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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干涉

《勇者症候羣》 · 彩月レイ · 1.6萬 字

對人類的精神世界進行干涉,需要承受很重的負擔。

在卡戎執行任務時,輝夜有非常強烈的體會。她也理解到由於持續干涉《勇者》毀壞的精神世界,自己正反過來遭到侵入。

用不着所長提醒,輝夜早就注意到自己遲早會遭到吞噬的可能性。

然而她無法停止這麼做,其中一個原因是爲了研究。因爲要讓《勇者》變回人類,介入他們的精神世界極爲重要。

另一個原因是──

「……奇怪?」

是什麼呢?輝夜嘀咕着。

回過神來時,她杵在一間小房子──郊外一間漂亮房子的庭院。

過沒多久,她注意到這裏是東的內心。

這地方不是隊舍,是一般民宅。眼前是玻璃窗,可以望進屋裏。這種沒有安全戒備的地方,輝夜也很陌生。

東照理來說更不熟,這裏真的是他的內心世界嗎?

她正思考時,家裏出現人影,有着一頭冰銀色頭髮的少年。

「東──東隊長!!」

她貼在窗上。

「你聽得見嗎!? 快回來,東隊長!」

【……嗯?】

東少年似乎這時才注意到貼在窗外的輝夜。

【妳是誰?】

「還能是誰!!我是輝夜啊!!」

【媽媽,院子裏有奇怪的女人。】

「東隊長──外面大家都在擔心你!小雪和龍膽都──」

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她心想。她還記得當時的伎倆。

不過,現在不是覺得痛的時候。東背後的怪物(玲羅)忽然動了起來,試圖抓住東。

【……院子裏有怪人,別靠得太近,玲羅。】

雖然只有表面的記憶,正因爲能讀取,才得以實現人們的「理想」。她大概是讀取輝夜的記憶,把她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勇者》是需要擊斃的敵人。」

【欸──妳怎麼知道我是誰?我要叫警察來囉。】

這時,東睜大雙眼,像是驚醒了過來。

「!!對,我是輝夜!!東隊長,我們快回去!!」

「嗄!? 妳在說誰──!」

東沒有發覺。

雖然不是很在意,吵架聲聽得頭很痛。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倒在地上。

【哇啊!!? ?怎麼回事!? 】

砰,她說完又往窗戶打了下去,這次拳頭落空了。

「可惡──」

他跳起來,看着聲音的來源大喊。

他居然會保護背後的《勇者》,輝夜實在不敢相信。這時忽然一陣刺痛,好像有針往大腦刺了下去。

「什麼……?」

窗戶自行打開,屋子和妹妹不知何時消失蹤影。

【回、回去哪裏?我家在這裏,玲羅也──】

「……東隊長,那孩子已經……」

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

【我認爲那段記憶就是證據,因爲《女神》應該讀不到埋在內心深處的記憶。】

「你不是說要保護今後可能會變成《勇者》的人嗎?」

「……啊。」

得想辦法提醒他注意。

重要的事。

那的確是少女的身影,但不是普通的少女。在那裏的是怪物,像是樹和黏液纏在一起,很難形容……不過一看就令人毛骨悚然。

沒有記憶的事。《女神》和輝夜一時間都摸不着頭緒。

只有那些美好的回憶,會出現在他記憶的表層。

【妳在做什麼,中尉!我再三提醒不要亂設鬧鐘──】

「你說誰是奇怪的女人!!雖然說從你的角度看來是很奇怪沒錯啦!」

「你現在變成《勇者》了!快清醒過來!」

──「要是潛得太深入,妳自己也有可能被扯進《勇者》的世界。」

朦朧的意識外,遠方有人在爭吵。

有人朗聲向東搭話,瞳孔深處是旋繞的蟲眼──那名少女一看就知道是《女神》。

──「快想起來!輝夜!!」

家裏除了東,還可以聽見另一名少女的聲音。

假輝夜朝東挑撥了起來。

如果本人沒有想起來的意思,輝夜說再多也沒用。輝夜不認爲東是那麼脆弱的人,不過……只要是人,都會有弱點。

沒有記憶的事是要如何問起。

「當然是回隊捨去啊!」輝夜說着,又砰地打了下窗戶。

「……!」

接着她試着撞破玻璃,儘管有砰砰的沉重碰撞響,玻璃連一道裂痕也沒有。雖然不知道這種方式對不對,她只能這麼做。

沒錯,他還是人類。

輝夜的視野變得模糊,東的身影愈來愈遙遠,劇烈頭痛──

「……什麼意思。」

【妳當時昏了過去,照理來說沒有看見變成《勇者》的瞬間。妳對人類變成《勇者》,像櫻那樣的瞬間有印象嗎?】

【那麼,如果是沒有記憶的事,就區分得出來了吧。】

「……咦。」

【我──】

輝夜擠出聲音來大喊。

「東、東隊長!這裏!快點!!」

深入《勇者》的記憶,自己反倒被牽扯進去的風險。她急忙要讓東的注意力轉向自己,只是太遲了。

自己的妹妹和隊友變成的那個東西,他大概不想記起來吧。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什──」

【沒錯,龍膽受傷了,小雪的彈藥也用完了。你既然知道外面的情況,還想跟那個女人走嗎?東隊長。】

【放心!只要好好溝通,對方一定能理解。】

額頭上冒出青筋。《女神》恐怕能讀取記憶。

那不是東的聲音,而是稍微年長的青年聲音。

「那……那是我……!? 」

淡紫色瞳孔,緋紅色秀髮的少女。

兩位輝夜咄咄逼人,東顯得不知所措。

如果提醒不了他,也得強行讓他的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輝夜盤算着。

看見從暗處出現的那張臉,輝夜忍不住愕然。

那是較爲稚氣的聲音。雖然是沒聽過的聲音,終究是東的內心製造出來的人物。她不經意看過去,不禁倒抽一口氣。

東保護着背後變成怪物的少女。

輝夜擠出話來,反思着東說過的話。

【玲羅,妳還是回屋裏,接下來就交給警察。】

這裏是東的精神世界,所以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目光。爲了追上往家裏走進去的東,輝夜試着打開窗戶。

