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選擇
《勇者症候羣》 · 彩月レイ · 1.1萬 字
「……好像突然變冷了呢前輩。」
「就是說啊,麻裏。早上還那麼溫暖……」
都內某處。在實驗設施與工廠林立的工業區內,有棟建築物。
那是棟單調而且寬敞的建築物,上面只印了「殲滅軍技術研究所」幾個字。儘管在室內還是很冷的一般食堂裏,兩位少女圍着一張小小的餐桌。
「輝夜前輩,快點決定好嗎?午休都要結束了。」
「等一下啦,麻裏!!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輝夜與麻裏在技研的建築物裏,用着稍晚的午餐。
正確來說還在選擇餐點的階段,輝夜的眼神卻很嚴肅。
「A餐還是B餐……B餐的熱量高,但是我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炸豬排,可是A餐又是期間限定的的義大利麪醬……特別餐的蛋包飯附沙拉也很有魅力……」
「好了嗎?我要點囉?」
「麻裏等一下!午餐可是左右一天動力的重大決定,而且只能選一個……不能那麼輕易決定……!」
「明天和後天都可以喫,再說假日也得待在隊舍,之後也喫得到。」
「別說那麼讓人傷心的事嘛麻裏!!」
「是是是,我要點餐了。不好意思──」
啊啊!? 輝夜輕叫了一聲,連忙凝視菜單。
冷清的食堂裏,兩人用着稍微遲來的午餐。雖然是一般食堂,採用的是服務生來幫忙點餐的形式,空曠的食堂裏只有麻裏點餐的聲音。
「我要這個……前輩呢?」
「……好,我要A餐。」
「咦?今天沒有全選嗎?」
麻裏不知爲何顯得很失望。
輝夜體內有「卵」,這是隻有輝夜、麻裏與所長三個人知道的祕密。
「難怪這麼冷。居然能影響周圍氣溫,真是棘手的能力。」
重點監視對象──如同卡戎遭到的對待。一旦這身分落到自己身上,她只覺得驚恐。不過,她感覺自己不只是因爲這個原因沮喪,雖然不知道還有什麼原因。
「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吧!難道妳要讓東殺人嗎!」
她聽了之後,比所長還要生氣,氣到連輝夜也難掩驚訝。
「……我知道。」
【啊──嘎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東•悠裏變成的樣子。
殲滅軍裏的實戰部隊不只有他們,還有其他人能打倒勇者,至少──希望可以撐到那些人抵達。
「……真不像前輩的風格呢。戰鬥兵科把前輩當成怪物趕出來,勸妳不要再跟他們來往了。」
「可是……」
少女傳來死亡的香氣,他馬上就知道那是《女神》,於是果斷髮動攻擊──深紫色的瞳孔與緋紅色的髮絲一時間減緩了他的攻勢。這一秒的遲疑成了致命傷──那名少年,東•悠裏變成了《勇者》。
麻裏看來有些遺憾。
她咕噥着,說着心裏嚇了一跳。
「她能殺了東。」
《勇者》出現原因的「卵」在自己體內,發現這件事已經過了三天。
輝夜喜歡甜點,不過現在完全沒有興趣,只是背對着電視,埋頭在餐點裏,以致於沒注意到接着插播的速報,切換的影像,以及主播神情僵硬的播報內容。
「我說妳啊……」
