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自覺

東受的傷不算嚴重。

──他本人是這麼主張的。

大家二話不說硬是把說着只是左側腹稍微被削掉一塊所以沒有大礙這種夢話的東塞進運輸車最後面的座位，除了等着與事後處理組交接的幾個人之外，其他人也跟着一起上車。

輝夜乖乖坐在東的前一排座位。微微低垂的眼眸透着一點都不像剛打完勝仗時會有的悔恨神色。

因爲這次的結果對輝夜來說並不是勝利。最後她並沒有成功拯救他。

另一個原因則是現在躺在她身後的那個人。

明明身受重傷，卻因爲戰鬥後腎上腺素過度分泌，加上方纔勉強投用的鎮痛劑的關係，似乎沒怎麼感覺到痛楚，本人反而覺得是周遭太小題大作。

「東，你──還好嗎？瞧你一臉沒事的樣子。」

「嗯？嗯，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好歹是肚子被開了個洞耶你。雖然說有打鎮痛劑，但真虧你能眉毛都不動一下。」

龍膽用眼神訴說着你該不會是鐵打的吧。

「像東命這麼硬的人肯定死不了的啦，我看那傷口說不定很快就會好囉？反正你這人本來就壯得跟頭牛一樣嘛。」

「是沒錯啦……唔！」

話說到一半東又擰着臉躺了回去，輝夜見狀忍不住往後座探頭關心。似乎是因爲車子晃動的關係讓他傷口有點痛起來，他隨即舉起手掌表示自己沒事。

「東隊長，你果然還是搭救護車比較好吧……」

「……啊啊，對喔，中尉妳還不知道呢。」

東頂着發青的臉色笑了笑。

「就算受了這種傷我們也不能去普通民衆用的醫院的。因爲這怎麼看都不是一般的傷口。」

側腹的撕裂傷，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會危及生命。

「我們都是去專門的設施──是像未來少佐那樣的協助者負責經營的地方。」

「我唯獨不想被妳這麼說呢。」

是因爲看了跟用餐有關的內容吧。

「拿平底鍋加熱做什麼！而且這包是湯耶！」

「臉部發紅、過度緊張、味覺異常……」

她把記述的情報簡明扼要地彙整。上頭寫着與輝夜一同用餐時脈搏上升、無法集中精神於餐點上，完全嘗不出味道。加上與輝夜道別後不知爲何感受到莫名的失落感。

「我知道。但根據妳找碴的理由，我們說不定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報告中理所當然有很多跟輝夜有關的內容。

她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這麼指責。面對這次的犬之《勇者》時，輝夜的心態的確過於傲慢了。

「即食食品不就是要用火加熱嗎？啊，還是說在卡戎有這裏纔有的規矩？」

波瑠嗯～地哼了一聲，只微微眯了眼，臉上其他的表情肌肉動都沒動。

但波瑠直接無視輝夜這句話。

她雖然昏倒、不過沒有受到外傷，所以沒有被送進醫務室。距離戰鬥結束已經過了三小時，但她還沒有要清醒的跡象。

波瑠從冰箱旁邊的櫃子拿出跟輝夜一樣類型的即食湯包。這包也是用微波的類型。

（嗯，這樣就行了。）

雖然對手是《勇者》，但它們原本是人類。原本是人類，代表着不可能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樣。

「我記得是在這邊……」她打開公用的蔬菜冷凍庫，看見有黃瓜和高麗菜，便拿出來洗一洗放在砧板上。

「我自己做了點調查，這部隊的監察項目雖然不少，可是全都是靠書面資料、拍攝的影像紀錄就能完成，至今的監察多走個形式而已，監察員根本沒有必要親自上前線。」

「看來有必要再跟高梨少尉談談──」

輝夜禁不住對失敗這個字眼起了反應。這的確只能算是作戰上的失敗，但真的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是不是自律神經方面的問題呢？」她喃喃自語道。

