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勇者症候羣
《勇者症候羣》 · 彩月レイ · 5910 字
他們與勇者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爲勇者是爲拯救無辜的百姓而存在。
一回過神來,人到了陌生的地方──聽來好像很糊塗,無奈事實就是如此。少年一醒過來,人就在從沒見過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剛纔還在某棟樓的屋頂上,不知不覺竟到了中世紀歐洲風格的城鎮。那裏是飛龍與妖精過着平靜的生活,與人類建立起交流的世界。
「……是夢嗎?」
他穿着「普通的學生制服」,與這座城鎮格格不入,然而沒有人對他露出稀奇的目光。他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空氣,只是不知道爲什麼並不討厭這個樣子。
「聲音還有氣味……這個夢好真實──」
「這不是夢喔,勇者大人。」
後面忽然有人說話,少年嚇得跳了起來。
他一回頭,不自覺愣在原地。
眼前是有着一頭及腰的美麗銀髮,給人冰冷印象的美少女。
「這家──不對,妳是……!? 」
「我是這個世界的女神。」
少女面露燦爛笑容,大大敞開了雙手。
「歡迎勇者大人來到我們的世界!」
少年愣住了,他還沒開口,少女便湊了上去。呵呵,開心的笑容十分可愛,少年決定停止深入思考。
「世界啊……雖然是夢,就陪妳演下去吧……」
「我就說不是夢了。」
銀髮美少女氣呼呼地鼓起臉頰,豎起食指在少年眼前揮了起來。
「既然勇者大人受召喚到這個世界,還請有點自覺。我就是爲此而來。」
「我──」
銀髮美少女馬上介入,像在保護少年。
【對,你回去見他就知道了。】
少年直視她的視線。
他展現出反抗的態度,拉開與銀髮美少女之間的距離。
【對,我根本不認識你。我跟你完全不熟,而且說不定也沒辦法互相理解。】
「呃……妳是誰?」
那個少女有着緋紅色的頭髮,以及紫水晶般的紫色瞳孔。軍服上面套着白袍,長相十分標緻,只是散發出目中無人的氣氛。
「不過,我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做這些事……我想見他,只有一面也好,畢竟他願意等我這種人。」
少女指着旁邊的銀髮少女。
少女笑得嬌羞,轉過身,指向街道後面。
「什麼……!? 」
殺人(?)沒那麼簡單──少年也明白。
「看見了嗎?那是下級魔族的一種,現在還很弱小,不過將來會成長爲迫害人類的強大魔物。希望你能打倒那個東西。」
他驚訝地看過去,銀髮少女的反方向又出現一名少女。
「在我心中,他──不,沒錯,這纔是我。」
「噢,輝夜。結束囉。」
【他也在等你。他說自己不生氣了,要你回去。】
「爲什麼我──」
「太好了,情況怎麼樣?」
成爲勇者時間尚淺的他,還留有足夠的思考能力,足以思考哪一方纔是正確的說法。
【你不想知道那個朋友現在是怎麼想的嗎?你不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對方有多後悔嗎?】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緩緩舉起劍來。銀髮少女倒抽了一口氣。
「啊……!? 」
居然要殺人,而且還是剛見面的人。
「勇者大人,別聽她亂說。那也是魔族的一種,一定是魔王注意到你出現派來的!」
少年像是讓什麼東西圍住了,彷彿他自己成了巨大的颱風眼。
然而,忽然出現的紫眼少女說出了他真正的心願。
龍膽讓他躺下,看向從稍遠處小跑步過來的少女──筱原•輝夜。
「不可以聽魔族的話──」
「輝夜……?」
「我會教你所有該知道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思考。不過只有一開始喔。」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想回去。我要回去。