因爲「萬一上面的人知道,事情會很麻煩」。只要她在所裏進行研究的一天,事情就沒有曝光的危險,但如果她與《勇者》對話的場面讓人看見,說不定會把她抓起來。
『新聞速報。秋葉原突然出現強烈風暴,另以部分地區爲主,有極度低溫現象發生,政府視爲異常氣候──』
「她的確是技研的人,不該到這種地方來!」
輝夜從所長那裏聽說了,聽說後覺得很沮喪。
「久等了。」
《勇者》幾乎是人類外型,那副模樣與異狀,完全不同於龍膽接觸過的任何《勇者》。
屆時將無法繼續在技研進行研究,再加上她本來就受到注意。
新聞畫面遠遠照出風暴發生的地點,中央的確是能看見有什麼東西,某個不是人類的黑影。
秋葉原忽然出現《勇者》,而且那個《勇者》比過去的都還要強。卡戎沒有一個人可以造成傷害。
龍膽驚醒了過來,大喊的人是小雪。
麻裏有些嚴厲的語氣聽得輝夜嚇了一跳。
幾乎沒人看見轉變的瞬間──勇者「前身」的人類進入某棟大樓救人時,捲入崩塌意外瀕臨死亡,發現時已經變成「那個東西」。
點頭。店員放下帳單便離開了。
身體如暗夜漆黑,軀幹上面不知道爲什麼長出了眼睛,只有那裏像血一樣鮮紅,一把刀貫穿過去,呈現出富有宗教色彩的強悍外觀。
這時剛好餐點送來了,於是她的視線也跟着移過去。那是淋上期間限定特製麪醬的義大利麪。
「就算沒有筱原中尉……我們得想辦法擋下來!一定要!」
龍膽赤手空拳應付着,朝無線電說。
「東!? 拜託你清醒過來!」
「不會吧,通訊──別鬧了……!」
龍膽這麼說着,態度裏不見平時的輕佻。
『可是筱原中尉她……』
「是、是啊。」
(萬一東窗事發……)
無法聯絡未來少佐的話,也就沒辦法叫輝夜過來這裏,解決不了這個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龍膽……!』
「大家還好嗎──」
麻裏直盯着她。
「不要放棄!!」
(況且有東隊長在,不會有事的……)
「不過呢,人類的容量終究只有一個,很難全選──必定得選出一個來。」
她正傻眼時,電視緊急插播了一條新聞。
「前輩這是……」
「再說前輩,妳明白吧?上面可是在監視妳喔。」
麻裏也聽了那段錄音。
「前輩,妳該不會在考慮回去吧?」
龍膽激動不已,像是把內心的掙扎直接喊了出來。
「妳說過猶豫的時候全選再說吧?」
《女神》是筱原•輝夜中尉的模樣。
「……這樣看起來,甚至會讓人覺得櫻可愛多了。妳覺得正面應戰那種東西有勝算嗎?」
同一時間,秋葉原──戰況惡劣到了極點。
輝夜即使離開了,狀況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從所長那裏聽說,卡戎沒有人喪命。不過,他們就像在走鋼索,其實只是勉強能夠應付,輝夜很清楚。
那對輝夜來說已經是一段懷念的回憶。
「不過,這麼一來前輩減肥成功就有希望了,也算是好事一件。」
「這樣啊……」
「如果這是因爲秋葉原的《勇者》……看來是個很強的《勇者》……」
小雪哭得稀哩嘩啦。
「對,是《勇者》。」
(是我的錯,都怪我在那時候退縮。)
技研位於東京西側,從秋葉原到技研等於幾乎橫跨了整個東京。影響力既然可以擴及這麼遠的距離,可見與六年前的強度不相上下。
「……不,跟我沒關係,嗯。」
雖然不想這麼做。
「哦……我是說過那種話呢。」
(不是突然出現……《女神》的確在場!!)