這回答的衝擊太大了。

（昨天──啊啊，這麼說來因爲時間剛好對上，所以我們一起喫了飯呢。）

「瞧妳特地等我醒來，是有事要找我吧？」

小雪也從輝夜背後冒出來一起安撫她。

窸窣、傳來有人爬起身的氣息。這時醒來的當然是波瑠。

「啊啊，不過原來不該這樣子做的啊，我都不知道呢。」

本來人的心情就不是旁人能左右的。

輝夜見狀這才放下心來。還有食慾就表示沒什麼大礙吧。

「什麼意思？」

四－二

這句話似乎讓波瑠很意外，她抬起盯着湯看的視線。

「妳、妳肚子餓了、嗎？應該說，妳身體還好嗎？」

「什麼怎麼弄，那也是食物的一部分吧？我平常都會一起喫掉啊。」

這會不會也有什麼關係呢？輝夜心想。當然這很可能不是出於之前的事件造成的後遺症，不過東最近的確感覺好像在害怕着什麼一樣──

滴答滴答，周遭安靜得只有秒針走動的聲音。大廳中只有睡得沉穩的波瑠，和看資料看得差不多膩了的輝夜。而旁邊就是大廳附設的廚房。

「？什麼幹什麼，我只是要加熱湯包啊。」

她照輝夜說地用了微波爐加熱湯包。原本好像打算把湯倒進碗裏，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想洗碗的關係，她竟然就這麼就着包裝袋喝了起來。看來她意外地隨便。

但她把下半句話吞了回去。話題的對象說不定是對波瑠來說很重要的人。只爲了一解自己的疑惑而去打探她的過去，未免太沒神經了。所以她馬上改變了提問。

（真安靜啊。）

波瑠搖搖晃晃地靠近輝夜現在正想喝的湯。

可是她卻下意識認爲只要好好談過，對方一定會接受自己的想法。讓她這麼認爲的理由多半是因爲她自己就是成功變回人類的人──

宵夜菜色是黃瓜拌高麗菜，即食的熱湯和鮪魚罐頭。全都是很常見、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便宜的東西，但不知爲何在深夜時分喫起來感覺特別美味──就是這樣的一餐。

如此決定後，輝夜便馬上開始行動。她還算是會做菜的。

「高梨少尉──妳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只要不開瓦斯就行了吧……」

幾小時後。

「……妳在做什麼？」

只是一、兩次的錯失，但這個「一次」就是對方的整個人生。當被《勇者》之中的人拒絕時，輝夜其實就應該乾脆地放棄的。那麼一來東多半就不會受傷了。就因爲自己固執地想保兩邊周全，才搞得兩頭空。

「變這樣並不是妳的錯。總之──算是不可抗力啦。」

其實她心底是明白的。

少年的話語現在也像跟刺一樣釘在她的心上。

她不想硬把波瑠叫醒，所以在一旁一邊整理資料一邊等。東繳交的報告也在資料裏，她便隨意地翻閱着。最新內容是昨天寫的。

輝夜瞞着小雪偷偷來到大廳。因爲她認爲跟波瑠單獨相處比較好說話。

那聲音到現在都還回響在耳際久久不散。認知了事實、卻仍選擇拒絕的人們。

所以呢，她先開了口。

協助營運殲滅軍的都是這一類原殲滅軍成員的成年人們。親身經歷過的他們不像一般人那麼容易忘記有關《勇者》的事情。不過當然因爲解釋了也沒用，所以亦不會去向社會宣導什麼。

「等等……！」

「什麼不知道，袋子上明明就有寫啊……」

波瑠稍微想了想之後才點點頭。

輝夜對於食慾可說是毫無忍耐力。她看向廚房，自顧自地找起理由。

「啊～妳不用那麼沮喪啦。」他離去時很稀奇地出聲安慰了一下輝夜。

「考慮到妳至今救過的那些人的話，雖然這講法不太好，不過失敗個一兩次也是很正常的，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就是啊，輝夜。妳已經盡力了。沒必要失敗一次就那麼消沉。」

