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發現

【可惡──等一下──還不可以──】

【開什麼玩笑──這傢伙──】

【這孩子──住手──】

朦朧的意識外，遠方有人在爭吵。

她悄悄睜開雙眼，雖然不是很在意，但吵架聲聽得頭很痛。睜開眼後，她才發現自己倒在地上。

那不是尋常的地面，而是崩壞碎裂的地面。四周空無一物，黑暗與光亮交錯的世界裏，只有火焰在晃動。

而「他」就在中心。

她看見的只有背影，壯闊的漆黑背影保護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那不是爸爸，甚至連人類也不是。

她倒下的身體緩慢坐了起來，視線一角看見長出惡魔翅膀的那個東西朝自己轉過頭來，只是並不怎麼在意。

她只覺得好熱。

不是因爲火焰的熱氣。

而是喉嚨。喉嚨愈來愈燙，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喉嚨──

「嗯……」

這時，她醒了。

筱原•輝夜很不習慣早起。她睜開雙眼，盯着天花板發呆。

她覺得自己做了討厭的惡夢。夢中那種喉嚨發痛的感覺好像還留在喉嚨裏。

「早安，筱原中尉。」

「……!? 所長!? 」

醒來後，高高在上的黑髮少女正看着她。

這消息來得出乎意料，輝夜發出了連自己也訝異的聲音。

「實在很有意思。雖然不是我的研究領域，我單純覺得很好奇。人類彼此也不可能主觀同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

「居然說要直接聽他的聲音，你們感情很要好嘛。」

輝夜單純想知道東到底說了哪些話。

以前──短短一個月前。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這麼說是沒錯，輝夜腦中清楚，但還是忍不住混亂。

所長像是累了，輕吐一口氣，大概是判斷再說也是浪費時間。

「咦可是是所長要我過去的……」

「要這麼說也是可以。」

「您從東大尉那裏聽說了我的能力嗎？」

「麻裏……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她應該阻止過東說出去了。

「倒下……我嗎？」

「妳該不會還想上前線吧？」

「好久沒見到妳，我好開心，畢竟前輩──在前線，隨時有死亡的危險。」

「光是有進入內在世界的經驗，就對反魂研究有很大的幫助了吧？我也很滿意，妳沒有必要特地回去。」

「我想聽，我要直接聽東隊長的聲音。」

「對，因爲妳擅自行動，導致隊員陷入危險，就是這類的事。」

輝夜心急如焚地下載到手機裏。

與其被迫成爲人體實驗對象，還不如自己主動開口。輝夜心想着，提出了要求。

「說來話長。」所長沒有再解釋下去。「今天是四月二十日，妳倒下後已經過了三天。」

「大致上。像是妳可以與《勇者》對話，可以進入內在世界與《勇者》的主觀同化，還有過去那些言行的意義。」

「不、不知道……」

他的確是問過自己想不想回去，還有如果可以回去的話會怎麼選擇。

同一時間，輝夜的手機收到通知，有音檔傳了過來。

「他主要在評論妳的言行。」

所長接着按起自己的手機。

「您怎麼會在這裏！東、東隊長到哪裏去──哇啊!? 」

「在我收到妳倒下的通知後。大尉希望妳調回技研。」

「麻裏，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妳到外面一下嗎？」她讓麻裏離開房間，房裏只剩下她與所長兩個人。所長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興趣與好奇心。

「咦？那當然……我現在是『休養』，總有一天還是得回去的吧。」

「言行……？」

「輝夜。」所長插進話來。「這件事待會兒再討論，妳的能力我聽說了。」

「不需要妳的同意，因爲是命令。」

「您、您怎麼會──」

「搶走別人的徒弟，結果搞得千瘡百孔還回來，臉皮還真厚。」

「麻、麻裏。」

不然還有別的說法嗎？輝夜暗忖。

「我不知道妳在煩惱什麼，但是妳根本沒有必要對他們負責。」

（那麼這次調職是誰的意思？是哪個高層嗎？）

「我是在從東大尉那裏接手時，直接從他口中聽來的。他要我不能說出去。」

結果因爲什麼原因變成調職嗎？

「……」

「倒是──」

所長不會因爲謊言、誤解或是模糊的話語而感情用事，可見東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最後與東的那段回憶裏，的確提到了休養。

