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一 第一章 偶爾也請認真推理吧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1.2萬 字

偵探就像海浪一樣。
海浪(偵探)會把小孩子(犯人)費盡苦心建起的沙堡在最後的最後沖走、摧毀。
海浪不分善惡,也沒有慈悲或無情的概念。只是將沙灘恢復爲原本自然的模樣。
對,海浪沒有善惡之分。然而有優劣之別。
表現優秀就成爲名偵探,表現拙劣就叫謎偵探。
當然,在這世上足以稱爲名偵探的存在屈指可數。
不過在那樣少數的特例之中,又有個更加散發異彩、天賦異稟的男人。
他擁有『不死偵探』的稱號,受到所有小孩子(犯人)恐懼、疏遠與怨恨。
無論什麼樣的罪犯、殺人魔都無法殺害他,也不會死。
無論面對多麼難解、不可解、不可能的事件都不畏不懼,不怕不恐。
解開謎團,突破難題,終結事件──
管他是密室殺人、爆破恐怖行動或者金融危機,只要其中有稱爲犯人的存在,那男人就會以偵探之名進行推理。
光天化日之下在警察廳的廳舍內部發生的『警官六十六人殺害案』。
一夜之間使歐洲聯盟的預算消失了三成的『歐元搶劫事件』。
將一整個國家化爲無人之地的『瓦倫希特王國全國神隱事件』。
被稱爲女帝的一名女性所做的最美犯罪行爲『七大洲大戀愛事變』。
某邪教團體基於「喫掉天使前往天國──」的信仰而掀起的『食人教團晚餐事件』。
「不死偵探」所解決的事件、親手逮捕的兇手多到數不清,立下的功績更是難以估量。
如果說偵探是海浪,那麼這男人肯定就是足以吞沒整片沙灘的大海嘯。
男人今天依舊奔波於世界各地,解決事件。
爲什麼發生劫機事件要找偵探?處理那種事情不是警察或特種警隊的工作嗎?──一般會這麼想吧。
「那終究只是你那位比常人嚴苛的父親──斷也大人所做的評價吧?從那位人物的角度來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算是半吊子了。」
「從這些線索必然可以推測出一件事:朔也大人今天蹺課跑到保健室,和渾身散發濃烈成熟魅力的保健老師做這個做那個,大搞情愛運動……」
相對地,莉莉忒雅則是一點也不害臊,用光明正大的態度堂堂表示。
啊,錯了。我們對上視線。她正看着我,完全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剛纔──總覺得好像聽到莉莉忒雅口中冒出了令人很想追問的年齡,但我刻意沒有開口。既然會找老爸出馬,就無疑表示這次是一點也不普通的特殊事件,對手肯定是很特殊的犯人。那麼就算犯人是個九歲少女,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明明有察覺,卻依舊聞着味道。視線朝着我,光明正大地。
「雖然媒體好像還沒報導,不過聽說是發生了劫機事件。」
她把我的制服抱在胸口,鼻頭深深埋入其中。殊不知身爲制服主人的我正看着她,絲毫沒有察覺……
「也就是說你認罪了。」
她這麼說也沒錯。我老爸就是那樣的人。
明明嘴上講着如此莫名其妙的話語,她卻依舊保持着撲克臉。
「妳有做好嗎!剛纔我們視線最起碼也有對上了二十秒左右吧。嗯?等等,難道說只是我沒自覺而已,其實我的氣味具有讓異性感到難以自拔的效果……」
「遭到劫持的是預定從新加坡樟宜國際機場飛往日本的客機。犯人是一名九歲少女,據說將機上一百七十九名乘客與人員挾持爲人質,堅守在機內不出的樣子。」
莉莉忒雅說着,在自己嘴前可愛地合起雙手。
「啊。」
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話雖如此,但是被她表現得若無其事到這種地步,反倒也讓人懶得隨便譴責了。
耀眼的陽光映出那位窗邊少女美麗的輪廓。
總之,我首先應該溫和處理。就像對待野生動物一樣,絕不能貿然刺激。
少女手中拿着我的制服外套。
真虧她能夠理所當然地進入日常對話啊,臉上還帶着那種「我無罪」的表情。
