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信賴

輝夜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雖然理解是誰、做了什麼事，卻不懂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東隊長……怎麼會……」她愣愣地低語。

「你不是去醫院了嗎……」

「我去了又回來了。」

「回來了!? 」

「正確來說，是在去的途中拜託司機變更目的地了。」

「你說拜託、可是……」

負責載送東的是未來所屬的戰鬥支援兵科。大家似乎都有共識不該讓未來握到方向盤，所以這次的司機不是她。然而正因如此，按理說更不可能允許東擅自行動纔是。

東正一臉難受地按着側腹，流了不少血，看起來光是站着都很辛苦的樣子。不──他應該真的相當難受纔對。即便如此，他還是來到這裏東奔西跑地尋找、在千鈞一髮之際幫助了她。

輝夜看着他這個樣子。

「你是白癡嗎!? 」她放聲大喊。

「不好意思我換個說法，你是笨蛋嗎!? 」

「還真嗆啊……我好歹是來幫妳的耶。」

「這要我怎麼不嗆你──爲什麼在這種狀態下還硬要趕來！！」

「妳哪有資格教訓我？」

東好似揶揄又有點無奈的聲色讓輝夜一時語塞。

「妳之前也來救了我。我只是做了跟妳一樣的事而已。」

他指的是他幾個月前差點變成《勇者》那時的事情。

「快點站起來。放心吧，我是不會讓妳死的。」

──我會爲了救你，賭上我的生命。

輝夜邁步奔跑，闖進有機會直接碰到《勇者》的距離。此時輝夜抬頭視線便能清楚捕捉到《勇者》，現在的話能夠碰到它的腳邊。

東見招拆招的精湛身法讓人看得眼花撩亂，這種好身手輝夜本人絕對辦不到，不過足以讓她放心把生命託付給東。

東笑着講得輕描淡寫，輝夜卻沒辦法回答。

──致，我連姓名、長相都不知道，一度捨棄現實的你。

在咻地一聲深呼吸的聲音之後，輝夜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叫了他。

現在的輝夜也不可能扛着東逃跑。即便東現在腰部以下都消失了，還是少說有三十公斤重。如果只是揹着走動也許還行──可是東畢竟是男性，論重量跟波瑠是完全不能比的。而且就算現在能逃離《勇者》身邊，只要人還在這片霧氣中，他們就無法躲過被消滅的命運。

然而輝夜看都沒看一眼，完全不去在意自己可能被打中的危險性，這並不是放鬆大意，而是──信賴，是守護者與被守護的人之間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

當閃着光芒的兇器刀刃映照出輝夜恐懼的臉龐──差點劃過她的脖子時，原本對輝夜伸着手的東反射性地扯住她的手臂，讓她倒在自己身上。

「儘量到處逃的話說不定能碰到龍膽和其他人，到時候再想要怎麼辦。」

因爲。

宛如唱歌一般的叫聲像是在嘲笑敗北的獵物，此時的《勇者》竟看起來有種在一旁看着小孩玩耍的大姐姐的感覺。

在這不到一秒鐘的瞬間，輝夜在心底對《勇者》呼喊。

他背後傳來無奈笑着的輝夜站起身來的動靜。

輝夜也必須去做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焦急的她沒察覺到。

「請別以爲你能逃得掉──」

《勇者》的腳部和軀幹被子彈破壞，猛地向前傾倒，雖然還沒落地，但來到以輝夜的腳力也足以飛撲上去的高度。

無數的斧頭飛了過來，全部都遭到東以槍擊或身手改變軌道，沒有任何一記能擦到輝夜。

「──無論你有多麼不願意、大哭着說不要。」

輝夜也一樣──爲了保護東而奔跑。

（就是──現在！）

《勇者》的輪番猛攻全都被東以單臂化解，斧頭擦飛過輝夜身旁打中他們後面的地面，發出轟隆聲響。

「可是東隊長──」

「你可別在這蹺辮子喔。既然都來了，就請你好好貫徹你的職責吧。」

它受了傷的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輝夜緊捧着從東手中奪來的槍，甩開東的懷抱奮力奔跑，就這麼衝到《勇者》的胸前。她站在這全場最爲危險的地方，槍口指着《勇者》的胸前。