所長接着說了起來。

「我無所謂，反倒是拜託要調查仔細。」

「妳的言行的確是有可疑的地方，不過我在聽到理由後也理解了。只是『卡戎』明知道妳爲什麼做出那些舉動，還……算了，不說了。」

即使是少數知道她言行的人，也不知道那麼做的意義。

「身體狀況？他一句話都沒提到。」

「……他是擔心我的身體狀況吧？其實根本不用擔心。」

那次是所長爲得到現場資料擅自做出的決定，而這樣的所長只過一個月就說「沒有必要特地回去」，她總覺得事有蹊蹺。

「調回來!? 」

聽見所長這麼說，輝夜簡直是目瞪口呆。

頭腦雖然明白這話沒錯，心情還無法調適過來。輝夜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了掙扎。就像所長說的，一個月前，輝夜對於調去卡戎這件事非常抗拒。

「我無視忠告……讓他們陷入危險？他真的這麼說嗎？」

所長根本沒有人性可言。

上一次調職也是高層自行決定，完全不顧輝夜的意願。

輝夜聽着抬起眼，所長的語氣裏透露出憤怒的情緒。

「前輩！！我好擔心妳喔！！」

「聽說前輩倒下了，我真的好擔心！」

「我很想對妳進行調查，可以嗎？」

「沒錯，妳很懂嘛。」

她哭得肝腸寸斷。輝夜第一次看見麻裏哭成這個樣子，心裏很過意不去。

所長這人儘管自以爲是，也是不會妥協的個性，從她單方面把輝夜送上前線就看得出來。

「……我明白了。」

所長見輝夜如此煩悶，輕嘆了口氣。

「唔……不然現在幾點？還是哪一天了？外面很亮，現在好像是白天。」

「他要妳別回去了。」

「如果可以複製我的能力，想必能減輕前線的負擔。雖然頭會很痛，我可以傳授訣竅。」

所長不會爲前線隊員設想，對他們也沒有情感，所以接下來的語氣讓輝夜忍不住驚訝。

「只是妳幫到自己都倒下了，妳知道那個男人說了什麼話嗎？」

「麻裏……」

輝夜聽着，眉頭蹙得很緊。

所長的金色瞳孔發亮，看着輝夜好像看見了什麼有趣的事物。

（真要說起來，爲什麼突然調職……）

輝夜對《勇者》那些言行的影像受到情報管制，除了以前的長官所長與情報管制人員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這麼久……!? 」

「調職──什麼時候的事!? 我沒有同意啊!? 」

所長忿忿說着，難得見她那種表情。

既然是到技研來休養，將實情告訴暫時負責照顧的所長，也算是合理的判斷。

「再說，妳不是討厭調離這裏嗎？妳一開始調過去的時候也很不高興。」

往躺在牀上的她飛撲上去的，是半個月不見的後輩麻裏。

「不過現在比較──而且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我就算反對也沒用吧……」

麻里拉起袖子擦了擦臉，硬擠出笑容來。

輝夜的志向沒那麼低，一個月就能改變。上前線是爲了研究，而且起先的確是很不情願。

輝夜探索起過去的回憶，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與東的對話。

「沒、沒事……」

還是東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

「……以前是不喜歡。」

所長站起來，雙眼直盯着輝夜。她露出了平常完全是看着實驗對象（小白鼠）的眼神。

「就是這麼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輝夜瞭解東沒有打破承諾時，感覺鬆了口氣。

所長聽輝夜這麼說，詫異地眨了眨眼。

「妳要聽嗎？我把當時的對話錄下來了。」

「東隊長這麼說……？什麼時候……」

「休養？妳在說什麼，妳在上星期就調回來了。」

一開始說是休養最後變成調職，是因爲自己昏倒嗎？

輝夜的眼神忽然變得嚴肅，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告訴所長，說出自己可以進入《勇者》內在，這種一聽就像在胡扯的話。