比比•愛麗絲。這名稱我也聽過,是知名化妝品公司出的香水,電視上也經常可以看到廣告。
如果硬要找個理由──就是今天我的鞋帶忽然斷了吧。
所以爲了確保何時喪命都不會有問題,該留下的東西就要留下來。
這裏是由我老爸擔任老闆的偵探事務所。與自家實質上相連在一起,可以自由互通。
在面向大馬路的一整片窗玻璃上,可以看到左右顛倒的『追月偵探社』五個大字。
「從我的制服……?」
「第二百四十三集……好了。呼……」
「並沒有那麼方便的效果。」
「我覺得莉莉忒雅就算自己一個人也足夠獨當一面了吧?不過妳那樣無微不至的輔佐真的讓我感動得想哭啊……說到老爸,他也出去了嗎?」
妳又不是我老媽──我差點接着這麼說,但覺得太超過而作罷。
「你今天似乎也在學校與二十多歲近三十的保健老師進行過親密的行爲,客觀來講,這對於男生而言應該屬於很棒的校園生活吧?」
然而,我很快遇上了不得不停下腳步的狀況。

尤其像莉莉忒雅這樣優秀的助手就更不用講了。
「是那樣沒錯啦。雖然妳願意把我當偵探對待我是很高興,但我其實在這間事務所中根本還算不上獨當一面的偵探啊。」
九歲?
爲遺書添上集數而感到滿意的我,接着來到位於隔壁的事務所。然而──
「妳、妳在說什麼呢?」
我想應該完成了一封冷靜、公平又能適度誘使讀者落淚的好遺書。
「不,在那之前……」
看來並非莉莉忒雅對我偷偷懷抱着什麼愛慕之情,也不是我的制服會散發出什麼方便的費洛蒙。
「那種藥味是保健室特有的氣味。香水則是比比•愛麗絲春季新品的氣味不會錯。」
「還真是頑固呢。既然這樣,現在就是朔也大人和我──」
「緊急委託?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嗎?」
「大家今天都已經出發前往各自的委託地點了。」
透過窗戶照進屋內的陽光讓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莉莉忒雅用她一如往常不知該說是很酷或者說稍嫌平淡的語氣,講出有點恐怖的話。
給這種半吊子偵探分配一名助手完全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呃不,這是在搞啥?認真的嗎?這是我身爲一個男生可以坦率感到怦然心動的情境嗎?實在難以判斷。
「呃……我回來了,莉莉忒雅。」
「那是誤會!」
「不,我和保健老師真的什麼都沒做啦……妳也沒必要對人家的日常生活調查到那種程度吧?」
「我有義務要隨時注意朔也大人的狀況,以免你誤入歧途。」
而少女正在──嗅着那件制服的味道。
我如此回應後,少女──莉莉忒雅才總算把臉從制服上移開。
那是我剛纔回到家時忍不住偷懶,隨便脫下來丟在客廳的東西。
接着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地拉平制服的皺褶,掛到衣架上。這點她倒願意好好幫我做是吧。
「那是現在受到二十多歲女性喜愛的商品,而且必須對自己的女性魅力有相當程度的自信纔敢使用。另外,設定價格還不是一般女高中生能夠買得起的等級。」
擁有『不死偵探』稱號的追月斷也這個男人,就是那樣一位偵探。
「意思是說朔也大人過着灰暗的校園生活?真的是那樣嗎?」
「關於妳偷偷享受我制服上殘留的芳香這件事,且讓我聽聽看妳有何解釋。」
「說得也是。嗯,我知道。畢竟假如我有那種能力,現在應該會過着更加繽紛的校園生活纔對。」
「什麼事都瞞不過妳呢。」
「我記得他今天的委託應該是從下午開始吧?」
然而老爸並不是什麼一般的偵探,所以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沒有做那種事情。」
莉莉忒雅用她與生具來的半眯眼神瞪向我。
大家似乎都出去了吧,事務所內一片安靜。
今天的內容還算不錯。