他看着小雪的眼淚,鎮定了下來。沒錯……最後的堡壘只剩下兩個人,怎麼可以放棄。
『──是……──少尉──』
「……妳說得對,抱歉。」
她從電視畫面移開雙眼。她的本分是研究,就算大家陷入苦戰,她也不可能過去。
然而,傳回來的幾乎都是雜音與雜訊,不知道是斷訊還是通訊遭到妨礙,總之就是無法接通。
「東!!欸!回答我,你這個笨蛋!!」
他們的眼裏映出一位《勇者》。
駭人的光景再加上絕望的狀況,即使是龍膽也不由自主往後退一步。
輝夜喫着A餐的義大利麪,沉溺在思緒裏。
電視裏早就播起另一條新聞,正在介紹推薦的甜點。
「請問您點的是A餐嗎?」
『本臺收到速報,風暴突然巨大化,周圍的年輕男女全被捲入暴風圈裏。此外,現場飄散出不自然的香甜味──』
接着,龍膽再次向無線電喊話。無線電另一頭是以未來少佐爲首的戰鬥支援兵科。
「未來少佐,聽得到嗎?快回答!」
「死心吧,小雪,東回不來了。」
沒有援軍,孤立無援,連號稱最強的這支部隊也束手無策。
「沒辦法──未來少佐聽得到我說話嗎?麻煩聯絡技研,要筱原中尉到現場來。」
「我們不知道『卵』的位置,而且能行動的只剩下我們兩個!可是我絕對不會放棄東!」
這支部隊是最後的堡壘,敗下陣來代表什麼意義。那就是這個國家的滅亡。在表面上視爲異常氣候的《勇者》摧殘下,都內今後變成無法居住的土地──
「再說,小雪,妳心裏也明白吧,那可不是普通的對手。」
龍膽親眼看見事情經過。在頭破血流,動彈不得的那個人旁邊,出現一名少女。
「撐……得下去嗎……這種狀況……」
輝夜哆嗦了一下。雖然已經是春天,雖然早上還很溫暖,此時冷得就像秋天的尾聲。急速低溫現象──麻裏似乎也有感覺,整個人顯得很冷。
體育賽事直播切換畫面,映出主播讀稿的身影。
照樣是聽不出來在說什麼話,不過《勇者》只是這一瞬間的咆哮,就轟飛了附近一帶,而且還不是在活動狀態。
遭卡戎逐出大約過了三天。
《勇者》叫着。
《勇者》的東一動也不動,但外表與氣勢就足以威震八方。
(卡戎沒問題吧──他們應該在現場,只是這種強度的《勇者》要怎麼……我看還是由我去──)
「他們可是對前輩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戰鬥兵科有什麼了不起,我看還是別管他們了。」
「小雪,還剩幾發炮彈?」
「……五發。」
「那夠了。」
他狠瞪着發出咆哮聲後,正要進入活化狀態的《勇者》。
「我會強行壓制那個傢伙,到時候把我也一起轟出去。」
「什麼!? 」小雪大叫。「說什麼蠢話!你會死的!」
「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
聽見那沉重的語氣,小雪也說不出話來。這是唯一有效的攻擊方法。
「如果櫻或是中尉在這裏,肯定能有其他方法。不過櫻、東和中尉都不在,就只剩下這個方法了!」
如果櫻在場,想必能和龍膽一起壓制東。
如果中尉在場,說不定能讓東稍微恢復正常。
然而,就算指望她們,兩人都不在現場。
這是再確切不過的事實了。
五-二
『緊急應對小組通知所有人員──』
突如其來的,冰冷的機械聲撼動了食堂空氣。
播放大衆新聞的畫面切換,改爲直播模式,照出一條小巷子。
『秋葉原出現《勇者》,戰鬥兵科中隊正在現場應對──』
畫面裏是秋葉原現在的情況,映出了小小的黑影──也就是應戰人員。
「……!」
「別忘記,高層正盯着妳。」
叩,皮鞋聲響起。
反魂研究是起因於輝夜的過去、人生以及中心思想。
「對啊,妳平常都會緊盯着《勇者》的畫面。妳是怎麼了?」
「沒錯。而且妳還有另一個不能去的理由吧。」
另一個理由,存在輝夜體內的「卵」。
畫面中央是整體漆黑,胸膛上面有如血般鮮紅瞳孔的《勇者》。看見軀幹上──正好穿過瞳孔部位的那個東西,輝夜感覺到心臟劇烈跳動。
但是這麼一來,卡戎勢必會全員陣亡。在場奮戰的人要不是死亡,就是變成《勇者》。小雪、龍膽,恐怕連東也難逃這樣的下場。掙扎與焦躁圍困着輝夜。
「妳看,那個不是耳環嗎?銀製的十字耳環。」
「卡戎那些專業人員都苦戰成那樣了,妳去了也沒用。」
她是爲警告自己來的嗎?
「……如果說。」
「是──是啊,我知道。」
(再說之前都沒被發現,這次一定也──)
白白去送死的可能性甚至還比較高,過去一點意義也沒有。
所長再次警告了起來,嚇了她一跳。
不管發生什麼事,輝夜都不會放棄研究,也不想放棄。
如同重現六年前的強度與棘手程度。氣溫比剛纔更低,冷得像是在冷氣開太強的室內。
「我知道!可是──……您說得是。」
現場就交給現場人員處理,東一定也會這麼說。
「前輩妳怎麼了?妳的樣子很奇怪喔。」
萬一讓人發現,輝夜將不再被視爲人類,遑論進行反魂研究。
將《勇者(死人)》變回人類(活人)。
(我……該怎麼辦,應該要行動嗎……?)