「怎麼──妳就爲了問這種問題纔等我醒來嗎？」

輝夜聽見她語氣平淡地問，稍微陷入了深思。

──【妳的所作所爲表面上是爲了別人，其實都是爲了自己。】

眼見波瑠毫不猶豫地把湯包放到平底鍋上，就這麼點火──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被拯救。」

印象中冰箱裏還有一點蔬菜，只要稍微切一切灑上調味料，就能算是道宵夜了。

輝夜及時阻止了她。

把東送進醫務室之後，卡戎隊員們便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而受了點傷的人──當然不如東那麼嚴重──這回只有龍膽一個，這時也去了醫務室。

「視情況，我說不定可以告訴妳我在做什麼。」

波瑠還在大廳沉睡着。

輝夜想了解有關波瑠的事。想知道她的目的、她的真實身分。於是在這飄着溫暖湯品香氣的安靜房間裏，小心翼翼地問道。

──【聽懂了的話就別再糾纏我了。】

她在心裏默唸「我開動了」，正準備享用熱湯時──

「之前妳提過的那個──不想被拯救的……」

「味道好香。」

「不不、在提什麼規矩之前……用平底鍋加熱的話袋子也會溶掉或燒焦吧。妳平常到底都怎麼弄的？」

在一陣深思過後，下定決心，與波瑠對上視線。

「唔……」

「啊、高梨少尉──呃……」

咕嚕嚕。這時輝夜的肚子叫了起來。

輝夜一瞬間以爲自己要捱罵了。但不知爲什麼對風紀很囉唆的波瑠竟什麼也沒說，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輝夜的熱湯。

「……」

被看透的感覺讓輝夜有點不舒服。

波瑠露出真心不理解的表情。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老實？看來是今天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等一下、妳在幹什麼……!? 」

「妳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可是爲了挑妳毛病纔來的喔？」

波瑠視線明確地盯着輝夜看。

「妳的胃是鐵打的嗎……!? 」

然後她走進廚房。輝夜從背後盯着波瑠剛睡醒還搖搖晃晃的樣子。

「就算我說了又怎麼樣？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我們是人類，《勇者》原本也是人類。」

「啊，不然我幫妳做點東西吧？」

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的心態與意志會是一模一樣的。無論輝夜如何窮盡話語說服，一定會有人不接受。

波瑠一臉無奈的樣子。

深夜沒有人的大廳中響起小心翼翼地切着蔬菜的聲音。她在冰箱旁邊找到即食湯包，於是順手放進去微波。叮一聲的聲響意外地大，讓她捏了把冷汗。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波瑠雖然一臉不感興趣地隨口回應，不過看得出來此時的她並沒有要徹底無視輝夜的意思。而看來今天發生了什麼的這句話，也讓輝夜領悟到波瑠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不過我倒是知道妳應該有做了什麼。因爲妳的接觸，一次讓《勇者》消滅、一次則讓《勇者》活性化，顯然是對它們的『某個部分』進行干涉，而且是用跟卡戎其他成員不同的方法。」

「!? 爲、爲什麼──妳今天明明一開始沒多久就昏倒了吧……」

「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呀。妳現在看起來跟與沙之《勇者》戰鬥後的表情實在差太多，加上眼神始終垂得低低的，很輕易就能猜到妳一定是搞砸了什麼。」