「總之妳真的誤會了。我今天的確有去過保健室,這點我承認。但那是因爲我在上體育課的時候擦傷腳了。當然我一點都不在意,可是畢竟當着全班同學面前,就算只是做做樣子我也必須去接受治療。然而當我把傷口給保健老師看的時候……嗯,接下來妳總知道了吧?結果老師當場震驚,對我全身上下觸診起來。大概是她做爲一名醫生對我的身體產生了興趣吧。所以那是……對,那是純粹的醫療行爲。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兩人合算爲一人,就可以說是獨當一面了。」
這與其說是自虐嘛,應該講是客觀性事實。但莉莉忒雅卻露出彷彿在指責我的眼神看過來。
「你回來啦,朔也大人。」
「斷也大人因爲接到一項緊急委託,臨時取消下午的預定行程,剛纔出發前往機場了。」
「嗯?」
這就是莉莉忒雅。她像只高傲的貓,鮮少出現表情變化。雖然偶爾會因爲一些令人不解的原因輕易改變,但基本上都是面無表情。
要說爲什麼嘛,這只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畢竟我從學校回到家就立刻窩進自己房間,沒有確認過這邊的狀況。
此刻,我正在自己的房間寫着遺書。
身上穿着一套以黑色爲基礎的禮服風緊身洋裝,看起來有點像是英國的女僕裝,又像是喪服。
我輕輕揮手,走向背對着這邊的少女。
白金色秀髮在太陽照耀下有如水晶般閃爍光芒。
莉莉忒雅是寄宿在這間追月偵探社的女孩。明明也不是什麼女僕,卻從打掃辦公室、會計管理乃至各種雜務都一手包辦,而且工作表現無可挑剔。
不過,莉莉忒雅就是這樣的女孩。
「話說,妳是爲了調查我在學校的動向纔會聞制服的氣味嗎……?」
「因爲我是朔也大人(偵探)的助手。」
「咦?」
「……話說回來,光靠氣味就能猜得那麼準,妳的想像力與洞察力還是這麼強啊。」
「是的。」
而我便是那位史上最強的偵探,追月斷也──的兒子。
「你最後一句話反而讓整件事只留下不純的印象了。」
什麼叫情愛運動啦?哪本字典上有那種詞?
「那我就直言了。朔也大人,從你的制服上可以聞到消毒水與藥品……以及些許香水的氣味。」
發表推理的過程中,莉莉忒雅有如人偶般始終沒有改變表情。冷酷而毫不留情,試圖用邏輯將我逼到絕境。
「但是啊……」
「親愛的老爸: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
用玻璃珠般剔透的眼眸直視我,繼續聞着。
然後既然會找追月斷也過去,那就是除了追月斷也以外,其他人無法解決的事件。
「遭劫客機的機身編號是──」
莉莉忒雅一絲不苟地連客機的機身編號都告訴了我,但我並沒有聽得很認真。畢竟對我來說是連個邊都沾不上的事件,記住那些情報也沒意義。
「謝謝,我知道了。到這邊就好。」
繼續聽她詳細說明也沒用。反正就是一如往常,老爸會用超乎常理的方法解決超乎常理的事件。
「我的預定行程呢?」
「今日沒有接到任何一件委託。」
「哦,這樣。」
哎呀,我想也是。
「那樣也好。反正就算說我是偵探,也只是在幫忙老爸工作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連自己也踏入其中了而已。」
「請你放心。明天有一件調查外遇的委託。」
「調查外遇?」
「嫌太普通了嗎?身爲偵探希望有更能夠耀眼表現的委託嗎?然而偵探這種職業本來就是這類的委託佔多數……呃?」
莉莉忒雅看見我的樣子,講到途中停了下來。
「你好像一點都沒感到不滿呢。」
沒錯。我確實完全沒有什麼不滿。
「好耶,這委託。感覺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覺得朔也大人的野心和功名心應該再強一點比較好。竟然會覺得委託內容越安全就越開心,這樣身爲追月斷也的兒子……不,身爲一名偵探是否有點問題?」
「意思是既然當偵探就要處理更重大的事件嗎?像是在陰森恐怖的洋館發生的密室殺人,或者在遠海孤島上展開的連續殺人?我纔不要。那種事件萬一走錯一步搞不好自己就會被兇手殺掉啦。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外遇調查,很好啊。普通的委託,大歡迎!
