠绕自己心爱的妻子。
「我们在这条街得到了幸福。服用魔剂让我们找回了人生。」
「看来是我们鸡婆了呢。不过我还是觉得能够放松的时候,轻松一点总是比较好就是了。」
「所以,我们认为或许妳也可以办得到,只是这样想而已──小姐。」
「说谎。你们只是喜欢照顾小孩吧。」
「我们希望尽可能地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好一点的生长环境。收留那些孩子的设施,与《外面》的慈善团体有关联,有一些门路可用,对于就学跟户籍的取得等等都有帮助……」
「你们三个别多嘴……没办法啊,因为我就是这样。」
「真是叹为观止……妳真是个好强的女孩呢。」
因此在这样的系统下,等于有确实给帮助她的人报酬。因此她可以抬头挺胸地接受别人的帮助。
面对他们明显的威吓举动,命却不畏缩地面对。
听了她的话之后──
「能走、能跑是多么地重要、多么地令人高兴──」
总是不由得选择愚蠢的道路。
「才不会。虽然我有钱,但绝对不做任何类似赎身的勾当。」
命如此呐喊,也是在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
「咦?真的可以吗!? 那、那么……!」
在这个完全管理社会之下,存在着为此而被设计出来的系统制度。命明白作为身障者的自己,对其他健全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摇钱树。任何人只要过来稍微给她一点帮助,就能获得公家针对支援行为赋予的加分,令社会信用度提升,是相当诱人的回报。
这时候,月吸了吸鼻子。
「小孩!? ……那里面有小宝宝吗!? 」
命这么说之后,往旁边瞄了一眼。察觉她的意图,零士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索自己的口袋。
蛇与蝙蝠眨了眨眼。
那副模样,乍看好像一条要勒死猎物的大蛇。但事实完全相反,他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妻子。
「干嘛突然大叫?有什么?」
生活中的所有事都需要别人的帮助,过着一直感谢着别人的日子。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为了自己打算也是真的。只要能博得外界富人的同情,也许我们的孩子以后能享有更好的环境。在这里生活总是要花不少钱。」
「是没错。我也觉得自己这种性格很糟糕,而且吃力不讨好。」
安全的房屋,干净的水,像样的饮食。
命深知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地优渥。生长于富足的家庭,分居中的父母给她花不完的金钱援助。生活起居有无人机二十四小时照料,一辈子注定不愁吃穿。
(但是,但是……)
四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跟平常一样,零士松了一口气,然后总结话题。
说到最后,命的语气中带了些平静。脸上不再焦虑,像是接受了自己的选择。她似乎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神奇能力的拥有者──不用说,当然是指零士。命看向他确认道,零士随即轻轻地叹一口气。
「不爽的事情!就算付钱、就算帮我的人能得到分数,我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事,就是不爽。」
聪明的人应该会看得更开,抛开这些不必要的坚持吧。
「不过,这样的选择很有命同学的风格。比只顾着烦恼还要好多了。」
「真是多管闲事……不过我不讨厌。」
「妳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感觉我们缔结了一番很好的缘分。」
在一旁保护着命的月与零士,与原本在陪孩子们玩的萤陆续说完,命如此回应他们。
命拒绝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然而──
「我无意否定你们的人生与选择。不过……我想再挣扎看看。」
「只要你们整理好服装仪容,并保证不惹麻烦的话,我就答应带你们去……你们有像样的衣服吗?」
「──我们想说妳一定也能理解,所以才过来跟妳搭话的。难道妳不想再次奔跑吗?」
命竖起拇指指向零士。话锋突然转向自己,零士有些惊讶。
「告诉妳的话妳就会赏钱给我们吗?小姐。」
「「……」」
锦蛇男与蝙蝠女先是惊讶,然后满怀期待。两人都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正当两人要开口答应的时候,智慧型手机的铃声响起。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手机震动声、通知声。在外面随时随地都听得到的一般设定。不过,这样的声音却是来自照理说与社会相距最远的人物──锦蛇男披在身上的衬衫口袋内。
「……抱歉,我们有工作要处理了。」
锦蛇男以婴儿般短小的手灵巧地取出手机,眼睛盯着布满裂痕的荧幕。
那手机看起来明显就是偷来的,不然就是捡来的。在街上要得到还能够通讯的智慧型手机,只能用偷的或抢的,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亏心事,因此,怎么样也不值得冒着风险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在几乎收不到讯号的封锁区域内,带着手机也只是累赘──只有少数地点例外,这里正是其中之一。富人专用特区的外围屏障附近收得到讯号。为了接待富人,这里拥有跟外面一样的通讯环境。
「很谢谢妳的邀请,我们真的很高兴。」
「我已经找人来接孩子们了,等一下设施里的大妈就会过来,在那之前──」
「可以请你们帮忙看着这些孩子吗?吃不到烧烤真的很遗憾,不过如果你们能帮这个忙,就算是回报我们的关心了。」
爬虫类与哺乳类相继说道。
一边说着──两人的眼光一边直直盯着手机破裂的荧幕。他们的眼中反映着荧幕发出的微光。
两人的态度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匆匆地将手机收起来。命见到他们的举动,忍不住问道:
「真是突然呢。那件事比高级烧烤吃到饱还要重要吗?」
「嗯,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攸关我们的孩子和未来。」
锦蛇男这么回应,口气透露出热忱。蝙蝠女让丈夫继续缠在自己身上,一跃而起。
她跳跃的动作十分漂亮,踏着路旁的垃圾桶再度高高跳起。她发挥原本的动物所没有的脚力,有如乒乓球般弹跳着跃上夜空,停在一盏已经坏掉不会亮的路灯上,展开飞膜。
「谢谢你们。有缘再见!」
「有缘的话,再见吧。」
命轻轻挥手,目送他们离去。
萤逞强地这样说着,并挥手向孩子们道别。
但是,刚才那个《锦蛇男》的体型却与一般蛇型人兽相差甚远。
「鸟还算好,但是蝙蝠就真的很难走路。蝙蝠的脚是用来钩住某物让身体倒挂在半空中的。」
过度摄取怪物维生素,可能会引发捕食其他人类等攻击性的行动。
但是,刚才那个《蝙蝠女》却能跑。不仅如此,她还能攀墙,发挥超乎常人的跳跃力。
「你觉得那样就好了吗!? 那样未免太无情了吧!」
「暂时停止服用维生素就好了。只要整整一个月不摄取,状况马上就会好转。」
刚才他们那么赞颂的自由的喜悦,能自行走动、交谈、飞翔、生活……这一切都将被剥夺。
零士悄悄地瞥了孩子们所在的方向一眼,看到萤正在运球,动作十分灵巧。
他们透过《走私》的方式暗中取得怪物维生素,一度成功逃出医院,躲到这条街上。
要是停止摄取怪物维生素,就会因为疾病复发而死。
唯有在那样的大祸发生的时候,零士与月──《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才会出面执行他们的职责。
「在他之前我没看过别的蛇型人兽,难道那样并不普通吗?」
「手脚萎缩,身体的形态偏向真正的动物……就跟总公司的报告书完全一样啊。」
「没问题……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并不是什么边缘人。希望你们别误会。」
月接着说道,尽管态度难以启齿,但口气带着确信。
那些都是本因为怪物维生素的药效被抑制的人类要素,正要失控前的征兆。
要是停止摄取怪物维生素,并为了免于一死而去外面住院的话,便永远无法再出来。
一定是因为新的邂逅让她转换了心情。虽然对方拒绝了吃饭的邀请,但命感觉自己还是能在这令人讨厌的世界中怀抱一点希望。她大大地伸个懒腰。
「就这样?那不是很简单──」
「!!」
*
要是持续摄取怪物维生素,最终将会因为过度摄取而死。
在完全管理社会下,几乎所有会造成过度兴奋的药物都受到了管制。只有怪物维生素是唯一被允许的逃避。
命不由自主地激动了起来。
零士的表情还是一样冷淡。然而,命与他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一起经历过的事却很多,因此稍微看得出他这样的表情下所隐藏的情绪。他有时会对命露出这样的神情。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命这条街不光彩的一面。
话还没说完,命就察觉到了。
「她的状况正好相反,长期过度摄取,导致魔剂的药效不易发挥──于是身为人类的要素特别明显,身为动物的要素则减少了。目前看起来两者还维持均衡,只发挥出益处,但是……」
命第一次进入假面舞会街的时候,零士曾对她说明过怪物维生素的危险性。
「我们既不是医师也不是志工,只是普通的清洁工──无法干预他们。这条街只有一条规则,那就是《自由》。甚至也包括寻死的自由。」
宣判死刑般地告知残酷的事实,开口的人必定也充满压力。
「刚才那个锦蛇男……四肢很短小,记得吗?」
大量的咖啡因与糖分造成的刺激。随之而来的匿名性与全能感。有不计其数的人沉迷于这种高亢感并成为习惯,而摄取怪物维生素。
「就算是蛇型,只要是人兽,手脚还是会维持一定的大小。」
「命同学,妳冷静一点……霞见同学,你的坏习惯又来了喔。你就只能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难得心情舒畅了起来,命感觉像是被泼了冷水,从轮椅上转过头来问道,望着在她背后握着轮椅把手的月,以及静静地在她身旁站着的零士。
「逃出医疗设施、擅自出院──有这种纪录的患者,将会受到严格的监控。也就是说,他们将再也没有机会摄取维生素──只能在医院等待死亡。」
「……!」
看着那一对奇妙的夫妻拍着翅膀远去──命突然觉得心情变得舒畅。
一旦对怪物维生素成瘾──尤其是最受欢迎的《肉食性》,最后将沦为渴求血肉的野兽,甚至袭击人类。
「因为他们自己肯定都明白。」
那对夫妻离开后,过了约十分钟左右。
过度涨大的胸部、粗壮的脚、过人的肌力──
「好吧。但是……这是很不好的话题,不能让小孩子听到。」
少年如此低声呢喃,仿如告知绝症的医师。
「好厉害,兔兔姐姐,打得好好!」
看零士说得轻描淡写,命激愤得咬紧牙关。
面对命的质问,零士一脸痛心地回答道。
「锦蛇男跟蝙蝠女那两个人──来日不多了。」
在这条街上,这些都是常识,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不协调的外貌甚至显得有些惊悚,命有印象。
命一直强颜欢笑,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直到孩子们离开之后,才向零士提出这个疑问。
「等等,但是那两个人……患了重病啊!? 」
「你有话想说吗?那就说清楚,别瞒我。」
「那样的话,我们会去抓住他们。到时候恐怕已经回天乏术,只能进行《处理》了。」
「也可以说是自取灭亡。老实说,我很不想提这件事,但是他们也可能会在疾病复发之前就失控。」
「假设刚才那两个人所描述的身世都是事实,那么他们可能已经放弃治疗好几年了。在放弃治疗的期间,病情应该还是会继续发展才对。不过我并不是医师,详情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如果只是为了一夜的放纵,那还不成问题,但要是习惯性地使用长达数年,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身体习惯药效之后,药效不易发挥,身为动物的本能会过度增强,让当事人受到影响。」
「一旦两者无法维持平衡,就完蛋了。若身为人类的要素继续强化,她的病很可能会复发。」
「……寻死?你说他们要自杀吗?」
「为了治疗过度摄取的症状而停止服用怪物维生素的话,他们的病就会复发。即使不会立即丧命,要是不能在医院接受完善的治疗,最后还是会死吧。不过……」
那是两人刚认识时的事。
现场没有任何异状与威胁,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于是──
萤冷不防地介入两人之间,拍了拍愤怒的命的肩膀,并瞪向零士。
但是,要成功第二次是不可能的。在完全管理社会下,要享用公家资源接受治疗,必须要有身分验证,而这两人的个人情报恐怕已经被严重扣分了。
「嗯~……虽然被拒绝很可惜,不过就算了。毕竟也听到罕见的话题了。」
「只会用威胁人的方式说话,是沟通障碍者的表现喔。你应该用更稳妥的方式说明才对。」
「要治疗严重的疾病,就只能出去这条街外面。但是,妳认为外面的医院会重蹈覆辙同样的失误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之前也告诉过妳吧,《魔剂》──怪物维生素有成瘾性。」
察觉零士口气中透露的迷惘与辛酸,命沮丧地垂下肩膀。
球飞向用扭曲的螺丝固定在废墟外墙上的篮框,精准地进篮。孩子们随即欢呼。这时候,有一个身材矮胖的大妈──母牛型的人兽接近过来。那应该就是夫妇刚才联络上的、要来接孩子们回去设施的人吧。
而且还能抱着一个人兽──锦蛇男飞行,怎么看都不正常。
命倒抽了一口气──刚才那两人虽然说得轻松,但原本腐蚀着他们的身体的,被怪物维生素抑制的可怕疾病,可能会再次复发。
「人兽化后的手脚,也就是身为人类的要素已经萎缩了──那是相当长期、相当频繁地习惯性服用魔剂的人会有的特征。恐怕已经持续了两年……三年,也许更久。」
「……那不是无计可施了吗?这样到底还能怎么办啊……!」
「……你怎么不告诉他们!? 」
「大姐姐再见!」
萤没有回答,抛出手中的篮球。
「……我不懂还能用什么方式说明。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可是,那对夫妻看起来没有那种倾向啊。你想太多了吧?」
「……!!」
「我自己也很惊讶。在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总是没人传球给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如何。」
「大姐姐,是边缘人?」
「……可是公园里的鸽子不是跑得挺快的吗?」
「蛇型的人兽,手脚会维持人类的样子,身体则像蛇一样成圆柱状,能自在地扭动,脖子与尾巴特别长。整体来说,体型比较接近能直立步行的蜥蜴。只能以脖子的长度来区分两者。」
「蝙蝠──是在市售的怪物维生素中,很少见地拥有飞行能力的品种。她也是另类的稀有呢。」
「有空请再来陪我们玩喔,妳打球打得真好!」
他的蛇身粗得像森蚺,相较之下手脚却细小得不自然。
「另外那个蝙蝠大姐感觉也差不多。因为一般的蝙蝠是没办法奔跑的。」
「不管是过度摄取的危险性,还是佯装不管病痛的问题,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们不可能不清楚。」
在魔剂的影响完全消退之前,两人将会变回动弹不得的活尸体。
「会飞的人兽,身体的所有力量都会用于飞行。人类大小的生物要在天上飞,需要非常多的肌力,因此肌肉大多会集中于胸部,手脚会变小,不易行走。」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零士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他所知的蛇型人兽的体型轮廓。
设施的职员向一行人道谢好几次之后,带着孩子们离开。那间收留设施位在治安对较好的地段,还有《外面》的慈善团体资助,看得出来营运也相对比较像样。这些年幼的生命幸运地能受其庇护。
「而且她靠自己就飞得起来,虽说还需要助跑就是了。看来程度应该不轻啊。男的也是。」
