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使集團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1.7萬 字
離開費莉塞特的特別牢房後,我們決定直接前往研究室。爲了請那邊的人讓我們看看那具女性仿生人──多妮雅的軀體。
「總算可以從那房間出來啦……!」
漫呂木彷彿在感動什麼似地舉起雙手。這三天來他似乎一直被關在那房間的樣子。
「誠如各位剛纔所聽到的,這座屈斜路監獄的系統目前被費莉塞特所掌控。除非她許可,否則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從這裏出去。無論是模範囚或大罪人都一樣。」
在前往研究室的路上,妻木先生重新爲我們說明這座監獄目前的狀況。
至於馬路都典獄長則是早早就溜回典獄長室去了。
「完全被封鎖了是吧。」
「監獄全面採用自動電子鎖卻適得其反了。我們萬萬沒想到竟會被對方使用奈米機械……」
「這就叫祕藏手段呀,妻木。」
這時從近處聽見費莉塞特的聲音。
是從我身上發出來的。
我不禁厭煩地看向自己胸口,結果從我外套的胸前口袋中有隻小動物探出頭來。
如果用一句話形容那隻小動物,就宛如「剛出生的機器貓」。雖然外觀充滿金屬感,但造型絕佳可愛。
「至於現在的我則是叫祕藏貓咪。」
「喂,費莉塞特,不要在人家口袋裏動來動去。很癢啊。」
「我跟這個軀體的連結似乎還不太穩定的樣子。」
「這是從剛纔那房間做遠端操作嗎?」
「那樣講不正確。就像剛纔說明過的,那個強化玻璃室與周圍在情報訊號上也受到阻隔,不可能遠端操作。在這裏的我是從本體分株出來的分身。我是依照自身的意思行動。等之後會合時再把所見所聞的情報上傳給本體。」
讓自己的分身跟隨追月朔也一起調查──
這是剛纔討論到最後時,費莉塞特用強硬態度提出的條件。
「原來如此。即便說是測試運用,但自己管理的監獄所使用的自動勞工竟然殺害了受刑人──這種醜聞當然不能外傳啦。」
漫呂木表情苦澀地表示。
她應該是這麼說的。我覺得啦。
的確如他所說,這裏很冷。
「那麼警察呢?」
我試着豎耳偷聽。
「你說什麼!」
雖然我們跟馬路都典獄長只有短暫接觸過,但我能明白小泣想表達的意思。
「當然並不是說全都是那樣,但所謂『離奇死亡』,簡單講就是爲了不讓死因清楚明白的一種方便說法。囚犯之間的凌虐行爲……這或許還算好的。另外甚至還有守衛施暴致死的報告案例。而『離奇死亡』便是能隱蔽這類種種狀況的方便說詞。」
左右兩名男子一見到我們,立刻異口同聲地親切表示:
看來她沒怎麼在聽的樣子。
四天前的大清早,自動勞工的多妮雅以及一名受刑人男子的遺體被人發現。
受刑人男子名叫輪寒露電太。三十五歲。
「你們好。請配合檢查隨身物品。」
相對地,多妮雅則是全身被拆解,沾了血的左手臂還掉落在地上。後來調查證實沾黏在手臂上的血跟輪寒露是一致的。
隱蔽真相──也就是說,費莉塞特的擔憂完全說中了。
「妻木先生,也就是說關於輪寒露這號人物的死亡也是?」
對於費莉塞特這句話,妻木則是「虧妳說得出口」地回應:
我們就這麼沿着通道走到底,遇上一處丁字岔路。
講出這句話的,是咱們家的助手莉莉忒雅。
「好像沒報警的樣子。」
「我個人覺得比起一般的罐裝飲料販賣機,紙杯式的販賣機莫名有種特別的感覺,會讓人感到興奮。莉莉忒雅能理解這感受嗎?」
「這裏被稱爲大房間。」妻木先生如是說。
「請往這邊。」
當然,我們身上並沒有攜帶什麼可疑的物品。
「是的,典獄長應該也打算私下祕密處理掉……吧。」
「哎呀~非人型的機械不在我的專業範圍內。」
離開最初那棟建築物後走約五分鐘,我們便來到了研究室。
輪寒露被多妮雅的手刀刺進胸口喪命。據說傷口直達背後。
「吾灰(Waga Hai)乃死。已無名字。」
途中有幾名研究職員和我們擦身而過。至於我爲什麼能知道是職員,因爲他們都穿着像是研究衣的白色衣服,相當好認。
「啊、是,我有聽到。很興奮呢。」
確實。利用對方的手臂貫穿自己胸口,應該不是人類能夠辦到的事情。更何況假如是殉情,感覺也沒理由選擇這種死法纔對。
「漫呂木先生,別衝動別衝動。」
「妳有名字吧?」
房內零零星星可以看見幾名研究員的身影,人數光用兩隻手就能數完。
小泣用莫名寫實的語氣講出這種話。
「一名受刑人離奇身亡。另外與此事毫不相關地,有一具維修不良的自動勞工遭到解體處分──大概是這樣吧。大人們真討厭呢。阿朔,我們長大後可不要變成那樣喔。」
我們重新被招待到裏面。
「沒問題了。感謝各位的配合。請進。」
徒刑十七年。幹過私販禁藥、僞造貨幣、殺人等勾當,可說是貨真價實的罪人。
「莉莉忒雅?」
「話雖這麼說,應該還是有受刑人隱約察覺到狀況不對勁吧?即便是獄警也會有口風不太緊的人啊,的意思。」
那兩人被發現於設施內多妮雅的個人房間,而發現當時房間呈現誰都無法出入的密室狀態。
話雖如此,我們依然調查過這個迷你到可以放在掌心上的軀體沒有搭載任何武器類的東西,纔會暫且提出許可的。
自動勞工一旦解除「束縛」發揮全力,竟然連這種事情都能辦到嗎?
男人們土法煉鋼地用雙手觸摸檢查。據妻木先生解說,到頭來還是用這種檢查方式最快也最省錢的樣子。
「在與世隔絕的鐵柵欄內側,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是嗎?」
「彷彿孤島模式呢。」
或許是基於保全考量上的規定吧,於是我們所有人都乖乖配合了。
「沒錯,因此現在的吾輩(Wagahai)僅是一隻纏着你不離開的笑臉貓。尚無名字。(注:模仿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名著「吾輩乃貓」的第一句:「吾輩乃貓。尚無名字。」)」
「那似乎是馬路都典獄長的判斷……非常抱歉。」
「雖然就可能性來講,也或許是輪寒露將多妮雅破壞之後再尋短自盡。然而從他遺體的狀況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自殺。」
開發機器人的研究人員嗎……究竟在講些什麼專業艱深的對話呢?