莉莉忒雅偶爾會像這樣在遣辭用句上搞混端莊與粗俗。日文並非完全是她的母語或許佔有一部分的理由,但這次的狀況單純是因爲只有我們兩個人在講話,所以她比較放鬆而已。
「沒辦法啊。畢竟這種豪華郵輪或豪華餐廳我都幾乎沒有經驗過嘛。」
雖然我不曉得老爸究竟要用什麼方法在空中移動到正在飛行的客機上,不過既然是那個人,應該總有辦法吧。
「雖然戴得沒有很招搖,不過他那支手錶應該跟國產新車差不多價錢吧。看來他經濟收入也不錯。好喫。」
「偶爾也請認真推理吧。」
□
不要認爲總是會有下一盤,要好好珍惜自己眼前的一盤──聰明的她就是在教育我這個道理。
莉莉忒雅如此嚴厲表示後,又附加了一句「下流」。但我剛纔這個推理其實還算頗認真地說。
既非「不可以」也不是「不行」,而是「不準」。
登船前,葛城讓工作人員搬了好幾個旅行箱進來。
「怪不得。他雖然外觀上看起來如同年齡一樣老,不過容貌挺帥的。應該是演員當得不太順,才改行當製作人的吧?」
「請問斷也大人難道沒有訓練過你各種禮儀與知識,讓你能夠應付各式各樣的任務嗎?」
你小心可別腳底一滑從空中掉下去啊,那樣會給人添麻煩的──我姑且這麼回覆了簡訊。
「然後呢?妳說主演女星和工作人員們一起參加郵輪之旅?是電影公司安排的宣傳活動之一嗎?」
她說着,又把打叉記號舉到嘴前進一步強調。認真的表情配上那樣的動作,反差也太大了。不,她搞不好其實是在等我吐槽。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吐槽她看看。
「妳應該也知道吧?自己觀摩自己偷學──這纔是老爸的思考方式。」
「而他現在也在這艘船上。」
「……我就知道。」
我接着補充一句聽起來煞有其事的藉口,結果似乎意外奏效。莉莉忒雅嘆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畢竟我總是隻接一些沒有危險性的輕鬆工作,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假如覺得不甘心,就去解決比較重大的事件,提高自己身爲偵探的地位再說。而想要接到重大事件的委託當然就必須先累積自己的成果,但說到底,我現在根本還沒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成爲一名獨當一面的偵探。簡單來講,我還是個爲將來出路煩惱的普通高中生啊。
「說起來,他爲什麼會搭這艘船?只是觀光嗎?」
「祕密別墅?那也難怪太太要懷疑他外遇啦。」
「不不不,爲了進行調查,這也是必要的情報之一啊。」
──現在準備換乘到目標飛機。上空一萬公尺。好高啊~
「啥?」
「好、好大!好寬敞!」
「委託人是他的夫人是吧。對調查經費不手軟可真是慷慨,那麼我可以期待酬勞金額同樣不同凡響嗎?」
「一切都要感謝委託人的協助。對方表示我們不需要擔心手續或費用的問題,只要全力調查丈夫的外遇就好。」
我們一邊交談,一邊走出房間。
我讀了一下郵輪的簡介小冊,今天不知第幾次的嘆息又從口而出。
「正是如此。似乎是和旅遊公司的合作企劃,要在今天的郵輪之旅中採訪主演女星的樣子。」
說到老爸,他此刻應該正在客機中上演一場比電影情節還誇張的動作劇,或者早就已經解決事件回到地面上了吧。
葛城回到船內後,我們依然繼續跟蹤。直到太陽沉入水平線,我們都一直從遠處持續監視着他。
「你知道就好。」
「是的,葛城似乎偶爾會有可疑的開銷,但即使太太問他把錢用在什麼地方,也總是會顧左右而言他。最近還有跡象顯示他除了自家以外,可能在東京都內又租了另一間公寓。」
莉莉忒雅用流暢的動作使用刀叉,將料理放進口中。餐桌禮儀完美無缺。