六-二

好像在哪裏聽過,是在哪裏。

效果絕佳。窗外響起吵雜的鈴聲,他嚇得跳了起來。

【等一下!東隊長!】

「東隊長,你該不會分不出來吧?那個人一看就知道是冒充的!」

「但他們本來都是人類。我爲了救他們,你則是爲了救那些可能變成《勇者》的人,到這裏來。」

【……中尉?】

記憶。重要的事。

聲音在輝夜的回憶裏響了起來。

【東隊長,不要相信她!那傢伙是《女神》!她假裝成我的模樣,試圖引誘你!】

他這話似乎是認真的,輝夜頓時感到毛骨悚然。他記得自己,但是失去了導致兩人相識的罪魁禍首《勇者》的記憶。

「──這可是你說過的話!東悠裏大尉!」

東咕噥着,似乎也注意到了。

「……啊。」

「別說那麼多了,快開窗──不,不行,我們去門口!!」

該怎麼做纔好。她身上有野戰服和櫻的武器還有──

【……《女神》可以讀取記憶。】

他露出像是要想起了什麼──不過還是難以釋懷的表情,輝夜着急地咬緊了牙。

還有手錶型的裝置。

喉嚨逐漸發燙,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喉嚨衝了出來──

輝夜氣得逼近《女神》,也不滿東一時拿不定主意,猶豫不決的模樣。

東茫然看着輝夜,像是試圖想起卡在喉嚨的話,但又迷惘着不知道該不該想起來。

「東隊長!快離開那裏!快點!」

【妳忘記了重要的事。】

【?《勇者》是什麼東西?中尉妳到底在說什麼?】

【中尉,我有件事要請問。】東看着兩人說【妳說過自己親眼看見哥哥變成《勇者》──妳有看到他變身的瞬間嗎?】

所長的忠告掠過腦海。

打不開……我想也是。

可惜這段心思複雜而且細膩的時光並未維持太久。

設定時間爲三秒後。三、二──

那不是尋常的地面,而是崩壞碎裂的地面。四周空無一物,黑暗與光亮交錯的世界裏,只有火焰在晃動。

「怎麼回事……?」

「他」就在中心。

她看見的只有背影,壯闊的漆黑背影保護着倒在地上的自己。

那不是人類的背影,而是有着惡魔般的羽翼,但又令人懷念的背影。

她倒下的身體緩慢坐了起來,視線一角看見長出惡魔翅膀的那個東西朝自己轉過頭來,只是並不怎麼在意。

──地面裂開的地方有積水。

她不經意看向那灘水,一時間以爲自己看錯了。

「──咦。」

映在水面的不是人類的樣貌。

而是黑暗。水裏映出一片與臉一樣大的「黑暗」,簡直像覆蓋在《勇者》的臉上。

她並未感到害怕或是噁心,只是覺得納悶。爲什麼我看不見自己的臉?

她看向四周想要求助,不知道爲什麼只是這麼一個動作,就聽見了像在慘叫的聲音。

「輝夜,妳認得我嗎──!? 輝夜!」

眼前的惡魔喊着,依然背對着她。

她記得那聲音。哥哥,她說着想伸出手。他們一起出門散步,她不懂自己爲什麼躺在這個地方。

她朝哥哥伸出手,手握住的卻是別的東西。

──是哥哥。另一個哥哥蹲下來,看着自己。

「早安,輝夜。居然走到睡着了,果然還是小孩子。」

「……哥哥?」

自己有什麼樣的理想,她想不起來。

自己險些變成勇者,過去見到的全都是假象,是理想中的世界。

「我的理想是看見哥哥的笑容,和哥哥再一次歡笑。」

「其實是我嗎……」

「哥哥,那個人……」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要打倒《勇者》!儘快恢復和平──】

父母雙亡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哥哥的笑容。

然而,輝夜不知道爲什麼很有信心。

險些變成《勇者》的不是哥哥。

【……這樣啊。】

惡魔轉過身來。

東一邊的眼瞼抽動,以嚴厲的語氣質問了起來。

衝出來了。喉嚨長出藤蔓,纏住在眼前笑着的哥哥,那個朝自己溫柔微笑的哥哥。

自己那時由於某個原因,沒有變成《勇者》,拒絕了理想世界。雖然不知道拒絕理由,正因爲拒絕過一次,沒有孵化的卵便直接留在她體內。

「輝夜,我們走,那個人有點怪怪的。」

輝夜的研究員本性忍不住感到疑惑,爲什麼只有自己免於《勇者》化,變回人類。

【……中尉,妳想起來了嗎?】

《女神》說輝夜是叛徒的原因。

她醒悟了。她以爲哥哥差點變成《勇者》的那起事件,真相是──

另一個哥哥說,露出了優雅笑容。他的眼神顯得遊刃有餘,而就是那樣的從容讓輝夜覺得最不對勁。

事實上,惡魔哥哥已經出手了。看見他臉上浮現的淚光,輝夜確定了。這個粗暴而且野蠻的人。

年幼的輝夜沒來由地產生一種直覺。

「開什麼玩笑,我一直在──在爲了輝夜奮戰!爲什麼要讓她變成《勇者》!!」

──不對。

因爲輝夜這個人──

【如果那東西真的是《女神》,中槍會不會死……只能賭一把了。】

•••

東舉起手槍,那是由《勇者》製造出的生物武器,本來是用來對付《勇者》。

「輝夜,快醒醒!不要變成《勇者》……!」

「嗯,只是剛好而已吧。妳想知道的話,不如我們來問一下他吧?免得妳擔心。」

這個人才是真的哥哥。

【不知道。】

哥哥拉起輝夜的手,儘管在這樣的狀況下還是笑容滿面。現在這個重新體驗往事與過去情感的她,見到那笑容不禁毛骨悚然。

「來,到我背上,我揹妳。」

輝夜,惡魔繼續叫着她的名字。

那時她看見了栗色頭髮的青年,那是哥哥的模樣。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喉嚨燙得像是燒了起來。