──因爲我擅自行動。

她無法否認。東警告過她，小雪和龍膽也都抗議過。

（不過，也有可能是所長誇大了。）

得聽了才知道。輝夜懷着些許的不安與期待，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嗶，錄音開始的聲音響起，接着播出錄音內容。

『──關於筱原中尉。』

音檔傳來的的確是東大尉的聲音，語氣有些嚴肅。

『我希望能還給第二技術研究所，現在馬上。』

『馬上？還真心急啊。』

與他對話的是所長。

『我知道筱原中尉前幾天倒下了，不過這不是理由吧？沒有輝夜本人同意，我可不會接受。』

『……不，不是您想的那樣。』

從布料摩擦聲與椅子的傾軋聲聽來，他坐直了身體。

『我是以特別小組（卡戎）代表的身分告知，她是我們隊上的負擔。』

輝夜倒抽一口氣。負擔──她沒想到對方會把話說得這麼重。

她專心聽著錄音檔。

『哦？戰鬥兵科挺瞧不起人的嘛，輝夜在我們這裏可是首屈一指的研究員。』

『那是在技研。我就直說了，她在前線一點用也沒有。』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所長抗議。

『聽說要她上前線的人是你吧，東•悠裏大尉。如果你覺得她不適合，一開始就不該派她出去。』

爲什麼人類會有卵。爲什麼《女神》的卵在體內卻沒事。

隔天，輝夜接受了MRI檢查。

那不是異物混入喉嚨，不可能發生那種事，而且肯定也不是看錯或是機器問題。

所以說，《女神》的卵真的「在」那裏。

輝夜感到了茫然。

──我原本以爲只有一開始。

幾天前，那是她還在卡戎的時候。她有不好的預感，把臉往照片湊了上去。那不是直的，而是像在中間折彎，有點粗的針──

那個不該存在人類體內的東西。

他可以聽見『卵』的跳動，理應一開始就發現了，知道有『卵』在筱原•輝夜體內。

「所長？怎麼了？您怎麼那種表情──」

「妳看仔細一點，那底下有什麼？妳應該看過好幾次，直到幾天前。」

「……居然有這種事。」她沉吟着。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不小心吞下蟲子，而且就算真的喫了蟲子，停留在聲帶也很奇怪。不在胃裏也不在氣管，而是在聲帶。

「是嗎？那就好。」

「嗯？看起來沒有異狀，除了脂肪好像稍微多了一點──」

她看着遞給自己的那張紙，放大的影像位於喉頭與氣管之間，剛好在聲帶的位置。

對了，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有跡可循。

最後，東這麼說：

明明他早就知道了，爲什麼沒有說出去？爲什麼？

「輝夜……這張照片放大。」

所長只是平靜地對着她說。

難道是自己誤會了嗎──

「無知纔有意思──!? 」

喉嚨內部有個尖銳的物體。雖然太小了看不清楚，前端尖細銳利，怎麼看都不像是適合在體內的東西。

可怕？

隨着所長不滿的語氣，響起站起來的聲音。

「『卵』……也就是《勇者》的心臟吧。」所長敏銳地察覺到了。

『她畢竟是軍人。』

「這不能怪我，畢竟這個發現會顛覆過往所有常識與研究成果。」

『妳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

最後一張。所長拿起喉嚨的照片，動作停了下來。

『爲什麼？』

「這是什麼……」

「難不成是……『卵』嗎？」

輝夜抱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拿下耳機。

她從沒見過所長露出那種表情，眼神十分激動，像是看見了不敢相信的事物。

『擊倒《勇者》是我們的任務，戰鬥兵科不需要無法達成任務的人。』

『一下子說她是負擔，一下子又說她沒用，還真是暢所欲言啊。我不會再把輝夜借出去，沒意見吧，戰鬥兵科。』

她們掃視過數十張照片，偶爾閒聊個兩句，看到了最後一張。

既然所長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影像到底拍到了什麼東西。

「哈哈，開玩笑的。妳的食量是正常人的一倍，真虧妳脂肪沒有過高，我都想下次也來調查這是什麼情況了。」

紅筆特地圈起來的地方，乍看之下什麼東西也沒有。她拿起來，像所長剛纔那樣仔細盯着，忽然她看到了。

喀，忽然傳出巨大的機械聲，嚇得輝夜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看過去才發現原來只是影印機。影印機正在列印資料。