「憑他的條件,應該不愁身邊沒有關係親密的異性吧。這小羊肉也太棒了。」
就這樣,莉莉忒雅明明限制別人攝取熱量,自己卻把眼前的高級柔軟布丁很美味地含進口中。
我們被招待住宿的客房雖然以等級來講是屬於從下面數上來比較快的類型,但依然寬敞得有如飯店房間。
「現在的時間,乘客多半應該會在甲板上欣賞風景,或者爲了早點喫午餐而前往餐廳。」
「艾麗女王號。全長兩百五十一公尺、寬三十點六公尺。最高乘載人數多達一千一百名,爲日本最大艘的郵輪……嗎?」
莉莉忒雅見到我這樣明顯易懂的態度,微微鼓起腮幫子。這是她偶爾會有的習慣動作。老實講還頗可愛的。
他把身體靠在甲板的欄杆上正喝着一杯飲料,杯子裏還插有奇奇怪怪的椰子樹裝飾。雖然打扮有型,但挑選那種飲料的品味是不是有點問題?或許是我管太多吧。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了。是很傳統的手機簡訊。老爸傳來的。
要說老爸會精心照顧的,頂多只有烤肉架上的里肌肉而已。
說了一句「不準」。
「我纔不會啦……順道問一下,她是什麼樣的人?」
「不,很遺憾的是,以朔也大人目前身爲偵探的地位來講,關於這點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那麼我們首先去把葛城誠人找出來吧。不勉強,不亂來,腳踏實地幹活。」
「朔也大人,請不要那樣狼吞虎嚥的。」
那種推理再怎麼說都太誇張了吧。
「不,是電影。據說是爲了宣傳下一部作品,和主演的新人女演員以及工作人員們一起搭乘這艘船的樣子。」
「這對父子的方向性差得可真多呢。」
然而他身爲製作人倒是在業界似乎名聲響亮的樣子,或許在那方面很有才華吧。
現在他正在船內的餐廳享用晚餐。我們也坐在稍遠的位子觀察他。
「上船之前我在港口大廳看到葛城的行李,多得有點誇張啊。」
「女演員也在?」
「夫人很篤定地表示,丈夫在這次的郵輪之旅期間絕對會露出外遇的馬腳。」
「是的,請你千萬不要產生什麼追星的想法。」
「換乘……」
「管理朔也大人攝取的熱量也是我的工作。你不可以成爲一個小肥仔。」
「不,斷也大人吩咐過我絕對要跟在朔也大人身邊。更何況,朔也大人和我兩人合算爲一人──」
「哦~?啊,真的耶。她幾乎還沒有什麼出演經歷。」
□
將新秀女演員第一次拍攝主演電影的過程以紀錄片的形式拍下來,事後當成雜誌或光碟版的附錄影片。感覺是很常見的手法。
坐在旁邊的莉莉忒雅喝着杯子裏插有椰子樹裝飾的飲料。我裝作沒看到。
我趁隙如此嘗試拜託。
她平常爲了強調自己身爲助手的立場,會對我使用敬語。不過有時候也會像這樣混淆。
我用手機查了一下,發現那位女演員可以說沒什麼亮眼的經歷。不過看起來很活潑的宣傳照片讓人頗有好感。
郵輪甲板上有個圓形的游泳池,許多人在裏面游泳或乘着泳圈漂浮在水面。隔着游泳池的另一側還可以看到樂團演奏着充滿朝氣的音樂。
學校方面我已經以幫忙家務爲由請了假所以沒什麼問題,不過我本來就經常缺席,這下在班上可能又要變得更邊緣了吧。
爲了調查外遇,我和莉莉忒雅搭上的是一艘無比巨大又豪華的郵輪。
在他身邊有幾名年輕男子,不時與他交談對話。大概是這次同行的拍片人員或攝影師之類的。
從偵探身上『偷』學東西,可真是諷刺。
「話說莉莉忒雅,其實妳沒有必要每次的委託工作都跟着我來喔。外遇調查這種程度的委託,我一個人就能處理了。」
「那裏面裝的會是什麼東西?給女性的禮物嗎?或者是令人難以啓齒的深夜玩具?」
結果莉莉忒雅一瞬間做出似乎在腦中計算什麼的動作之後,把兩手食指交叉擺成打叉記號,並帶着莫名充滿慈愛的表情──