他們沒有而她有的東西,只有她做到的事。

【不對。】

不可以過去那裏,還可以聽見這樣的吶喊聲。當時輝夜心中認定那個惡魔是「可怕的人」,不需要聽他的話。

【聽我說!你要是跟她走,真的會變成《勇者》!我還想繼續和東隊長一起戰鬥!】

臉部是哥哥,脖子以外是異形那副模樣,看得輝夜不寒而慄。

【輝夜她──她滿腦子只有研究。比起和平這種模糊的概念,她追求的是具體的結果,她就是那種人。】

自己印象中的哥哥不會露出這種笑容,也不會怕她擔心。

再說,無法保證殺死《女神》就能離開這裏,到頭來那只是輝夜的個人經驗。

不可以,有人在叫喊。

「勇者……」

緊接着,捲起了狂風。輝夜四周像是遭颱風包圍,哥哥長相的惡魔逐漸遙遠。哥哥往這裏伸出手,說了些什麼話。

他的胸膛忽然冒出藤蔓來。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注意到藤蔓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不過,她還是喜歡哥哥。他會那麼可怕與暴力,都是爲了保護失去父母,孤伶伶的自己,她此時才發覺。

「……不用擔心。」

如果是哥哥的話,遇上這種事恐怕早就出手了。

「……那個對《女神》也有用嗎?」

可以侵入《勇者》內心的原因。原因就是。

「啊……」

【拜託──你不會上當吧,東隊長!】

異形哥哥步步逼近,抓住溫柔哥哥的胸膛。

(而且爲什麼只有我……)

「我以前差點變成《勇者》,是哥哥救了我。我不知道爲什麼哥哥有那種能力,不過──因爲他,我當時拒絕了理想。」

清醒過來後,輝夜不再迷惘。

「啊啊,這附近好像有可怕的人,我們去那裏吧。來,我們走。」

沒死的話怎麼辦?

《女神》此時是輝夜的外貌。既然有自由變換外表的能力,子彈真的打得死她嗎?

保守來說,輝夜哥哥並不是個值得誇獎的人。

「我無法接受──」

所以她殺了哥哥──那個溫柔而且符合理想,自己始終在追逐的幻影。

而是自己。

輝夜那時拒絕了理想。

「──快想起來,輝夜!!」

朦朧意識裏,輝夜聽見這話清醒了過來,注意到自己正在重現過去的經驗。

「你到底在說什麼?喊得那麼大聲,輝夜會嚇到的。」

惡魔哥哥衝到輝夜身邊來。

模糊的意識裏,輝夜爬到哥哥背上。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哥哥背上的溫暖。

喉嚨愈來愈燙,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喉嚨──

輝夜那時莫名無法接受溫柔的哥哥……自己想要的不是「溫柔虛僞的哥哥」,而是和真正的哥哥像以前一樣一起坐下來喫飯。

(爲什麼只有我沒有變成勇者。)

「……對了。」

「……自己的理想。」

東像是發自內心感到不耐煩,輝夜也知道原因。

「可──可是那個人長得和哥哥一樣,是認識的人嗎?」

【爲了什麼目的?妳爲什麼說要戰鬥?】

發現真相後,她腦中又冒出了一個疑問。

與哥哥建立起的回憶與記憶裏,充滿了暴力與欺騙。以前的他並不是那個樣子,現在則成了輝夜恐懼的對象。

「把輝夜還給我!!」哥哥長相的惡魔大喊。

「嘔!──啊。」

東對這回答感到喫驚,面向輝夜。

她一直以來記得的這個景象,其實是透過《勇者》的自己看見的光景。

有兩個哥哥──那麼眼前這個哥哥究竟是誰?

《勇者》無法正確認知外面的情況,沒有人知道他們眼裏的世界,但至少是無法認出真正的人類。

「東隊長,我──原來我纔是那個《勇者》。」

「……哥哥在這種時候不會笑得這麼溫柔。」

如果現在這個景象屬於「外面的世界」,有兩個哥哥在就很奇怪了。這也是《女神》製造出來的幻影嗎?如果是的話,爲什麼那個惡魔哥哥可以和輝夜對話。

東的聲音與表情在在顯示出了理解。

「我──我無法接受。」

那一瞬間,笑着的哥哥好像眼珠往後翻,隨着嘶啞的嗓音消失不見。

「咦……」

另一名輝夜,不對,是《女神》大叫着。

那是個討人厭的哥哥。粗魯又不聽別人說話,一起喫飯的次數屈指可數。不過當他一聲不響離家三天時,手上拿着輝夜在三天前遺失的項鍊。他就是這種人。

聲音裏認同了輝夜是本人。

東剽悍地眯起眼睛。

啊啊,哥哥在這裏。那個像惡魔的人是假的哥哥。

【輝夜!快回來──!】

(我爲什麼期望這樣的世界。)