而且，波瑠邊說邊瞄了一眼輝夜爲自己準備的宵夜。

「而且我想說以妳來說──這量未免少了點。」

一碗湯、一碗蔬菜和一個鮪魚罐頭。就算是宵夜，以輝夜來說確實挺少的。

「……妳真的看得很仔細耶。」

「因爲這就是我的工作。雖然今天爲了想湊近看清楚點，結果搞到自己昏倒了。」

波瑠的直覺和腦袋果然都很好。輝夜意識到否定也沒用，於是繼續聽她說下去。

「也就是說妳在沙之《勇者》時干涉成功，但在今天失敗了，就只是這樣吧。」

她伸手撩了撩頭髮，藍色髮絲滑過纖細手指。一串優雅動作不知爲何現在看起來卻令人害怕。

「不過以妳的狀況來說，實際上不是『只是這樣』幾個字能帶過的對不對？畢竟妳說過自己是想拯救人的嘛。那跟妳今天干涉『某個部分』失敗有什麼關係嗎？」

輝夜什麼話都回不了，只好閉起嘴轉開視線。

「就如妳所知的，監察所是負責抹消任何可疑分子的地方。我聽說最初期的殲滅軍在統合上喫足苦頭，所以這部分算是從早期留下來的慣例吧。」

最初期徵召自願者組成的殲滅軍作爲組織可說是一盤散沙，所以需要建立嚴格的紀律，當時不如現在並沒有成年人的介入，因此治安面也明確地是依靠武力鎮壓統整起來的。

現在作爲組織已經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穩定，然而內部還有不少早期留下來的習慣。

「簡單來說我想說的是，我爲了自己的目的絕不會手下留情，出賣妳對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說起來妳何必對我感興趣──」

「──我想知道。」

輝夜打斷了波瑠。她已經拋卻迷惘了。

「我就收回……之前說妳是有聖女情結的小公主的話吧。」

他不悅地彈了彈舌頭。回想起自己現在受了傷的原因。

「那是刀之《勇者》出現前一刻發生的事。《女神》出現在瀕臨死亡的他眼前。妳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吧，被《女神》看上的人，都會在變成《勇者》前死去。」

他跟今天遇到的真司一樣──是不想要救贖的人。

「妳說的這個人是指誰？妳在調到卡戎之前就立志於研究，所以不是指荒川•櫻少尉吧？」

波瑠有點訝異地睜大眼睛。

老實說他實在待得很無聊。說是被咬到、其實只是稍微擦過，應該很快就能治好，而且打了麻醉之後也不會痛。

她明明應該不知道精神世界的存在呀。

她的形容讓輝夜有點不能接受。因爲她本人並沒有那種打算。

「是……我的親哥哥。」

「我想說如果能研究那些資料，說不定有一天能找到人類變成《勇者》的原因。這是腦袋沒好到能進技研的我努力思考後得到的結論。」

輝夜知道一些有助於波瑠達成目標的事實，因爲她實際上曾成功阻止過《勇者》化。可是一旦將這事實傳達給她，就代表向她承認──輝夜現在真的在背地裏做了些什麼。

波瑠翠綠眼眸的深處透出真摯的光亮。

她深思了幾秒便做出決斷。如果到這地步還要懷疑東懷疑西的，以後肯定沒辦法再去相信誰了。

「──是個高舉着理想主義的人。總是試着想要拯救所有人，就算知道根本不可能辦得到，也寧可犧牲自己不停地努力──可是最後卻……！」

「……因爲我要的是情報。」

「嗯，我自認我已經做好覺悟了。我並不想當個只會說空話的公主。」

聽見她好像有點在鬧彆扭的聲音，輝夜直覺認爲。

「他也許對於身爲人類感到疲憊了吧，又或者是真的對現實感到太過絕望，但卻無法忍受白白死去的命運。」

「有關係，大有關係。」輝夜激動地把身體往前傾。

「我想妳應該也知道，我正在做讓《勇者》恢復成人類的研究。而我這麼做的理由──是因爲以前曾親眼見過對我很重要的人在我眼前變成《勇者》。所以我才希望找到方法──讓《勇者》變回人類。」

兩個月前的秋葉原。

然而就算目標不盡相同，兩人眺望的方向卻是一樣的。輝夜誠心地敬佩跟自己一樣擁有不被他人理解的目標的波瑠。但與此同時，卻也讓她猶豫。

她的確知道，沒錯，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藏得住。可是輝夜這時想到卡戎的成員們。

可是最後，卻變成了殺人的怪物。

「──他選擇接受了那個。」

明明旁邊沒有別人在，東卻對這後遺症忌諱得、焦躁得忍不住低喃出聲。這確實影響了他的戰鬥表現，雖然只有一瞬間，卻讓他感到躊躇、害怕。

「這樣啊。所以妳──是因爲想讓對方恢復成人類才做那個研究的囉。」

輝夜猶豫地移開視線。

現在的她，給人搶着獨自揹負一切的感覺嗎？就算被當面這麼說，她還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也想要好好面對不追求不期望拯救的人。因爲我誰都不想放棄。」