「你刚才说他们来日不多,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火了。那么,过度摄取有办法治疗吗?」
「……会袭击人类、甚至吃人吧?这我之前听说过了。就是所谓的《食灾事件》之类的吧?」
「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可行性极低。」
从他的口气不难明白,那大概是迫不得已时的方法──实际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条街上也有医师在。都是无照或是俗称的庸医,素质参差不齐。毕竟只要有可用的针线,即使是外行人也能将人兽断裂的手脚缝起,随便弄都能愈合。」
对于不会感染普通疾病、生命力极高的人兽而言,一定程度以内的损伤都能轻易痊愈。因此,若只是要为打架受伤的人兽治疗,这种程度的无照医师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其中也有例外。」
神情复杂的月接着说道,指了指自己的背后──那隔离出来的屏障之中。
宛如黄金城的《京东泡沫区》。
「那里面有富人专用的医院,提供在外面不受认可的特别治疗与外科手术之类的。只要有钱,那里的医院肯做任何事。提供他们直到维生素的影响消退之前的续命措施,那里或许也办得到吧。」
「那要多少钱?」
命的疑问与刚才一样,口气却严肃许多。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一个人至少需要五千万,两人就要一亿以上。」
零士回答。他推算的依据是自己的医疗费用。
那是不适用于保险的非法医疗。他所服用的人类维生素的处方,是由BT集团旗下的医疗法人管道所提供。
医疗的支出都是直接从薪资之中扣除。每次看到都觉得厌烦。
「妳刚才才说过,不会为他们付钱。」
「……我的确是说过。」
「妳的确该这么做。妳现在该做的,就是去吃肉吃到饱,跟柿叶去唱KTV,大玩一场,忘掉这些事。他们跟你非亲非故,只是在路边偶遇、稍微闲聊了一下子而已,根本就是陌生人,妳没有理由帮助他们。」
「……我知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零士的话是对的。命的理智与思考也做出如此结论。
但是,她就是觉得挂心,总觉得心里有某个地方难以释怀。
月表情有些困惑,语带保留地向萤确认。
在满地都是用过保险套的荒淫之地,穿着笔挺套装的零士等人与坐轮椅的命显得格格不入,路上的流莺与流氓人兽都怀疑地盯着他们看。
这样的感情,真要用话语形容的话,就是──
『一个穿着奇怪和服的人过来搭话……』
月让零士保护两个女生,自己则上前一把抓住倒在地上的人兽,用力将其拉起。
在追查这一连串由怪异维生素引发的事件过程中,获得了一些情报。
零士的咏唱声、尖锐的哀嚎声,与命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看来不办完这件差事,我们就吃不到烧烤耶,零士?」
「像是打架之类的吗?」
那个东西以吸盘状的指尖附着在墙面即将脱落的损坏空调室外机上。那是一只呲牙裂嘴的人兽,身穿黑色的连帽上衣,融入黑暗之中。人兽被打了下来,倒在地上打滚。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幽默讨喜的头部,光滑的身体。也就是说,这人兽的体型虽是人类,手脚却是壁虎,头部则是猛禽类──猫头鹰。这奇形怪状的人兽,外表难以用言语形容。
「以你的嗅觉,应该还来得及追踪那对夫妻的气味吧?不好意思,带我去追他们!」
「妳应该没有头绪吧?」
「地下赌场被抢走的一亿圆,听说还没找到。这消息从某处外泄,这阵子常有人为了寻宝而在那一带徘徊,经常引起纠纷。」
因此,即使是在假面舞会街,也无法买到能变身成鸟类的怪物维生素。只有在有限的状况与立场下──也就是在BT总公司认可的设施受过训练之后才能购买。
「难道说……又是那个《和服怪人》吗!? 」
「壁虎倒还能理解。市售的《爬虫类•两栖类》的怪物维生素是有机会能变成壁虎的……但是……」
别说容貌,连年龄与性别都不明,只知道那个幕后黑手穿着和服──如今BT总公司终于逮到了与其有关的线索,预计即将在今晚展开奇袭。除了那个人物之外,零士与月想不到其他可能犯下这种事的人。
「当时我要是好好地跟她说,就能阻止那个傻瓜了!」
一看到对方的脸,人狼的表情立即转为困惑。
手脚看起来是细长的两栖类,大概是壁虎之类的──有利于藏身,并能在垂直的墙面上任意移动。头部布满丰厚的羽毛,突出的黄色大眼睛与橘色的鸟喙格外引人注目。
蚁本康夫──因为服用了怪异维生素《拧抹布》而遭逮捕的地痞流氓,在证词中如此说道。
从口罩下缓缓流出的黑雾,是零士持续挥发的人类性。他的身体化为薄雾,充斥于狭窄的巷子里,触碰到隐身于废墟墙上、肉眼无法看见的某物。
「我先说好,是妳要求我说出来的。」
「《等神街》……车站附近治安最差的区域。」
「我施展了逆黑衾。妳知道岩隐子吗?一种有毒的海胆。」
*
「我是办得到没错……可是,妳追上去要做什么?」
月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搜索气味。零士放弃争辩,叹了一口气,而萤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在管教小孩子一样。
「鸟类……居然是猫头鹰与壁虎混合而成的人兽?太荒唐了,这怎么可能……!」
「……又是这里?」
在车内『运动』的某人的汗水与体液的腥臭味漏出车外。淫靡而湿热的夏夜街角。
但是,当时的命因为害怕面对自己已经失去荣耀的事实,一直逃避着以前的人际关系。这是她的责任。
就在刚才贴在墙上的人兽显露出敌意的瞬间──
布满整个空间的黑雾立即硬化,化为刀山枪阵般的大量黑刺贯穿敌人,然后纷纷虚幻地断裂,粉碎消散。
「这是……弓?」
「两者都有试做品,但是意外太多了。鸟的特色是能够飞行,但要是没受过训练的话,马上就会坠落。而且在这条街上,空中太多障碍物了,到处都是电线、垃圾跟晾在高空处的衣服。」
命转身向后,挺起腰背,向握着轮椅手把的月开口。
叽叽叽叽啊啊啊匡匡锵锵啊啊啊啊……!
即使命大可以辩解说她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种事,周遭大多数的人也都会赞成那不是她的错,但是,命本身无法允许自己这样逃避。
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心情,现在却再度充满讨厌的情绪,闷闷不乐。
「只是强盗的话,未免太凶恶了。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吧……咦!? 」
「黑白雾法──逆黑衾。」
「很抱歉,就是这里……我这可不是在性骚扰,他们真的在这里!」
「这应该不完全是我们的错。话说,我好像踩到了。我刚刚踩到了……!」
过去的景象在脑海中闪现。那是往昔的回忆。由痛苦化成的荆棘,仍深深地缠刺着命的心。
「是这样吗?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没看过有地方贩售过呢。」
池田舞──命的学妹,以复仇为名义,夺走许多人命的连续杀人魔──《肇逃人马》。
「鸟类与鱼类的怪物维生素确实存在,但应该并没有在市面上贩售才对。」
她曾经自行调配人类要素比例更高、能变身为兔子人兽的特制维生素,提供给自己上班的酒店使用。不过,后来由于那间店的老板过世,她便渐渐地没再做过那样的行为。
「嗯……既然是出资人的要求,那就没办法了。这都是为了烧烤。」
「话说回来,上次事件的案发现场也在附近吧?」
「没错。《死亡人偶》原本潜伏的废弃大楼就在附近。」
到处都传来男人与女人、雄性与雌性放荡叫声的街角。
轮椅实在不方便在这种到处都是垃圾的路面上前进,无法避开秽物与障碍物,但是又无法忽视。一行人沿着气味传来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忍不住哀嚎。
「我不知道,我还没决定。但是,我想跟他们谈谈。因为……!」
「我知道这招很厉害,但不应该突然刺伤什么都没做的人吧?」
「……嘻嘻嘻嘻嘻嘻……这是……专属于我特别客制的狙击手……!!」
萤虽然惊讶,仍不忘指正。零士指着倒在地上的物体说道。
说完,零士将那个物体一脚踢开──那是一把大型的十字弓,不只外表涂成了全黑色,还喷上了喷雾,消除了表面的光泽。
「这个招式是仿照了海胆棘刺的样子。这种有突出物的针刺非常锐利,就算是工作鞋与皮革外套也能穿透。质地虽硬却脆,刺入后会马上折断。重点在于能透过这种方式将碎片留在伤口之中,借此阻挠敌人行动。要是乱动,针刺将会刺入内脏。」
「这是什么?真是莫名其妙,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种类的!? 」
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们这样看起来超级可疑的呢。不过这也难怪,穿着套装来这种色情区,肯定很醒目吧。」
月正面面对她的恳求,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抓了抓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任何东西、空荡荡的胃。
而且鸟类容易骨折。因为为了获得飞行能力,骨质密度必须降低到极端的地步。
「至于他是怎么变成猫头鹰的,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姑且还是确认一下……」
「我就是觉得火大……世间所谓明智的大道理跟无法阻止的悲剧,都让我不爽。」
「什么!? 轮子!我有时候会摸到轮椅的轮子耶!? 」
两个特殊永续人兽(特认)几乎在同时想到这个结论,并推导出另一个可能性。
随处乱停的厢型车,车窗内侧蒙上白雾,车体上下摇晃,吱嘎作响。
「有这些原因,难怪不能贩售。不过,这个人看起来两者都不是呢。」
命真切地请求──眼神执着,表情拚命。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该、死……!!」
另外,为了调制出变身为特定动物的维生素,需要使用专用的触媒──也就是该种动物的毛、鳞片、骨头等身体的一部分。由于这种限制条件的存在,应该可以排除柿叶萤的嫌疑。
混合复数动物要素的人兽,原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服用的是从总公司偷出的试做品,就有可能变成鸟类……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想到这里,零士语带威胁地质问道:
「等到对方采取行动的话,我们之中已经有人丧命了。妳自己看吧。」
「别害羞了,直说是为了命同学就好了嘛。男孩子就是这样,拉不下脸,真麻烦呢。」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出钱。但是,既然听说刚刚才跟我交谈过的人可能会死……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掉,我怎么可能还神经大条到吃得下饭?所以,我要追上去,跟他们谈谈,这样可以吧!? 」
「至于鱼类,可是必须透过鳃呼吸。虽然构造上还是能用肺呼吸,但除了对污水有抵抗力的种类之外,都只能在除去了次氯酸钙的干净水中活动。目前能变成鱼类的维生素只提供业务用途,只有从事潜水员等职业的人才能购买。」
「咿咿咿咿咿咿!零士,你之后一定要记得洗鞋子喔!……小命,抱歉,我也不小心辗到了。」
零士顿时感到不寒而栗。这是有原因的。
(难道那个人从BT总公司偷出的不只是怪异维生素与幻想维生素,还有其他种类的维生素吗?)
要是在她闯祸之前察觉,跟她好好地谈一谈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哇咦!? 」
那里是存在在这条街上的无数平凡废墟之一,但是先前在那里的遭遇,对三个人来说仍记忆犹新。
「那是小孩子才说的话。无理取闹也无济于事。」
「柿叶,妳自己才是最麻烦的女人,没资格说我。」
盛装打扮用的皮鞋与轮椅的轮子压到了还未全干的保险套的残骸,黏在上面。
「差不多。来寻宝的大多是少数几个人组成的团体……基本上都是三、四个人一组,在附近到处搜索。由于他们不是买春客,对娼妓来说就只会打扰做生意,于是娼妓的保镖经常跟寻宝者起冲突;有时候发现疑似是宝物的垃圾,也会为了争夺而发展成流血冲突。总之,很多有的没的麻烦事──」
「这跟枪一样,在外面是受管制的物品,不能买卖、也不能持有。在这里,与其说是完全不受禁止,应该说是无法可管。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会有带着这种武器的家伙。」
调药魔女──柿叶萤,能以市售的材料自行调配出怪物维生素的特异能力者。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这我知道。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萤指着夜空的一个角落问道,月则点头。
「应该是那个方向,大概没多远……走吧!」
「我知道,但是心里就是会觉得不爽。要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就会忘掉,一切都没事,但是现在知道了,当然会放不下啊。无论之后要去吃烧烤还是吃甜食,心情也不会变好。」
月推动轮椅,四人再度奔向无法无天的街道。
命提出的疑问,就连在懂得内情的零士与月都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区域以某栋停止营业的爱情宾馆废墟为中心,不知不觉间私娼们聚集在这里接客。若要在正式经营的风俗店里工作,必须提交在《外面》的个人资讯,而不愿意那样做的女性就会聚集到这里,而男人们也为了她们聚集而来,最后整个街区都成了卖春杂交派对的会场似的,宛如腐败到头的毒果实。
「喂。你这什么专属客制狙击手的配方,是在哪里弄到手的?」
「……呜……!」
对方的身上仍插着针刺,他一脚踏住倒在地上的壁虎猫头鹰男的腹部。
针刺的碎片被这一脚踩得更深,壁虎猫头鹰男痛苦地大叫了起来。
「咿咿咿咿咿!!好痛好痛好痛!!住手、住手啊,内脏、内脏……!」
「再不赶快招的话,我就要处以动物弹跳床之刑了。还会哼俏皮的歌给你听。」
零士这么说,做出以双脚用力踩踏的动作──这几乎算得上是刑求的威吓十分有效。
「太、太凶残了……!该死的清洁工,比传闻中还要凶狠啊……真不该招惹的……!」
人兽哭着说道,痛苦呻吟。零士感到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对夫妻也是……你似乎认得我们。我们的事已经成了传闻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那么引人注目地大显身手,自然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吧……!」
月无言地给男人搜身。从男人的口袋中搜出的钱包里面,除了现金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物品。
然后,搜出了一张皱成一团、有如纸屑的传单──人狼将传单摊开来看。
「零士,你看这个。」
「……《街上的维生素小贩》?」
那是一张销售广告传单,名称和蔼可亲,内容却很吓人。
手写风格的自由字型充满亲切感,传单上加上了许多图案,从图案的独特画风看起来,应该都是在开放著作权限制、随处可见的……免费图案素材网站『画图屋』取得的。而传单上登载的宣传文句也显得亲切可爱。
「『来调制只属于你的怪物维生素吧!』……我看过这类的宣传标语,儿童用的益智玩具、变身腰带、玩具车或组合模型之类的常常会用。」
「柿叶,妳很清楚呢。」
「因为在机构里,每年孩子们的圣诞礼物都是这类的东西。不过,这种的就……」
「知道,包在我身上。」
「我不认为暗杀部队能打倒他。到时候我们肯定会被要求出动。」
「只要前往交易地点,就会看到有个穿和服的怪人在那……那家伙蒙面,看不到脸,底细也完全不明。」
自己的朋友即将受到危害,所以这是正当防卫──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想法。
「所谓的黑帮啊,就是什么都干。只要是能赚钱的生意,什么都敢做啦!!」