「才能獨當一面,對不對?我知道了啦。」
葛城誠人是個身材高䠷,相當引人注目的男人。
「是從橫濱出發,前往新加坡。」
「這麼豪華的客輪,真虧我們可以潛進來啊。」
「腳踏實地,一點一滴累積成果比較符合我的個性。然後呢?調查對象是誰?像上次那種鎮上小工廠的老闆之類的?然後地點在五反田,埋伏監視到早上嗎?」
「然後那位搞外遇的丈夫,是個電影公司的製作人是吧?」
「葛城誠人,四十三歲,這次的調查對象。已婚,有個兒子。長年任職於東天股份有限公司,至今拍過不少熱門作品。」
窗外這時飛過一隻海鷗,讓我忍不住把視線看過去。窗戶外面有一塊小陽臺,再外面就是一整片蔚藍的天空與迷人的大海。
「……灰峯百合羽。十六歲。是在這次的電影中大獲提拔的新人女演員。」
「根據資料,他原本是一名演員,年輕的時候演過幾部電影的樣子。」
「不愧是知名電影公司的製作人,打扮得可真講究。」
當然,我同樣毫不客氣地享受着船上的豪華料理。
「從日本出發,中途停靠新加坡後前往香港,單程八日的郵輪之旅?」
我則是坐在露天咖啡廳一張莫名細長的椅子上,從遠處觀察着調查對象。
「話說莉莉忒雅,這個雪酪點心,我可以再點一份嗎?」
聽到我的熱烈演說,莉莉忒雅可愛地嘆了一口氣。
伴隨噴射引擎的聲響,一架客機這時飛過上空。當然,那和遭到劫持的客機是完全不同的班機。
「畢竟我把老爸當成負面教材啊。話說老爸明明怕高,真虧他敢那麼做。」
「說得沒錯。」
我本來還以爲他是要在客機起飛之前入侵到裏面或是怎樣,但看來劫機犯已經讓客機飛到天上去了。
「老爸纔不幹那種事。畢竟他不是會培育人才的料,甚至連花都沒種過。」
我不抱什麼期待地如此詢問後,莉莉忒雅走到老爸的辦公桌旁,用雙手食指分別指向桌上一具大地球儀的某個地點與另一個地點,說道:
「也有可能是將外遇對象藏在行李箱中打算偷渡。」
喫完晚餐,來到晚上七點半。我和莉莉忒雅爲了去看旅遊第一天的重頭戲──船上馬戲團的公開表演,準備再度前往甲板。因爲我們獲得情報表示葛城會率領拍片人員們一起去觀賞表演。
「哦!對不起。」
途中,我在走廊轉角處不小心跟人撞上,還沒確認對方的長相就趕緊先道歉。結果對方的反應卻出乎我的預料。
「啊!是你!追月的兒子!」
「咦?」
我抬起頭來,大喫一驚。
那件又皺又爛的大衣,挺高的雙肩,一頭天然卷。
「呃,這不是漫呂木先生嗎?」
沒想到,對方竟是我認識的人物。
這人名叫漫呂木薰太,跟老爸是認識了將近十年的熟面孔。
三十歲單身,能力似乎相當不錯但地位卻升得不怎麼高。大概是沒什麼人望吧,簡單來講就是個不得志刑警。
「爲什麼漫呂木先生會出現在這麼高級的郵輪上?」
「少管我!這是……我弟幫忙準備讓我上船的啦。」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過他的弟弟是個企業家,而且相當有錢的樣子。
「既然會看到你,代表你爹也在對吧?爲什麼我難得出來旅行還要碰上你們這對父子啦。」
他抓着頭如此嘀咕抱怨。
「只要有你們……或者應該說主要是有追月斷也在的地方,就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我可不想被扯進什麼不得不出面處理的麻煩事件中啊。」
漫呂木雖然目光銳利,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他被平常的工作搞得非常疲憊。
「你這樣不是講得好像老爸有什麼神祕的引力,會吸引事件發生一樣嗎?」
不過回顧過去的經歷,這講法也不能完全否定就是了。
看到我抱頭叫苦的模樣,莉莉忒雅不知道爲什麼臉上露出微笑。別用那種眼神欣賞別人痛苦的樣子好嗎?