「我也有我的理由。我珍惜的人也在我眼前變成《勇者》。他就跟妳一樣──」

「接受了……!? 」

──是人類。在怪物深處看見的確實是張人類的臉龐，頂着好像脫去所有束縛似的笑容的人類。

那他是怎麼辦到的？如果說輝夜之所以能「介入」，是因爲她曾經一度差點成爲《勇者》，那哥哥呢──？

「那時的《勇者》原地消散了……妳知道什麼對不對？那應該就是卡戎給妳特別待遇的理由吧。」

輝夜驚訝得倒吞了口氣。她的確翻遍了資料都沒有找到三十年前的紀錄──那些資料的確很可能在軍中的誰手上。

他想着卡戎的成員們。東在治療期間被禁止出動，雖然這禁令是理所當然的，但還是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竟然──然、然後呢……!? 」

高梨•波瑠，從情報統括兵科調來監視輝夜的新隊員──

（咦……？如果是這樣，那哥哥他……）

所以輝夜決定追問她的真意。波瑠心中肯定也有過什麼才讓她萌生這樣的想法。

「……所以我現在纔在找方法啊。」

「創造不會有任何人變成《勇者》的世界。」

「我向來守約。我承諾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影響到卡戎。而且殲滅軍本來就沒他們不行啊。」

最讓他感到不爽的，他發現自己懦弱得不過那點程度就動搖不已。這點程度的事，任誰都──就連中尉都早已做好覺悟了纔是。事到如今自己怎麼能──

「這點小傷而已，大家太大驚小怪了……」

「妳在兩個月前違背軍令前往前線──」

波瑠是認真的。她是認真想達成這個目標。

「哼嗯～」波瑠發出有點感嘆的聲音。

也不是甘於自己的角色故步自封。

並且回答：「是作爲一個人。」

明知很困難，依然要勇敢面對一切。

「咦……」

「非得告訴妳不可嗎？理由是什麼都跟妳沒關係吧。」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這要怎麼做……」

──同時也是爲了實現夢想不擇手段向前邁進，實際上比誰都更有勇氣的人。

「以前妳說過也有人不想要被拯救──我不認爲妳說的人，跟妳來到這裏是無關的。所以我想要好好了解妳說的那樣的人。」

「我是上個月調職的，在調職的同時被祕密任命要監視、陷害妳──代價就是上層會給我情報，而且是軍中所有有關《勇者》的──特別是三十年前最早發現時的情報。」

卡戎隊舍的醫務室。

「見到那種場面、見到朋友變成那種怪物的話，理所當然會希望不要再發生一樣的事情吧。肯定不管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她的意識被波瑠的聲音拉了回來。

輝夜緩緩地正要點頭，還是接着搖了搖頭。

她絕不是想要耍小聰明擺脫形象。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喔？想要一個都不放棄地誠摯面對所有人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情，只會把妳自己壓垮而已。」

（我纔不要變成那樣。）

「既然有那麼重要的目標，爲什麼要去監察所？待在那裏應該沒什麼意義吧？」

「一個只會被寵愛的小公主，是不會露出那種無論面對什麼都要獨自揹負一切的眼神的。既然妳展現出這麼大的覺悟，我也不能不好好回應了呀。」

她不知爲何用有些不甘願的語氣吐露。

「不會有任何人變成《勇者》……？」

波瑠彷彿像把什麼壓抑已久的東西傾倒出來似地，突然激動地加快了語速。

話雖如此，能聽到那聲音的只有他一個，而且只有這麼安靜時纔會注意到，平常並不會特別覺得被跳動聲打擾。

「……那是出於身爲研究員的立場嗎？」

他默默地伸手捂着右眼。其深處傳來卵不間斷的跳動聲。經過這段時間，他好不容易變得能比較不去在意，但是待在如此安靜的環境時總會讓他忍不住凝神傾聽那個聲音。一想到那個就像自己的第二顆心臟一樣，就讓東覺得不太爽。