□
「嗚嗚,這地方冷氣開得好強啊。」
小泣把原本就很駝的背縮得更駝,用手掌摩擦自己上臂。
「恕我失禮一下。」
「呃不……沒事。我忍着。」
「妳難道打算接下來無論做什麼都跟着我嗎?」
漫呂木在腦中整理着日期的前後關係。
看來她只是想講講看而已。
正如「研究室」這個名稱給人的印象,這房間裏又是電腦又是3D列印機,還有其他雜亂的電線類等等,總之就像具備各種理科機械的辦公室。
「妻木,關於這次把你們監獄警衛都牽連進來的事情,我多少感到有些抱歉。」
那是一棟呈現象牙色,又細又高的大樓。
我們進入裏面,沿細長的走廊往前走。
「你去修啊。」
妻木先生拿一張大頭照給我們看,結果那個人長相出乎預料地正經。我本來還想像是看一眼便知道窮兇極惡的臉孔,沒想到五官意外端整。
「雖然這種事情我不太想講,但實際上全國各地的監獄發生離奇死亡的案例據說是不足爲奇。」
「那受刑人們呢?」
「就是說啊。」
當然典獄長的表情相當不滿,然而在整座監獄都被對方挾爲人質的狀況下,我們也不得不接受這項條件。
「也就是我來到這裏的前一天啊。」
稍微再往前走一點,便看見走道深處有一扇門,兩旁各站着一名男子。
「我懂,感覺不到浪漫對吧。」
「要是傳出去,不但會信用大跌,典獄長的飯碗也會不保。那個典獄長當然不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了。」
那樣簡直就像──
這麼說來又不是妻木先生的錯。
而妻木先生對於他這段發言沒有特別否定,繼續說明:
轉頭一看,她也呆呆地注視着自動販賣機的方向。
像現在又有兩名職員並肩從我身邊匆忙通過。
「不會不會。」
「滿足了。」
而在接受檢查的過程中,我聽見莉莉忒雅小聲呢喃:
我爲了稍微舒緩緊張感,小聲說出這樣的話。可是莉莉忒雅卻沒有回應。
「那東西……第一次看到呢。」
「我帶客人來了!」
「這就是輪寒露。」
意思說他們本來就沒辦法出去,所以就算這裏被封鎖也跟他們沒有關係──是嗎?
她僅如此表示,就閉嘴不再講了。
「爲避免造成混亂,目前並沒有告知他們。對於那些受刑人來說,現在就跟一如往常的牢中生活沒有兩樣。他們肯定作夢也沒想到自己身處的監獄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緊急狀況吧。」
有兩臺自動販賣機剛好並排擺在那個盡頭處。一臺是紙杯式販賣機,另一臺則是販賣一般的罐裝與瓶裝飲料。
小泣如此說道。
「哎呀~畢竟預算有限嘛。」
雖然莉莉忒雅平時總會把短刀藏在衣服的什麼地方,然而這次進入屈斜路監獄的時候已經把刀寄放在大門處,所以她現在也沒有問題。
「妳說看到什麼?」
「現在這個狀況下,無法進出的不僅是我們這些監獄警衛,就連典獄長也不例外。大家都因爲無法回家而感到焦躁,甚至還有可憐的同僚由於錯過結婚紀念日而面臨家庭危機。」
對話內容比我想像的還要低了幾個等級。
在妻木先生帶路下,我們走向左邊的岔路。
「那邊走廊的監視攝影機到現在還是壞的,究竟什麼時候纔會修好?」
「至於事件則是發生在四天前……不,正確來講是再前一晚的天亮之前。」
「妳是中二病機器貓嗎!」
妻木先生的說明如下:
妻木先生大聲呼喚。
然而沒有一個人理睬我們,大家都埋頭於自己手中的資料或電腦畫面。
「……各位好像很忙呢。」
我該不會是個不速之偵探吧?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傳來一名女性的聲音:
「是偵探對吧?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可是講話的人依舊在研究室的一個角落埋頭處理自己的工作,對我們瞧也不瞧。
走近一看,她正在用烙鐵將零件熔接到一塊電路板上。身手相當靈巧。
「呃,是的。我是偵探……」
「偵探原來真的存在呀。」
她還是沒有看我。
「有辦法解決嗎?」
「我會盡力。這就是我的工作。」
「哦,但願別成失蹄之馬囉。」
「那個……請問妳在做什麼?」
「看不出來嗎?我在調整試驗品的電路板。這種事情到頭來還是用手做會比較快……好啦。」
女性對眼前的作業成果感到滿意後,放下工具從椅子起身。
我重新仔細觀察對方。雖然一頭黑髮亂糟糟的,眼睛底下還有黑眼圈,但稱作美女也不爲過。
她這時才總算第一次看向我。
「你就是莉瑟叫來的偵探呀?還真年輕。」
走廊上隨處有電燈要亮不亮的,顯得些許昏暗。
煉朱「啪」地彈一下指頭後,那兩人便乖乖聽話,回去各自的工作崗位了。
「有機械……呃不,有機會再說啦。」
「而且想必揹負着重大的責任,爲科技的發展奉獻心力呢。」
雖然人說偵探也不是無知之徒能夠勝任的職業,但我覺得現在在講的跟那又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東西。
「車降制子是?」