「你们这样的垃圾消失的话,这条街应该会多少变得干净一些……也许吧。」
「……我说啊。」
即使人兽痛得大叫,零士仍然毫不留情──因为他深知人兽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这点折磨是死不了的。
握着轮椅把手的萤说道。零士与月围着昏倒在地的人兽,离她们有点距离。
「我知道,气味浓烈得很啊……!」
对手是四个凶暴至极的人兽,各个都是脑袋疯狂的壮汉。
一阵发疯般的猫叫声响起。
壁虎猫头鹰男的舌头从鸟喙中探出,神情有如酒醉般高亢,大叫了起来。
可靠的搭档立即答应,月挡在护卫对象──命与萤的面前护着她们。
「这就是命同学的优点,有正常的沟通能力。」
那是在传染病爆发之前,在太平盛世下发展出来的饮食文化残渣。所谓的野味食材如今在《外面》已经被禁止,贩售这类料理的店家如果没有关门大吉,就是转移阵地,到假面舞会街上继续勉强地营业着。
他作为幻想种的后裔出生,生在遭社会排除的家庭。他的父母无法容忍零士这个返祖的怪物,不只对他百般虐待,甚至试图不由分说地一同赴死。最后他们带着唯一对零士好的妹妹,一起离开了世界。
激动得嘴巴喷出泡沫、口齿不清的人兽《食人熊》滥用怪物维生素的后果,让他身为人类的心性完全被肉食动物的本能压过,沦为禽兽不如的害兽。
「就由我来对付你们,害兽们──该是打扫的时候了。」
街上的清洁工──人狼与真身不明的人物组成的搭档。
那是自古以来用于斗犬等活动的大型犬种──獒犬。体表布满短毛,双耳下垂,鼻子扁平。即使拥有这样的容貌,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可爱,反而让人感觉丑恶,应该是因为这个男人原本的神情就很凶恶。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身为怪物被赋予的职责。为了完成作为人类社会一分子所担负的使命。
「嗯。」
「才不需要那种东西呢……又不是在做甜点。不过,因为那玩意的味道很糟,喝的时候多加一些果汁或烧酒、鸡尾酒用的糖浆之类的,会比较容易入口……」
不只能洗脑受到严密保护的BT总公司高层主管,而且穿着奇装异服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却没留下什么目击证词,好几个月来都在暗中穿针引线。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玩意好像有名称,不过名称长到不行,根本没人那样称呼。大家都称那个叫作《原液(浊酒)》。只有我们这些付得起大钱的特别客人才有资格购买!」
事态在短短数分钟内急遽变化,让坐在轮椅上的命难掩动摇的情绪。
那是跟在獒犬身旁的其中一只猫科人兽,眼神明显地《不正常》。那只猫科人兽不停发出「呼嘻呼嘻呼呼呼」的怪声,两眼空洞无神,一边舔着自己的手一边以两脚走路。那副模样看起来就是嗑药嗑过头了。
「小萤说得真是毫不留情啊……不过,事实上是这样没错啦。毕竟总公司的人们说穿了也只是上班族。」
「以常识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是,光是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我们的对手是完全超乎常理的存在。」
「奖赏是《维生素小贩》提供的整整两公升的《原液(浊酒)》喔!? 拿去变卖的话肯定不只一亿!!这么诱人的报酬,当然要动手了,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JK兔女郎的那一对大耳朵抽动着。黑白色的少年全身缠绕着雾气。人狼则嗅着风中的气味。
拥有异于常人感官的三人紧张起来,只有坐在轮椅上的卖豆纪命感到困惑。
「等等,你们那种触媒,是去哪里买来的啊……!? 」
那是由鬣蜥与乌鸦混合而成的人兽──《伪恐龙》。
「于是我试着加入了壁虎的尾巴跟猫头鹰的羽毛……结果没有长出翅膀,还是不能飞,不过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很远的地方,所以适合狙击……!」
「听起来,那什么暗杀部队的很弱吧?」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们该做的,就是把你修理到让你再也不敢动那种歪脑筋的地步对吧。」
标语的字面显得亲切可爱,内容却危险得令人无法忽视。
这些从废墟与废墟的缝隙之间现身的四个人兽中,站在中间的高大男性似乎是带头的。他甩了甩头,脸上松弛的皮肤跟着甩动,发出啪啪声响,吼叫道:
「一定跟平常我们吃的鱼肉香肠完全不同吧……呜~快点把工作解决掉吧!」
暗杀小组绝对不弱。知情的零士与月也绝对不会轻视他们的实力。
要是能一直跟在身旁保护她们,就没有问题。但是,不久之后两人预计会被叫回去支援,无法避免,在这样的状态下,带着没有自保能力的朋友在满是危险的区域到处走动,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平常是不会干这种事的……不过你们不一样。街上的清洁工,你们可是悬赏目标,拿下你们就有奖赏啊!」
第三只人兽躲在獒犬与狮子的背后。那是一只体型矮小的蜥蜴,却拥有锐利的脚爪与黑色的翅膀,全身布满羽毛。外表看起来仿佛远古时代即将进化为鸟类的始祖鸟。
与其相关的照片与影像在暗网上流传,并透过口耳相传扩散。
「你、你们知道吗?鸟、其实是由恐龙进化而成的喔……!? 」
少年们在这里看遍了各种污秽的事物、丑陋的事物、邪恶的事物。即使是弱者与被害者,也不见得就是善良的一方。为了让这样的地狱多少变得像样一些,少年与搭档两个人一起奋斗,不停地辛勤工作。
「咿咿咿……呜呃……!」
「……没想到妳这么听话,我有些惊讶。」
命答应得十分干脆,让零士忍不住如此说道。
「总公司的警备部所属的谍报员,全都是受过训练的专家。不只受过格斗技与枪械的使用训练,也受过在人兽化状态下的战斗训练。也就是说……」
「知道了,我先回去。」
「我大致上明白了。所以说,你嗑了那么厉害的东西,想做的事却只是随机袭击路人吗?」
「这家伙竟然先偷跑了,什么狙击手嘛。只会趴着狙击的家伙……垃圾。」
「动物本来是很有赚头的好生意啦,直到社会监视系统遍及全国为止。我们千里迢迢地从原生地透过走私引进──不过这些动物实在太会吵了,只好喂牠们吃安眠药,一直关在笼子里。你说是吧!? 」
「简直就是真实的FPS游戏嘛……用揍的、踢的、拿刀砍、暴力撕咬,这些都可以吧!? 」
新的人影──这次出现了四个人。
这时候──
除此之外,他身材壮硕,肌肉结实,头上还有一对牛角,那是大型动物──和牛的特征,就是肉会在超市与肉铺以公克为单位贩售的牛。这个拥有和牛的强壮肌肉、嘴巴露出斗犬獠牙的人兽──《猛男獒犬》继续说道:
「那可不行。有钱人吃的肉的滋味,说什么都要品尝一次看看。」
「我们的人头现在竟然成了悬赏的目标,而且非法维生素竟然已经在到处流传了,这些都是原本不知道的消息。所以小命,抱歉了,妳跟小萤还是先回去比较好,继续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零士一脚使力,仔细地踩踏插在人兽肚子上的针刺,使其深入至肋骨。
「另外的来源就是居酒屋之类的。有很多怪胎饕客,就是喜欢什么『野味』之类的?以前曾经风行过一阵子。专门服务这些想吃奇怪肉品的家伙的餐饮业者,现在也都移居到了这街上……」
「……又来了新的变态。还花时间自我介绍,可真是有礼貌啊──月。」
倒在地上的人兽呻吟着招供。即使忍着痛苦也要说话,是因为他相信在动嘴招供的时候不会被杀。
零士说道,但心里还是有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会跟老套的连续剧一样。
对霞见零士而言,这条街是他唯一被允许以人类的身分生存的地方。
「不只拥有跟野生动物同等的体能,战斗技术也与职业军人同等,使用的更是用于战争的真正武器。当然不可能会有多弱了……若是跟这个国家的军队相比,应该有比自卫队跟警察厉害吧。」
「北海道土生土长的棕熊。这家伙半年前迷上肉食动物维生素,一直嗑到现在,成了只要是肉什么都吃、推崇食灾的变态家伙。尤其喜欢年轻女孩的肉!!」
咯哩咯哩,咯哩咯哩。
「咦?」
「……怎么可能让你们跑掉呢?奖品可是两公升的《原液(浊酒)》喔?」
(一切都是为了钱……不过,也不只是为了这个。)
利爪、锐牙、尖角、拳头、铁蹄,四人以各种手段攻击他,撕裂了他的身影。
「唔呵呵、嘻嘻、嘿嘿……真可爱,有母的耶,而且是年轻的!!真想马上扑上去舔!!」
「昏过去了啊。要通知公司,叫他们派回收小组来把人抓回去……不,现在有时间这么做吗?」
「咦?什么意思……咿咿咿咿咿咿!?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透过这样的管道,便能取得可怕动物的肉片,作为触媒使用。
「……而且还有那对夫妻的事。也许妳可能无法接受,但是没有比安全更重要的事……拜托了。」
那是以被关在笼子里衰弱而死的狮子为触媒变身而成的人兽──《嗑药狮》。
少年平静地低声说道,四个人兽蜂拥而上──
听说只要能杀死他们,并带回得手的证据,就能得到奖赏。那竟然是──
四人如此交谈之后,突然间──
「……没想到这个狂战士莫名地懂事啊。」
「只要付钱,那家伙就会提供原液(浊酒)。那玩意的色泽混浊得像水沟水,只要将触媒加进去让它溶化,就能调出自创的《魔剂》……!」
「等等,稍微等一下……我完全来不及理解状况啊!? 」
他想像着女主角会拒绝回到安全的场所,接下来免不了要争执好一下子的情节──
「烧烤还是下次再吃吧。你们要是没有平安回来,我们就要自己去吃肉啰?」
月吼着问道。
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总会有无法融入的人存在──其中当然有人生来就只适合成为罪犯。这样的人,最后都只能沦落到这条街──无法向上爬就只能等死,这里是完全管理社会的阴沟之底。
萤半开玩笑地威胁道。看她的笑容就知道,那当然不是真心话。
人兽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他似乎是愈说愈兴奋,一边说一边喷出口水。
「我还是很在意那对夫妻的事。但是,我也不能为了这件事而让你们承担不必要的负担,让朋友陷入危险啊。这点小事我还是懂的。」
「刚才你们那个血汗糊涂老板不是说了吗?今晚你们公司会派杀手去宰了那个穿和服的幕后黑手。而你们两个先待机,等着之后再加入支援,对吧?」
「等等,只有这样吗?不需要其他材料吗?例如糖果或咖啡奶精之类的。」
「是这样没错。所以就算我们就这样放着不管,总公司派出的暗杀部队应该还是会去斩断祸根。」
「女人!!母的!!软软的!!肉!!」
这样的对手,当然不是符合常理(正规)的存在──很明显地是幻想或是怪异(这一边)。
*
「还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明明就叮咛过他们别离开京东泡沫区的。」
「真该让他们带着行动基地台。这样就能直接联系。」
「那种东西又重又碍事啊。跟女孩子去吃饭,再怎么样也不能叫他们带着卫星天线走路,就算是我也提不出这种要求。话虽如此,这下子真的伤脑筋了……看起来已经《快要开始》了啊。」
同一时刻,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大楼的社长室内。
楢崎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固定电话的话筒,一脸麻烦的样子嘟着嘴。
那转盘拨号式的电话老旧得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古董。即使拨了电话号码,对方却没有接听。
「话说,音留啊,听说影像已经来了吗?让我看看。」
「这里。要看就自己看。」
「哇,真冷淡,叛逆期吗?妳明明可以尽管对我撒娇的,真令人心痛。」
楢崎跟面无表情的少女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凑向她的办公桌,窥视她的桌上型电脑的荧幕。
荧幕上正在显示的,是即时连线播放的影片。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来自穿戴式镜头,拍摄到的影像透过BT总公司警备部的指挥所,传送给几个部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公司也是其中之一。
「警备部竟然公开作战行动的过程,看来他们这次真的很想要挽回颜面吧。」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件,警备部完全被那个操控了总务部长的幕后黑手耍着玩,后知后觉。在《疯传手机》的事件中也没派上用场,因此以警备部的立场来说,现在说什么都要争取功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是很久以前的混混?好像很笨。」
「没办法,集团社会运作的理论与思维,从被称为镰仓的时代至今都没什么变化。为了争夺主导权,都只能设法证明自己比较强、比较了不起。」
即使是规模成长到足以掌控国家的综合大企业也不例外。
「警备部派出了《牙》──也就是所谓的暗杀部队,被允许任意使用各种武器。」
「杜宾犬型人兽,还能尽情开枪,太不妙了吧?」
「以一般的标准来看,当然是很危险。所有人都服用特制的怪物维生素……咖啡因是双倍,并添加多种药物,大幅提升在战斗方面的能力。那是警备部手下的最强战力,引以为傲的《牙》。」
呱咕、嗝呱、呱呕……
「……嗯、咕、呃……呃、啵喔喔喔喔喔喔喔!? 」
这即时转播的影像听不到无线通讯的内容。不过部队看起来没有说话,只以手势沟通,迅速且流畅地前进,看得出来他们相当有秩序。影像中只听得到军靴静静地踩踏路面的低沉声响。
说完,楢崎在办公桌上翻找,取出了一张跟邮票差不多大小的纸片──不过,那不是植物做的纸,而是以更古老的制法将羊皮削薄、延展而成的羊皮纸。楢崎以手指捏起这张大小跟邮票差不多的纸片。
闪光。枪响。惨叫声。画面突然倾斜。穿戴式镜头似乎是被某物碰撞,喷飞出去了。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
「拜托了,一定要把这个送到你的主人手上。」
「霞见同学这一点真是不值得赞赏。他总是认为自己受罪无所谓。」
他吞下去的血与肉突然挥发,固体变化为气体的瞬间,其体积爆发性地扩张,他就像喝了一肚子可乐之后,胃里被塞入一颗曼陀珠似地──
『被夺走了一根手指。这样一来就连结印也无法了……痛啊、痛啊。』
「咕耶耶耶耶耶耶!? 」
一个声音说道,口气听起来像是在看好戏。
「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尤其是那一类的鬼怪而言,动能根本没有意义。说不定弓箭还比铅弹有效。法则就是这样。」
飞溅四散的骨肉烟消云散,就连破损的遗骸也消失无踪,让站在其中的人兽不知所措。化为烟雾消散的肉体在他的头上再度凝聚成形,朦胧的月光映照出少年毫发无伤的身影。
一支试管,在废弃大楼内有裂痕的地板上滚动。用来固定软木塞的封蜡已在事前被军刀割开,装在这里面的某物有如蛞蝓般拖着尾巴爬出。
「很难说。也许的确可以把他们视为不同类别的存在,不过……总之,情况比预期中的还要糟糕许多。而且那还是我认得的声音呢。打扮成那样,就以为算是乔装了吗?真是的……!」
在诅咒敌对者时,若以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作为触媒,诅咒将必定命中。
猛男獒犬大叫,伪恐龙哀嚎。
笼罩着四个人兽的烟雾形成尖锐的形状并硬化。烟雾化为长枪,分岔成许多道,成为包围他们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将其全身刺穿,不留隙缝地钉在地上。
嘎咕嘎咕滋喳啾噜咕嘟──声响不是来自声音的震动,而是直接透过血肉、下巴与牙齿传来。
也许他们多少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不过即使目睹凄惨的杀人现场,坐轮椅的少女、握着轮椅把手的兔女孩、以及看似是两人的护卫的人狼,却一副好像是在观赏什么运动赛事的模样。
「呃、喂!? 怎么……呃呕呕呕!? 」
「黑白雾法──伤黑牢。」
「怎么停下来了?」
然而,在外面的世界,神秘传承大多已被遗忘,即使是真正的诅咒,能发挥的力量也是微乎其微。
咕啵咕啵咕咕咕啵咕啵啵啵啵啵啾啾咕啵啵……!