「過去的舉動都當成是研究員的怪異行動,應付了過去,不過要是連續出現七次,會被盯上也不奇怪,尤其是每次都能獲得異常豐碩的戰果。」
輝夜聽着麻裏的話,盯着眼前的A餐。面對喜歡的食物,她卻不覺得美味,悄悄垂下了眼簾。
「……等一下。」
然而,麻裏的話完全沒有進入輝夜耳裏。
「我也是要喫飯的。」
「那……那個,唔──那個。」
所長叮囑着。她說的對,輝夜也認同。
所長的話一點也沒錯。相較於這次的死亡人數,反魂研究能救的人肯定更多。
那是在很久以前,看見哥哥變成《勇者》以來的宿願。她一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是早在進入殲滅軍前──無法輕言放棄。
──『這是我以前收到的。』
「或許可以救到一個人,不過那樣完全沒有解決根本問題,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
那東西忽然映入她的眼簾,她平常戴在左手的手錶型裝置。
「好時髦的《勇者》,居然還戴着耳環。」
「懂了嗎?對了,我想到自己有準備便當,先走了。」
其中一個選項只有危險,幾乎沒有好處,而另一個選擇沒有好處但也沒有危險,要選擇哪個一目瞭然。
出現的人居然是所長。
輝夜垂下了眼眸,所長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耳環?」
「不過呢,輝夜,那是指戰鬥員的情形。我們研究員──尤其像妳這麼優秀的,又另當別論。妳的反魂研究在將來可以救很多人,妳得知道,妳的性命比在那裏戰鬥的人還要重要。」
秋葉原此時因爲氣溫陡降,出現雨雲,畫面理應很不清晰。
所長說着,連菜單也沒拿起來,只是看向輝夜說了這麼一句話。
「……沒有很久以前……在哪裏呢?唔……」
重點監視對象這說法雖然溫和,其實就是需要嚴加註意的人物。今後如果有什麼不自然的行動,幸運的話懲戒解僱,更嚴厲的處分也有可能。
輝夜的思緒快速轉動。麻裏安撫着說了起來。
但輝夜依然沒有行動。
再說,假設自己真的到場,一想到龍膽和小雪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眼神,她就不敢行動。
另一個理由──也就是體內的卵。所長的語氣甚至像在擔心她,她完全無言以對。
「我……我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只會扯後腿……」
「所、所長,您怎麼會在這裏。」
「哦……沒事。有那麼奇怪嗎?」
輝夜不自覺站了起來。畫面很不穩定,但還是可以看出各自的特徵。在現場的是卡戎的隊員,有小雪和龍膽。
「如果我現在過去──和我個人的情況無關,會有什麼改變嗎?有人能得救嗎?」
其實這一點也不像是輝夜會有的掙扎。
同時,少年困惑又生氣的臉孔忽而掠過腦海。
(有時候受到氣候或是天候影響,看不見攝影畫面。)
(怎麼回事?大尉居然不在……只是不在攝影範圍內嗎?)
她坐回椅子上,只有眼睛看向熒幕。
「……我懂妳的心情,可是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前輩。」
「所長……」
腦中閃過有些難爲情的聲音。
「雖然說戰況好像很艱困,是很可憐……」
她像是冀望着一絲機會。
美麗的黑曜色秀髮飛揚,她擅自在輝夜與麻裏那一桌坐了下來。
「輝夜。」
「不可能。」
戰況相當惡劣,一眼就看得出來。現場似乎只剩小雪和龍膽可以行動,東照樣不見人影。
她不自覺把話說了出口。所長朝她轉過頭。
他說過那是與妹妹的回憶,因爲記得,所以珍惜,《勇者》不可能持有保存他回憶的物品──
熒幕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大了攝影畫面,可以清楚而且仔細看見《勇者》的模樣。畫面沒有變得模糊──只要出現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勇者》左耳戴着銀製的十字耳環。可說是東個人特色的耳環在《勇者》左耳發光,像在彰顯自己的存在。
「……是。」
麻裏看着熒幕畫面說。
她看向自己的手邊。
「有。人類一生能製造出多少價值,決定了生命的重要性。反魂研究如果成功,有可能打破目前的狀況,是非常有價值的研究。這話說來難聽,妳不該爲了幾名戰鬥員犧牲自己的性命──所以說別過去,輝夜。」
刀既然在那裏的話,持有者到哪裏去了?