使用能力──想到這裏，輝夜的神情稍微顯得陰鬱。

──他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然後她發現了。

從頭到腳進行詳細攝影后，照片備妥在類似病房的房間裏，所長與輝夜此時正仔細觀察這些影像。

至於回不回得去，這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針，是腳。

「……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見這種無法解釋的東西──再說，妳看出來了吧，這不是普通的蟲子。」

沒辦法掩飾，影像照得一清二楚。

她遲疑了一秒才聽懂所長的話，用力按住自己的喉嚨。

「那還算好的，畢竟有辦法醫治──雖然這話不該在本人面前說，這是更詭異的東西。」

她仔細檢視照片，一動也不動。輝夜納悶地看着她的反應。

她摸不着頭緒，正感到疑惑時，錄音結束了。

所長拿起紅筆在還有餘溫的影印紙上面畫了個圈，交給輝夜。

手發抖得太厲害，釦子解不開。腦裏捲起無數的疑問又消失，一團混亂。

「好，如果……還會回到前線的話，我會小心的。」

「不能斷定沒有這種可能……我要再檢查一次喉嚨，妳去換衣服。」

她不自覺按住自己的喉嚨，一點也不覺得痛。

錄音裏的東大尉十分固執，語氣像是不認同所長的言論，也不認同輝夜這個人。

輝夜聽見這斬釘截鐵的語氣，暗自咬緊了脣。

「我本來就不贊同與他人的主觀同化，要是潛得太深入，妳自己也有可能被扯進《勇者》的世界。」

「會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預測，妳最好隨時記得有這樣的危險。」

東說的都是事實。他因爲輝夜是軍人而把她派上前線，可是她跟不上戰鬥步調，一開始只是隊上的負擔。

所長嚴肅的態度看得輝夜蹙起了眉頭。

她調侃着，檢查輝夜的體內。

輝夜凝視照片，屏住了呼吸。

「什麼……」

「妳看，雖然很小看不清楚，就在這裏。」

「大致上都調查過了，只能說沒有異狀……」

「也不像是什麼小骨頭──是針嗎？可是在聲帶這種事怎麼可能……」

那是節肢動物的腳，是小得出奇的蟲子更細小的腳。

『是，請務必這麼做。』

她看過好幾次在《勇者》內部的白色球體，那東西就在自己的聲帶。

「不……我已經沒有機會使用了。」

「……什麼東西在這裏？該、該不會是惡性腫瘤吧？」

「那是兩回事吧。」

「妳今天剛痊癒，明天再進行檢查。這麼安排可以嗎？」

輝夜看了過去，倒抽一口氣。

那個像是蜜蜂……就要破蛹而出的某個東西。

「對了，輝夜。」所長不經意地說。「妳以後還打算使用那個能力嗎？」

其他照片什麼東西也沒有，輝夜不明白爲什麼忽然要這麼做，不過所長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輝夜操作電腦，叫出影像。

聽東這麼說，輝夜不知爲何大受打擊。

「……可能是異物混入喉嚨。」

「扯進《勇者》的世界……」

輝夜在機器準備時換上檢查服，但其實她內心非常確定。

「到底是什麼情形？所長，這樣一點也不像您。」

『──而且她有點可怕。』

『……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會接收輝夜。』

「這是……」

所長放大了那張黑白的影像。

這回答出乎輝夜的意料，她抬起了頭。

「是……有勞您了。」

「這……」

「可惜拍了這麼多張。」

最後留下了一個最大的疑問。

宛如要穿破輝夜的聲帶，長在那裏的東西不是惡性腫瘤，也不是針，更不是陰影這麼單純的東西。

「這是──!? 」

「沒想到活人的身體里居然有這種東西。」

她原以爲自己幫上了忙。

爲什麼在消滅《勇者》的軍隊裏，有帶着卵的人在。

與《勇者》顯示出相同的徵兆，甚至能對話，而且還有『卵』──的確是很危險。輝夜自己也明白，也許是因爲這樣才把她安排在前線。

這麼做是爲了方便監視。

這個解釋逐漸改寫輝夜的記憶，這個對於東行動目的的解釋。

比如說，他特別關心自己恐怕不是出於善意，畢竟「卵」的持有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在哪裏因爲什麼刺激變成《勇者》。以東的立場，不能對精神層面遭到侵入的輝夜置之不理。