波瑠的目的和輝夜的目的有一點不同。波瑠的目標是設置預防對策，輝夜則是想要幫助遭到病魔侵蝕的人。

真的能信任她嗎？可是輝夜又不覺得波瑠會背叛。

「沒錯。我知道人類是因爲被稱呼爲《女神》的存在才變成《勇者》的。既然有所謂的特定條件，那麼只要能掌握條件是什麼，就絕對能阻止出現變化。這就是我的最終目標。」

「……我之所以會被調到監察所，是因爲原本所屬的部隊被殲滅了。就在兩個月前，地點是秋葉原。」

東因爲在早先的戰鬥中受了無法依靠自然治癒的重傷，被『收容』在這建造得與其他地方隔絕似的小型隔間裏。

「……妳怎麼會……」

甜美、又如凍土般冷硬，卻又帶着某種熱情和覺悟的聲音。

「……嘖。」

她心中萌生一個疑問。那時候、如果不是她的誤解的話，哥哥的確也進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了纔對。

「……」

雖然正確來說，當時變成《勇者》的並不是他，是輝夜這幾年一直這麼以爲而已。

「我本來是想親手殺了他的。可是──他說、他不想死。說與其死他寧可變成《勇者》。結果，他就變成了《勇者》──雖然最後還是被卡戎給殺了。」

「說是爲了研究目的是假的，也不是有什麼舊疾發作。我其實──」

•••

找不到《勇者》最初出現的紀錄這件事，對輝夜來說也是個困擾。結果原來輝夜爲了讓《勇者》變回人類、波瑠爲了讓人類不變成《勇者》所需的東西，終歸是一樣的。

叩叩，病房的門傳來敲門聲。東的意識轉了過去。

「……!? 」

變成那種面露已經不能稱爲笑容的瘋狂表情的怪物的模樣。

「開什麼玩笑。」

他們會不會被追究隱瞞實情？如果說出來，會不會給他們添麻煩──

然而正因如此，輝夜的腦海又浮現另一個疑問。要實現她的願望的話，明明有很多別的選擇，好比技研就是個方法，那爲什麼她卻要來卡戎──來監視自己呢？按理說她應該沒那個閒工夫纔對啊。

一度經歷《勇者》化所留下的後遺症，令他會不自覺地把《勇者》看成另一種模樣。

波瑠牢牢地盯着輝夜，清澈的翠綠眼眸直直地射穿輝夜。

「……這樣、啊。」

「我的目標是──」她做了個深呼吸。

「放心，關於卡戎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她說到這便不再說下去，輝夜能很容易地想像到她後面一句是想說什麼。

原來波瑠也跟自己一樣。看見相同場面的結果是，輝夜祈求將《勇者》變回人類，波瑠則希望不再有人變成《勇者》。這兩者哪有什麼不同可言呢？

沒等他回應就推開門的來客，是龍膽。

「……龍膽？你一個人嗎？」

「就我一個不行嗎？」

「沒事──只是想說這麼晚了你跑來幹嘛。」

東感到有一點意外。龍膽並不是會特意來探病的個性，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話想說呢？

「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

看來果然是有事纔來的。眼神變得很嚴肅的龍膽廢話不多說直切主題。

「你啊──有事瞞着我們對不對。」

「……什麼？」

「你真以爲我不會發現嗎？今天也一樣，你在發動攻擊的前一刻一瞬間猶豫了一下才導致攻擊延遲了。這是以前沒有過的跡象。而且看起來像是在害怕什麼東西一樣。」

果然被發現了啊。

「你還是一樣敏銳呢。」東苦笑着說。

「……是不想告訴我們的事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緩緩搖了頭。他實在說不出口。

何況就算說了，也不覺得大夥兒能夠理解。

那就算了，龍膽了無興致地伸了伸懶腰這麼回答。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但不要再爲同樣原因出差錯了。」