去了完全沒有好處,自己一個人無力顛覆戰況,況且不去也不會遭到指責。
(萬一受到嚴懲……就休想再進行研究了。)
「妳去了可是一點好處也沒有,輝夜。」
可是爲此必須拋棄卡戎。有得就有失──猶豫時全選這種事她已經做不到了。
「……畢竟都看習慣了。」
她說着藉口,悄悄把頭轉過去。
「生命沒有重要性之分。」
「那個耳環好像在哪裏看過。」
這個可能性遭到無情否定。
──『的確不是我的喜好,不過有人說是護身符給我後,我就一直戴着。』
麻裏漫不經心地說。
「……」
她還沒有想到該怎麼說,一句話說得支支吾吾,而所長只是安靜等她說下去。輝夜深呼吸,把自己的想法化成語言,緩緩說了起來。
耳朵上面的確有東西在發亮。
麻裏一臉驚訝,輝夜發現她看着自己背後,轉過身去後嚇了一跳。
(而且我要是過去,這次真的會遭到處分。)
──那不是東的刀嗎?
然而,輝夜的思緒依然在轉動。
她看着熒幕。
所長說着走了出去,輝夜始終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緊急對應小組直接──看來戰況很危急。」
「妳可別做傻事,輝夜。」
──那個是東。
「……爲什麼。」
她下意識認爲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東•悠裏大尉身上。不可能。儘管少年少女都有可能發生。
過去的回憶重上心頭。櫻色少女。救不回的人。
當時的情形又發生了。隊友在眼前變成《勇者》,失去的瞬間。
她看着熒幕時,那「聲音」掠過她的腦海。
──『輝夜──大家就拜託妳了……』
大家拜託妳了,那聲音說。
「……啊。」
在這一瞬間,輝夜終於明白櫻那句話的意思。
在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勇者》的這個組織,輝夜是唯一可以把他們留在現世,保護他們的人。當卡戎有人異變時救回他們,櫻肯定是這個意思。
因爲這是隻有輝夜能做到的事。
──因爲她是『人類的希望』。
理解到這一點時,輝夜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內心彷彿撥雲見日,清楚明白自己該做的事。
「麻裏。」
輝夜凝重但是豁然開朗的聲音,聽得麻裏提心吊膽了起來。
「麻裏妳說得對,我最近不太像自己。」
「前輩,妳該不會……」
「我竟然會擔心監視、遭人拒絕還是講什麼壞話,到底是有什麼好煩惱的呢。」
小雪幾乎是萬念具灰。
所以他們必須在這裏殺了東。這個《勇者》疑似還在非活性狀態,沒有殺害任何人,得趁他還沒傷人前動手。
她連來電者是誰也沒確認,急忙接起電話。
「我把淺治少尉的武器減輕了一點重量,妳應該也能使用。」
「──啊啊啊啊!!」
「爲什麼──」
「把這個帶去。」
所長甚至好像稍微笑了出來。
「可是前輩!研究就算可以完成,前輩只有一個人!!這麼做等於是去送死啊!」
「所長……!? 唔,我──」
「況且這傢伙──根本是六年前的強度。看來得做好有數百人犧牲的心理準備。小雪,妳要是有什麼遺言,我可以聽妳說。」
輝夜收下武器,深深一鞠躬,正要跑開時。
「你覺得她會回應呼叫嗎?」
「又是在眼前──!!」
「……不知道,聯絡不上少佐。」
「看、看來只能偷技研的軍車……」
東所在的地方,不是東的東西正準備展開行動。如同櫻那個時候,雖然不是巨型人偶,而是更兇悍且令人恐懼的東西。
如果輝夜在場的話。
未來打開車門,輝夜趕緊往車裏坐進去。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大腦還沒思考,雙腳就自行動了起來。怎麼過去,去了有什麼幫助,她什麼都沒想。