「妳逃吧。」東對她說。

「挺會耍帥的嘛，雖然現在一臉快死了的樣子。」

槍口在零距離頂着對方的身體，她將手指勾着扳機。射擊不了也不所謂。如果這份擅自干涉他人心靈的自以爲是和強迫他人接受生命與現實的傲慢是能夠被原諒的話。

隨着這聲話語，用槍口緊抵着《勇者》的胸口。

她拚命絞盡腦汁，但怎麼想都知道只靠自己根本沒辦法靠近《勇者》。

對輝夜來說，槍身、子彈、扳機都不過是單純的工具。就像普通槍枝是奪取生命的道具一樣──她操縱的，則是拯救靈魂的道具。

「──唔!? 」

【──唰啊啊啊啊啊啊──啦啊啊啊──！！】

兩人面前傳來哐的一聲。伴隨着像是石像動起來的聲音，《勇者》第一次做出像樣的動作。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輝夜就這樣被東抱緊。

東露出安撫的笑容，讓輝夜跟着放下心來。

「因爲這傢伙──動作比小雪慢啊。」

「東隊──!? 」

看來是逞強的後果，這下他已經站不起來、靠自己動不了了。

「我都一定會把你帶回來。」

「我一射擊妳就上。」

（就是現在……！！）

搶在落地前的半秒鐘內──當槍隨着重力即將撞到地面之前。

她扣下扳機，槍聲沒有響起。反噬沒有出現，相對地是沉靜的攻擊發揮了作用。

（怎麼辦──我到底還能做什麼……！！）

《勇者》邊發出笑聲邊朝着東揮下銀斧──他情急之下側身閃避，卻因此弄掉了槍。隨着轟隆巨響，離東身側幾公分的地面出現一道溝槽。輝夜慌忙撿起槍，並且明知勉強還是試着想扛起東。

他在她耳邊低語。

在繚繞霧氣中響徹的槍聲──同時。

「……啊～嗯，我會盡力的。」

東臉色蒼白地掙扎着想起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了東他們陷入險境，《勇者》彷彿確信自己得勝似地發出叫聲。

一聲呼喚還沒說完就訝異地停下，她這才發現東的左膝以下沒了肌肉，右腳小腿也成了白骨。

自己剛纔情急下撿起的那把東的槍──當她在被無力感侵襲下下意識鬆了手時，朝着她身下的東掉落。

輝夜抓緊機會衝了過去，像是眼前沒有任何障礙似地筆直衝刺。在這過程中襲向她的攻擊全都被東給擋下，輝夜還是一樣──完全沒把那些攻擊放在心上。

輝夜並非單方面被東保護着。

「沒事的，我沒那麼容易死掉。」

【──唰──啦啦～──】

東在這時突然屈膝蹲下──不，是跪地了。

在腦中列出各式各樣的可能性，又不得不一個個推翻，最後只剩下束手無策這個無情卻實際、無可動搖的事實。

「妳真的很多嘴耶。沒辦法否認還真辛酸。」

左邊的手臂誇張地用力揮動起緊握在手上的三把斧頭，東搶在斧頭劈下來之前就用子彈打掉它的手腕，《勇者》見狀開始了一陣斧頭的猛攻。

東在這不及眨眼的瞬間視線已經捕捉到槍的去向。

它俯視着兩人狼狽的模樣，對着他們把其中一把金色斧頭投擲了過來。

東勉強改變姿勢，握住即將落地的槍的槍柄，與此同時立刻瞄準了目標。一氣呵成到就像他曾經做過一樣的動作似的。

「這一擊一定會命中。我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