東最後說的那句「可怕」，輝夜始終無法釋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勇者》所以可怕──是這個意思嗎？難不成……

「別想了，都過去了──趕快轉換心情。」

她搖搖頭，甩開腦中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明顯有異狀，無法理解也無法認同，但是知道。有一天想必還是會接受的吧。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不告訴我。」

她咕噥着，擠出這句話來。

「也是，不可能說的吧……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場也不會說。」

如果自己在相同的立場，絕對不會說出口。

「可是不告訴我就算了，爲什麼連其他隊員也沒說……」

不只是卡戎的隊員，在那個食堂見面時，他就可以告訴所長了。豈止所長，就算通報戰鬥兵科的大隊長等級也不奇怪，爲什麼──

她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本來應該要馬上過去所長那裏，她卻在那之前先找到自己放在外面的包包，拿出手機來。

聯絡人清單。在裏面找出「東•悠裏」。

爲什麼沒有告訴我，她想問清楚原因。

（可是我……）

「啊……呃。」

「受害狀況──真不敢想……」

──簡直是慘不忍睹。如果輝夜在場，大概不會這麼嚴重。

（他再怎麼隱瞞也說出來了吧，大家應該討論過爲什麼要我離開。）

眼角餘光有一瞬間捕捉到龍膽大叫的模樣。

「不……這樣就好。」

出現地點在都內，再加上時間是大白天，災況十分嚴重。

通話中。也有可能是拒接。

沉思中的東沒有注意到大樓崩塌的天花板，等他驚覺過來時，已經太遲了。

這麼做是爲了讓善良又過度努力的她，願意離開卡戎。

東也是其中一人。看見親人在眼前變成怪物的其中一人。

東簡短喝止後，繼續說下去。

「別說了，不要想依靠三天前就不在的人。」

她身爲技研的人，而且又有家人變成《勇者》──其實根本不該與《勇者》扯上關係……

「爲什麼…………我不知道。」

「……！！」

（那麼……其他人也一樣嗎？）

「……」

倒塌的大樓瓦礫堆裏，可以看見人類的腳或是手臂。望着絕望的光景，有人不自覺嘀咕。

她有好幾個人的聯絡方式，東、小雪、龍膽……櫻，另外還有一些人。

「不只是這樣吧，東。不是因爲她們很像嗎？」

輝夜體內有《勇者》的「卵」，還有東早就發現這件事。

可是爲什麼，心裏會這麼不安。

所以那個時候東纔會說出那種話來。那些話想必會透過所長，傳達給輝夜。

「囉嗦──不是那樣的。之前我也解釋過，是因爲她體內有那個東西。」

把平民撞開的東來不及逃走，瓦礫從天而降，砸落在他身上。

「！你還好嗎！」

──『筱原技術中尉是重點監視對象。』

「你居然會挾帶私情，天要下紅雨了嗎？」

這次持有「卵」的《勇者》是輕巧穿過大樓，有如影子的異形。要不是碰巧發現藏在遠處的卵，災情恐怕會更慘重。

「對了，現在想起來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那我更要說了，東。你既然知情，爲什麼接受她？不只接受她調職過來，還讓她參與作戰，這和偏心有什麼不同。」

•••

「我只是莫名覺得有種親切感，覺得她有哪裏不一樣。」

筱原•輝夜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因爲自己這些人逞強，導致輝夜處在可能遭到處死的危險立場。