武器的輕量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有像是得事先對半拆解這類的工作,如果不是早料到輝夜的行動,不可能做得到。
在受限於劣勢的最前線,她是領域完全不同的後勤職員。再加上要是來了,健康狀況將嚴重受損,甚至有喪命的危險。
「難道妳不帶武器就想上陣嗎?」
『只能說有能力的女人就是不一樣。快點,在可怕的上司發現前趕快過來。』
「!? 前輩!? !? 」
她從像是大受打擊的麻裏身上移開視線,轉身正要進入車裏時。
「用不着特地吩咐,我也會這麼做。我可不想看到妳變成的《勇者》。」
『我把車停在技研前面,動作快一點。』
不過,依親眼目睹的龍膽所說,東因爲建築物坍塌,被壓在瓦礫堆裏,《女神》隨即現身。
「東!!欸!!」
「不會有事的。」
彈藥剩沒幾發,小雪擊出了兩發。她儘可能攻擊抵抗,只是所有攻擊都讓繭代替防護罩擋了下來。炮彈只剩下一發,已經沒有攻擊手段了。
「小雪!」
「哈哈,我也是,畢竟一點好處也沒有。」
他本來就傷痕累累了,觸手又直直貫穿過他的腹部。他撞到頭,失去意識。小雪試着幫他止血,同時絕望看向眼前的《勇者》。
取而代之的是觸手集中在東的周圍,在他眼前呈現出繭的形狀。雖然大小還不足以遮蔽他的身體,但繭正逐漸變得巨大。
「筱原中尉那邊──有消息嗎?」
「到底是怎樣──搞什麼鬼!!爲什麼老發生這種事!!」
「所長……!」
輝夜接下後,忍不住感到驚愕。那是將櫻的長棍劈成兩半的克洛諾斯。克洛諾斯兇猛鼓動着,像在發泄怒氣。不會很重,拿起來也很順手。
「秋葉原。我接到了龍膽的無線電,知道他們最後的所在位置。」
「……其他地方也可以進行研究,我絕對會完成。」
輝夜回頭笑着。
「妳真的有搞清楚狀況嗎?妳這一去,以後就沒辦法再回到技研了!反魂研究也……!」
「東……求求你……快住手……!」
「等一下!!」
「慢着!」凌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想看見隊友變成《勇者》的模樣,小雪也是同樣的心情。
去了會有什麼下場根本不在她的意識裏。只是有很強烈的念頭,覺得自己不去不行。
承認自己沒用,畏縮不前,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自己的作風。要是有人說自己壞話,之後回揍一拳出氣就行了。
繭上面有幾根觸手張開來,最可怕的東西就要誕生了。
正當她想做壞事時,傳來叮鈴鈴的輕快聲響,電話響了起來。
「這是……櫻的……」
所長把什麼東西丟給了輝夜。
(沒望了──援軍沒有來,東也……)
小雪再次瞄準沒有行動的他。不管再怎麼堅固,只要持續攻擊同一個地方,遲早能造成破壞。所以。
她站起來,整理身上的白抱。
他周圍設下了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龍膽!你在做什麼……!」
小雪爲了救人,沒有清楚看見事發的瞬間。
「既然都到了現場,記得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現在能救東大尉的人只有自己,自己怎麼可以滿腦子只想着放棄。
她背對大喊的麻裏,跑了起來。
「對不起麻裏,我要走了。」
「再一發──哇啊!? 」
「……她幹嘛離開。」
「未、未來少佐!? 爲什麼……」
小雪的武器朝東發射炮彈──準確命中目標,但是完全沒有傷及他的身體。
未來少佐的開車方式是油門踩到底,無視時速限制,橫衝直撞。如果是由她來開車……