「……我知道啦。」

「我看你根本沒搞懂，今天才剛搞砸的吧。」

東無話可說。

「所以呢，妳爲什麼突然願意跟我坦白了？明明說出來只會讓妳的立場更艱難而已吧。」

「我認爲──我的話，能夠成爲幫助妳實現目標的助力。」

「妳看見時的我就是正在進入它們的『心中』。雖然今天失敗了。」

波瑠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猜疑。不過眼神以外依舊保持冷酷的表情。

「我、我知道妳會覺得這很荒謬，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少尉妳昏倒不久後，我就──」

輝夜把幾個月前現場真正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勇者》的……心？妳在說什麼啊？」

他透過錄影確認過自己變成《勇者》期間的樣子，那模樣實在醜惡，他一點都不想去思考自己之中仍藏着那個噁心的東西。

在他準備離開時，東像是要留住他似地──開口喚了聲。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經完全變成在看異常者的那種樣子。

「……啊？」

「妳願意相信嗎？這種莫名其妙的……」

「啊，可是已經這個時間了，最好別開火……」

「現在才問這個做什麼？」

之所以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或許是不想讓旁人爲自己費心的關係吧。但東至今一直都是領導着卡戎的存在。

此時她的話語聽起來像是帶着不甘心、但又極力要壓抑那份不甘的聲色。

「那麼我想妳最好也儘量做到能跟他們並駕齊驅。雖然關於這點，現在的我也沒什麼立場挑剔妳就是了。」

「就是我干涉的東西。它們都擁有意識──一個也可以稱呼爲精神世界的地方。他們會在那裏以體現自身理想的方式，在現實中散佈絕望。這就是我所看見的、它們的真實模樣──我透過與它們『接觸』，便能進入它們所創造的桃源鄉之中。」

「我相信啊。首先妳挑這時候跟我扯謊完全沒有好處，再者，雖然這麼說讓我很不爽，但相信妳的假說纔是眼下最合理的判斷──」

看着輝夜一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樣子，波瑠最後又說。

「我記得有雞蛋，來做個煎蛋好了。」

「可是，是我誤解了──深信自己無論對象是什麼樣的人都能夠拯救所有人，根本沒有去真正理解他們。」

因爲這已經不再是能確實達成的方法，所以她用了比較曖昧的說詞。

關於訓練的紀錄和資料對波瑠來說當然也是一覽無遺。

波瑠的反應跟輝夜預料的一模一樣。

害怕自己會再度變成那個模樣什麼的，更不該發生。

「──因爲考慮到妳的性格，說是單純因爲好奇跑去前線搗亂就太牽強了。我本來以爲確實是爲了研究，但如果是這樣，其實只要讓卡戎隊員替妳收集樣本回來就好，根本沒必要親赴危險的戰場……所以我一開始纔會說妳是小公主。」

「我們不是一直這樣一路戰鬥過來的嗎？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翠綠眼眸露出懷疑的光芒，訝異得快說不出話來。

「所以這次妳也是想執行『那個』卻失敗了是吧。我終於開始懂了──妳並不是在跟卡戎並肩作戰，而是獨自一人在進行另一種層面的戰鬥。難怪我之前老是想不通妳的行動原理。」

爲了當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能戰鬥。

波瑠至今理所當然地從來沒有想過輝夜竟然能進入《勇者》的世界。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輝夜眨了眨眼。

竟然不惜如此……她咬住下脣。不惜如此也要拒絕接受現實嗎？

儘管是個很依賴幸運、很難說是穩定有效的對策，但是……

輝夜發現她看自己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溫柔，訝異地眨眼。

那個世界看來如此美好、溫柔，並且令人心痛。

「嗯，這我當然知道，所以就這麼做吧──」

龍膽見東閉着嘴不說話，露骨地大嘆了口氣。

「明明大有關係。你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一度差點變成《勇者》，以前的你面對《勇者》從來沒有遲疑過……爲什麼不把這個告訴輝夜？」