【開什麼玩笑。】銀髮少女說。
再道歉一次,然後和好──
她要少年想清楚,然而少年只是驚詫不已。
少年對這位忽然冒出來的狂妄少女蹙起了眉頭,他對這種類型的女生沒什麼好感。
「不可以!勇者大人!難不成你要在這裏結束嗎!? 」
「!? 不可以!!不可以相信那種東西!!」
「拜託不要相信那種胡說八道!在之前的地方發生過什麼事根本不重要。」
「我能有什麼自覺,畢竟纔剛到而已。」
小雪和龍膽看着甦醒的前《勇者》,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
「勇者大人!」銀髮美少女懇求着。
「……全身都是傷。」
【閉嘴,蟲女。】
自己的確是和誰吵了一架。長相不知道爲什麼好像蒙着一層霧,想不起來,不過自己是在和那個人吵架後,到了屋頂上。
少年驚訝地看向銀髮美少女。
原來是這樣的設計,少年輕易接受了。因爲是夢,不需要細想。
【選擇權在你手上,要親自動手殺了她還是不要殺她,你想清楚。】
只是這麼一指,他就明白了。這把劍不是用來斬殺下級魔族的。
【不過,我可以救你。現在還來得及,離開這裏吧。】
少女指向魔物,交給少年一顆像是紅寶石的東西。
少年不自覺──分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不自覺揮出了劍。他將美少女視爲欺騙自己的敵人,等注意到時,劍已經穿過對方身體。
緋紅色少女有一瞬間眯起眼來,接着轉向少年。尖銳的視線看得他忍不住發抖。
銀髮少女慌慌張張闖入緋色少女與少年之間。
在他看來,眼前的緋色少女非常可怕。忽然出現的這位少女究竟對自己有多少了解。
「離開這裏?」
那副模樣實在過於嚇人,少年甚至忘記先前的好感,別開了眼。
少年一聽見這個名字,硬是要坐起來。
他強烈希望着──
「筱原•輝夜,至於我是什麼東西──妳不需要知道。」
「真驚險。」
在兩名少女的關注下,少年低語着。
「唔……其他人沒辦法嗎?」
(對了,我──)
疑惑的他在臺風裏清楚看見了,銀髮少女如惡鬼瞪着自己的那張臉。她的臉扭曲得不像人類,嘴裏發出昆蟲振翅聲般的鳴聲。
「及時趕上了,要是再深入一點,就回不來了。」
不過,緋色少女說,眼神十分真摯。
「……不重要?」
少年難掩震驚,瞪着走到銀髮美少女前面的緋色少女。
少年往後退一步。
事情一件接一件想了起來。他在學校屋頂丟失了「那個人」的重要物品,他爲了賠罪,與對方和好,所以到屋頂上去,結果失足墜樓。
「……回去,可是……怎麼回去?」
【欸,我聽說了──你跟吵架的朋友和好了嗎?】
銀髮少女悲痛叫喊着,語氣令人忍不住同情。
少女指向少年手中的劍。
「──噢,醒啦。」
【你想和好對吧,所以你纔會到屋頂上對吧。】
「抱歉,我不討厭妳,也想冒險。」
這話是對着緋紅色頭髮少女說的。銀髮少女的臉部醜陋扭曲,詛咒似的朝少女叫罵。
「你好不容易來到這個世界!居然甘願遭這個魔族欺騙,殺了我──失去一切嗎!? 你想冒險吧?」
「什──」
「妳、妳是什麼東西!? 妳又知道我什麼了!? 妳其實是魔族手下嗎!? 」
【哦,是這麼說的啊。】
「當然是做不到,所以纔會召喚你過來。來自異世界的人有召喚特典,可以使用強大的魔法。」
【──別聽那種女人的話。】
「他沒有生氣了?真的嗎?」
銀髮少女聽見後外形丕變,變成有如蟲子的醜樣。
「啊,你不用放在心上。救護車快來了,你躺着就好。」
少女冷冷笑着,接着態度一轉,對少年溫柔勸說了起來。
「做得好。如果你接受自己的理想,輝夜也沒辦法讓你回來。」
另一個聲音響起,打斷少女的話。
【筱原•輝夜,我是來帶你離開這裏的。】
•••
【回去的方法就是──用那個殺了《女神》。】
「就算要我殺了她,這個人……」
【妳老是在妨礙我們!妳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先往那個魔物把這個寶石──」
【你想和好吧?】
「到底是──怎麼……」
「對我來說很重要。」
「咦?」
不保證他能活下來,而就算活了下來,今後恐怕也無法恢復到可以走路的程度。
「不過總算是沒有變成《勇者》,很好。」