面无表情的秘书音留轻描淡写地评论这副景象。与此同时,大蛙仍在废墟内继续前进,悄悄地爬向某处。那里有一块老旧的招牌,看起来是一间秘密基地风格的酒吧。酒吧的入口处,似乎设有别处所没有的机关。
猛兽啃食筋骨的声响格外地沉闷。
最先看到的,是老旧的吧台桌。黑犬部队一同涌入室内。穿戴式镜头拍到了一名身穿黑衣的人,脸部被面纱遮住,打扮得像舞台上的黑子。一发现猎物,大蛙立即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那人影一口吞下──
信像是蝴蝶般轻飘飘地飞去,飞向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办公室的某个房间内。
秘书音留抬起头,错愕地望向楢崎。对于她稚气的疑问声,楢崎没有回答。
「现场需要紧急支援,狗狗部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全军覆没──追丢目标只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能够继续追踪的手段,就只剩下总公司为了谨慎起见托付给我们的《保险手段》而已了。我们有必要马上联络上零士他们,但电话还是打不通。」
但是,仍有例外存在。这条街──人人饮用魔女酿造的药水化身为非人的野兽、夜夜笙歌的这条街,无疑就是神秘的特异点。因为这里是古老之力复甦、成真的场所。
「出自西洋的神秘具现──也就是被称为《恶魔》的存在。」
「这同样是拥有名称的恶魔假想,既是附身用的躯壳,也是式神──噬食《三尸之虫》的《大蛙》。妳就当作是将被反弹的诅咒直接转化为动物外型而成的存在吧。」
「以东洋的理论来说,那叫作《式神》。那是原本操控总务部长的《三尸》──由施术者创造出的幻想种,现在被变成了这样。他们被西洋种的魔法师所困,法术被反弹之后,现在成了……」
瞬间,就像弹簧装置启动般猝不及防──
在久远的古代灭绝的史上最大蛙类,以化石为触媒显形。
这时候,穿戴式镜头拍到了一大群黑犬人兽,以整齐有力的步伐跨入作战车辆无法进入的假面舞会街巷弄内。他们熟练地握着近未来风格外表的小型手枪,身上穿着的防弹衣表面竟贴有神秘的符咒。
「!」
小指断裂喷飞出去,黑衣人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他摇摆手的动作看起来却一点都不痛。与此同时,大量的子弹朝着他射来。
「对手也知道式神被反弹了,即使逃跑也会被追踪──毕竟那只大蛙已经完全吸收了对方放出的《虫》,以触媒来说比指甲、头发更为有效。」
「他们又不是真的狗,而是人兽。这样也不行吗?」
假想显现──《暴食恶魔(恶魔角蛙)》。
头盖骨凹陷骨折、大脑挫伤、颈骨骨折,脖子扭曲、头部凹陷,明显地伤及了大脑。见少年倒在地上打滚,食人熊抢先扑了上去,以滴着口水的利牙一口咬下肩膀的肉。
「巴力西卜、别西卜、巴尔札布……拥有许多称呼的《苍蝇王》,原本为神,后来却被征服者贬为恶魔的神级存在。这可不是可以轻易使役的存在。」
「哎呀,到此为止吧。狗狗被凌虐的影像可不能播,不然会被爱狗人士严正抗议的。」
「这种时候就别耍任性了,乖乖听话吧,零士。因为紧急时刻已经到了……!」
大蛙的喉头鼓动,好像泡沫般膨胀,发出声响。牠挪动的脚步慎重而缓慢,盯上猎物步步逼近的动物,丝毫不敢大意地在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普通废墟的走廊上爬行前进。
「稀有货色……怪物……幻想种……竟然疯狂到这种地步!? 」
噗喳一声地,软骨碎裂,血肉飞溅。
这是所谓的感应魔术基础。诅咒必然要付出代价,诅咒了别人就会被诅咒。施放出去的诅咒一旦被破解,就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反扑施术者本人。
那只手上戴着黑色皮革半指手套,与他那一身日式装扮格格不入,却又有着奇妙的调和感。那一手紧紧握拳,将手背当作盾牌似地转向大蛙。金色的五芒星刺绣闪烁光芒,大蛙随即被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
那是液体剧烈地沸腾的声音。翻腾的黏液起泡般鼓胀,逐渐化身成异形。此时画面有些摇晃,仿佛是在映照拍摄者心里的动摇,不过,由于先进的防晃动影像修正技术,影像依然清晰。
在现代的私娼窟──《等神街》的巷弄内,一名少年正在被四只人兽咬杀。
身材壮硕结实的獒犬。他服用的除了魔剂之外,还有添加了肌肉增强剂──类固醇的违法药物,让他得到了惊人的肌力,轻而易举地拔起路边的路标,直接劈在零士身上。
在楢崎说完的同时,盐堆爆开。烧成焦炭的盐漫天扬起,大蛙向前跳去,撞破门并扑进了屋内──
「那样还是有点来不及。没办法,只好派出《使魔》了。」
「咦?」
在某间房间的角落,一个轮廓模糊的身影叼起那张小信──迅速地奔了出去。
少年──霞见零士神态自若,冷静沉着,挺身挡在搭档与两个女性朋友的前方保护着他们的他,最先被猛男獒犬的凶器袭击。
──……啪嚓!!
黑犬部队举着小型枪,跟随在其后。看起来就像一只大蛙将军在率领一支黑犬军队,从某个角度来看,这样的场面也许有些逗趣,但大蛙的外表实在是诡异得让人笑不出来。
来不及上前去分一杯羹的嗑药狮露出陶醉的神情,看着眼前血腥与暴力的景象,发出「喵~呜」的叫声。
没有害怕,没有胆怯,没有畏缩。
这些犬型人兽的品种为杜宾犬,是有着黑色短毛、作为军用犬而闻名的动物。服用维生素变身成这种人兽的士兵们进入某栋废弃大楼后,立即从破裂的窗户抛入了某个像是炸弹的物品。
他望向被少年保护着的另外三个人,以为他们目睹少年的残酷死状必定会非常害怕,正打算享受他们恐惧与绝望的反应,以满足自己的嗜虐心。然而,三人的反应却让他期待大大落空。
硝烟与射击声响,充斥在自穿戴式镜头传来的影像画面。楢崎事不关己地望着画面中的枪林弹雨,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以手指戳了戳荧幕,口气有些苦涩地对秘书宣告。
「这个法则本身就只是无聊的幻想,跟中小学生在笔记本上随手写的设定没有两样。但是,一旦被传承数十、数百年、跨越好几个时代,幻想也就不再只是幻想了。」
「真是不求回报呢……女生们不满你的表现喔,零士~还是多少反击一下吧!」
*
身材矮小、顶着一颗乌鸦头的鬣蜥──伪恐龙的凶器则是锐利的爪,与人的手指差不多长,有一点弧度,其硬度可比金属刀刃,无情地削刮少年的背部。
画面消失的前一瞬间,看到的是同样地喷飞的狗的──
他的表情难得地紧绷,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黑雾从他的喉咙、鼻子、甚至是耳朵与泪腺等孔洞喷出,痛苦地挣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跑一趟啊,平时缺乏运动,正好活动一下。」
「自古以来,为魔女效命的奴仆不是乌鸦就是蟾蜍,这是不变的通则。借由仿效古代的神秘、古典的做法,获得其形体与力量。好了,对手会怎么应付呢?这可不是能轻易反弹的东西。」
面貌凶恶的大蛙笨重地在满是瓦砾碎片的地面上爬行,爬在大楼废墟的走廊。
「虽然知道不要紧,但看起来还是很痛耶……」
眼睛紧盯着荧幕的楢崎手抖了一下。
「先用这一击当问候!!」
翻腾冒泡的黏液逐渐形成跟一头公牛差不多大的生物。
「看来执行长这次也是狠下心来了。《受肉体》精密的程度竟然能像这样显现在数位影像上。」
「可是他中了好几发子弹。」
被弹飞出去的大蛙在地上翻滚几圈,最后撞上了盖满灰尘的沙发并将其压扁,然后一动也不动了。从大蛙身上洒出的不明汁液零星地喷溅在周遭。黑衣人的小指被炸飞,半指手套渗满鲜血,轻轻地摇摆着。
铿,匡啷匡啷匡啷……
「听不太懂。但很噁心。丑得可爱。」
在不到零点一秒的短暂瞬间,身穿黑衣的人影朝着体型大得跟公牛一样的大蛙举起了右手。
『……射击!!』
楢崎放出他准备好的小信,神情前所未有地焦躁。
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陶醉地大快朵颐的食人熊,突然发生了异状。
「对手以手指为代价切断了式神。不过,那样不行呢,打不死他的。」
「那是什么?」
喀恰喀恰喀恰喀恰喀恰──黑犬部队一语不发地将枪口对准黑衣人。
「有结界……这是相当简陋的结界,看来对方很匆忙。」
清脆的声音响起。装设在防弹衣上的镜头自动拉近,对准焦点。
大蛙完全停顿,仔细一看,在倾斜的门旁,有一小撮堆成三角塔状的盐。每当大蛙缓缓靠近,盐塔形状尖锐的顶端便会烧焦,升起袅袅薄烟。
「啊!? 」
「在这里,魔术成真、诅咒获得形体,化为实际存在的力量袭击敌人──去吧!」
四人齐声惨叫。
简直就像伯劳鸟串在树枝上的虫子残骸一样,黑色的尖枪刺穿他们全身上下各处使,精准地避开动脉与内脏等致命要害,化为坚硬的结晶留下。
「看来我们的情报虽然在街上流传──但是并不详细呢。」
「呃、呜、啊……要、要死了……救、救护车……!」
「救护车?你都动真格来杀我们了,竟然还有脸要求这种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猛男獒犬痛苦地呻吟,吐出的舌头与狗尾巴无力地下垂,表情看起来已经完全投降了。
但是少年绝不大意,也不留情,将手伸向那窝囊的狗鼻,手指弹了一下。
「用原液调出的独创魔剂,是吗?如果对手是其他的一般人兽,在战斗上肯定很有利。只可惜我是例外。光凭没有神秘之力的爪牙是无法伤害我的。」
「……哪有这样的……根本是、犯规嘛……!!」
「我这样的确是犯规、作弊、又耍诈,这点我没有异议。但你们也是来这里追求自由的吧?」
这无法无天的地区,是真正自由的世界。
「生存竞争没有规则可言。真是太好了呢,这是你们最爱的自由,好好地享受吧。」
「唔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斗犬男、食人熊、假恐龙、药物成瘾的狮子都痛苦地挣扎着。虽然大获全胜,但少年并没有耀武扬威,只是若无其事地望向自己的伙伴们。
「让你们久等了,我处理完了。」
「我也很久没看到你发威了……与其说你真的很强,应该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跟这种外行人交手,可不能每次都花时间陷入苦战。我们也有工作要做,很忙的。」
对于命的赞叹,零士满不在乎地带过。
这些嗑了独创魔剂的人兽,基础能力的确有提升。
与普通的人兽相比,力量应该强上五成左右,搭配能力的话,也许整体战斗能力还能高上约两、三倍。不过,无论数值再怎么高,起不了作用的话就根本不是对手。
那确实是值得冒生命危险去争夺的金额吧。会被这一获千金的机会吸引,也不是不能体会。即使如此,命还是觉得一个肚子里怀着新生命的母亲,与应该保护孩子的父亲,实在不该做这种事。
「知道了。你不要紧吗?」
这张维生素小贩的传单似乎是以影印机之类的机器列印出来的,手工感十足。
「怎、怎么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 」
「……我的确是很不爽。也许我该让自己冷静下来,谢谢妳。」
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了户籍,人权也暂时得到了认可,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为了生活,他必须向强权屈服、摇尾乞怜。除了要忍受这种屈辱之外,还要忍受经济拮据的穷困生活。这一切都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
「这些家伙让我看不顺眼。明明原本就是好端端的人类,却为所欲为,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
「我们当然知道,妳不用再说啦,命。」
「在总公司的特别命令下来之前,应该还有一些时间。」
「现金一亿……该不会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地下赌场的钱!? 」
「……我闻到了。到处都有血腥味,到处都有人在争执。」
此时,一阵温风吹过。不热也不冷的晚风。
零士的吼声前所未有地激动,弯下腰来盯着自己的脚边。
看起来就像是动画作品中会登场的Q版动物角色。但是那莫名潇洒的举动却让人感到生厌。
「别顾左右而言他!给我放了小屁屁,社长,牠没事吧!? 」
「一旦有很多人得知了这个消息,会发生什么事?那个《街上的维生素小贩》的客人──都是会特地购买非法维生素的家伙,这样的人们得知有机会大捞一笔,会怎么做?」
「霞见同学,你先别激动……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也许吧。嗯?」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那对夫妻现在也在这条街上的某处跟别的人兽厮杀。
「……也许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目的?」
「在收到命令之前,我们要去阻止这场愚蠢的骚动。要是找到那对夫妻,也会阻止他们。这样可以吧?」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说不出话来。惊讶得感觉心脏都要停止了。接着──
说穿了,自己只是在拿这些家伙出气罢了──有了自觉之后,零士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热烫。
「……」
社长──现在是一只可爱的仓鼠──灵巧地耸耸肩,表现出一脸无奈的态度。
一行人放弃吃烧烤、离开京东泡沫区到现在,经过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没有那种余裕吧……虽然是因为我,我不能这么说就是了。」
『两位特殊永续人兽(特认),请原谅我只能用这副模样跟你们见面。外表是老鼠,内在却是大人……其真实身分不是名侦探,而是你们敬爱的社长──楢崎喔。』
(即使如此,都是因为我……)
图中并没有指出明确的位置。
「应该是。那股怪味的来源就是这个。传单的背面有写字……这是什么?」
「……拜托了。当然,你们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可是、可是……!」
「他们离开的时候,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攸关自己和孩子的未来。」
命理解这一点,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仓鼠的寿命有多长吗?』
异常地表现出像人类的举动。不是手的前脚捧着揉成一团的邮票大小的羊皮纸。
要说心情为何会如此变化,不用想也知道──
人狼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他从渗血的伤口循着气味搜索,注意到人兽身上的几个口袋。
「这些家伙的目标是你们,不过……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得联络公司,请那边派人来带走他们。柿叶,抱歉了,我们送妳们去车站,妳跟命先回去。」
「《小屁屁》!? ……是小屁屁吗!? 怎么会……社长,你干了什么好事!? 」
「她的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啊!? 竟然还去跟别人厮杀……根本就是疯了吧!? 」
「有不同的气味。这是什么?好臭……该说是腥臭味吗?又很像是药味。」
对战斗者来说,身旁有一个坐轮椅、无法自保的人,不可能会不成为弱点。
然而眼前这些家伙,一开始就拥有他再怎么渴望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却毫不在乎地抛弃,沦为伤害他人的害兽。
「嗯。争夺钜款或为了悬赏袭击之类的,老实说我才不在乎。」
「别在意。年轻的男孩子……国中生或高中生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是很常见的事。」
「小宝宝是无辜的嘛──我们会尽力帮忙的。零士,可以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现在妳该在意的不是别人的生死,而是自己的安危。」
「这么说也是,今天我们的确没打算来这里,他们却在这里埋伏,的确是很奇怪。」
「互相抢夺、厮杀……这的确很有可能。我是不是该留其中一只毫发无伤地让我们逼问才对?」
既然如此,那个人先一步采取行动,找到了犯人藏起的赃款也不奇怪。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为什么要到处公开藏钱的地点?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动手搜索人兽的口袋之后──搜出了一些沾了血迹的零钱与小额纸钞,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吸引了月的注意的,是跟口香糖的包装纸塞在一起、皱成一团的《街上的维生素小贩》的传单。
「很有可能。」零士附和。袭击地下赌场的犯人所服用的怪异维生素,也是那个穿和服的人给的。
霞见零士不是人类,他生来就是幻想种,是没有人权、与动物无异的怪物。
他们的气味也是直通《等神街》。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情况真的很不对劲啊。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埋伏,但你们会来到这里只是偶然吧?要不是因为我提出的任性要求,你们才不会来这里,不是吗?」
「『此处有现金一亿』……?」
「实际上也有可能不是我们猜想的那样。而我们要保护新的生命──作为人类。」
「这些家伙一开始的目标是一亿圆。被那笔钱吸引而来到这里之后,先发现了身为悬赏对象的你们两个,所以过来袭击……应该是这样吧?」
他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目前的时间。在收不到讯号的地点,手机也不过是外型很潮的怀表。
那是对霞见零士而言,跟搭档与朋友们同样重要──甚至更加珍爱非凡的,家人留下的宝物。
图中注记的句子则是──
因为工作所需,零士与月平时也常来《等神街》。不过──
「……这些线条的形状很眼熟。应该是这一带的路线图。」
零士正要寻找声音的来源时,眼光注意到自己的脚边。
「我没受伤。不可能受伤。」
去证明自己不是怪物,而是人类。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致想像得到……这张传单上,记载着某处藏着大钱的消息──」
「跟刚才那只猫头鹰手上拿的,是一样的传单呢。这些家伙也有在那间店买东西的样子。」
『真是充满人道主义的发言呢,非常了不起,不过不好意思,你该优先完成我这边的工作。』
零士与月都够世故,至少能看开到这个地步。他们不会把自己当英雄看待,不认为自己能像电影或漫画里的滥好人主角一样,拯救所有跟自己有接触的人。