「大尉一定做得到。」

【東隊長。】《女神》大叫。東朝輝夜模樣的《女神》擊出一槍、兩槍,無情射出子彈。第一槍射中右腳,第二槍射中左手,試圖牽制對方行動。

東接着將槍口對準噴血倒地的《女神》額頭,正要扣下扳機時。

【哥哥。】

呼喚聲響起,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女神》不知何時變成了冰銀色秀髮與黑色瞳孔的少女,這個舉動等於坦承自己就是《女神》,卻成功阻止了東的動作。

【哥哥,你那時候爲什麼拋棄我?】

那是妹妹的聲音。

【那時候如果哥哥追上來,我就不會死了。你又要殺了我嗎?哥──】

「東隊長,那不是你妹妹。」

輝夜強行讓東的注意力轉向自己。他像是驚醒過來,看着輝夜。

「妹妹會對你說這種話嗎?她可是給了你護身符,會像這樣責怪你的人,你真的覺得是自己的妹妹嗎?」

「……不。」

東不蠢。他理應明白眼前的並不是妹妹。

那只是有着相同外表的其他東西。

這甚至可算是褻瀆的行爲。他理當生氣,卻只是露出憐憫的目光。

「那不是妹妹,我很清楚。」

妹妹像是注意到東的態度轉變,朝東伸出手,【哥哥來這裏。】這麼說着。

那副模樣宛如飢餓的野獸渴求着食物,輝夜對那可愛又可怕的傢伙感到了厭惡。

「輝夜,妳懂吧。」

「受不了,到最後都要人幫忙。」

東側眼看着,喃喃說了起來。

「我也一起去。」輝夜說。

小雪錯愕地笑着,在旁人眼裏看來她已是遍體鱗傷。

「我也聞到了《女神》的香味,我沒辦法再繼續戰鬥──」

「你想想看櫻的《勇者》,腹部鼓脹……好像要炸裂開來。那裏面說不定是《勇者》的肉體。」

「……沒有那個必要。」

欸,龍膽插進話來。

「要是真的有長槍從天而降就輕鬆了。」

「抱歉,回去再請妳喫飯。」

「事情還沒結束!」

發動引擎,用力踩下油門,轉動方向盤。方向一切換到東北方,東忽然一手按住額頭,哀號了起來。

少佐早就不見人影,不過車子依然在發動狀態。輝夜被粗魯地丟上副駕駛座。

「那麼就壽壽苑的高級燒肉吧。」

他反常地開起玩笑,輝夜也露出了微笑。

六-三

「中尉,剛纔謝謝妳。」

輝夜無法批評東那是愚蠢的想法。

咻,有什麼東西從輝夜眼前飛了過去。那是一把刀。龍膽把刀傳給了彈藥耗盡的小雪。

「妳一定要幫櫻報仇。」

「往四周掃射嗎?雖然不會造成重傷,或許可以把對方逼出來。」

東扣下扳機,開槍。子彈貫穿少女額頭,少女的臉出現醜陋扭曲,露出不像是絕望,而是悔恨與憤怒的表情,額頭噴出血來倒了下去。

《勇者症候羣》1 六 干涉插圖(1)
《勇者症候羣》 · 1 · 六 干涉 · 第1張插圖

「噢噢,太好了!!不要再哭了,小雪!!」

「對,對象只有人類。對某特定種族進行接觸……目的要不是捕食就是生殖。不過,從沒聽說《勇者》喫下人類。」

聽見輝夜這麼說,東終於笑了,綻放出笑容。

不是捕食的話,那麼就是生殖了。

「東隊長?你沒事吧?」

唯一的線索只有氣味,但是強烈的相同香氣充滿在這個地方,無法鎖定位置。

「……」

「龍膽!!她醒了!!」

然而,東只是哀傷看着那樣的妹妹。

「哈哈哈,真有活力……」

「我想再一次──跟她說對不起,我想這就是我的心願。」

東簡短而平靜的聲音打斷了龍膽。他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揮去身上的沙塵,龍膽、小雪和輝夜全目瞪口呆看着他。