輝夜輕輕笑着。少年有些困惑地向她提出疑問。
「那個……我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我沒什麼記憶……」
「不用擔心,你就當生了一場重病,雖然會留下後遺症,已經沒事了。」
然而這樣的解釋只是讓少年更混亂。
「這……有這種病嗎?我生的是什麼病……」
「這個嘛──姑且就稱爲『勇者症候羣』吧。」
輝夜蹲下來,對上少年的視線。
「症候羣,你只是得了這種病而已。」
少年罹患的是讓《女神》植卵所引起的疾病。
病名爲勇者症候羣。
「東隊長,你不覺得勇者症候羣這名字取得很貼切嗎?」
「是啊,所長也挺會命名的。」
東隨着輝夜的腳步走上前來,在她回頭時,有點受不了地說。
命名的是技研的所長,不是輝夜。
「說到所長,那時候真是辛苦她了。」
「噢……你是指監視吧。」
攝影鏡頭準確捕捉到了輝夜接近《勇者》的畫面。
雖然昏暗,畢竟是在戶外沒有遮蔽物的場所,其他軍人都清楚看見了輝夜的動作。
「可是能治好吧,像剛纔那樣……啊,可是不能算治癒吧,卵還在,不是完全治好。」
小雪呵呵笑着,五張紙鈔在她與東之間來去。
她回想了起來。
「我們不會讓人類變成怪物,結束生命……這是我們的職責。」
只是──理由不只這樣。這麼做也有點是爲了卡戎。
輝夜逃過了一劫,由於所長的幫忙,事情沒有曝光。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妳是想說瘋狂科學家嗎?」
東等人回頭。
然而,他們現在成了冥界的引渡人「Charon」,名符其實完成自己的職務。
其實是說了。
(……《勇者》與人類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們在說什麼,就看東今後怎麼展現誠意了……對了,我想要最近新出的化妝品。」
「誰教你以爲大家都看到了,對龍膽全說了出來!」
「那傢伙欠我很多。」所長是這麼說的。
「可能有說也有可能沒說。」
「──!小雪!!」
輝夜選擇不回到技研,決定正式成爲卡戎的一員。
「呃──不可以問嗎?我猜是把我當成妹妹,只是好奇有沒有其他原因。」
輝夜開朗笑着,接着朝少年說。
那是爲了前往打倒《女神》,與東兩個人坐在車上的時候。
東拚命否認,龍膽與小雪則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
輝夜因爲掠過腦海的這句話微微笑着。不只是這樣而已──經過在卡戎的每一天,輝夜有這種感覺。
「……」
這個問題對輝夜有很重大的意義,只是運兵車裏不知道爲什麼瀰漫起尷尬的氣氛。
東嘀咕說給我記住,小雪笑得愉快,龍膽一臉不在乎,其他隊員則是笑着他們的反應。
不消說,這麼做是爲了她追求的事物。她想繼續研究,不想做出割捨,所以決定留下來。
(可是,就算無法理解,還是可以提供協助,不需要放棄拯救。)
「我的一萬。」「我的四萬。」
「嗯,跟醫生有點不一樣吧?我只是讓症狀延緩發病而已,說起來比較接近對症下藥……」
•••
輝夜從旁插嘴。
「幸好有所長和未來少佐到處交涉、掩飾和恐嚇……」
「那時候出現在東隊長面前的《女神》,爲什麼會是我的外形?你看起來不像那種人。」
救護人員抵達,將少年抬上擔架。輝夜等人在一旁觀看,緊張情緒也跟着放鬆下來。
他們互看向對方,由東率先做出回應。
「……所以我──」
「畢竟我是遇上猶豫的事沒辦法忍心放棄的個性。」
「那麼有趣的事怎麼能不跟大家分享?」
爲了拯救人類,也爲了拯救《勇者》。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問。」
在那些人眼裏看來,輝夜是獨自應戰《勇者》,具有數秒內讓勇者恢復成人類的「能力」。
「輝夜妳聽我說,他看到的幻覺是跟妳──」
「你反倒得感謝我們沒有告訴本人吧?」
碰上《女神》前,東最後對她說的話。
龍膽完全是樂不可支的樣子。
「話說回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小雪。我們可是二話不說見一個殺一個。」