看起来零士赢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实际上这场战斗也没有会输的要素。
「恐怕就是这样。至于我们在追踪的那对夫妻,锦蛇男跟蝙蝠女──」
「嗯……我也听得到吼叫声……人兽们正在厮杀。」
「柿叶,这话是什么意思!妳懂什么……!」
那一定是为了那一亿圆的钜款。只要有这么多钱,就能去富人专用的医院,治好魔剂的成瘾症状。
「很怪吧?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即使以这街上的标准来说,他们也都是特别疯狂的恶徒。我实在不认为他们没事会这样到处闲晃。」
「妳是说哪里奇怪,命?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当零士如此主张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讨人厌的声音。
只要是熟悉假面舞会街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些线条是《等神街》周遭的路线图。
命说到一半,便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紧握着轮椅的扶手。人狼对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社长?从哪里……!? 」
「……我可不想被当作中二病患者,不过我刚才的言行之中,也许有很接近中二病症状的部分吧……?」
这只小动物被饲养在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办公室内,整天吃吃向日葵种子、玩玩转轮。过世的妹妹留下的宠物,竟然会出现在肮脏的巷子里,还用社长的声音说话。
不寒而栗的感觉,让赖山月那布满脖子的丰厚狼毛顿时鼓起。
零士语毕,柿叶萤摇了摇头。
说不定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抢劫私娼,或者是施暴,不过──
「应该是。既然写在维生素的传单上,钱似乎是被那个穿和服的人带走了。」
不知不觉间,原本弥漫于等神街的淫秽气味与流莺们的娇声、呼唤娼妓的兴奋声音,全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从近处传来的好几道猛兽的威吓远吠,以及哀嚎声。仿佛置身遥远南方大陆的热带雨林之中。
「我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虽然超级生气,但我必须忍住才行……!」
从零士的脚边仰望一行人的,是一只全身布满可爱的浅褐色体毛、屁股浑圆的啮齿类动物──仓鼠。
命颤抖了起来。萤靠过去安抚她,指着零士拿着的那张纸上的笔墨字迹,继续说道:
零士没有说话,默认了萤的疑问。
*
伸直的胡须随之摇摆,人狼的鼻子朝向空中嗅了几下──
「怎么了吗?」
「不对,我指的不是身体,而是你的心情……你现在是不是很焦躁?」
刚才打倒的人兽们被利刺钉在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体只能一颤一颤地痉挛着。他们几乎全裸,不过其中有人还穿着短裤或外衣,那是他们仅存身为人类的特征。
像是直接在脑中响起似的独特声音。那是零士至今已经体验过很多次的《魔法》──拥有人权的幻想种《魔法师》楢崎所擅长的特技,能直接将明确的话语传递到对方的心里。
纸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纸,是普通的影印纸,背面是白色的。背面的空白部分,写着一些现代很难得看到的用毛笔与墨水写的字。其中,一个句子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萤拉了拉零士的袖子制止他,零士则转过头来对她吼道,与白兔那双红色的眼睛四目相交。
萤的表情显得很僵硬,嘴唇紧张地动了起来,告知残酷的真相。
「上次听你介绍牠的时候,其实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仓鼠的寿命只有两、三年啊。」
「……啊?」
「我还记得,上次你向我们介绍这孩子──小屁屁的时候,说牠是你现在……唯一还活着的家人。但是,其他的家人离你而去,是什么时候的事?已经不只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妳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什么都没告诉妳,没告诉妳才对!!」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无比率直的话语,现在却如利刃般刺穿了零士的心脏。
「霞见同学会假扮成小学女生、喜欢女孩子爱吃的点心……虽然你有些奇怪,但你并不是会毫无理由做这些怪事的人,不是吗?」
「那能算什么根据?别追究我的事……!」
零士并无意隐瞒跟家人有关的事,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因为向别人炫耀自己的不幸,只是没有意义的空虚行为。零士不想做博取朋友同情这种无聊的事。因为萤、命与月也都各有各的难处,面对自己的困境与不幸,度过着人生。
「……是从我刚就读小学那一年开始的……」
自古传承下来的幻想种血统,是玷污户籍的烙印,永远无法抹灭。
这一家人只被赋予最基本的社会保障,靠着区域治理单位提供的福利勉强地生活,宛如寄生虫一般。承担着如此标签的父母生下零士,一年之后生下了他的妹妹。
在少子高龄化时代,政府不惜投入大笔的经费补助生育。父母思虑短浅,他们接连生下长子与长女,只是为了领取补助金。对于儿女的养育则是敷衍了事,只要能应付监察的标准即可。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最喜欢哥哥了。』
妹妹的话语,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的温暖话语,零士依然记得。
「那个时候,幻想种的血统觉醒了。当时我不知道家传的控制法……也不知道黑白雾法。父母害怕我雾化的样子被外面的人看到,导致我们家受到迫害。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
然后,以夸大的动作向错愕的零士鞠躬行礼──仿佛即将上台表演的魔术师。
人狼接过追踪用的信纸,脸上浮现顽强的笑容。这时候,另一个人忽然举起了手。
「……我曾在全世界最有名的海贼漫画中看过这种东西,你是不是抄袭人家?」
「也就是玻璃心吧。」
在街上,可用的联络、通讯手段相当有限。
与他交谈的萤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零士的手,直视他的双眼。月似乎还不能理解状况,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命也一样。但零士明白,朋友们的沉默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
『为了保护本国残存的幻想种,濒临灭绝种的纯血个体。作为他的生存理由,我必须让这只小小鼠继续活下去。这只小小鼠已经比自己原有的寿命多活了两、三年……不,也许还更多。』
零士的父母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与怪物同居的生活让他们身心具疲,最后精神发狂,打算带着全家人一起死去──他们刺杀妹妹,在家里泼满汽油,一切都被燃烧殆尽。从那地狱之中生还的,只有──
「上面没写任何字……这要怎么使用?」
装着仓鼠的笼子,从因失火而破裂的窗户掉了出去。
『这孩子现在是我的《使魔》,透过魔法变成了在精神上与我相连、拥有共通知觉,近似幻想种的存在……类似童话故事中跟随魔女的黑猫、魔法师所饲养的猫头鹰之类的。』
零士正要说出回忆的时候,被阻止了。
妹妹带回来的仓鼠,转动轮子的模样非常可爱,让零士深深着迷。
『我也不想被你那样对待好吗?除了共用寿命与感官的同步之外,我没对这孩子动其他手脚。被你用脸颊磨蹭的时候,我感觉非常不爽快,所以才会让牠咬你。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这里面含有敌人当初派来潜入BT总公司的式神的一部分。总公司将这交给我,就是为了在暗杀部队万一失手之后,能作为保险措施。这是我方目前仅存的追踪手段。』
仓鼠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外表可爱,也因此更让人恼火。不过,现在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
「……原来都是你在搞鬼!!害我以为自己被小屁屁讨厌了,你以为我为此哭了几次!? 」
内心深处依然感到心痛。
「……是在其他家人死去的不久之前。那是……」
「零士意外地会记仇啊──应该说,是很容易伤心呢……」
零士身体的雾化现象愈来愈显著。妹妹担心自己去上学的时候哥哥会寂寞,所以──
「但是很不巧地,在这里的都是未成年人。为了争取更好的成绩,不惜忽视规定──社长,你平常老是爱这样碎念年轻人就是怎样的,现在应该会帮我们吧?」
而命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痛、为什么会这么地痛。
零士终于恢复镇定,深深地呼一口气。
『两位,该干活了。立即前往现场,一定要逮住幕后黑手。』
「你学得一点都不像耶。」
「但是,命选择了赎罪。池田舞的父母也是。当时我没有相信人类的善性与坚强,所以我打算杀死那家伙,最后只让她受了重伤。结果却招致了医院被炸的后果,造成了更多的悲剧。」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这件事喔?不过看你现在交到了朋友,过得挺开心的,就想说应该没关系吧。』
「少啰唆。月,接下来会有一点费工夫喔。这张信纸就交给你──你去追踪犯人。但是不需要跟对方战斗,你只要盯着敌人,别让他逃走,等我处理完这里之后去跟你会合。」
周围仍不停地持续传来哀嚎、吼叫、以及激战的声响──为了一亿圆的钜款而在《等神街》发生的混乱愈发剧烈。
「假如延长寿命的事是真的,那我不会对你怎样。我生气的是你骗了我,还在我疼爱小屁屁的时候让牠咬我。这真的深深伤了我的心。」
对命而言,他们都是不去注意就只会擦肩而过的人们。但是,他们却在与命错身而过的时候,拖住命的心,在她的心里留下深深的伤痛,然后轻易地离去。
让生物活过原有的寿命,延续生命──实现这种奇迹的方法,究竟是什么?
『唔哇啊,这表情是真的在生气,好可怕喔~你想对我做什么?千万别对我施暴喔。』
对这些怀着一辈子都偿还不完的罪恶感,感受永远背负的十字架的沉重。
『差不多是这样。奇迹似地生还的宠物仓鼠……对失去了家人的零士来说,那是唯一继续活着的理由。一旦失去牠,我想他恐怕真的会丧命。』
「所以……至少已经过了五年……!? 」
「只以烧烤打发她,那就太不公平了。我要完成顾客真正的心愿……借用命说过的话来说,这样才能算是一笔勾销!……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命短促地哽咽着。萤伸出那有着肉球的兔掌,默默地拍抚命颤抖的背后。零士一边望着她们──
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惹人怜爱,内在却是个讨人厌的大叔──这让零士感到矛盾两难,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伸手捏起了那张小纸片。
只是偶然相遇,并交谈了一下子──正在等着孩子出生的陌生夫妻。
「那家伙──一花带回了这孩子。她把零用钱存下来,说是自己想要养的。但是,其实不是那样。那家伙是为了、一直被监禁着的我……!」
「等等,这样说的话……难道我一直当成家人疼爱的,竟然是你吗!? 」
「……呜……呜。所以、我都、这么说了……!」
「不用说出细节也没关系。你想说的话我愿意听,但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法律怎么看待这件事并不是重点,这是要为自己做个了断。售后服务当然要做到万全的地步,即使已经退费了,但命认为我们的工作有一亿圆的价值,并且打算付给我们。」
「妳说的一点都没错。妳明白就好,只要抛下他们,妳就能得救。这才是大人应有的判断。」
零士吼道,口气透露出认真的怒气,甚至混有敌意。
『什么!? 零士,你想干嘛?』
「我现在十六岁。那时候……应该是、十一岁……不,已经满十二岁了……?」
「……那是无可奈何的。你根本没有责任啊。」
「我要做个了断。那一天的失误……我是真的想要杀掉命的学妹,《肇逃人马》。因为我知道与其扛着一辈子也偿还不完的罪过活着,那样肯定轻松更多。」
『呜哇,别这么不信任我啊。就算是我也不至于做那种事情。我也是有人心的好吗?』
「我绝对不能让朋友遭遇危险!!」
「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问问。所以社长,你……!」
『将虚构实现成真,是所有技术人员的梦想。放心,创意本身是没有著作权的。』
「没问题,搭档……这样才对嘛,比起对大叔唯唯诺诺,这样更让我有干劲!!」
「……除了你们之外,我认识的都是那样的家伙。舞那个辗人肇逃犯……还有那对锦蛇男跟蝙蝠女夫妻也是一样。明明也没多要好……」
「不不不不,社长,先等一下!我们这边也是一片混乱啊!? 」
对零士而言,那是生活中所剩无几的疗愈──但是,幸福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然后,他从萤的手中接过仓鼠,放进胸前的口袋。体型大小适中的仓鼠从口袋内探出头来,这副模样让零士正要心软,又想起来牠的内在是那个大叔,心情再度忧郁了起来,神情憔悴。
「……那是当然的啊。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只不过稍微聊了一下子的人,不顾现在的情况……」
『因为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呢。事态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现在能联络上你们的最快手段,就是透过这孩子让你们进入我的术式射程范围内了。请你们谅解。』
霞见零士知道,她不可能不为他们感到心疼、难过。
「就只会给我添麻烦。我也没有义务帮助他们。他们自己要变得不幸,随他们去就好了!!」
虽然对命有些景仰,但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同社团的学妹。
零士照做,于是──摆在掌心的纸片,即使完全没被触碰,却还是缓缓地挪动了起来,动作像是在往某个方向过去。
「偏偏挑这么忙的时候……大可以等情况稳定一点的时候再说吧。」
「……牠真的平安无事吗?应该不是拿别的仓鼠来冒充的吧?」
仓鼠说道,难得地表现出慌张的反应。零士眼光向下望着正在抖动的胸前口袋。
说完,仓鼠将手中那张跟邮票差不多大的羊皮纸片递给零士。
他猛然回神──抬头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三个人。
『BT总公司的暗杀部队比预期中的还要早采取行动。他们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的根据地,上门突袭却败北了。现在敌人已经逃离了原本作为据点藏身的大楼废墟,于是总公司执行部紧急下令《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出动──』
差点被父母杀死,害得妹妹死去。造成这一切的自己,却独自一人苟活了下来。
被他如此质问的仓鼠依然一副可爱讨喜的样子,左右甩了甩圆滚滚的脸颊。
「我也是命同学的朋友,亦曾被她雇用过。况且只让赖山同学一个人去追踪的话,到时候要是联络不上怎么办?这街上也没有电话可用吧。」
全身毛茸茸的仓鼠轻轻一跃,跳上了她的手掌。萤将仓鼠凑到零士的面前,接着问道:
「我明白了,社长。小屁屁的事我回去之后再跟你算帐,你最好别给我逃跑。」
「月、柿叶,别多嘴……抱歉,刚才是我乱了分寸。另外──」
那是柿叶萤当时主张要赎罪的时候,命对她说过的原谅话语。
仓鼠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看零士气愤地逼问牠,月连忙过去阻止。
「命,妳就直接回去,可以吧?」
『就跟妳所想的一样喔,柿叶同学。』
仓鼠踩着短促的脚步在肮脏的路面上走了过来。萤蹲下来,向牠伸出手。
命虽然好强地这么喊叫,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流下。
仓鼠的表情认真,举止看起来却还是很逗趣。
即使伤心、痛苦,心意却只化为眼泪,命呐喊着。
零士失去了求生的动力,勉强恢复成人型之后,被收容在医院内,差点就要云消雾散的时候──
带着小小的生命──《小屁屁》来看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社长•楢崎。
『这是人造生命的探究──也就是人造人研究过程中的副产物。它能够探测到某种幻想种所散发的气息、体味等看不见的痕迹,并且受其吸引而去。就是这样的机制。』
『就是没办法才会抱着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的觉悟,派这孩子来找你们的啊。虽然少一个战力是很让人不放心,不过零士你就让月先护送女生们离开,自己先去现场,把幕后黑手速速打倒吧。我现在马上告诉你地点。』
「既然这样,我也要帮忙。能做个了断的确是好事,这样心情才会舒畅。」
仓鼠在少女的手掌上直直站了起来。
仓鼠站在柿叶萤的手掌上,如此说明来意。
『放在手掌上看看。』
这名为卖豆纪命的少女性格好强、态度粗暴、嘴巴又坏──但是,其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而且十分善良,甚至原谅了犯下杀人重罪的学妹,还一度想陪她一起死。
正因为理解金钱的价值与重要性──
「这是什么?挺噁心的……像虫一样。」
那一年,零士原本应该要就读小学六年级。
「要是放着不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丧命啊!你那边不能想想办法吗!? 」
「这可不是小学生在选班长,不用每次说话都要举手。柿叶,妳回去吧。」
「在这里的大家,各有各的家庭因素。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仓鼠。小屁屁……这孩子成为你的家人,是几年前的事?」