他碰着自己的右眼,露出狠毒的笑容後,向輝夜說了起來。

「輝夜!!」

他自嘲似的笑着。

「沒有根據……?」

儘管在強大的空氣阻力與強風中,輝夜的聲音仍十分清楚。東放開握住方向盤的手,檢查手槍,同時聽着輝夜說話。

「你會開車嗎──」

「金木犀的香味還在,《女神》應該還在附近,找出來殺了她!」

「我是無所謂,不過對方是《女神》不是《勇者》──進不了對方內心,妳沒問題嗎?」

「──我們最後吵了一架。」

輝夜握住東的手,控制槍口的那隻手。

「爲什麼《勇者》會攻擊人類,而又爲什麼只有卡戎倖存了下來。」

「可是──不然該怎麼做?要是不趕快找出來,又會有人犧牲!」

「呃……啊啊啊──」

輝夜身上依然穿着白袍,拳頭用力擊了下掌心。

話說回來,該怎麼找出《女神》。

「找出那傢伙可能下手的目標……還是我來引誘對方現身──」

「不行,這個方法不好。這麼做不保證對方會出現,卡戎成員也會遭到波及。」

又會有人變成《勇者》。

「生殖……?」

也就是狙擊手需要的雙手與雙眼。小雪忽而板起臉來,直視着輝夜,抓住她的胸膛。

因爲他們的理想就在以自己的腳步邁進的前方。

後悔──沒有比吵架分開結果天人永隔更深的後悔了。

「我不放心讓東隊長一個人過去。小雪和龍膽都無法行動,所以由我陪你一起去。」

「在她變成《勇者》前,我們吵了一架,理由我已經不記得了。玲羅衝出家裏,發生意外,最後變成殺人的怪物,結束了一生。」

「瞭解──的確是沒聽說過在森林裏或是海上活動的案例。」

「……我思考過一件事。」

「《女神》的位置在東北方,沒有根據,只是有這種感覺。」

小雪低下頭來緊咬着脣,一臉像是要哭了出來。

儘管這麼說,他像是相當有把握,望向東北方準備展開行動。

「──我們回去吧,東隊長。」

「沒什麼大礙,讓妳擔心了。」

「這種事一點也不罕見,幾天就會發生一次,不過在我心中留下了後悔,忘也忘不了。」

她抓住發抖的手,瞄準目標,就像那時候一樣。

小雪露出堅決的眼神來要求輝夜。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

他沒有行動是因爲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他沒有生氣是因爲不值得生氣。

輝夜站起來,制止了這個主意。四人以外的成員倒在地上,昏倒在各個地方,流彈會傷及他們。

東接着一把將輝夜扛在肩上,「欸!」他無視輝夜的大呼小叫,跑向未來少佐留在現場的敞篷車。

輝夜醒來後,第一個看見的是小雪哭泣的臉龐。

「東,那個……你沒事嗎?」

「大概知道。」

少佐的車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狂飆,車體到處是傷,但東和輝夜都沒放在心上。

「嗚嗚……可是……」

「……你居然會道謝,天要降下長槍來了嗎?」

奔馳了一會兒後,輝夜緩緩說了起來。

「雖然是靠感覺的……總之我認爲在那裏。」

「不要緊,手和眼睛沒事。」

龍膽似乎也這麼認爲,沒有說話。

「這我也同意,嘿!」

輝夜與東的四周捲起狂風,他們位居颱風眼,化身成少女模樣的形體從眼前消失,不是妹妹的那個東西現出真面目來。

「無法殺死她是我的弱點。中尉,現在這時候──希望妳可以把手借給我。」

「好。」

「我得要揍《女神》一拳才能消氣。」

輝夜緩慢但是堅定地點了下頭。她的心情也一樣。

這裏不需要甜蜜的美夢,也不需要美好的理想。

「《勇者》大多是無差別攻擊,不過已知不會攻擊人類以外的動物。雖然說不是特地避開,但在沒有人類的地方基本上不會採取任何行動,而在車站前、大學和住宅區這些人多的地方,則會出現活化反應。」

「慢着,東,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你知道《女神》在什麼地方嗎?」

「東北方。」

想要和變成《勇者》的人再說上話,這樣的念頭形成輝夜模樣的《女神》,出現在他面前。

「……好像因爲沒有『孵化』,就這麼留在體內了,真是有夠麻煩。」

「小雪,妳的傷……!」

「這是必修的訓練課程吧,沒問題。」

「我認爲──這是一種生殖行爲。」

不會有人把怒氣發泄在四周的飛蟲。可憐的《女神》甚至沒有察覺,只是伸長了手。

東對三人的視線感到不解,像是完全失去自己剛纔險些變成《勇者》的記憶。小雪戰戰兢兢地問起他來。

不對──那裏不再有兩人的理想。

不只是她,其他《勇者》也一樣。

一開始遭遇的《勇者》多是射出光波的遠距攻擊,麗奈的《勇者》基本上是近距離攻擊,但在構造上會逐漸增加質量。他們的設計都是爲了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跡。

「也就是說,因果關係是相反的。攻擊只是手段──人類不是因爲攻擊死亡,而是因爲不能適應《勇者》而死。」

「適應──」

「假設六年前《勇者》的攻擊也是大規模的生殖行爲,卡戎的各位只是碰巧適應而已。」

東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按住右眼,像是心情很複雜。

「六年前──我們不是從爆炸中倖存,而是捲入《勇者》的生殖行爲……活了下來。」

「卡戎成員可以使用武器的理由,東隊長的能力,卡戎成員《勇者》化後比一般人強,再加上卡戎有超越常人的體能與耐力,這些全部都解釋得通了。」

「這話的意思是,」東嚥了下口水。「我們體內或多或少有《勇者》的因子嗎?」

他的眼裏閃爍着光芒,看起來像是害怕也像是興奮。輝夜側眼瞥着他,有點嚇到了。他嗤笑着,端正的臉龐扭曲了起來。

「大致上來說是這樣。」

她直接應道。東猙獰的表情一變,低聲說着。

「這樣就能解釋爲什麼我可以聽見『卵』的聲音,可是爲什麼他們聽不見?我們的條件照理來說都一樣。」

「……我想是距離的關係吧。」

「距離?」

「東隊長,六年前離《勇者》最近的是誰?」

「從大家的話裏聽來,最近的是我。」

東說着露出了赫然驚覺的表情。

「……難不成和那有關係嗎?」

輝夜平靜地點了下頭。雖然說這完全是她的推測。

輝夜喊了回去,脫下白袍。

「雖然破破爛爛的,有總比沒有好。」

那是對東和輝夜都很重要的人。

東愕然笑着。

因爲他受《勇者》的影響最深。

櫻的外表加上櫻的聲音,簡直是在耍弄他們。

「……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輝夜看得一清二楚。有幾秒鐘的時間,東吸着氣,的確是笑了出來,像是對少女的幻影不屑一顧──接着他用上全身重量,泄憤似地砍下抓住引擎蓋的一隻手。

「倒是隻有手槍總覺得不放心,謝謝。」

櫻粉色秀髮,翠綠色瞳孔。

「……接近了。」

東跳上引擎蓋,改由輝夜坐在駕駛座握住方向盤。她稍微調整方向──果斷撞了上去。

東一時間像是大喫一驚,驚嚇過去後,他似乎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在後座把頭轉到另一邊去──輝夜有這種感覺。總之尷尬的氣氛傳了過來。