這就是她戰鬥的理由。櫻口中的理由,輝夜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
「『被迫』這種說法太失禮了。」
「而且也是保護人們的偉大工作。」
晴朗的藍天下,她想起東說過的話──《勇者》與人類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生者與死者也不可能。
東沒有回答,雖然說他一定聽到了。
「東隊長沒有資格說別人『失禮』吧。」
小雪與龍膽。
「你的年紀明明跟我差不多……!不對,你們別害她真的誤會了!」
「幫忙引渡……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是這位隊長最大的弱點。」
「……還真是貪心。」
「龍膽就算了,爲什麼告訴龍膽後,隔天所有隊員都知道了!」
直到永不放棄的她,有一天能拯救《勇者》,也能拯救人類。
「我想要新的健身器材,那個意外滿貴的。」
「引渡……?」
「呃,小雪?你們在說什麼?」
唯一能與死者無異的他們交心的只有「卡戎」──這個名稱的真正由來是古希臘語裏面「美」的意思,帶着諷刺的意味命名爲「Kalon」。
至於那傢伙是誰,終究是不得而知。
(祕密的話,我也有──)
輝夜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輪流看向瞪着小雪與龍膽的東,以及另外兩個人。
「欸,不會太貴了嗎!? 貴成這樣……」
「……」
回程的運兵車裏,輝夜突然說了起來。
「就是說啊,隊長。你也到了年紀呢。」
「對,在人類的語言與思想不通的《勇者》,與我們人類之間。」
《勇者》封閉在自己的理想世界裏,語言無法溝通。
輝夜以及東溫柔看向前方,有個同樣年紀的少年正哭着等他過去。
這也是她費盡脣舌說服等待自己的麻裏,最後得到的結果。
「……那個,東隊長?」
四個人回運兵車時,輝夜不經意仰望着天空。
「……好吧,多少錢。」
「卡戎,爲死者與生者引渡的人。」
小雪笑着,語氣裏又是錯愕又是好笑──不對,覺得好笑佔了九成。
「不過真沒想到,《女神》呈現的是當事人的理想,你居然想讓輝夜做『那種事』──」
「別說了輝夜。」
他們七嘴八舌聊了起來,少年從擔架上朝他們喊道。
「──請問……!」
畢竟到頭來,就算離開這裏,相同的事情還是會再度發生,到時候他們還是得仰賴自己的幫助。
「……只是做爲交換,我被迫正式加入卡戎。」
「妳要回去就回去,所長一定會很高興。」
少年聽着她的回答,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不過他似乎稍微釋懷了點,讓擔架抬走了。
「在本人面前胡說八道什麼……!!」
他們大概是有什麼祕密吧。不過,她並沒有因此感到寂寞。
「什麼叫只有這樣而已,這麼說未免太淒涼了。我再加上東隊長你們的能力,雙方共同合作,我們才能發揮出最大作用。」
「好啦五萬可以吧!!」
「……不,她寧願我留在這裏還比較高興……畢竟所長骨子裏是瘋狂科……不是,是一名研究者。」
「不過,和所長沒有關係,是我自願留在這裏,和卡戎的大家在一起……而且,我得到允許可以自由使用設備,研究也能繼續下去。」
小雪與龍膽不知不覺露出了陰險的笑容。東像是察覺到他們的目的,一臉不情願地擠出話來。
(──可是。)
所以她繼續往前走。
「欸,注意你的用詞!等一下,輝夜,這是誤會!」
東顯得很失落。
東與輝夜。
輝夜側眼看着他們吵吵鬧鬧,呼地輕吁了口氣,倚在運兵車車身上。
「……」
「──話說回來,症候羣實在太貼切了。那麼中尉就是醫生了嗎?」
她假裝因爲風聲沒聽見,只是距離那麼近,她其實聽得很清楚。
──『我不會讓妳死的。』
『因爲輝夜,妳是──我的希望。』
從運兵車車窗仰望天空,她微微一笑。這件事就當成是自己的祕密吧。
話說回來,居然因爲可能會沒命,特地說出這種話來。
「……有夠難爲情。」
這句話混入吵鬧聲裏,幸好沒有讓任何人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