这个男人,也同样是超乎常理的存在。
那是他他体验过的切身之痛。
「零、零士,别激动啊!虽然社长的确是人渣,但这身体还是你的宝贝仓鼠的啊!? 」
最可靠的联络方式还是用脚奔跑移动,以话语直接传达消息──
「我应该至少能胜任传令的角色才对。所以,让我帮忙吧。这是为了我的朋友,以及我自己。」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们怎么可以为了我冒这种险……!」
「这不只是为了妳。柿叶说的对……这是为了朋友,为了让自己做个了断。不是为了弥补过去这样消极的心意,而是为了跟妳──」
一起迎向未来、明日。
「为了跟妳继续当朋友,我们要行动──只要命(妳)还需要怪物(我们)。」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们都是笨蛋!具体来说,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简单地结束一切。幕后黑手刻意放出跟一亿圆有关的消息──也许只是为了摆脱追踪的诱饵。让我方为了镇压争夺战而分散兵力,借此减少自己的压力。」
其实楢崎与BT总公司的判断并没错。敌人挑起的钜款争夺战,只会让害兽死去,置之不理也无所谓。
他们根本没有义务帮助那些家伙。彻底忽视他们,只全力追捕幕后黑手一个人,也是一个解答──
「但是,这些大道理我才不管。月与萤追踪幕后黑手的时候,由我去镇压那些家伙。抱歉了,社长,麻烦你去联络总公司的警备部,让他们在我完成镇压之后过来保护命,并带走我所制伏的家伙们。」
总公司的警备部实在无力对抗幻想与怪异。
不过,如果只是要保护坐轮椅的少女并逮捕害兽,战力已经非常足够。
『……你是说真的吗?一般人兽的攻击的确是伤不了你,只要你认真起来也能做超广范围的攻击。区区害兽绝对打不倒你,这我是不担心,不过……』
问题在于行使巨大的能力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以规模来看,你势必要用上《白法》,也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化为气体并扩散、变质。但是,使用这类的招式将会大幅耗损你的人类性。在那种状态下,你还有把握打倒幕后黑手吗?』
「我是你雇的员工。我说我办得到,你就让我去做吧。」
零士说道,双眼并没有看向自己的胸前口袋。
因为他不想看到可爱的家人被可恨的大叔操控的模样。
「而且社长你不也对命有所亏欠吗?明明承接了委托,最后却单方面地中止。其实你也认为这不是请吃一顿烧烤就能扯平的,不是吗?」
这笔大钱不巧地被复数集团同时发现。这些失去理智的怪物,当然没有懂得均分的判断能力,当场就动手争夺了起来,相互残杀。就在三方你争我夺、僵持不下的时候,苍蝇男伺机从旁抢走了装着钱的包包。
然而,知道这一点的人与不知道的人,能运用的方式将会有很大的落差。
「了解。我会解放《白法》。」
因为东洋与西洋、宗教、文化、语言等因素的影响而达成多元进化,在近代也被称为《神秘家》。
手脚如婴儿般短小的他,身体缠在被街角的阴影笼罩的路灯上,藏身于黑暗之中,伺机而动。
『为了阻止从前全世界爆发的传染病,BT总公司的执行长解明了某个神秘并公诸于世,那就是怪物维生素。如今,不只是秋津洲的所有国民,甚至是世界上大多数的人类都知道其存在。』
「哈哈……抱歉、我、失手、了……不行、了……!」
社长楢崎在得知了关于《原液》的事之后,以跟平常一样的迷人嗓音滔滔不绝地说明了起来。
*
『──个人私自调配的《非法维生素》非常危险。随意拼凑而来的兽性将不由分说地破坏人类的理性,使其沦为禽兽。简单来说,就是瘾性异常地强烈。』
「好、好噁心……!我、我、我最怕虫了!!」
「啊噗噗噗噗噗噗噗!呜噗噗噗噗噗噗!!」
《魔法师》是最古老的幻想种,几乎与人类的起源同时出现。
「唰噜噜噜噜噜噜噜!!唰噜噜噜噜噜噜噜!!」
争夺战在多处发生,人兽们为了争夺被藏起来的一亿圆而自相残杀。
蹄脚因而一滑,跌倒在地,造成如货车翻覆一般的大惨状。重达数百公斤、甚至将近一吨的巨大躯体乘着猛烈冲刺的力道倒下所造成的冲击,将周遭的人兽压成碎肉,就连缠在他身上的锦蛇男也受到了波及。
于是,他在最佳的时机顺利阻碍了鹿角骆驼,转眼之间缠住了其上半身,尖长的毒牙刺穿颈部厚实的肌肉,蛇毒经过动脉一口气抵达大脑,体格庞大的猎物转眼间便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一是抢到钜款的喜悦,一则是失去伴侣的绝望与心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只有那个,目前仍是由《她》亲手调配的东西。即使稀释为数百万倍也一样能生效,因此不会有供不应求之虞……不过,现在先把这个放一边。』
「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钱────!!」
『嗑了一次就会成瘾,而且还会带来异常的副作用……心性狂暴化、失去社会性、冲动性地过度进食或者是想吃不正常的东西……几乎确定会失控,逃不过沦为疯狂食人魔的下场吧……!』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这是在闹什么!? 」
『不知道吗?这也难怪,毕竟是不公开的企业机密,一般来说不可能会知道的。简单来说,就是将执行部提供的银色液体……《基剂(Elixir)》加纯水稀释,并且依肉食、草食、爬虫类的分类加入动物的基因样本,也就是动物身体的一部分,使其溶于其中。』
「老公!!老公!!没死的话就快逃啊!!快点、过来这边!!」
伴随少女的呐喊,怪物──解开了枷锁。
光是被这倒下的巨大肉块压到,就足以遭受致命伤。仍留有人类特征的嘴巴吐出鲜血,喉头猛地鼓胀,有如吞下了蛋的蛇──他吐出了原本吞入体内深处的某物,发出声响。
经过这一下拉扯──波士顿包的拉链发出清脆的声响被扯开,撒出了更多的高额纸钞,引来人兽们一拥而上。鹿角骆驼倒在路面上,吐出舌头,昏死过去,而锦蛇男则被压在他的身下。
解明魔法,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世界的法则被解明之后,沦为世界《常识》的东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啊啊!!」
『……你要搬出这件事来说,我就无言以对了。唉,好吧。这样一来就互不相欠啰。』
「还没听过被锹形虫从外面摇车的车震喔喔喔喔喔喔!? 」
「唰──────!!」
同理,怪物维生素──魔剂的调配也是被解明的法则之一。
变成这副德性之后,后悔也来不及──当事人已经连后悔的智能都没有了。
仿佛在说话的声响,其实是从下巴长出的脚摩擦发出的声音。
*
而没有神秘家血统的人类,即使以同样的方式挥舞魔杖,也不会发生任何效果。
『你知道BT总公司制造部的怪物维生素工厂的制作过程吗?』
那是由锯锹形虫与日本猴结合而成的怪物。服用者当初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猴子的灵敏与甲虫的力气和坚硬甲壳,因而将这两种动物调成原创的维生素。没想到在服用之后,却产生了副作用──智能降至连昆虫都不如的程度。
「我要挽回那一天的失败。命,可以吧?」
昆虫男压在辆黑色外漆的厢型车上,凭着本能摇摆腰部,似乎是把这辆车误认为母锹形虫了。车内剧烈摇晃,车窗碎裂四散,框体扭曲。可怜的买春客与妓女,无论怎么惨叫也无法制止。
变化为钩爪的手正勾着一个波士顿包,拉链在反覆震动之下逐渐开启,导致波士顿包的内容物撒出,纷纷落在大街小巷,吸引许多怪物扑过去抢夺。
在等神街的巷弄内,嗑药成性的人们仍然在互相啃噬,争夺战愈发激烈。
现在由BT总公司制造部所属工厂日夜不停地制造、在市面上贩售的《魔剂》,其基底是──
穿着衣服的银苍蝇正在到处飞来飞去。也许是因为摄取的量不上不下,大得荒唐的复眼之下还保留着人类的下巴。穿破肮脏的外套背部探出的苍蝇翅膀以超高速震动,使他能快速地在空中飞行。
街上的维生素小贩──也就是穿和服的幕后黑手,刻意在街上到处散布《原液》。
身体被压扁了一半,即使大蛇的腰围粗壮得相当于成年人的双臂环抱,仍然无法承受大型草食兽的身体质量。
原本被埋在垃圾堆中的波士顿包,里面满满地塞着大量的高额纸钞──现金一亿圆。
纸钞从空中洒落,钜款从天而降。地上的人兽们为了争夺从天上洒下的钞票而相互推挤、抢夺、殴打。其中外表格外引人注目的两个人兽盯上了在空中到处飞来飞去的苍蝇男,拚命地要设法将他从空中扯下。
他眼中的目标只有苍蝇男手中垂着的那个波士顿包,穷追不舍,根本不在意途中踩死了几个人。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是我的!!我的!!去死!!别抢!!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生锈的车体摇摆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但那并非男女交合的动作造成的摇晃,而是来自肮脏的车窗之外。
他朝空中伸长脖子,嘴巴喷出口水。身长超过两公尺的巨大草食人兽──鹿角骆驼。
『说穿了,就是用于这个世界的《暗码》。程式设计师在建构系统时,一定会留下所谓的后门、捷径、秘密指令、秘技,类似这样的东西。只要挥魔杖、念咒语,世界就会接受指令,让妄想般的幻想实现成真……这是只在我们的血统中传承的特异能力。』
『坦白说,只要将触媒溶于基剂(Elixir)之中,就能当成怪物维生素来使用。但是,除了使用固定的配方之外,外行人如果不顾分量等各种要素,随手调配的话,可以说就无法进行任何调整。』
正在营业的卖春厢型车内,一个外表平凡的猪男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还来不及穿上裤子。穿着暴露的母狗女在车内打滚,刚脱下的胸罩掉在地上。
即使社长口气消极,但他还是明确地同意了。决定了行动方针之后──
头上长出的一对虾夷鹿角雄壮而巨大,背上有驼峰,体型非常独特。他以庞大的身躯撞开聚集的群众,引发骨肉碎裂的声响,猛力地冲撞前进。
「呜!? 」
名为《怪物维生素》的解明魔法,也是被解明之后人人皆可运用的法则。
正当体型庞大的人兽看起来就要构到包包的那一瞬间──一条肉绳从倾斜的路灯上伸了下来。
另一人则是体型庞大笨重的草食兽,那样的体型在战斗时十分有利。
而这也是目前市面上没有贩卖昆虫类维生素的最大原因。服用之后形成的外骨架与膨胀成多节状的神经节,在功用上也被称为副脑。然而这些构造却会压迫人类的大脑──导致智能严重降低,只能凭反射行动。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那、那是什么……!? 幻想种吗!? 怎么会有那种家伙!? 」
『嫌我废话太多了吗?好啦好啦,真是急性子耶。那我就直接说重点──』
同样可怕的怪物──目前在《等神街》上约有一百只。
『因为他们没有连结世界的帐号、没有资格,所以他们的指令不会被受理──这样说明比较容易理解吧。不过,这样的法则,其实也有漏洞可钻──那就是解明魔法。被解明的谜题的答案。』
其本质──所谓的秘藏魔法,究竟是什么?
其中一人的头部为鳄鱼,体表有稀疏的羽毛覆盖,身上穿着的皮革外套几乎要被撑破了。膝盖以下的裤子部分已经被挤破,露出粗壮的鸵鸟脚──鸵鸟鳄鱼。
这地狱般凄惨的结论,无人得以知晓。
在外面的世界几乎绝迹的某个文化──野味,也就是打猎料理,其中鸵鸟肉与鳄鱼肉就是常见的食材,在这个假面舞会街内,也被当成食用肉在市面上买卖。
「嘎啊!? 」
『除了添加咖啡因、糖水、气泡等调味工程之外,维生素小贩所采用的制作过程是一样的──但是,调配怪物维生素可是一种奇迹。非幻想种的凡人要怎么办到?这个部分说起来是有一点专业的领域,在于秘藏魔法与解明魔法的差异。』
装满钞票的包包被拉扯的冲击,使在空中飞行的苍蝇男减速,一道黑影趁机来袭。《蝙蝠女》从废墟的墙上飞扑过来,用跟手一样灵巧的脚抢走了一亿圆。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被那样巨大的身躯压着肯定受了重伤,也许已经回天乏术了。明知如此──
「真是自说自话……!」
『秘藏魔法被研究透彻,最终被解明。在以前的时代,传染病造成的死亡被视为来自魔术的诅咒,雷声被视为龙之咆哮,风暴则被视为祈祷所引发的神怒。然而,后来这些全都被名为科学的新法则所解明,如今成了人人都能运用的不变法则──也就是解明魔法。』
夜晚,脏乱的街道,弥漫着污浊的空气,垃圾腐败发出的瘴气充斥在人兽特区之内。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钱!我的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臂极粗,姿势前倾,拳头着地的走路姿势──所谓的「指关节行走」,是类人猿特有的行走方式。但是,其全身表面却布满黑色的甲壳。突出的巨大下巴间,探出形状与人类形状相同的舌头,不安分地在空中不断地舔动。
「就这么办吧。就做给他看!!零士──给我收拾他们!!」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锦蛇男干笑着,发挥蛇类的强韧生命力。
命焦虑地搔抓自己的头发,就像一只心情不好的猫。然后──
『因为知道,因此任何人都能制作。但是,怪物维生素的原液──也就是基剂(Elixir)的制法,却仍然属于秘藏魔法的领域。当时还来不及解明这个,但是为了阻止全人类的灭亡,有必要迅速地大量生产。』
蛇鼓动喉头发出声响。那是比传说中的森蚺还要巨大的蛇人《锦蛇男》。
楢崎的语气顿时转为阴郁沉重。
「我、爱、妳、跟孩子──保重。」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们要在一起才行!!不要……!!」
「唰噜噜噜噜噜噜噜!!」
倒在地上的锦蛇男呻吟着。在空中飞行的蝙蝠女贴近地面飞来,试图将他救起。
然而,敏锐的人兽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在蝙蝠女降低高度的瞬间,拥有鸵鸟脚的鳄鱼男算准时机飞扑过去,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她连同一亿圆狠狠地咬下的时候──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唰噗!? 」
突如其来的一声雷响,来自在极近距离下发生的爆炸。
锦蛇男的身体爆发性地膨胀,骨架也跟着变形。他全身宛如气球般鼓胀,肌肉倏地紧缩,开始重组。因为他刚才弄破了藏在喉咙深处的容器,消化器官吸收了其内容物──已经完成调配的《非法维生素》。
「我、的、宝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呼唤着还没取名的亲生骨肉,被压扁了一半的身体开始再生。
身体变成了四脚爬行的野兽──那是过度摄取维生素导致人类要素被排挤的后果。头部是猿猴,面容仍留有一点人类的样子;四肢像是毛流杂乱的野猫;躯体则是白鼻心,一种在街头大量繁殖的外来种;另外还有蛇的尾巴。
他所服用的维生素,加入了许多能在街上的路边摊、黑市、珍奇食材料理店等处取得的触媒──过量摄取会导致心神失控,只能一直狂暴地肆虐,直到死去为止,无疑是一种自爆配方。
目睹他这副模样的人兽之中,勉强仍留有一点理智的人喊道:
「不会吧,这是幻想种……鵺!? 」
「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啾咕吱吱!啾咕啾咕啾咕吱哔!!」
这只称得上是和风合成兽的怪物发出小鸟般的鸣叫声,大大地跳起,扑向鸵鸟鳄鱼。
状似野猫的脚爪抓住鸵鸟鳄鱼的尾巴,猛力地拉扯。即将咬到蝙蝠女的鸵鸟鳄鱼被猛力向后拉扯,还来不及回头就被重重地砸在一旁的墙上。
在空中无法维持姿势的蝙蝠女失速、下坠。她不顾装钱的包包,只护着自己的下腹部,用爪子抠抓柏油路面来减速。成捆的钞票散开,大量高额纸钞如雨般洒落。
「啾啾啾啾啾!!哔哔哔哔!!啾吱吱吱吱……!」
因过度摄取维生素而显世的假幻想种──《赝作鵺》,灵感来自他在漫长的住院生活中阅读电子书籍看过的怪物。取得了可自行调配的非法维生素之后,他按照类似的传说描述加入触媒,调配出了这样的维生素。
为了避免吵醒沉睡的鵺,蝙蝠女压低嗓子,却仍透露出真切的情感。
两个失去语言能力的人兽持续地叫着。一边只能发出鸟鸣,一边无法组织语言,只能重复特定的单词。
「我有在反省。那一天,那个时候……要是我能在《肇逃人马》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抓住她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机会让她在医院里被暗杀了。」
「大部分的生物都很依赖嗅觉。不只是犬科,几乎所有种类的动物都是。」
流出的口水呈黏丝状滴下。
想起过去的战斗──霞见零士承认自己的失误。
宣传影片中记录的战斗情景像素虽低,却充分地展现出惊人的气势。
弱者,并非总是善良、正直、正确的。
不为人知的宣告,一举改变了状况。
蝙蝠女递出满是血迹的钞票,零士则这么说道。
假面舞会街──夏木原的空气总是弥漫着臭味。
「好香……像香水一样。」
「拜托,妳要钱的话,我可以给妳。一千……不,五千万,如何!? 」
这时候,另一只被别的冲动吞噬了心智的人兽察觉了这边的骚动,开始采取行动。
那是他的家族代代口耳相传的技术,以身为人的意识操控幻想的招式。
简短的话语,指出了现实。
她望着的不是零士,而是他身后坐着轮椅的少女──卖豆纪命。
「旁边那个看起来很不得了的人兽,已经分不清是猴子还是猫的家伙……是妳的丈夫吧?把不惜让重要的人变成这样也要得到的钱给别人,又能如何?自己满身是伤,肚子里还有小宝宝,再加上还生了病──」
两人从巷子里走出。大马路上变得一片寂静,到处都是倒地不起的人兽身影。
「……是这样没错,觉得我们卑鄙吗?觉得我们狡猾吗?……那又怎样!!」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啊,我们就是需要钱。我们想要得救,因为我们有小宝宝了……!」
「然后呢?」
「那已经没救了……」
小鸟与虫不停地喊叫。为了争夺一只雌兽,甲虫怪与合成兽扭打成一团。无论最后是哪一方存活下来,蝙蝠女最终都难逃一死。
妓女与买春客勉强地从被压扁的厢型车下爬出,落荒而逃。
口中吸舔着滴着鲜血的生肉,那弯起的嘴唇呈现的是喜悦的笑容。
「当时那个判断是最合适的(Better),却不是最好的(Best)……我只是承认这一点而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是害兽(垃圾),也有相信他们的人存在。也许还是有人爱着他们──我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虽然并没有介意到耿耿于怀的地步,但我认为有时候应该也要设法在不让对方受伤的前提下逮捕,让法律来制裁。」
「……太狠了吧!」
「这几乎是毒气了吧。这种招式真的可以这样任意使用吗?」