「香水的味道不會那麼濃。」

東的回答很模糊,語氣卻像是有明確的根據。輝夜注意到其中的矛盾,但是刻意不提。

「……我們就是知道,不可能分不出來。」

「沒有,沒事。」

「……」

「破爛是什麼意思,不過也是,的確只有『破爛』能形容。」

「東隊──」

「爲了不讓妳回到這裏來,我是故意那麼說的。我沒有一次覺得妳沒用或是負擔。」

沒錯,他雙腳都站了起來。

他像是在思考。輝夜緩緩抬起頭來看着他。

東從駕駛座站起,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了布,雙手握刀。他無視空氣阻力,準備攻擊。

櫻的聲音傳來。

再加上離心力,連坐在座椅上的輝夜也得死命撐着,不讓自己被拋出車外。然而他像是無視重力,站得十分平穩。車子一撞上去,他直接揮出兩把刀刃。

不只有空氣阻力,還有乾燥的狂風在吹襲。

「不對。」東咕噥着。「櫻不會像這樣哀求,因爲她很堅強。」

「……啊,對了。東隊長,這個給你。」

「收到。一撞上去就開戰。」

「噢。」經他這麼一說,輝夜想了起來。「我沒有放在心上……」

在前衝的車子引擎蓋上,他手握兩把刀,用力踏穩右腳,將身體重心壓到最低,擺出從身上直接散發出殺氣的姿勢。

人影似乎終於注意到東與輝夜接近,逃得愈來愈遠。

「比方說,水球破掉的時候,最近的地方最溼,遠的地方就沒那麼溼了對吧?我想是相同的原理。」

「當然要高興,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現象。」

「對,風中也能聞到──金木犀的強烈香味。」

她想起錄音裏的那些話。他確實是說了很多過分的話,不過此時的她早就忘了。

「咦?那麼現在這樣不是很糟糕嗎?我真的跑過來了。」

她以爲撞到了,但《女神》沒有被撞倒在地上,而是爬上暴衝的車子引擎蓋,與東對峙。

東微微一笑。

「好──掩護就拜託妳了!」

「……東隊長!? 我們不會也沒命嗎!? 」

【我不想死,求求你──】

儘管車子還在奔馳。

【哥──】

所以只有在他身上發現能聽見《勇者》心臟跳動的能力。

輝夜從副駕駛座遞給東一個東西。

「對,好像看到奮不顧身衝上戰場的戰鬥狂。」

「啊──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不覺得你說的可怕,指的是我體內的『卵』。」

以輝夜過去的個性,絕對不會來這個地方。大概會認爲不值得爲只相處短短一個月的隊友,賭上自己建立起來的一切。

「住手,看了就反胃。」

東始終面向前方,嘹亮的嗓音說着。

──東接下來的動作,輝夜實在看不清楚。

「你說什麼?」

「噢……那是──不過,那時候的妳的確是很可怕。跟卵沒有關係。妳大概是有不能退讓的堅持,只是我不懂是哪來的動力驅使妳這麼拚命。我不認爲妳需要做出那麼大的犧牲。」

東似乎也注意到了。輝夜朝提高警覺的隊長大喊。

東稍微看了下油門,什麼話也沒說。

「倒是卡戎的各位是怎麼分辨出來的!? 如果只靠強烈的金木犀香味,應該是沒辦法跟噴香水的普通人做出區別。」

因爲那和她料想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咦!啊,不好意思,我剛好因爲風聲沒聽到。」

「實在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女神》──不對,是櫻模樣的那個東西差點從引擎蓋掉下去,伸出雙手緊抓住車身,垂死掙扎着還想變換外形。她的身上宛如竄出雜訊,接着出現一位冰銀色秀髮的少女。

【好痛啊啊嗄啊啊啊啊!】

「明知有生命危險,妳還是選擇來幫忙,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那是意外溫柔──而且坦誠的語氣。