我多少帶着逞強的態度,對錶演項目也展現出一點興趣。
她這麼說也對,愛的形式因人而異。我不禁佩服莉莉忒雅這樣靈活的思考方式。
「我知道。馬戲團這東西不需要想太多,只要享受刺激的感覺就好。這種事小孩子也辦得到。」
「朔也大人,快要到開演的時間了。」
「請問是要在那個球體裏騎機車嗎?」
「哦哦,對。我們走。」
「有什麼差別?」
不需要急,航海纔剛開始。無論夜晚或是旅途都還很漫長。
「總之,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夜晚很漫長的。」
「我都快忘記上次看馬戲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莉莉忒雅呢?」
正經的助手對欠缺緊張感的偵探如此提醒。
「我是第一次。呃,以前只有在圖畫書上看過。」
「喝酒嗎?你不去看馬戲團?」
在航海中的郵輪上,偵探與刑警齊聚一堂。雖說只是偶然,但假如在電視劇之類的作品中,這的確是感覺會發生什麼麻煩事的組合呢。
要是不小心失手,讓那把飛刀偏了幾公分──
我與莉莉忒雅的邂逅要回溯到距今約半年前。在老爸出面解決的一樁事件──我也以實習的身分同行──之中,她是個重要的關係人。
連名字也很恐怖啊。
但不管怎麼說,事件結束後,莉莉忒雅由於某種不得已的理由變得無處可去、無處容身又無處埋骨,到頭來被我們家的事務所收留了。全部都是出自老爸的判斷。
「朔也……你還好嗎?」
他說着,伸手指向船上一間供大人們利用的酒吧。
漫呂木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發言,消失到昏暗的酒吧之中。
仔細一看,就連莉莉忒雅都隨着馬戲團活潑的音樂微微左右搖盪着身體。看她那樣全力享受着人生第一次的馬戲團,令人不禁微笑。
他看起來既沒有入迷到把身體往前傾,但也沒有感到無聊,似乎只是很普通地欣賞着馬戲團表演而已。在他左邊位子上坐的是一名男性,右邊則是女性。
莉莉忒雅敏銳察覺我的異狀,將自己的手放到我手上。
「不管監視了多久,他都完全沒有跟異性一對一接觸的跡象啊。他太太的疑惑難道只是一場誤會嗎?」
她明明說自己只有讀過圖畫書,瞭解得倒是挺詳細。
「很可愛啊,不錯。那麼妳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朔也大人,請你不要顧着看錶演,結果把目標人物看丟囉。」
自從相識以來她就是這個樣子,是個奇特的女孩。
「別說了!拜託妳不要把我腦中的觀念搞得更亂啊!」
「例如說?」
我事後查了一下,這項特技表演的名稱叫作「Globe(死亡) of Death(之球)」。
「妳也真辛苦啊,斷也那傢伙把照顧放蕩兒子的責任推到妳身上。覺得受不了的話隨時可以跟我講喔,我會幫妳介紹一個好律師。」
我到底在對誰道歉啊?
漫呂木接着指向莉莉忒雅。
當然,馬戲團的成員肯定都接受過嚴格的鍛鍊,不會發生那樣的失誤。然而萬一真的發生那種事,喪命的可能性一定不低吧。
「搞不好是結婚之後才發現了真正的自己喔。爲此苦惱的他找不到人傾訴,只能徘徊於深夜的霓虹街,天空還下起雨來。這時有一位青年向他伸出援手,結果兩人成爲了特別的關係──這樣的發展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接著有個巨大的鐵網球體登場於舞臺中央,一臺接一臺的越野機車陸續進入球內。
因此我保持笑容,回應她一句「沒事」。
這時,現場忽然響起一陣特別熱烈的掌聲。仔細一看,丑角──不是氣球,而是充滿朝氣的真正丑角擺出誇大的行禮動作後,退向舞臺邊。
馬戲團的華麗表演,似乎足以讓觀衆忘記這裏是在一艘船上的事情。
「引力……是嗎?不,想太多了吧。」
「呃?」
「像貓啦、仙人掌啦、飛機啦。」
「放心吧。說到底,我對馬戲團根本沒興趣。」
「妳想想看,馬戲團的表演有時候會幹一些關係到性命的危險行爲對吧?例如空中盪鞦韆或是走鋼索之類的。我搞不懂那種東西到底有趣在哪裏啊。」
空中盪鞦韆、走鋼索、特技表演與擲飛刀──
「是沒什麼好奇怪的啦。」