煉朱見到從我口袋探出頭的貓型費莉塞特,當場目瞪口呆。
「你看了,可以知道些什麼?」
這次換成漫呂木開口。
漫呂木頓時講不出話來。
「那是……人偶嗎?」
「好啦,你們兩個快回去工作。」
我和莉莉忒雅在隊伍的最後面如此交頭接耳。
「那聲音,是莉瑟嗎!妳這是什麼模樣!」
「我們會竭盡全力的。而我們來到這裏,一方面也是因爲有點事情想商量一下……」
「煉朱可是十八歲就當上研究室主任的女人。放心拜託她吧。」
她背靠着牆,坐在地板上。
總之她們似乎互相認識。
「我希望妳讓我們看看那個殉情機器人。」
趁着對話的空檔,費莉塞特忽然從我口袋中如此發言。
一旁的門上標示這裏是維修保養室的樣子。
在門內的是一具嬌小可愛的少女人偶。
「……我會小心走路。」
「嗯?哪個哪個?」
「既然妳已經有聽說狀況就好談了。」
「呃不,那個……嗯?」
我只能無言地安撫漫呂木了。
「關於那件事,其實我也很在意……」
「難道是總公司送來的新型……嗎?」
「我猜那人應該是車降制子的女兒吧~」
「啊,不過我記得車降制子在幾年前──」
煉朱忽然變得講話好快,害我有點被嚇傻了。
我屈服於妻木先生的壓力,點頭回應。
「主任,這幾個可愛的孩子是誰呀?」
正當我對那景象看得入迷時,不小心被地上的紙箱絆到腳而差點跌倒。
煉朱見到我這樣子,既沒嘲笑也沒表示擔心地平淡說道:
「獄方似乎片面斷定是機械故障的樣子。」
就在這時,我們剛好經過一扇橫向延伸的長型玻璃窗前。
就在這時,我從一扇半開的門看見裏面有個與這場所格格不入的東西,不禁停下腳步。
大概是對於好奇地東張西望的我感到看不下去了,煉朱用有點慵懶的語氣如此告訴我。
房間裏有三名研究員,中央臺座上則躺着一具機器人──不,自動勞工。至於說我爲何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自動勞工,因爲他只有頭部和背脊而已。
「呃……是的。」
妻木先生到這邊與我們道別。他輕輕揮手後,回去自己的工作崗位。
「莉瑟就是費莉塞特啦。我叫車降煉朱。」
「刑警。」
「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老實點……!」
「嗚……」
「這下你親身體會到剛纔說過『堆滿東西』的意思了吧?假如從一開始就有人養成隨手整理的好習慣,現在應該也不會這麼雜亂了。所謂悔不當初,都是到事後纔會湧現的念頭呀。」
「那不是人偶,是女性仿生人(gynoid)。」
就在我如此和煉朱對話的途中,有兩名職員走近過來。
「基於一些原因,我現在和這位偵探小弟同行了。」
「怎麼可能。我們纔不會讓那樣不完全的危險物品出去運作。他們只是腦袋停止思考,把自己不懂的事情全部歸咎爲故障而已。所以當我聽說費莉塞特很在意這起事件的時候,其實內心忍不住叫好呢。請你們務必要弄清真相,幫我們證明多妮雅是正常的喔。」
而眼前這扇門後面是一條細長的走廊,地上堆滿器材與紙箱。我們排成一列繼續往前走。

小泣也好奇地把頭探過來。
外觀大約十歲左右,看起來很柔軟的天藍色秀髮相當顯眼。
「抱歉搞得這麼吵鬧。你們來是爲了多妮雅的事情吧?」
走在最前頭的煉朱不知不覺間轉回頭,半眯着眼睛朝我們瞪過來。
這人的講話方式不帶半句多餘的感覺。
「我叫下津……負責控制系統。」
「哈哈,其實從他們進來房間時我們就感到在意了。」
「呃,我叫追月朔也,是一名偵探,來調查……」
雖然我不清楚他們是什麼人,但應該還是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吧?
煉朱帶着我們來到大房間深處的一扇門前。
「那麼我要回去工作了。祝各位好運!」
「裏頭大多都堆滿東西就是了。除了人工智慧(AI)的開發自是不用說,另外也爲了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於研究室內製造並維修搭載AI用的軀體,需要的東西大致都有備齊。像是爲自動勞工製造合成皮膚的特殊樹脂,還有製作零件補強合金的材料等等,也全都堆在這裏。」
就這麼啜飲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你誰?」
但我的自我介紹卻被妻木先生當場打斷。而且內容完全是胡扯。
「對,調整素材與比例可以製造出容易熔解又容易凝固的金屬。自文明建立以來,人類就對於金屬的自由加工以及無限硬度並行追求至今。也正因爲獲得了這樣的智慧,人類才得以從動物界中脫穎而出。」
「要這樣講,妳看起來也很年輕啊……話說莉瑟是指?」
一襲清秀的洋裝相當適合她給人的印象,但又同時散發出某種妖媚的感覺。
「莉莉忒雅,煉朱小姐明明應該跟我差不多年紀,可是好厲害啊。剛纔人家還叫她主任,肯定是個跳級的天才少女吧。」
「妳指的合金就是像剛纔那個嗎?妳用烙鐵熔接的那個?」
那可以說「玩」嗎?應該叫探監吧?