麻裏從背後叫住她。
證據是龍膽一再上前攻擊,就是無法傷到對方一根寒毛,簡直像是──對,就像在卵的護罩裏面成長。
「我不會再放在心上,根本沒有時間心煩那些事。」
金木犀飄香,龍膽立刻知道是《女神》出現了。可惜他慢了一步──東•悠裏在他眼前變成異形。
眼前的《勇者》異常強大,小雪光是對峙也知道。
「啊──呃……!」
她轉身走向技研前面的停車場。她在建築物裏稍微跑了起來,眼角瞥見未來的車。她把車開到了技研門口。
「戰鬥兵科(大家)都在那,他們一定會保護我。」
她轉念一想,又回過頭去,笑着允諾麻裏。
五-三
「天曉得……我要是她就不會來。」
炮彈能擊中,但是無法攻擊到裏面的東。只有一個人能把話傳進他的心裏。
「去了就要全力以赴,千萬別死了。」
「等我回來再聊!!還有剛纔的餐點我絕對會喫完,幫我留下來!」
「我知道妳遲早會行動。」
我絕對會回來。
東身上揮出尖銳的觸手。無數的觸手有小孩子的身體那麼粗,像是蟲翅又像是孔雀羽毛覆在他背上,呈現出駭人景象。
龍膽察覺到殺氣,趕緊護住遭其中一根觸手襲擊的小雪。
龍膽的語氣也愈來愈消沉。
那異形全身漆黑,只有眼睛如鮮血赤紅,軀幹插入東自己的刀。
小雪沒有停下手來,繼續裝填彈藥,一邊半放棄地問着站在旁邊的龍膽。
她絕望得差點直接癱坐在地上,想不出辦法來。
「妳怎麼知道我要過去──」
輝夜是個理智的人,不可能來這種地方。
耳朵上面閃爍的那個銀十字耳環,表示出他原本的身分。
如果筱原•輝夜技術中尉在場,以她的能力,說不定能把聲音傳給東。
未來只簡單說了這麼一句,聽得輝夜目瞪口呆。
只要自己到了現場,一定能把東救回來。雖然還沒辦法讓他變回人類,至少可以進入他的精神世界,拯救他的內心。她認爲這麼做有很重大的意義。
小雪的直覺告訴她,當這個繭破裂時,就是末日的開始。
輝夜難以置信,抬頭看向所長,她難得露出了微笑。
在東周圍保護的結界慢慢從內側崩解,像是不再有特地保護的必要。
「我纔不要把遺言留給快死的傢伙……不過,如果我要死的話就拜託你了,絕對要在我變成《勇者》前殺了我。」
「未來少佐!」輝夜往駕駛座跑過去。「謝謝妳,地點在哪裏!? 」
回頭一看,有着一頭亮麗漆黑長髮的白袍少女就站在那裏。
六年前的絕望再次湧上心頭。雖然不知道會發動什麼樣的攻擊,恐怕會像六年前那樣整個都內遭受大規模破壞,完全無力阻止。
自己能做的只有落入絕望與無助之中,親眼見證世界的終結。
「……糟透了。」
她緊咬雙脣,咬到都滲出血來了,垂下了頭。
沒救了,只能放棄抵抗了,就在她心灰意冷時──
她想起了過去的對話。沒想到真的會有超出自己這些人能力範圍的《勇者》出現,當時應該要那麼做纔對──現在的她連後悔也沒有心情。這個國家將籠罩在冰冷的空氣裏,東會變成怪物,沒有人可以倖存。她正要癱坐下來時──
「……咦。」
耳邊好像聽見什麼聲音,她喫驚地睜大了眼。那是重低音。小雪驚詫地抬起頭。
傳入小雪耳中的是──
「引擎聲……?」
小雪和原本是東的怪物都注意到了那個聲音。某處響起的引擎聲正逐漸往這裏接近,同時還可以聽見車聲。
「該不會……!」
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不可能吧……?」
她的臉不由自主抽搐,有輛車以超高速往這裏衝過來,奔馳在和上一個《勇者》戰鬥過後的殘破戰場。
車子裏,有着淡紫色瞳孔與緋紅秀髮的少女正在大喊大叫。
「未來少佐!少佐!!輪胎要掉了!!」
「什麼!? 我聽不到!!」
「少佐!!車子!!車子要壞掉了!!還有,《勇者》在那裏!!」
「抱歉我看不見《勇者》。」