因为她的长手指已经断了──翅膀残破不堪,再也无法飞行。脚踝也扭向了不该扭的方向。
「不!!不要!!宝宝!!里面有宝宝啊!!住手、住手啊!!」
「啊啊……咿!? 」
「呀啊啊啊啊啊!!」
命立即这么反问,语气听起来十分冷漠。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吱哔!!啾啾!!」
「唰、唰噗、唰噗、唰噗!? 」
「啾吱。」
夜晚的街上,在勉强还亮着的路灯与微弱的月光照耀下,一缕薄烟显得格外醒目。在那一处,《等神街》的某个角落,一名少年站在坐轮椅的少女身旁。
「完全疯了。」
「香气的来源是极细微的飞沫……我的本体。在我所设定的范围内,也就是《等神街》内所有正在呼吸的存在,都会将这些飞沫吸入体内。在进入肺部之后,飞沫将会发挥真正的效果。」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贩售非法维生素的幕后黑手──穿和服的男人之前在暗网上散布的宣传影片之中,也记录到了零士战斗的身影。虽然影像本身并不清楚──但敏锐一点的人应该都看得出来。
怪物听不懂人话,只凭着冲动行动。
*
黑白色的少年──雾之怪物(布罗肯)霞见零士持续发出白梅的香气,说明这一招的精髓所在。
「……那时候你下手也很狠呢。是用类似强酸的东西腐蚀她的全身,是吧?」
『我当然不打算使用,不过──留在身边当护身符总是可以的吧。』
「这不该由我决定。所以我才没有对妳使用刚才那一招。」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啾吱吱吱吱!啾吱吱吱吱吱吱!!」
身体压着车子的昆虫男──锹形虫猴,胯下硬挺地勃起着,全身淫秽地沾满车子汽油。他开始移动,玻璃般的复眼中看到的,就只有倒在地上的蝙蝠女那包着大腿与与毛皮的白色内裤。
妓女与买春客倒在垃圾堆中。被踏扁、撞开的人兽的众多尸体,在互相缠斗的过程中失去意识的人兽们──在一片骇人的尸山血海之中,只有一个人还醒着。
「妳早就知道了啊,我想也是。」
为了逃命而爬行的脚踝,被利爪贯穿。
零士继续吐露真心话。
「黑白雾法,白梅香。如同春天绽放的梅花香气,能立即让吸入者昏迷,可说是超快速生效的催眠瓦斯。这种气体在空气中是无害的,不过在接触到肺部黏膜的瞬间就会改变分子结构,被人体吸收。」
「你现在该不会是在跟我道歉吧?」
捡回一命的蝙蝠女──抬头望向走近而来的零士与命,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不……不要啊,老公……!!放过我,至少别让这孩子……!!」
安心感被绝望取代。将锹形虫猴打飞出去的──是她面目全非的丈夫。
她还没断的左手──飞膜组成的翅膀──按着下腹部,手掌紧紧地抓握着一叠高额纸钞。纸钞沾满了即将干涸的血,又皱又烂。她恳求道:
「你们并非完全不打算攻击我们,但是你们更不敢动手。于是,你们改变方针,转而笼络我们……正确来说,是我们所护卫的命。说出自己的身世,为的是博取她的同情。」
双方的力量差距十分显著──鳄鱼男的神情明显地透露出恐惧与慌张、畏缩,而他的对手则兴奋地涨红着一张猴脸,那张大嘴巴、露出犬齿的表情,显露的情绪只有发自本能的暴力冲动。
「刚才我们也没有攻击你们,明知你们是悬赏对象……!」
「呼────────……」
「叽叽叽!!叽叽叽嘎叽叽叽!!叽咿咿咿咿咿!!」
除非是嗑了非法维生素,处于兴奋状态的害兽,不然看到了那样的战斗,会畏缩才是正常的。
「拜托,放过我吧。」
人类算是其中的例外。人类过度依赖视觉,除了最基本的感官外其他都失去了。即使如此,人类的精神依然深受嗅觉影响,恶臭会令人感到不快,芳香会令人心神舒畅。
命吓得下意识举起一手,以运动外套的袖子遮住口鼻。
因为没有力量,才要欺瞒、陷害他人,犯下错误──这样黑暗的一面,零士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
旁边传来「呼噜……呼噜噜噜……」的细微鼾声。赝作鵺陷入熟睡,睡姿宛如一只猫。
「总比杀人要来得好。如果只是要用无差别杀人的方式平息混乱,我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
当时这么笑着的锦蛇男,现在已经失去了自我。
蝙蝠女脸上浮现的喜色,在转眼之间消失无踪。
「我可没有好心到会相信你们那么做是出于善意。」
怪物发出的小鸟鸣叫声,听起来十分天真无邪。
「……这果然就是你们吧。」
奸污过厢型车的胯下沾满汽油与灰土,勃起着的怪物将蝙蝠女扑倒在地。他一心只想发泄性冲动,人也好、车也好,无论是什么对象都无所谓。
裙子与内裤被扯破、抛开。就在发狂的虫将要侵犯怀着新生命的圣域时,一个状似棒槌的某物飞过来,重重地击中锹形虫猴的头部,使他整个人喷飞出去。
嘴巴像是在吹泡泡般朝那里吹气后,他呼出的气体竟变化为浓得让人惊讶的白烟,充满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如同这招式的名称──白烟带有梅花般的清香,渐渐抵销街上充斥的恶臭。
「黑白雾法──白梅香。」
喀!!
那张猴脸的嘴巴叼着刚从股关节咬下的鸵鸟脚。容貌虽然还看得出来是自己的丈夫,但他的神情已经没有理性可言。
赝作鵺已经压制了甲虫怪,撕开以肌肉相连的外骨架,名符其实地大获全胜──对于怀着自己的骨肉的女人,他的心里只剩下食欲与性欲。
人孔盖下喷出发酵而生的气体。没什么机会被打扫干净的公共厕所。在路边发情的人兽散发的体味。随手丢弃在路上的垃圾。还有累积的雨水、餐饮店排出的油烟──各种活动发出的臭味。
「毕竟我当时就是打算杀死她。我认为要对付害兽(垃圾),那样做就够了。但是……」
「我并不是要责备妳。毕竟以结论来说,妳的想法是正确的。」
右手的拇指与食指组成小圆圈。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
赝作鵺抓着蝙蝠女的双腿,强行使其敞开,仍留有人类面容的猴脸凑向她的胯下,吐出舌头的嘴巴露出尖牙,正要一口咬上去的时候──
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的目击者喃喃。
伴随着一道咬苹果般的声响,猿猴的利牙插入了鳄鱼的眼窝。两只心智完全被兽性吞噬的怪物,只知凭着简单易懂的本能咬着彼此,互抓、互啃。
来不及穿上裤子的买春客与妓女错愕得甚至忘了恐惧。
能够透过气味掌握大部分情绪的人狼•月,当时什么都没有说──零士如此推测背后的理由。
即使人兽本身拥有卓越的痊愈力,这么严重的伤害也无法马上痊愈。妓女与买春客只能错愕地看着两只怪物缠斗,蝙蝠女则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而在一旁奋力爬行。
但是他的尖牙与周遭的脖子部分却沾满鲜血,让原本可爱的睡姿变得恐怖而骇人。
「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妳还打算怎样?只要我们放过妳,妳就能幸福吗?」
「……因为!!」
形状如兔耳般可爱的尖耳朵竖起。蝙蝠女眼眶泛着泪水喊道:
「已经束手无策了啊……!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管怎样都来不及了!!」
「什么太迟?妳不是还活着吗?」
轮椅随着叽咕叽咕的声响靠近过来。为了确保安全,零士仍紧跟在命的身边。
「只要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得那么容易。妳……像妳这样的大小姐是不会懂的!!」
牙关咬紧,发出吱吱声响。以刀刃般锋利的冷静目光承受着蝙蝠女的话语,命开口回答:
「我懂。因为……我有个死掉的朋友,刚好做了跟你们差不多的事。」
「咦……!? 」
「那家伙明明就没什么胆量,却还是去嗑了奇怪的药,不只自己发了狂,还杀了人,最后自己也死了。我本来想至少为她报仇的,没想到连报仇的机会也被别人抢走了。明明那个朋友是因为我而死的,我却连为她出钱都不被允许,只能被当成是碍事的家伙赶走。」
──想到就火大,火大到不行。
到头来,对命而言重点就在这里。被令人不爽的大人的道理限制,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
命不想只是被帮助、被保护。也不希望自己只是因为不能跑、不能走就一直被人看扁。命的心性依然好强,会对自己的弱小感到惭愧。
「我的怨恨!跟愤怒!都无处宣泄……所以!!」
面对她情绪激昂的吼叫,跌坐在地上的蝙蝠女只能茫然地望着她。握着染血钞票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所以,我要救妳!!」
「咦……?」
所有的攻击都穿透目标,没有打中。毕竟他只是将各种动物的要素拼凑在一起,偶然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怪物而已。其爪牙几乎没有神秘之力可言,无法伤害雾之怪物(布罗肯)──历史悠久的真正的怪物。
「命,即使如此妳还要救他吗?」
「……」
实际说出口的,只有赔罪的话语。
零士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扬起嘴角,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口袋。
「应该是。不过……是不是太安静了?」
「那可不行,因为妳是女孩子嘛。如果是我跟零士就算了,就算受伤,只要没死就会痊愈。」
「妳真的不用担心零士喔。」
「救人的渣女总比不救人的渣女好上太多了──喔?」
「人的思考与情绪会反映在体味当中,所以是瞒不过我的。虽然不说也无所谓,但既然要当伙伴,就不该隐瞒这种心事吧?」
「明知他不会怎样,但还是难免会在意、担心。虽说这只是我鸡婆,不过我想说妳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伴随着一道泪光,逐渐消失在无法之街的角落。
「他还活着,也没受伤……警备部的保安小组到了,应该会马上来收容他吧。」
「妳现在不是有钱了吗?虽然这原本是偷来的赃款,不过这里是无法地带,是不是窃盗什么的根本没人在乎吧。有资格抱怨的只有被害者,大可以以后再去赔罪,现在妳应该可以自己使用吧。」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吱吱!!」
「因为一切都是一个渣女的自我满足。只要我自己满意就好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任性要求。」
『基本的要求我都会答应,拜托你快来帮忙吧。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不得了,火烧屁股了,快!』
「这个嘛……」
行动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不行动的理由,则是想也想不到。
「霞见同学就算是断了头也毫发无伤呢。你的头也能任意取下吗?」
零士回头。与一脸担忧的少年对上眼,命挺起胸膛,就跟往常一样。
狼爪轻轻地搔抓布满狼毛的后颈,人狼的脸上浮现有些困扰、但又有些幽默的表情,继续说道:
「黑白雾法,黑耳针!!」
「妳是卖豆纪小姐对吧?楢崎社长希望我们来保护妳,请跟我们过来。」
「不行吗?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想法,我就是我。反正我就是个渣女。」
「当然不可能了,太恐怖了吧!又不是人偶……不过,如果断的是手脚,的确是能接回来啦。」
『你们对待我的方式是不是愈来愈怠慢了?身为备受敬爱的社长,我感到很遗憾。』
「啊……呜……!」
虽然救人也无法挽回逝者,不过──
「这么说也是。话说,小萤,接下来很危险,要紧跟着我喔。」
「我让我自己雾化的身体在他的耳内爆开,不至于让鼓膜破损,只会直接将震动传至大脑。加入猴子的要素反而是一大败笔,因为身体构造接近人类,弱点也相对容易掌握。」
「~~~~~~~~~~!!」
说到一半,听到了令人不快的警笛声。装甲车驶入巷子,从车上陆续下来的武装人兽将昏迷的人们与牺牲者陆续绑缚、运走。探照灯的光辉映照出命与零士的身影。
手掌上原本朝着目标缓缓挪动的纸片,现在完全静止了下来。人狼降落在一栋建筑物上。
一旁的零士无奈地说道。命哼了一声,明快地回答道: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也能体会这种心情。」
『假想的显现。看来他大概知道古老的幻想种──鵺的传说吧?所以他运用既有的触媒组合成与鵺相似的怪物。虽说只是偶然的产物,不过以结果来说做得算是挺像的。』
「为了凭吊死去的朋友的灵魂。为了丧失的生命,为了新的生命。」
这样的冲击,相当于有炸弹在耳朵内爆炸。
「……谢谢。」
零士并没有因此得意,轻巧地跳了起来,半雾化的身体在空中滑行,转眼间出现在赝作鵺的侧面,柔韧有力的腿重重地踢开了怪物的下巴。
从口袋中探出头的仓鼠说道,接着口气转为严肃。
零士不由得低声笑了起来。
「我知道。」
「啾──────……!啾、啾……!!」
「……信纸不动了。看来目标就在附近。」
察觉少年的气息远去之后,命配合俐落地行动着的警备人员的指示,操作轮椅搭上装甲车。贴心的无障碍设备,与这无法地带格格不入。
「等、等等!!拜托……别杀他,那是我老公啊!!」
(这次我绝对会救到人。)
「你没杀他吧?」
「呜!? 」
「……那样也够惊人了。要是不让你保护的话,反而会扯后腿,所以我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妳对自己的认知很正确,那样是很好啦。既然有自知之明,那还算有药可救。而且──呵呵呵。」
循着摇摆纸片的诱导,两道人影在黑暗中奔驰,在废墟与废墟之间跳跃。
「对不起──舞。」
「对。总之就麻烦妳接受他们的保护,可以保障妳的安全。」
怪物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嚎。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如果月与柿叶有危险,也只能尽快赶去了。」
对命来说,至少可以当作对于逝者的凭吊。
得知月的身体也顽强得超乎想像,萤的表情半是无奈。
不同于怪异与幻想,赝作鵺并不是超脱一部分世界法则的存在,依然保有作为生物会有的构造上的弱点──黑雾穿透耳朵、鼓膜,在司掌平衡感的内耳引发规模极小的爆炸。巨响与震动撼摇了脑袋。
「所以白梅香的效果才这么浅吗?既然这样,只好下手再狠一点了。」
萤轻巧地降落在同一处,然后张望周遭。这里在被指定为特区之前是一栋集合住宅,也就是所谓的分售公寓。建筑物本身在很久之前就被弃置不顾,长年没有维修保养,水泥材质的屋顶出现了相当大的裂痕。
「的确,我认为是该诚实一点。不过话说回来,为霞见同学担心也没有用吧?毕竟他不会死。」
顺从自己的心意,卖豆纪命──做出了决断。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夏木原车站,以及一朵宛如铁之花般形状扭曲的大厦──BT总公司。前方远处看得到灯光缤纷璀璨的大都会,帝都京东的不夜城似是围绕特区,闪烁地发着光。
「……我什么都没说。」
有如树干般粗壮的脖子跟着往一旁扭去。零士伸出手掌,那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缓慢。他的手掌抓住那颗猴头,接着堵住其左右两边的耳朵。想反抗的怪物还来不及转身,零士先念出了咒语。
屋顶上的角落处,萤张望远处,月则紧跟在她的身旁。看他匆忙的模样,萤轻声笑了起来。
这副模样虽然很可爱,但是想到内在是社长,零士实在无法坦率地感到开心,反而有些恼怒。
「社长,你听到了吧……请好好地善后。」
「这里不要紧了,你快去吧。我只要配合警备部的人们的指示就行了吧?」
*
「当然啊。」
萤疑惑地斜着头,以这可爱的姿势思索了一下子。
武装人兽们,也就是BT总公司警备部的保安小组,这时候过来逮捕蝙蝠女,判断她无意抵抗之后,以担架将她运走。命在一旁看着这个过程。零士将她留在现场,无声无息地跃上夜空。
零士冷淡的回应让蝙蝠女的表情满是不安,只能仰望着他。
仓鼠的前脚抓着口袋的开口处,探出身子。
「会是在建筑物内吗?……这玩意只能追踪横轴的方向,却无法辨别纵轴上的位置呢。根本是缺陷品嘛。」
但是,却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只有冲击传遍内侧。
两人分别是原始人狼──赖山月,以及JK兔女郎──柿叶萤。两人踏着已经毁坏的室外机与通风孔外缘,就像在踏着水面上的石头过河一般,剧烈地跳跃、前进。
怪兽缓慢地挪动,似乎是醒来了。赝作鵺恍惚地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发出小鸟般的鸣叫声。
零士从正面盯着他那因为嗑了非法维生素而发狂的迷濛眼神时,胸前口袋摇动了一下。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就帮他们到孩子诞生,顺便到药瘾也治好为止──在那之后,他们要怎样是他们自己的事。这条街的自由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被刺眼的光芒照耀着──零士继续问道。
「我是为了我跟我自己的未来。这件事要是没做个了断,我就会永远放不下……!所以,我要救妳,明白了吧?我知道这是个自私的烂理由,不过妳只管配合我就是了!!」
猛兽露出尖牙,明显恍惚的表情扭曲起来,挥甩他的猫爪、猿猴牙、蛇尾巴──全都是致命武器,一般人类别说是招架了,即使是稍微被攻击擦到也必然会皮开肉绽。
庞大的怪物倒下,口吐白沫──却毫发无伤。之前与零士对峙的同样庞大的对手被打倒时,却是全身被强酸烧焦,受到了足以留下后遗症的重伤。
就跟那个(舞的)时候一样,命──没有犹豫。
虽然装甲车内的环境整洁,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动物特有的臭味──刚脱离险境,命松了一口气,吸着车内的空气,卖豆纪命现在才真正地放下了死去的好友,与她道别。
抽动的鼻子嗅了嗅那近似奶香的体味,月察觉了她的心事。
命不打算卖给对方人情,不要求道义,只是一心想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这是什么歪理?妳是山贼吗?」
「他生来就患有难以医治的顽疾,而且还是怪物维生素的中毒者,最后更是嗑了非法维生素而杀死了许多人。真要说的话,他完全就是个人渣,就算花大钱救他,他也不见得会反省。」
「……啾……!? 」
「……怎么这样,妳要、怎么救我……?」
猴嘴错愕地张大。即使是发狂的脑袋,也能理解眼前现象的不合理,明白对手是荒唐的存在。
「你操心过头了。大可以把我当成伙伴,随便对待就好。」
与耳朵接触的手掌释出黑雾,窜入其耳洞内。
「我的确是会感到有点心痛。这样的心情,想必就是你说的那么一回事吧。该说是一种类似母亲、家长的心情吗?虽说对同龄的男同学怀有这种心情很奇怪就是了。」
这样的情感,究竟是什么?现在的萤仍无法厘清。
(莫非我是羡慕?)