「算了,我是沒差啦。反正在這邊討價還價也沒意義。跟我來吧。」
「真傻眼!原來妳的本體中還藏了這樣的小玩具!下次讓我調查一下。」
拜託要儘量保密!──他的眼神如此強調。
走在我們前面的小泣忽然像自言自語般如此說道。
真是個瀟灑的人。
暮具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壯漢,本來應該很寬鬆的白衣穿在他身上都顯得迷你。不過感覺應該是個好人。
煉朱一臉嫌麻煩地與那兩人應對。
「哦~原來是名門血統。」
而且在那樣的狀態下他還能動。我看見那根呈現金色而平滑的人工脊椎宛如動物般扭動。
終於連漫呂木都加入我們的對話了。
煉朱告訴我們那東西的真面目。
她接着單手翻找堆滿桌上的東西,從中摸出一個馬克杯。
「朔、朔也同學現在正猶豫將來要當偵探還是當研究員啦。對吧?」
「煉朱總會偷閒跑到我房間來玩。」
「典獄長的?可是他剛纔不是說了偵探什麼的?」
從窗戶可以看見房間裏的模樣,給人的印象就是名副其實的研究所。
「妳們兩位認識?」
「看來這裏有各式各樣的房間啊。」
「機器人學的頂級人物,同時也被稱爲AI推進派的急先鋒。我在因爲有些興趣而訂閱的專門雜誌上經常看到這個名字,所以很有印象。畢竟那姓氏很特別,而且據說那人有個女兒,因此應該不會錯。」
「你們聊得很愉快呢。原來偵探的本業是跟人聊些廢話嗎?」
「這位是典獄長的外甥。因爲表示希望到監獄內各處參觀學習一下,所以由我負責帶路介紹了!」
「讓我上了一課。」
總之這裏有各式各樣的東西,還有各種房間的樣子。
左右兩旁是一扇接一扇的門,每扇門上面都用英文寫着『什麼什麼室』,但我全都看不懂。
「既然是這樣,就慢慢參觀吧。啊,我叫暮具,主要負責開發感應器的部分。」
「他們是人類啦,人類。你們幹什麼?盡挑這種時候湊過來。」
相對地,下津女士則是長得又高又瘦。明明年紀應該比我大個五、六歲,卻表現得相當畏縮。
「女性仿生人?」
「也就是女性型機器人的總稱。男性型則是稱爲男性仿生人(android)。」
「Android這個詞我就有在科幻電影之類的作品中聽過了。話說回來,譁~乍看之下跟人類沒兩樣啊。」
「順道一提,你們剛剛在研究室入口應該有被檢查過隨身物品吧?」
「哦哦,被兩位男性職員。」
「他們也是自動勞工。」
「他們也是!我完全沒發現!還以爲是人類啊。意思說那個女孩……那位女性仿生人也是在這裏工作的自動勞工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那是無聊的變態專用性愛仿生人(sexaroid)啦!本來是國外的總公司爲了討好某個人而寄來的東西,但因爲實在太過下流,我就偷偷扣押下來丟在這裏了。至於書面上我則是報說遺失了。」
「呃~請問sexaroid是什麼樣的東西?」
莉莉忒雅提出這樣純粹的疑問。
「就是爲了滿足人類各式各樣的性慾而開發出來的機器人。聽懂嗎?也就是說可以做色色的事情。」
煉朱毫不遲疑地回答了。
不出所料,莉莉忒雅的臉蛋當場變得跟蘋果一樣紅。她今天真容易臉紅啊,真是好兆頭。雖然我也不曉得是什麼好兆頭啦。
「人類的慾望可謂無窮無盡,什麼東西都造得出來。所謂好奇心,但願別把貓都給殺死了。好啦,我們別管那種東西。來這邊。」
煉朱指向前方另一個房間的門,率先走進裏面。
「把貓殺死……嗎?」
我窺探一下口袋,結果費莉塞特抬頭望向我。
「爲何要看我?」
「呃不,我別無他意。話說『好奇心會把貓殺死』這句俗話,爲什麼會拿貓來講?」
「因爲英國人說貓有九條命呀。那是英國的諺語。」
「他們兩人從一開始就有殉情的打算。若真如此,就表示輪寒露知道多妮雅能夠殺掉他自己吧?例如知道多妮雅內部潛藏的程式缺陷之類的。」
「哦,你們有預先好好做過功課嘛。」
入符擺出誇大的姿勢表示後悔。
結果得到這樣的回答。
入符把手插進自己那件白衣的口袋中,聳聳肩膀。
如此回答我問題的是莉莉忒雅,而且還把雙手放到肩膀旁邊拍動。那或許是在表達天使的翅膀,但她注意到大家的視線又馬上把手放下去了。既然覺得丟臉就別做嘛。
我哭着臉如此懇求。
或許覺得自己多嘴了,入符趕緊捂住自己嘴巴,對煉朱道歉。
「……入符,事件當天的事情,就拜託你說明囉。」
入符的語氣搞不清楚是在調侃外行人還是認真說明地如此表示。
「這樣啊……我會留意在這裏也可能發生那樣的案例。但是多妮雅和輪寒露殉情應該不符合剛纔講的那種狀況吧。當然,現場如果有其他人物在就要另當別論了。」
「是啊,大概三年前吧,因爲生了病……我從學生時代就相當受到她關照。她是個很厲害的前輩。當時煉朱還是個小學生,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真的很可愛……哦不。」
「把冠有看守天使(Watchers)之名的系列機拿來監視受刑人嗎?真不賴。這樣直白的命名品味,我不討厭。」
「就是以諾書中記載的天使集團吧。」
「就在事件的推估發生時段前沒多久,有一封電子遺書被上傳到只有機器人之間共有的思考網路上。當然,投稿者就是多妮雅本人。」
「話說我有點在意的是,那個梅特洛波利亞是什麼?」
「殉情……或許吧。」
「是三原則啦,漫呂木先生。」
「小姑娘,妳年紀輕輕卻很博學呢!」
「也就是說遭遇到受刑人明顯對其他人的生命造成威脅的狀況時,自動勞工可以爲了保護受害者的生命安全制止加害者的行動。而程式上有設計,在這樣的狀況下沒有必要絕對保障加害者的生命。當然,這只是在講逼不得已的緊急狀況下而已啦。」
「哦哦原來如此!可是……在那種狀況下,差點被輪寒露殺害的那個人物又是如何從密室消失的?」
「關於母親的話題在她面前有點像禁忌。畢竟那孩子對於制子小姐的死懷抱有某種複雜的情結。」
「怎樣的別論?」入符問道。
「當然,制子小姐也是個突破超級甚至到終極的天才啦。在她生前時我也向她學習了很多……抱歉。」
「呃,那該不會……費莉塞特也是那個人……?」
入符又捂住嘴巴,接着「現在重點在多妮雅是吧?」地換了個話題。看來煉朱說得沒錯,這個人的個性確實很多嘴。
世界上居然還有更厲害的天才嗎?