「筱原中尉……!? 」
櫻的武器在東體內迴響。由於攻擊,東的注意力轉向她這裏,她藉此進入東的內心。
「……真蠢。」
這個作戰計劃必須雙方合作無間才能成功,而且只有一次機會。
儘管明知說了沒有意義,她還是忍不住大喊。
原本以爲不害怕前線的她,其實心裏承受着很大的負擔。就拿現在這時候來說,她的臉色很差,內心肯定是天人交戰。
「──東隊長,回來吧!!」
藉由小雪的攻擊誘開觸手,輝夜再趁這時候往東衝過去。
技研的傢伙就是這樣。
她看見了少年的笑容。
輝夜恐嚇着說服了未來少佐,好不容易讓她把車停下來。緊接着,她舉槍──普通的手槍,開了兩、三槍。
「忽然叫我名字?嚇到我了。」
在屏住氣息的小雪身旁,觸手開始行動。看見輝夜從腰間抽出的武器,小雪忍不住詫異。
「……」
最後她說出口的只有無關緊要的疑問。
輝夜喊着,連看也沒有癱在地上的小雪。
她專程到自己不需要來的地方,小雪對她這麼做有個想法。
「那是──」
小雪啞口無言,甚至連先前的絕望也拋到了腦後。
朝漆黑的身體揮出全力的一擊。
「櫻的武器,只是短了一點。」
觸手馬上自動保護東,不過那是陷阱。觸手一被擊中,動作隨即變得遲緩,有一瞬間停了下來。小雪直覺那裏面大概放了什麼藥劑。
在一秒好像有數小時那麼長的異常寂靜裏,扳機發出低鳴聲。
「爲、爲什麼……」
「妳、妳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
(我們這就把你救出來──東!)
「原來妳是開車會性格大變的那種人!!」
那不只是因爲冷,而是害怕。
「狀況我從未來少佐那裏聽說了!」
炮彈精準擊中,在繭上面鑽出一個洞來,那裏正是剛纔輝夜射中的地方。
「輝夜!!」在她大喊前,輝夜已經往那裏跑了過去。
「──!!」
事實上,她的雙腳也在發抖。
繭自動做出反應,有一部分張開來攻擊小雪。她及時避開,同時觀察自己攻擊的地方。繭上面開了個洞。
「我來掩護妳。」
老實說,小雪簡直是不敢相信。
「妳也要小心,小雪。」
害怕死亡,尤其是害怕變成《勇者》。
輝夜稍微調整呼吸,好像笑了出來。
「……筱原中尉。」
接着,小雪將炮口轉向《勇者》。她瞄準目標,等待時機。機會只有一次──不許失誤。
這次絕不會落空。
輝夜準確理解了小雪的用意。
她站起來。既然有隻有輝夜能做到的事,現在自己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站起來後,她確認剩下的彈藥數量,接着擺出戰士的表情。
「炮彈只有一發,別失誤了,輝夜。」
她往打開的繭裏面衝過去,衝向東沉睡的深處。
「啊啊啊啊啊!!」
輝夜笑了出來,接着說。
炮口對準《勇者》。
她已經知道方法。透過攻擊,她可以對《勇者》的內心進行勸說。爲達到這目的,她在《勇者》前面高舉起櫻。
「妳怎麼會來這裏……」
輝夜趁這時候站到用盡力氣,跪倒在地上的小雪身邊。她身上依然穿着白袍,眼裏散發出堅定的意志。
這段時間以來最劇烈的疼痛襲向她。面對幾乎要壓垮她的痛楚,她險些失去意識但仍奮力伸長了手。
輝夜揮着和球棒差不多長度的棍子,動作很不熟練。她似乎是直接穿着白袍就過來了,很不適合耍弄武器,好像稍微受到一點攻擊就會倒下。
「輝夜!!」喊聲響起前,輝夜早就跑了起來。
她瞄準輝夜剛纔擊中的地方,輕輕吸一口氣。她找出目標觸手的弱點,等待那裏顯露出來的機會。手指扣在扳機上,小雪兇猛獰笑着。
「不用擔心,我不會讓東隊長殺人!」
她爲什麼會到這裏來?怎麼來的?腦裏千頭萬緒、百感交集,小雪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