轟,風聲在耳邊呼嘯。

「……你居然向我道謝兩次,我看天上肯定會掉下戰車來。」

「……不,幸好妳來了。」

接着,他看向前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瞪視着前方。

那是東的刀,剛纔撿起來的,只是在《勇者》化的動亂中斷成了兩截。刀身硬生生從正中間斷裂,只有刀刃的那半邊根本沒有可以握住的地方。

風打在他身上,側臉看來有些哀傷。

只要擊斃《女神》,就不會再有悲劇發生。兩人自然握緊了拳頭。

「……因爲我距離最近──」

只是在那些話裏面,有個字眼讓她耿耿於懷。

「……我要是死了絕不會放過你。」

「雖然說是這樣沒錯。」

原來可怕是這個意思。捨身趕赴死地的模樣,在他們眼裏看來是十分駭人的景象。

「我不會讓妳死的,因爲輝夜,妳是────」

【東,拜託救我。】

「東隊長,撞過去吧!」

【哇、哇啊啊啊啊!】

看見人影時,輝夜與東同時直覺到就是「那個」。面對還只有豆子那一丁點大的身影,東大喊了起來。

輝夜別開頭去,有些難爲情。

油門怎麼辦?她疑惑地看過去,發現油門已經踩壞了。

「……你說我『可怕』是什麼意思?我沒那麼可怕吧。」

距離很接近了。一看見那東西──輝夜不自覺倒抽一口氣。

六-四

不只是輝夜,連東也是第一次對峙。

香氣很濃。簡直像奔馳在金木犀裏面。在遮蔽視線的空氣前方,有個與人影差不多大小的東西。

東忽然沉默了下來。她沒有把東的反應放在心上,注視着前方。

「抱歉。」

「──妳知道《女神》長什麼樣子嗎!? 」

「櫻──」

然而經歷櫻還有麗奈那些事──受到這些影響,改變了她。

「所以覺得可怕嗎?」

《女神》就在附近。

「那就是《女神》!東隊長!」

「東隊長,油門……」

眼前是櫻的模樣。

晴空下,兩把刀刃閃耀銳利光芒。如同十字架的枕木,長度不一,但依然有一刀就足以將人擊倒的魄力。直接握住刀刃的左手血流如注,一般人的話根本不可能撐得住。

「對,東隊長的適應度最高。」

「……明白。」

「不知道!」

「!」但就在這時,刀刃從東左手彈開了。東往輝夜伸出左手。

「中尉!」

「是!!」

輝夜只需要這一句話就明白對方的意思,將櫻的武器丟了過去。

碰撞的力道使車身向前翻覆,實在很難控制丟擲力道,不過東還是穩穩接住了。

櫻的武器還活着,雖然讓所長截短了。而且,那是由《勇者》製成的武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打了下去。他拿着櫻的武器,往櫻外貌的《女神》狠狠揍下去。

同一時間──車身大幅傾斜,側翻──輝夜一察覺便趕緊逃脫,滾出車外。

【啊啊啊啊!!】尖叫聲逐漸變得不像人類。輝夜站起來,看着那副模樣忍不住叫了出來。那模樣是──

「蜜蜂!? 」

那是一隻大蜜蜂。一隻足足有人類身體那麼長的大女王蜂就在那裏。

「這就是《女神》……!」

輝夜當場愣住,她沒看過這麼大的蟲子。然而女王蜂沒有死──往愣住的輝夜發動攻擊。

「……!!」

輝夜沒了櫻的長棍,沒有可以用來對抗的武器,手上只有擊不出子彈的克洛諾斯。

她當場判斷那至少也是個武器,對蜜蜂舉起了槍。

說不定那東西會稍微感到害怕,畢竟不知道擊不出子彈──

「……啊。」

蜜蜂的巨大螫針逼近到她面前。那根有長槍那麼長的尖銳蜂針,甚至讓輝夜忘了膽怯。

「一切都結束了──死怪物!!」

她走近幾步,爲了給對方致命一擊。

「連前線的人都很難看見的屍體,我這個技研的人怎麼有機會看到!」

討厭危險與暴力的她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周圍感覺異常緩慢,輝夜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將無法擊發的手槍指了過去。

「好啦好啦。」東說,簡直像在安撫小孩子。

輝夜的魄力嚇到了東。

「好旺盛的食慾……」

這纔是最適合的解決方式。

「是、是嗎……那不是很好嗎?還有見到的機會吧?」

《女神》終究陷入瀕死狀態,並且再次試圖變換樣貌。

「嗯?」

東說完便甩過頭去,再也不說話。

這一刀砍中頸部,隨着嘰咿咿咿咿咿的刺耳慘叫聲,蜜蜂當場無力癱倒在地上。

好不容易──贏了。

哈哈,兩人都是喘不過氣來。

「……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

燃燒的車身旁,遭波及的《女神》,不對,是女王蜂在燃燒。輝夜無比哀傷地看着女王蜂焚燬的屍體。

槍擊不夠,拿手槍毆打也是,這種間接攻擊無法發泄心頭這把怒火。

如同東先前的動作。

「我要肢解這隻蜜蜂,首先是把頭與軀幹切開來。對了,既然東隊長在,乾脆由你動手……」

東顯得很厭惡。

「問題在要帶哪個部分,怎麼帶回去。考慮到大小,最好是按部位肢解……啊,對了。」

「……什麼?」

不只是輝夜的反魂研究,對所長進行的《女神》生態研究也會有很大的幫助。回到技研後,首先要做的是──

「應該……!? 別說得這麼不確定!」

由於東跑得飛快,兩人很快離開了車子旁邊。緊接着,車子延燒至《女神》屍體,發生大爆炸,火勢相當猛烈。

「……啊怎麼辦!卵。」

《女神》的樣貌一變再變,發出做作的聲音。

「這個可以帶回去嗎?」

「我拒絕。」

「要是讓人發現我可以和《勇者》說話,絕對會把我趕走……或是殺了當成實驗體……!」

然而他們沒有得到強烈的成就感,或是戰勝的喜悅。安心與惆悵同時襲來,疲憊的身體讓他們再也動不了。

(萬一讓那螫到會怎樣?)

──轟隆巨聲響起。

【輝夜。】櫻的模樣說。

輝夜回頭,表情相當意外。

她的血氣全沒了。難道《女神》死後會留下什麼影響嗎?還是對貿然接近屍體的傢伙設下了什麼機關──

「《女神》屍體……好想研究啊啊啊……」

她看見蜜蜂尖叫着被轟飛出去,周圍時間跟着恢復正常。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事後,她喃喃說着。

「兩隻。」

「畢竟不能丟在這裏,也不可能埋葬吧。」

思考到這裏,她想了起來。

「妳到底在說什麼……」

「別偷偷加上壽司。」

「──────」

並不是外表相同就行了,這傢伙──根本不懂。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輝夜的表情顯得很不滿,再次面對屍體。儘管是在黑暗裏,《女神》的屍體輝夜看得很清楚,就在她正想試着徒手摺斷觸角時──

東又把她抱了起來。她已經習以爲常,激動拍打着東的手,大聲抗議。

「再加個甜點喫到飽。」

「……借刀做什麼。」

會曝光,肯定會曝光。

「別難過了,中尉。這樣不是很好嗎?這下戰爭就結束了。」

「!輝夜!!」

「這麼難得的機會……!嗚……」

輝夜的雙眼發亮,在蜜蜂屍體前面蹲下來。

接着一刀,從左邊果敢斬了下去。

沒錯──事情還沒結束,元兇還在這世上。

「天啊……怎麼會……」

這麼做或許只是垂死掙扎,也許她認爲就算最後沒有擊出子彈,總是有反抗過了。她將思緒趕到腦後,輕輕釦下扳機。

「東隊長都還沒請我喫高級燒肉喫到飽還有不會迴轉的壽司!」

輝夜沉痛地說。

她回過頭去,發現少佐的車正冒出熊熊烈火,汽油引發了火災。

「嗄!? 」

「因爲會死!打倒《女神》後忙着收集研究材料,結果捲入車子爆炸喪命,這種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區區一隻大蟲子。」