在房間裏是一名戴圓框眼鏡的男子。
他說着,走向位於房間牆邊的桌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咖啡。應該是從走廊那臺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吧,裝在插有吸管的塑膠製杯子中。裏面滿是冰塊,感覺應該很冰。
入符用一如專家的流暢口吻說道:
「糟糕,這下惹大小姐不開心啦。」
「什麼?連小泣都知道?這、這難道是一般素養嗎?大家等等,不要丟下我啊。」
「哦,來啦來啦。」
入符說着,指向一張宛如手術檯的桌子。桌上擺有支離破碎的機器人軀體──不,或許講殘骸比較好──整齊排列着。
「OK,恰好我也正想重新看一看。」
「艾格里高利。就是在這座監獄使用中的自動勞工的系列名稱。剛纔煉朱也說過吧?HEG─098。H是指最上頭的夏爾特公司,E是艾格里高利,G是女性仿生人(gynoid),而多妮雅是其中第九十八號的個體。」
「那同樣是耐人尋味。遺書是這麼寫的──」
「假如是一般社會上肯定不會有這種規則對吧?這樣太過度了。但畢竟這裏是流氓惡棍聚集的場所,光靠事務性的警告或高尚理想,是沒辦法讓囚犯把刀收回去的。那種天真的想法在這裏可不適用。」
「監獄上頭的人似乎認爲多妮雅是發生什麼故障而殺害了人類。請問你的調查有發現這類的東西嗎?」
我原本還猜想會不會是輪寒露單方面逼迫殉情──也就是逼迫自殺,但看來這項臆測是錯的。
「是喔?」
又出現我沒聽過的外來語了。
「抱着好奇心雞婆介入事件,然後被殺掉好幾次又能復活──簡直就像某人一樣呢。」
一堆外來語讓我腦袋都暈了。
「就只有這樣。」
「呃,請問煉朱小姐的母親……」
自動勞工通常無法殺害人類──輪寒露應該也很清楚這點纔對。然而他卻提議殉情,可見就是這個意思了。
我也順着他的動作走近多妮雅的殘骸邊觀察起來。
結果發現房間裏已經有人了。
或許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做,莉莉忒雅見到我這般模樣,頓時「噗哧」地小聲噴笑出來。
「艾格里……高利是嗎?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姑且不管那個詞是指什麼,總之這顯示多妮雅毫無疑問抱着殉情的決心,與輪寒露一起選擇死亡了是嗎……但就算這樣,還是搞不懂多妮雅能夠把身爲人類的輪寒露殺掉的原理啊。明明有那個三元豬還是什麼的規則存在。」
「入符是這裏的老鳥,值得信賴。他很愛跟人講話,你們就儘管問他吧。」
「這很難講。終究只是一種假說而已。話說現場有留下什麼影像紀錄之類的東西嗎?例如監視攝影機畫面之類的。」
「不。AI與記憶──也就是相當於我們人類大腦的部分──目前對於這部分的解析不太順利。因爲實在破損得太嚴重了。不過──雖然這樣講很不甘心──但我個人覺得『發生故障』這個結論是可信度最高的。畢竟艾格里高利系列機目前還在試驗階段,出現任何預料之外的舉動都不值得奇怪。」
──我將藉由輪寒露先生的手,以機械之身離開人世。我們兩人將攜手前往梅特洛波利亞。
我默默把口袋閉起來,並跟在煉朱後面走入房間。
「如各位所見。很遺憾地,她被徹底破壞到無法修理的程度,而上頭已經決定銷燬了。明明這邊還在調查中的說。」
雖然這樣講可能是我的偏見,但看起來就是個典型的研究人員。
「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多妮雅目擊到輪寒露企圖殺害那位第三者,因此爲了阻止輪寒露而殺掉了他。畢竟不得對危害人類之事物視而不見,對不對?」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請問就你的見解來看,這次的事件如何?你認爲真的是人類與機器人殉情嗎?」
我如此提問。
「很驚訝對吧?我也很驚訝。」
入符聽見我和漫呂木的對話,感到滿意地笑了。
煉朱不理會入符的致歉,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房間。
「請多指教。煉朱她總是會罵我太多話。話說那隻小貓是……?咦!這隻貓是費莉塞特嗎!」
「遺書的內容是?」
「哦~」
入符說着,輕摸擺在平臺上的多妮雅零件之一。
入符有些興奮地如此表示,轉眼間就把冰咖啡喝光了。
我不禁看着他,心想真虧他在冷氣這麼強的地方還能喝那麼冰的咖啡,結果他笑着說道:「我舌頭怕燙。」
「這樣啊。」
「原來已經過世了。」
「雖然說命名的人是制子小姐啦。」
手掌、手臂、肩膀、腹部、大腿、膝蓋與小腿──
「不過關於這間研究室……或者應該說在屈斜路監獄運用中的自動勞工,其實在開發階段有對這點稍微做了一點改變。」
「我會這樣想也是有確切的理由。」
正如他說的『調查中』這句話所示,同一張桌上還擺有幾件工具。然而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些跟我平常看慣的十字或一字螺絲起子之類的工具有些不同。
身材瘦瘦高高,感覺跟小泣差不多,甚至比他更高。
「呃……我記得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對嗎?」
若光就字面來看,多妮雅確實接受了經由輪寒露之手對自己的破壞──也就是接受了死亡。
「改變的是接在後面那句『不得對危害人類之事物視而不見』的部分。具體內容是這樣──」