柿叶萤没有朋友。她总是以课业为优先,一心努力设法赚钱,以资助养育自己长大的儿童教养机构。这样的她,一直无法建立普通的交友关系,她无暇那么做,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
冷静地想,即使有机会交朋友,不善与人相处的自己肯定也是交不到朋友的──萤平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不过,现在萤试着抛开这个想法,思考最近刚交到的朋友们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我想,我应该是不希望命同学被霞见同学抢走吧。我感觉他们之间有类似信赖的情感。)
也许是这样吧──即使仍不太确定,但萤如此总结自己的情绪。
「什么母亲,我才不是那家伙的老妈呢!」
「也是啦。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兄弟──」
JK兔女郎轻笑一声,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人狼的途中──
见到月的背后,多了一道人影。
「赖山同学……背后!!」
「什么!? 啊!? 不、不会吧,是从哪里……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月一脸不敢置信,对突然出现的怪异身影发出大叫。
有人站在屋顶的中心处,照理说他不可能会没发现才对──那人是个孩童。矮小的身型,像是在角色扮演一般穿着古装,还有那浏海齐平的发型,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孩童。
看到这副模样,稍微有一点古典知识的人,应该都会马上联想到历史课本中的童子。
那个外表酷似很久以前在京城内伺候贵族的童仆的人物,竟浮在半空中。
「……好扯,他在飞耶……?」
「你们公司的那个社长不也会飞吗……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才没有那回事呢,做得到这种事,表示他是……!」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要挡下所有的攻击是不可能的。童子们的攻势凌厉,宛如被诱饵吸引的大量鲨鱼似地围上去又抓又咬。月的衣服被撕裂,皮开肉绽,伤口喷出鲜血。
「※此乃入道相国之计。
「是,我的确是做过那样的事。正确来说,我目前还在散布呢。」
「……你指的是这玩意吗?」
童子的人数不断增加,转眼之间增至百人,甚至更多。多得数不清的童子团团围住站在废墟边缘的两人,扬起嘴角,面露邪笑。
「忍者!? 他是忍者吗!? 这、这太扯了……又不是漫画!? 」
不只如此。他舞动的身体在空中连续留下残影,所有的残影都化为实体,转眼之间,出现了许多容貌、服装、发型都与他完全相同的童子……!
一个咬住了月的童子被狠狠地甩开,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竟然吃了我的手指!!……虽说还会再长……但你还是要赔钱!!」
(无法预测对手会怎么行动!!比失去理智的怪异还要棘手啊……!)
「……啥?」
(那就是让小萤逃离这里,去叫零士过来。在那之前就由我一个人挡下这些家伙……!)
「你刚才的朗诵,我都听到了。《秃发》──古代的某一部军记文学的第四幕。因被传诵至今而形成并一直留存至现代的《怪异》,可说是镰仓时代的都市传说。」
男人仔细地取下款式时髦的眼镜,收进外套胸前的口袋,一边说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哥哥。」
月回答,并不是出于忠诚心。
怪物维生素的开发、贩售者──综合幻想企业《BeastTech》旗下子公司《幻想清洁(Fantastic Sweeper)》的社长。
「这种敏感话题,恕我无法回答。唉呀,这世间现在变得这么拘束了呢。」
童子们端正的容貌丑恶地扭曲起来,扬起的嘴角裂开至耳边。张开的血盆大口露出一整排锯齿般的利牙。那锯齿状的牙齿,与人类或猿猴类的牙齿在构造上不同。
那上面竟多了一道人影,是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人物,不知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右手的小指连根缺失,黑色的半指手套渗着血,形成肮脏的斑点。
不过,月的手指立即再生──长出新的骨头,肌肉与皮肤也重新组织了起来。虽说今天不是满月,但源自原始人狼的生命力,绝不落后于大群怪童子的攻势。
「因为我一直跟着你们,从空中。」
数百张嘴巴开口说话,声波如浪潮般扑来。
「──身穿赤色直垂衣,供其差遣。」
「你们的出现,有些跟不上时代。这里乃是最后魔女的大锅之底,永恒持续的灾厄之夜。根据约定,你们这些《寮》所属的怪异幻想应该是被严禁进出这里的──」
其中一个童子用那裂开至耳边的血盆大口咬下了月的指尖,发出咕哩声响咀嚼、吞下。
「我就是走狗。都不会汪汪叫了,更不会夹着尾巴逃走!!」
看到那人突然出现,柿叶萤甚至忘了惊讶,只是抬着头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瞬间──人狼嗅到了杀意的气味。那是浓烈的愤怒气味,连发自和服的薰香气味也无法掩盖。顿时,月理解眼前这数百童子的身影绝对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实体。
既然幕后黑手还活着出现在这里,表示总公司派来的暗杀部队已经被击退了。
「──……就是你们吧?到处散布奇怪维生素的幕后黑手。」
「呜呃!? ……这小子……挺有两下子的……!」
「你这走狗,看我啃了你!!」
「──嗯!!」
男人的右手拿着一把魔杖。魔杖的把柄以幻想种龙之心脏为连结,杖身是一束灵树的树枝,前端发出萤火虫般的淡淡光芒。
「骗了你们,我很抱歉。但我要是亲自追踪,对方肯定会察觉,马上逃走。在这个前提下,我判断让你们去追踪才是最适合的──这样一来,敌人就会为了避免继续被追踪,而留下来迎击追踪者。」
童子大声朗诵,轻快地展现舞步。他身上的装束从袖口与裤口开始,逐渐变化为鲜红色。
两人──已经被包围了。
童子们围着两人,步步逼近──月挺身挡在萤的面前,嗅了嗅风的气味。
月大叫着说道。容貌俊美的童子,有如戴着能面面具一般面无表情。然后,他微笑起来,稍微吸一口气。
扫把没有用钢丝从上方垂下,也没有来自下方的支撑。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别、别过来,咬人的臭老头!!」
在公寓大楼废墟的屋顶上,月与萤站在边缘处,一旁就是生锈腐朽的防坠铁网。
「快逃!!」
萤与月,JK兔女郎与原始人狼,都对于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错愕得不知所措。
「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快助我一臂之力,果心!!」
『你们就是那Beast Tech的清洁工……魔女的走狗,竟然敢主动送上门来。』
「不愧是BT总公司的秘密武器,果然小觑不得。所以我才说嘛──」
「你这臭小子的肉这么硬,还满是骚臭味……简直难以入口!!」
「这里也有人!? 」
他所属的企业让他在试管中出生,并且一直当成消耗品对待。之所以继续服从这种企业,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在这个完全管理社会下,生为怪物后裔,要混在人群中生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只剩下一条活路可走。
身穿红色和服的大量童子形成的人墙呈弧线状围着两人。童子的人数多得数不清,大概有数百人。在大群童子的背后,那一处视野特别好、能看清周遭的高架水塔上,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人物。那个人正向下看着这边,一副觉得很稀奇的样子。
(本来只是要追踪敌人的,怎么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分……分身术……!? 」
「妳愿意相信我吧。既然这样……说什么都不能让你们通过这里!!」
童子们的衣服发出像是香一般的浓烈气味,应该是事先用香薰过衣服。香的气味完全掩盖了对手的体味,即使狼的灵敏嗅觉能用来辨别对方的动态、情绪、有时甚至是一部分的思考,现在也起不了作用。
(看不出来。全身红的老头小鬼跟黑衣人……他们到底厉不厉害?)
黑衣人忽然转头,望向JK兔女郎跳去的方向。
JK兔女郎往后跳跃。啪!两人彼此击掌。
「唰──」
「什么……来者何人!? 」
月与那幕后黑手对峙,露出尖牙,如此威吓道──对他而言,现在的状况再坏不过了。
「应该说是所谓的LGBT──在现代都是这么称呼的吧?不,也许不是?」
「喔喔……!」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召集十四五六岁之童子三百人,一律剃短齐平──」(编注:此段引用自日本古典文学《平家物语》。)
她离开之后,立刻追上去的是十几个月没能拦下的怪童子。
握在掌中的小信纸。关于这个东西,社长刚才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理论,不过月一个字都不记得。他只知道,只要有这个,敌人就无法摆脱追踪。敌人应该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继续逃跑,而是在这里埋伏,等待追踪者上门。
不用问也知道那是什么人──
「别碰我!!」
「我当然也想助阵,然而──」
「多么可耻啊。古老血脉的后裔,竟然被区区魔女驯服了。」
两人击掌道别的同时,月将手中的小信纸托付给了萤。白兔毫不迟疑地从大楼上一跃而下,宛如弹跳球似地踏着对面大楼的墙面,往马路的另一侧急速逃去。之所以能这样撤退得毫不迟疑,当然是因为──
黑衣人开口的时机恰到好处,让月失去了气势。
向着大马路的彼岸,站在高架水塔上的黑衣人──楢崎清楚地问道。
如此景象,仿佛丧尸电影。
另一个声音,来自稍远处的一座倾斜、生锈的高架水塔上。
(这是什么气味?竟然突然出现。像是檀香的气味……很浓烈啊。)
在腐朽大楼的墙面上,萤蹬着阳台,用没穿袜子的脚踩踏细小的落足点,手指抓住墙面的裂缝,不断往上爬。其中一个童子追上,朝着她一脚伸出有着利爪的手,眼看就要抓住──
那并非绝不可能的事──因为月与零士也都拥有超乎常规的力量。警备部的武力原本就是用来对付人类的,并不具备对抗幻想与怪异等存在的条件。虽说要对抗的话还是能对抗,即使如此──
不同于人狼,童子似乎没有不死特质,脸上的伤口流出接近黑色的深红鲜血。童子用袖口擦血,看起来很痛的样子。目睹如此情景,在一旁隔山观虎斗的黑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呜!? 」
「别用怪里怪气的方式说话啊,臭小鬼……还是老先生?到底是哪边……!」
这时候,一个怪童子攀上了屋顶。那是刚才被萤踢了头的个体,脸上仍有明显的鞋印。
「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童子高声朗诵。
至于那人的脸──……则看不见。他的头被面纱完全罩住,就像很久以前的舞台表演中会出现的黑子。那面纱下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女人,又像是声调偏高的男人──
目前看来,眼前的对手是能沟通的。虽然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月认为这身穿古装的二人组是聪明的敌人。加上在眼前展现的这来历不明的能力、突然出现的大量分身,情势明显地对他们不利。
「起冲突也只是徒惹麻烦而已。你手上应该有用来追踪我们的手段吧。只要把它交出来,我们就收兵各自就地解散──你意下如何?」
童子们躁动起来,纷纷扑向月。月挥舞强壮的手臂,陆续甩开来袭的敌人。
身材高䠷的男人穿著名牌皮鞋站在一把扫把上。那是一把古董般的旧扫把。扫把柄的材质是古老的木头,那纹路的质感与家具卖场贩售的塑胶制便宜货完全不同。尽管他直直地站在扫把上,却完全感受不到不稳。
「很遗憾,那可不行。」
朗诵至此,他身上穿着的白色水干装束与指贯绔裤逐渐变色。
人狼呲牙裂嘴,狼毛直竖,握紧拳头。现场杀气腾腾,冲突一触即发。这时候!
「怎么办,我想他说的话全都是错的,不过吐槽的话应该就输了吧?」
他的外表看起来年轻稚气,声音却像个老人。
「是啊。他大概是在等吐槽吧。这种让人不耐烦的说话方式,应该是故意的……!」
要踏扁脑袋般的猛力一脚──狠狠地踢中了童子那留着齐平浏海的头。童子应声坠落,萤则借着这一脚的后座力往上跳起,在空中画出仿佛摆脱了重力一般的曲线,降落在前方大楼的屋顶上。在那里──
「那就好说了。不要抵抗,乖乖就范吧。那样的话,我可以只折断你的锁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