「雖然想問的事情沒問到──不過我來只是想說這件事而已。抱歉在你受傷時還來吵你。」

「吶、龍膽，《勇者》是我們該擊斃的對象──對吧？」

「──我其實那時是進入《勇者》的心中了。」

•••

這句話不知爲何聽起來像是有點在掩飾害羞，讓輝夜有點疑惑。

「我說你喔。」他沒等東回答就又嘆了口氣說。

「……我想我也誤解妳了。」波瑠緩緩地說。

今天的經驗讓輝夜明白根本沒有什麼方法是百分百有效的。

這麼說來，龍膽也說過一樣的話。

即便如此，這方法仍是有成功案例的，好比幾個月前輝夜就成功阻止了東被變成《勇者》。

輝夜邊說邊看着波瑠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這跟中尉沒有關──」

但這樣的自己在面對敵人時感到害怕什麼的，這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

他對這點有很深的自覺和驕傲。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妳一個人進行着這麼孤獨的戰鬥。」

隨着說明的過程，波瑠的臉色愈變愈難看。

龍膽這回明白地皺起眉頭。

「那──那就太好了。」

東勉強自己轉換心情，硬是扯起嘴角。

「我相信妳。」

「我就能──有機會拯救他們。」

「……不告訴我們也就算了，爲什麼連輝夜也不講？」

唯獨隱瞞了那個《勇者》的起因就是東的部分，說明自己進入那個對象創造出來的虛假世界，在那裏又發生了些什麼事。

──真令人作嘔。

輝夜能夠阻止人類被變成《勇者》。

但原本不需要去意識的他們的模樣，現在仍清楚地印在眼底揮之不去。

像是嘴上說不能只讓士兵在前線戰鬥、明明連劍都沒握過就用遊山玩水的心態跑去戰場上的、有聖女情結的小公主。

「妳不是想成爲聖女的小公主，而是意圖加入士兵的好管閒事又莽撞的公主呢。」

也不曉得這話到底是褒還是貶。但她沒再多說什麼，就這麼回去專注地喝起湯來。

（簡單來說，他捨棄現實選擇了理想……）

「嗯，總之『現在』我想說的就這樣了。謝謝妳據實以告。」

「不過也有成功的案例，確實有人因此而沒有真正變成《勇者》。最好的證據就是我本人其實過去曾經差點變成《勇者》又恢復了的──」

「我只是覺得不告訴妳的話不公平。」

因爲輝夜被真司拒絕了。

當然前提要是時間點上還來得及，而且也會有像這次這樣，心意沒能感動到當事人的案例。

「既然如此，我也有個提議。反正妳都在這了，何不試試努力變得自己一個人也能應戰呢？我記得東大尉和淺治少尉平時都會進行訓練對吧？」

「……？」

（也就是說那個人他……）波瑠一副虛脫了似地默默思索。

她完全無視方纔的對話，突然說出「還想再喫點東西呢」的閒聊。

原來如此啊，波瑠隔了一會兒纔回應。

「……是的。」

喝完湯的波瑠似乎已經對這話題不再感興趣。

「妳說妳想救人指的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波瑠下一秒就想把連蛋殼都沒剝的雞蛋直接放進微波爐，輝夜只好再度慌忙地阻止她。

「其他的事就用不着妳擔心了，筱原中尉。我現在已經沒有立刻拿妳怎樣的想法了。」

「我是不知道你幹嘛這樣忸忸怩怩的，但你要好好堅定自己的決心啦。你一動搖，我們都會跟着不安的。」

雖然鼻子以下動都沒動，但只有眼睛逐漸染上不安的神色。

「啊──嗯，的確是。抱歉。」

輝夜心底總有種──當然並不是明確地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潛意識總以爲自己是特別的。可是。

逐漸取回平靜的她開始一邊思考一邊語氣平淡地說道。

「《女神》把人類徹底變成《勇者》的過程需要一點時間，如果能趕在變成《勇者》的當事人接納《女神》之前──如果能趕得上、加上對方也願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