手臂與腳部的零件上可以看見感覺很痛的傷痕,應該是被鈍器毆打而留下的。
「艾格里……?」
「你要驚訝等會再去驚訝。這些人似乎想看看HEG─098……多妮雅的狀況。」
「意思說也有可能殺害加害者?」
入符當場對費莉塞特的外觀大喫一驚,於是煉朱開口安撫他:
「就只有這樣?」
「你說該不會是制子小姐製造的嗎?不是不是,費莉塞特的製造者另有其人。那又是另一種領域。」
「沒有欸。畢竟如果有必要,只要閱覽自動勞工們來到研究室定期維修時留在個體中的行動紀錄資料就行了。但剛纔也講過,這次的狀況由於破損太過嚴重,目前正爲了修復、提取裏面的資料陷入苦戰啊。」
「畢竟要在面對受刑人的特殊環境下工作嘛。而制子小姐當時加以改變的是第一條。」
●當遇上受刑人對受刑人或其他人類的生命造成威脅之場合,可破例行使力量阻止。
他似乎跟煉朱一樣在事前已經聽過狀況。
漫呂木催促對方繼續講下去。
「我也不知道。這就是饒富趣味的部分!我本來還想說會不會是大都會(metropolis)的錯字,但其實搞不好是『模仿造詞』喔。也就是自創詞彙。」
「遺書?你說機器人嗎?」
若非事先知道那是機器人,我肯定會嚇得當場跳起來吧。
他自稱名叫入符計,據說是這間研究室的職員。
「哦哦,這些啊。畢竟自動勞工跟一般的收音機或家庭電器不同,並非使用一般普通的螺絲。所以工具自然也比較特殊啦。」
「……多妮雅是經由什麼手段被拆解的?」
「據說是用她房間中的傢俱,具體來講就是被舉高的椅子反覆毆打而破壞的。那把椅子上似乎到處都明顯留下輪寒露的指紋。」
我本來只是進入思索而自言自語,結果口袋裏的費莉塞特爲我如此回答。
「那可真是粗暴。不過想想也是,畢竟對方是機器人的話,也沒辦法一起飲毒自盡。所以除了用強硬手段破壞之外也沒其他方法了……嗎?」
假若對自動勞工的構造很熟知,或許也能透過將內部的重要電線剪斷之類的方法讓對方停止運作吧。雖然這只是我一個外行人胡亂想像而已。
「靠蠻力破壞──就假設只有這種方法好了。但我依然覺得很在意。」
「嗯?」
「機械與人類──相愛的兩個人對於無法在一起的現實感到絕望而決定殉情。要這樣說我也接受。可是就算要殉情,有必要把對方拆解到這種程度嗎?一點情調都沒有。」
「什麼情調……」
「這之中還能感受到某種強烈的憤怒。會這樣感覺的只有我嗎?」
跟費莉塞特互動的時候,偶爾會搞不清楚她究竟比較像機械還是比較像人類呢。
□
我們接着在入符帶路下,來到自動勞工們生活的居住大樓。
由於現在還是大白天,居民們幾乎都在外面工作,讓大樓內顯得很安靜。
多妮雅的房間位於大樓四樓,是一間小而整潔的房間。內部該怎麼說呢──遠比想像中的景象還要充滿人類感。
看起來柔軟的牀鋪與色彩繽紛的棉被,腳下鋪有可愛的地毯,還有左右對開式的衣櫃。
牆上掛有電影《第凡內早餐》的海報。
「各位原本是不是以爲會像電話的子機或吸塵器一樣收納在充電器上進入休眠狀態之類的?或是極小極簡而欠缺風情,感覺像倉庫一樣的房間呢?」
「呃、那個,稍微有想過啦。」
我被入符吐槽一下,不禁尷尬搔頭。
假如硬要舉出缺乏人類感的部分,頂多就是沒有洗手間和窗戶。或許那正是自動勞工不需要的東西吧。
雖然通風口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密室漏洞的常見手法,但這種可能性如果不考慮孔洞大小,就連小小的針孔都必須懷疑了。
「喂,朔也,你難道想懷疑獄警?」
「喂,朔也,你講清楚點啊。」
莉莉忒雅說着,伸手觸摸自己剛剛纔調查過的那扇門,露出深思的眼神。
「那麼這邊呢?」
「義務規定上,當獄警察覺什麼異常而準備趕往現場時,必須要用內藏於耳麥中的小型攝影機確實留下紀錄纔行。例如受刑人之間打架之類的。雖然這種話不太好講,但畢竟受刑人中有不少是個性狡獪又愛撒謊的傢伙,要是不留下證據,事後又要浪費時間爭論有做沒有做之類的。」
那裏開有一個直徑約十公分左右的小圓孔。
「自動勞工並沒有那樣的功能喔。最好別把費莉塞特當成基準來思考。」
「不,我只是想表示以現在來看,任何人都有可能性的意思。」
然後在房間中央是倒在地上的輪寒露以及支離破碎的多妮雅。
「是輪寒露的血嗎……」
我越過他的肩膀探頭一看,那部分確實雕刻有可愛的花紋。
「好精緻啊。那個叫多妮雅的女孩,應該很有挑選傢俱的品味。真想拿來畫張素描……可是現在沒有畫具!」
──怎、怎麼會這樣……!
滿足一邊的條件就無法滿足另一邊──的意思。
「穿過極小的孔洞,又靠自己的力量從四樓沿着外牆爬下去逃走──假若真有人能辦到這種事,早就已經從這座監獄逃出去啦。」
「我想也是。」
也就是說,偶爾晚上出去逍遙一下也不會被管的意思。
「當遇上緊急狀況時,獄警可以像這樣拜託管理中心協助打開房門。」
或許是身爲刑警的性情使然,漫呂木當場開口叱責,但小泣卻當成耳邊風。
蹲在牀邊的漫呂木伸手指向牆壁。
總算解鎖後,房門自動往左邊滑開。
「這我是懂了,但又如何…………啊!原來是這樣!」
「還有多妮雅體內循環的特殊機油喔。你看紅色的血跡中混雜有藍色液體對吧?」
「剛纔房門打開那個瞬間的片段……入符先生,可以請你再播放一次嗎?」
「而且這裏是地上四樓,就算穿出通風口到外面也無處可逃呀。」
獄警抵達房間,但房門鎖着。右上方的紅燈便是顯示房門上鎖的燈號。
「就算是發生某種故障讓多妮雅失控了,那依然不知道她會被拆解的理由啊。嗯~……」
「朔也同學,看你一臉正經的樣子,想的點子卻很瘋狂啊。」
「意思說──他是被招待進來的。」
結果彷彿是多虧這段沉默而回想起來似的,入符敲了一下手心。
影片中的房間到處塗滿鮮血。