「車子起火了!!快逃!!」

「成、成功了……!? 」

「妳完全不懂,人類沒有那麼膚淺而且單純。」

輝夜說着,把手伸向背後。

「……不對。」

恐怕不會只是痛而已,最慘的情況是變成《勇者》。不,說不定還更糟。

「爲、爲什麼拒絕?剛纔你不是用力砍下去了嗎?」

「別胡說了!!那個就放棄吧!!」

「……」

她注意到周圍的氣溫猛然──而且是異常升高。

「爲什麼一定要我放棄!? !? 」

這具《女神》屍體如果能帶回去,肯定會是人類陣營的一大進步。

擊斃的蜜蜂,面對屍體──輝夜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我要兩隻。」

揍了下去。這一拳揍下去,蟲子同時慘叫。背後好像有人往這裏衝過來──

輝夜的手腳再次飄浮在半空中。

「是、是嗎?這我倒是不懂……」

「這是兩回事……!」

「如果這個《女神》是單獨行動,那麼這個《女神》是從哪裏生出來的,一定有生出這個東西的源頭。」

「──別給我裝成人類的樣子!!」

【輝夜。】哥哥的模樣說。

她抓起觸角,完全忘記恐懼。用力,用盡全身力氣。

輝夜應道,整個人顯得意志消沉。

「東隊長,刀借我。」

「輝夜!退後!!」

「……哪來的機會。」

「東隊長!快折回去!女神、女神的屍體!」

東的大喊聲驚動了她。他的模樣十分驚慌。

【謝謝。】麗奈的模樣說。

「下次我殺只更大的,妳就忍耐一下,好嗎?」

「這可是《女神》的屍體!是很寶貴的研究材料!」

「什麼。」

「殺是不至於……應該。」

一秒彷彿有好幾個小時那麼長,螫針眼見就要剌進輝夜的臉。

「咦爲什──!? 」

輝夜立刻跳開,在她面前,東陰沉笑着,握緊右手的刀,露出了像是修羅又像是般若的表情大喊。

東錯愕地笑了出來。

「反正我想下場不會太慘。再說我們兩個人都是一腳踏進《勇者》的領域,又成功回到這邊的世界,對反魂研究有很大的幫助吧?」

「……呵呵,東隊長真體貼。」

輝夜笑着,拭去因爲害怕流出的眼淚。

「居然自願成爲實驗體……我要是從軍裏逃出去,以後也要麻煩你多照顧囉。」

「…………」

東莫名露出奇怪的表情,頭轉到另一邊去。

「我不是懷疑,不過還是姑且問一下。」他開口說。「妳沒有辭職的打算吧?」

「當然沒有。不管處在什麼情況,我就是我。」

說不定所長會搶先一步,不過機會總有一天會出現。

輝夜絕不放棄,只要有人把自己視爲希望。

只要自己還記得這一點。

「那麼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因爲他的語氣轉爲疑問,輝夜回過頭去。

「中尉,雖然這麼問有點晚了──妳爲什麼到這裏來?」

「咦……還真的有夠晚,現在要討論這件事嗎?」

「畢竟剛纔沒空問。」

這麼說也有道理。

自己爲什麼會到這裏來,輝夜思考了起來。

仔細想想,不能來的理由有一大堆。情況有一時的確是很危急,而且無法繼續在軍裏進行反魂研究,還有死亡的危險,全都是壞事。

『────連上了!!東!!各位!!都沒事吧!? 』

「啊。」

「哈哈,聽妳說的。」

「我不是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不過──」

『太好了──抱歉沒辦法陪着你們。』

「……我忘記把車子的事告訴少佐。」

天空始終是那麼美麗,美得無可救藥。

「未來少佐。」

「我也不知道。」

「現在活着的人是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他們死──他們一定會活下來。」

反倒是想到沒有到這裏來的未來,就讓她背脊發寒。她今後勢必無法再進行正式研究。或許《勇者》可以恢復成人類,但是死者絕對無法復活。

「怎麼了,東隊長。」

「幸好沒有人喪命,有幾名傷者。」

『收到。我派了救護車過去,再幾分鐘就會抵達,你們在那之前可別死了!』

「這次的行動很有意義,我不後悔。」

通訊中斷,東往輝夜走了過去。他是來慰勞自己的吧──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

輝夜聽着東的笑聲,直接躺在地上。她看見東像是累得蹲了下來,有種一切都結束的感覺,仰望向天空。

「天曉得……是什麼原因呢。」

戰鬥結束了,腎上腺素耗盡,這才讓她感到疼痛。

「沒關係,反正妳就算在場,對戰況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輝夜微笑着,不讓一臉懵懂的東看見。

「我以爲妳不會來,因爲來了也沒有意義……」

『其他人呢?』

『……回不了嘴真是太痛苦了。』

那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少佐。

輝夜當場坐了下來,忽然感到頭暈目眩。

「……這也不是我們自願的。」

嘰嘰,無線電發出聲音。雜音四起,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還是這麼愛耍帥。那麼待會兒見。』

翻覆爆炸的車子已經不成車形,輝夜回頭看見後笑了起來。

然而,她一點也不後悔。

未來苦笑。

她坐在地上,抬頭看向站着的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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