「講得更深一點,人會產生情慾的對象搞不好甚至不是人類。」
「……請問有什麼意見嗎?」
後來,正式的秀開始後就一如我所說,馬戲團陸續表演起各種經典項目。
「圖畫書。」
每當上演起這類的項目,我的心跳就會加速,手掌都是汗水。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臉頰上畫有眼淚的才叫小丑。」
小丑所扮演的是受人羞辱、嘲笑的角色──莉莉忒雅如此說明。因此小丑會揹負着悲傷。
我不經意對莉莉忒雅說了一句「是小丑呢」,結果她卻糾正我說:「那是丑角。」
「沒錯,看來是要在裏面轉圈子。很教人佩服吧。換作我的話肯定兩秒鐘就出車禍死翹翹啦。」
不過我個人能否享受其中的問題姑且擺到一旁,接連上場的各種表演項目全都華麗精采,成功吸引着觀衆的目光。
「小丑會哭喔。」
「妳有什麼想法嗎?」
「是這樣啊?對不起,我不知道。」
要是在走鋼索的途中腳底一滑──
「哎呀,那些狡猾的小手段等以後再慢慢想,現在先專心監視對象並享受馬戲團表演吧。看,接下來是重頭戲的機車特技啦。」
「假如他遲遲沒有露出馬腳,就找個機會扮成清潔人員進到他房間裏,偷裝個攝影機之類的──」
「少管我。反正我又沒伴,不像你這麼好命。」
就在我如此觀察的時候,遲來會場的一個家族經過葛城的座位前方。而且他們還暫時停下腳步,與葛城交談兩三句話,打了個招呼後才離開。大概是認識的人吧。
從那以後,我和她的交情就一直延續至今。
舞臺上裝飾有巨大的小丑臉氣球,同樣襯托出表演的氣氛。
「請問你在講什麼?這也是工作的一環呀。」
他雖然經常也會跟莉莉忒雅見到面,但總覺得這位刑警好像誤會了我跟莉莉忒雅之間的關係性。
「丑角(clown)指的是滑稽演員,而小丑(pierrot)只是其中的一種。」
葛城誠人就坐在那裏。
「總之你給我安分一點,別惹出什麼麻煩事。如你所見,我現在是休假中啊。」
「那麼,在美酒的名下,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啦。」
「那就好……不,身爲兒子的你也有繼承了那個麻煩體質的可能性……」
就在我和莉莉忒雅並肩就坐的時候,馬戲團的開場表演正好開始了。在旁邊的人推擠下,我還差點讓手中的熱帶水果飲料濺出來。
剛剛在入口處領到的簡介手冊上除了主辦團體與表演節目以外,也印有各家贊助協辦企業的名字。
在甲板上準備好的半圓形舞臺周圍,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提供給觀衆的椅子。
然而那是對於自己的死沒有切身體驗才能辦到的事情。死亡的滋味與威力,以及無比強烈的孤獨感──就是因爲不曉得這些東西,才能夠把馬戲團當成一種娛樂,享受其中。
「這……只論可能性的話是沒錯啦,但是那個人有結婚了吧?委託人就是他夫人啊。」
假如要跟外遇對象約會,現在可說是絕佳的機會。那麼坐在他右邊的那名女性就很可疑──但是那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卻有點奇怪。若是情侶,應該會表現得更親密纔對。
「我只是在講可能性的問題。」
而莉莉忒雅並沒有特地否認那項誤會,只是縮了一下肩膀。
「外遇對象並不一定是女性。」
「嗯……說得也是。反正已經知道葛城的房間在哪裏了。」
「但請你放心吧。老爸爲了別的委託沒有在這船上。」
我一邊看着馬戲團員的雜技表演,一邊早早就進入完成委託的氣氛。然而莉莉忒雅卻「那很難說喔。」地表示懷疑。
即便如此──她和我的視線從開場表演以來,都毫不鬆懈地同時注意着我們的左斜前方。
「很抱歉我害小丑哭了啦。」
我聽她這麼解釋而重新觀察那個巨大丑角的臉,發現跟小丑比起來那表情莫名地有點壞,感覺好像肚子裏藏了什麼壞東西。這個壞蛋,你可有想像過小丑的悲哀!
當時雖然遭遇到很悽慘,真的很悽慘的事情,不過事件還是經由老爸之手平安解決了。不,現在回想起來根本一點都不算「平安」,而且總覺得那應該不能稱作獲得解決的樣子。
「請你別胡說了。」
「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