「也就是說,假設事發當時在這房間裏除了多妮雅和輪寒露外還有另一個人,如果先把多妮雅拆解就無法離開房間,但是請多妮雅開門讓自己出去後,又沒辦法將留在房內的多妮雅拆解……是嗎?」
「通風口啊。」
入符用指尖輕撫壁紙,如此說道。
漫呂木稍遲一拍後似乎也察覺了。
就在我準備關起衣櫃的時候,發現在衣櫃門的內側有被抓過好幾次的痕跡。是老鼠搞的鬼嗎?但位置好像又太高了。
莉莉忒雅說得沒錯。
入符看到那片段後「哦哦」地發出聲音。
「你看這邊。最初房門往旁邊滑開的瞬間,獄警因爲受大量血跡驚嚇而忍不住拍攝到自己腳邊。仔細觀察這時候地板上血液的流向。你看,房門一打開時原本積在房內的血液緩緩朝走廊流出來了。就像水壩潰堤一樣。」
「房間的出入口看起來只有這扇電子鎖式的房門而已。」
牆壁、地面、天花板──
「是這樣啊……嗯?」
「那麼舉個例子,如果光用多妮雅的手掌部分操作也能打開嗎?看是誰拿她分屍後的手掌部分,像刷電車票一樣『嗶』一下之類的。」
換言之,研究室的目標是想要創造出既爲機械卻又不像是機械的存在。
「咦?會嗎?」
「朔也大人,請問怎麼了嗎?」
「嗯~那麼果然還是假設兇手是從這扇門出去外面的比較好吧。雖然前提是我們不採信多妮雅發生故障,把輪寒露殺掉的說法就是了啦。」
「喂,你叫哀野是吧?不要擅自拿現場的東西亂玩!」
獄警發出近似尖叫的聲音,接着──
「嗯,說到底,若沒有多妮雅本人的協助,這種事情本身就很困難纔對。」
孔上雖然有金屬蓋,但幾乎快鬆脫了。因此稍微扳一下就能打開。
「不過你講的那個方法是不可能的。假如只是把手掌砍下來,或者自動勞工本身停止機能,門鎖就不會反應。屍體是無法開門的。」
「原來有那樣的紀錄?請務必給我們看看。」
「嗯,如果這位獄警趕到現場之前房門有打開過,光是獄警抵達房門前的時候應該就會看到血液流出來到走廊上了。然而卻沒有如此。」
「也就是說事件發生之後直到早上,房門沒有打開過任何一次是嗎?」
「等一下。」
「你說什麼!」
「而輪寒露電太明明是受刑人卻入侵到這間房間裏了。」
小泣立刻將其中的一塊破片撿起來觀察。是椅腳的部分。
我打開衣櫃調查內部的同時這麼提問。
「從輪寒露的遺體狀況看起來,事件應該是半夜發生的。正常來說人類的血液到了早上應該會凝固,但艾格里高利的機油(血)不會輕易凝固,而兩者混在一起的結果讓血液到了早上也還沒完全凝固啊。」
「想必是裝作沒看到吧。輪寒露似乎從平時就會藉由大量塞錢換取自由行動的權利。」
我感到有點碰壁而陷入沉思。
現場頓時變得一片沉默。
一名獄警到了早上察覺多妮雅的信號中斷而感到可疑,於是趕往這個房間──似乎是這樣的狀況。
「嗯,沒錯。輪寒露和多妮雅被發現時,那扇門是從內側上鎖的。自動勞工各自房間的門鎖,都只能透過登錄爲房間使用者的自動勞工本人操作控制面板才能解鎖。」
「漫呂木先生這樣講是沒錯,但兇手並不僅限於受刑人喔。」
另外還有一個工具箱。我打開一看,裏面裝有各種工具。畢竟是工具箱嘛,這也是當然的。要是裏面裝有化妝道具或調味料才奇怪。
──請協助開鎖。
「你不用在意。畢竟那就是世間多數人想像中機器人的內心風景──單純而不雜,灰色而冰冷。然而實際上如各位所見,自動勞工們的房間各自會呈現出不同個性。其中也有不少人不使用既有配備,而是自己選擇喜歡的傢俱。進入休眠模式時也會乖乖躺到牀上。像多妮雅也是這樣。或者應該說,以我們的立場上也很鼓勵他們那麼做。畢竟讓各自的AI變得更加複雜、更加人性化,正是我們所期望的事情。」
根據剛纔的說明,那應該就是多妮雅遭到破壞時所使用的兇器。
「艾格里高利的血是藍色的。」
朝房內呼喚也沒有人回應。
我會這樣確認,是因爲想起了費莉塞特這個案例。然而這似乎是我想太多了。
小泣一邊說着,一邊把椅子的殘骸當積木組裝玩耍。
我探頭一瞧,可以感受到些微的風吹進來。
「請問那是椅子……的殘骸嗎?」
儘管只是影片中的景象,我依然忍不住發出聲音。
「啊,對了!就在事件發生後沒多久,第一位進入這房間的獄警拍攝到的影像紀錄還有留下來。你們要看嗎?」
在影片中,獄警爲了不要踩到逼近腳邊的血液而趕緊往後退下。
「對於他沒回到自己牢房的事情,難道都沒有獄警在管嗎?」
我再度仔細觀察感到在意的部分。
「嗚哇……」
「果然如此。」
「她(多妮雅)在死亡的那瞬間,究竟在這間密室看見了什麼呢?」
我丟下獨自哀嘆的小泣,轉而聆聽莉莉忒雅的報告。看來她已經把出入口調查完了。
「那個工具箱啊,雖然現在收拾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裏,但據說發現遺體的時候是跟其他傢俱和擺飾品一樣,散亂在整個房間喔。」
我向入符先生借來手機,在關鍵的地方暫停影片。
不,搞不好對於多妮雅來說,這個工具箱就是她的化妝盒,也是急救箱吧。
「原來如此。」
「很遺憾,光靠這大小太勉強了。即便是貓也沒辦法通過這麼小的……入符先生,自動勞工應該沒有能力將自己的人格快速移轉到別的軀體上吧?」
那是以第一人稱視點在走廊上奔跑的影像。
「怎麼啦?是沒問題啦。」
「漫呂木先生,很遺憾,看來並沒有任何人從這房間出去的樣子。」
衣櫃中掛有幾件剛纔也看過的自動勞工用白色服裝,以及一件樸素的連身裙。
獄警透過無線如此拜託。
正如入符所說,地板上呈現一片紅與藍的雲石紋路。
入符態度輕鬆地掏出手機,播放影片。
接着讓我感到在意的,是放在房間角落的殘骸。
的確,當時若不是多妮雅本人打開房間門鎖讓對方進到裏面,事件根本不會發生。
「哦,這個設計得真有趣。椅腳底部刻有四葉幸運草的圖案。」
死亡──
機械果然也有死亡的概念嗎?