她想起未來少佐在第一次見面時說過的話。

『沒事……』『這次的傢伙有夠強……』

整體的氣氛與笑容，理智的個性，逞強做着超出能力範圍的事──的確是和輝夜極爲相似。

以爲大家是夥伴的只有自己，自己說不定其實是異常而且麻煩的人物。

「有時間說笑不如動手幫忙。」

他說服自己接受現狀。

這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東──說不定他不會接。

『如果……筱原中尉在的話。』

派上前線，再當成廢物丟棄。

也就是筱原•輝夜。

他想起了過去。

成員們一開始都很喫驚，意外的是幾乎沒人表現出敵意或是厭惡感，連龍膽和小雪也沒有。

她輕輕收起手機。說再多，到頭來也只有一個結果。

理由是輝夜的戰績。也就是說，輝夜不自然的戰鬥方式引起了注意。

負擔這個字眼掠過腦海，就算聽到他這麼說，她還是無法相信，她想直接聽他說出口。

也許東是懶得聯絡的那種人，或者他可能只是剛好在和別人講電話。

「確認《勇者》消滅。有人受傷嗎？」

這種事用不着別人提醒，他自己也瞭然於心。沒有人這麼說過，但他自己有感覺。

嘟嘟嘟。

《勇者》本來是人類這個理論最有力的證據，在於大量的目擊者證詞，證詞則是來自那些親眼看見家人或朋友在眼前從瀕死狀態變成《勇者》的人。

對於不相關的人，她不會多想。

從所有情形看來，這的確是事實。

在組織裏面，這算是實質意義的最後通牒。萬一惹出事情來，很有可能立刻下令處死，處在隨時有生命危險的狀態，也是與卡戎相同的處境。

「你是說『卵』吧？剛聽到時實在嚇了一跳。」

不論是經濟上的損害──還是人員的傷亡。

「檢查那些不是問題。我知道卵的位置，萬一失控──」

（玲羅……）

輝夜簡直是心亂如麻。

「!? 東！危險！！」

此時剛結束一場戰鬥。在以前是車站的地方，身穿野戰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裏，每個都是上氣不接下氣。

輝夜忽然離隊後，他便向卡戎成員告知全部真相。

「所以──我想是回不去了吧……」

小雪與龍膽，憎恨《勇者》的卡戎隊員。

卡戎裏表現最勇猛的東•悠裏說完後，進入一棟坍塌的大樓。龍膽跟着他進去，「真難得。」揶揄着。

他想起幾天前的電話內容。

──也不會留在記憶裏。

儘管隨口應付了過去，龍膽的話無來由地在腦中揮之不去。

然而，輝夜的猜想輕易地遭到了的背叛──在不好的意義上。

（重點監視對象……）

這種情況帶給東超乎想像的衝擊。

（……根本沒有必要對中尉那麼嚴加戒備。）

「筱原•輝夜中尉不是你變成《勇者》的妹妹，你要偏心她是沒關係，別太執着了。」

「我體內有《勇者》的卵……是這個原因嗎？」

「……不，不可能做得這麼絕吧……是我想太多了吧……」

「就因爲這樣，你沒有讓她接受檢查，也沒有管制，放任她到處亂跑嗎？這麼做不會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嗎？雖然說是不得已，你還馬上讓她回去技研。」

「你真的變了，東，沒想到你會這麼感情用事。我就趁這機會說了──那傢伙。」

大樓林立的都內一角，卡戎今天也揮動着刀刃。

他們現在會怎麼看待自己呢？得知《勇者》出現的原因在自己體內，他們會恨自己嗎？

數天後──在秋葉原。

如果輝夜在的話，如果可以阻止無意殺戮的死神的她在場，就不會造成這麼大的損害。只要《勇者》注意到眼前的景象。

（不能再讓她待在卡戎。）

發現有人埋在瓦礫堆下，他們立即投入撤除瓦礫與救援工作。還有其他等待救助的人，這些人的性命分秒必爭，可是救援隊還要幾十分鐘才能趕達現場。

「還能動的人投入救援……儘自己所能幫忙。」

她不該在這個地方，因爲她是技研的筱原•輝夜中尉。

『妳調去的是軍方重點監視對象所在的地方，他們的戰鬥天分比一般人高，只是對《勇者》的憤怒與憎恨也很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