□
親眼看過必要的東西后,我們重新回到研究室的大房間,結果有個人物比我們先來了。
是一名身穿白色制服,平均體格的男性。他看起來似乎正在對靠在桌子邊的煉朱坦白什麼心事的樣子。
「這樣呀。又作夢了。」
「是的,老師。我又作夢了。我認爲這次應該不是錯覺。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土地,從未見過的河川,而我全身赤裸地拚命追着魚。雖然老師可能會覺得自動勞工作夢很奇怪……」
「我不會覺得奇怪。不過卡洛姆,檢查結果並沒有發現你有什麼異常。」
那兩人也不理會我們,繼續聽似議論的對話。
「又開始啦。」
就在我感到無事可做的時候,從一旁桌上推積如山的文件中忽然冒出一張圓臉。是暮具。
「請問那是在做什麼呢?」
「咱們的美女主任正在爲自動勞工做心理諮商。」
「那個人原來是自動勞工啊?不過你說心理諮商……他是自動勞工吧?」
「AI也是會有……迷路的時候。」
「哇!」
這次換成另一側的桌子底下傳來聲音。
「呃……下津小姐?」
我探頭一看,發現一張看起來很不健康的臉。她似乎在那裏小睡一下的樣子。
「爲了讓自動勞工能夠普及到社會上,就必須在複雜的軀體中……搭載複雜的AI……但是複雜的東西就容易產生雜訊……」
下津保持着趴在地板上的姿勢,斷斷續續地說話。雖然這樣講很抱歉,但感覺有點恐怖啊。
「話說朔也同學,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跟一般的監獄相比,這人數非比尋常啊。」連漫呂木也感到驚訝。
「那只是模仿心靈寫出來的程式而已。所謂天壤之別,跟真貨相比起來看似相同,但完全不一樣。」
「是在爲自動勞工做心靈治療嗎?」
入符搔着頭對我投以同情的眼神。
「也不想想是誰害我變成這樣的。」
「感覺自己像個人類……他剛纔似乎講過這樣的話?」
話說回來,煉朱的講法總讓我莫名有種冷淡的感覺。既然從事機器人的開發工作,應該對自動勞工們也懷抱熱烈的情感纔對──會這樣想難道因爲我是個外行人嗎?
而我們在對話的這段期間,心理諮商依然持續着。
「畫了龍卻不點睛,是嗎?」
「老師,最近這陣子,我總有一種自己好像更加接近人類的感覺。」
「我認爲那是伴隨AI複雜化的過程而產生的一種類似強迫觀念的東西。以人類來講就是誇大妄想。自以爲是神的代理人或者化身,抑或深信自己的前世是什麼王朝的嫡子之類。偶爾會有這樣的人對吧?」
「沒錯。」
「這點我也同意啦,不過你沒問題嗎?」
「我想想喔。如果可以,我是希望調查一下輪寒露的遺體啦……」
感覺好像在打禪機。
雖然典獄長知道我們的內情,但既然他一心想要掩蓋醜聞,把輪寒露的死當成離奇死亡處理掉,或許在那方面就會不太願意提供協助。
對於煉朱的回答,莉莉忒雅說出這句搞不清楚算不算正確的感想。
「那應該還保管在太平間,不過那就不是我們研究室的管轄範圍了。你只能去重新拜託看看典獄長囉。然而關於輪寒露的死,應該是他最想抹消當作沒發生過的部分,所以手續辦理上可能會很麻煩喔。」
下津也再度睡着了。
「咦?」
「啥?」
「這裏可是有一萬名以上的受刑人喔。」
我們確實沒有那麼多時間。時限就是明天了。
說不定可以從中找出對輪寒露抱有什麼仇恨,藉由殺掉他能夠獲得重大利益的人物。
「你去接受過圖靈測試?」
關於咱們事務所的荷包狀況,莉莉忒雅也很清楚。
留下這句話後,卡洛姆很有禮貌地鞠躬並離開了研究室。
暮具如此說明完後,又把臉縮回文件堆之中。
「說得也是。那麼這方面也去拜託看看知道內情的獄警……妻木先生吧。」
「然而此刻在你腦中,確實存在有龍的情報。腦中思考、想像的東西雖然不會實際存在,但依然會以情報的形式存在。」
「卡洛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呃。」
被她這麼一說,我臨時想像出來的是以前在漫畫中登場的龍。會實現願望的那個。
「好了嗎?那條龍,並不存在對吧?」
「意思說剛纔那位自動勞工的夢與預感也是一樣?」
靠正規路徑恐怕得不出成果吧。
小泣故作有趣地列舉出幾名偉人的名字。但我記得唐吉訶德應該是虛構人物吧?
從我的口袋中傳來費莉塞特的聲音。她不知道在裏面亂動個什麼勁。
「哎呀,就人工智慧成長的角度上來看,這也是好事吧。畢竟那就是我們這項工作的主要目的之一呀。」
「包含他在內,最近經常會有自動勞工來諮詢問題。不過他們像這樣在心中萌生煩惱,對我們開發者來說反而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因爲那代表他們的思考變得發達了。」
「是,我回去工作了。不過老師,我真的有種好像什麼東西即將開花的預感。」
「我沒有……」
剛纔暮具也講過類似的話。
「帕拉塞爾蘇斯。拿破崙。貞德。唐吉訶德。」
「呃,是沒錯啦。」
莉莉忒雅轉頭望向那位懷抱煩惱的自動勞工剛纔離去的方向,表現得有點在意。
「我明白了。近期內會再幫你檢查。好啦,回去工作。」
「既然如此……好吧,那我想要跟輪寒露生前認識的人物們問一些話。例如交友關係之類的。」
講得真不留情。
「妳有什麼妙計嗎?」
「很簡單。如果想要到處去跟受刑人們問話,只要你自己也成爲受刑人就行了。」
「而且朔也同學,照我所聽到的內容,知道你們跟費莉塞特有交換條件的獄警,應該很有限吧?我覺得不知道內情的獄警,應該不會像妻木先生那樣願意提供協助。」
「那麼偷偷塞錢請對方協助……」
「嗚!」
「……你回來啦,偵探先生。到處看看有讓你滿意了嗎?」
「你看到了?」
煉朱再添一筆的正確提醒深深刺痛我的耳朵。
「你看起來很苦惱呀,偵探小弟。」
「不,也不是那個意思……」
……機器貓在那邊舔什麼毛啦?
「機械同樣具備深信的力量。只要深信自己作了夢,就會變得有作過夢──在他本人的腦中啦。舉個例子,偵探先生,你試着在腦中想像一條龍。」
「有勞你啦。所以我在這邊提供一個點子吧。」
「不只是獄警而已。說到底,我可不認爲那些受刑人會乖乖協助從外面進來的外人。」
「朔也大人,請問你有那樣的錢嗎?」
被稱爲卡洛姆的男人把手放到自己胸膛,臉上浮現滿足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要問話的對象自然就是那些受刑人囉。」
「篩選出可能跟輪寒露有關聯的人物,再一個一個辦理手續叫出來問話……應該會花上很多時間吧。」
「意思說會很花時間嗎?」
煉朱目送他的背影離去,接着把視線轉向我們。
「可是我認爲這應該不是異常。」
「呃,還可以啦……主任的工作感覺真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