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密室中的霍爾頓》 · 河野裕 · 5368 字
原文刊載於小說屋sari-sari 2017年4月號
1
難不成,你相信自己的真心是由偉大、崇高、無可非議、美麗而純粹的事物構成的?——霍爾頓這麼問。
那句話刺入了我的胸膛,是迅速到感覺不到疼痛的稅利一擊,然而拔不出來,一直留在了那裏。
我到底覺得我是什麼呢?把自己想得有多清澈純潔呢?我是把自己內心產生的各種情感、我的情感當作不是自己的東西一樣處理,而一旦有什麼發現就能相信是自己的真心嗎?
「不過,也不能什麼都沒有發現吧?」我勉勉強強只說出了這句話,感覺就像是藉口一樣。實際上我也覺得那就是藉口。
霍爾頓歪了歪頭:「這個『什麼』是指哪個?」
「這我不知道,不過,這是我發自真心的。」
「真心又是什麼啊?」
「也就是說……」
而那,也就是說。
是至今爲止一直尋找的東西。
「松田的死,要怎麼接受。這麼一回事。」
「這件事,不是已經試過好多次了嗎?獨自縮在牀上,因爲肚子餓去喫飯,和可愛的學妹交往、約會、樂在其中,讀了松田寫的文本,要寫它的後續但又寫不出,同情古峯,任憑清川揍。不論哪個,應該都是真心想這麼做的吧?」
就是這樣。
至今爲止的這些中,無論哪個,要是想堅稱並非真正的自己發自內心的行動,那就和霍爾頓說的一樣,我得是有多相信自己所謂的「真心」是崇高的呢?這種盲信讓人噁心。
我沒來由地搖頭:「不夠啊。」
「什麼不夠?」
「血、痛。」
畢竟……
松田的死,不應該只是這種程度吧,不應該只是這樣就能輕鬆跨越的痛苦吧。
我開門見山:「是想着說出分手的話。」
「你好像不怎麼喫驚的樣子。」
她很快就接聽了。
我在初二暑假讀了野崎孝翻譯的《在麥田裏守望》,松田也幾乎是差不多的時候讀了村上春樹翻譯的《麥田捕手》。我們各自對譯文中的霍爾頓感到憧憬、共鳴,發現各自內心確實存在「霍爾頓」。雖然再怎麼說也還是感覺那說法挺廉價的,但我覺得,如果確實有什麼和塞林格創作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在本質意義上相符,那或許就是發現自己心裏那「霍爾頓性質的東西」這件事吧。
可以的話,我想盡可能讓自己冷靜些。
那天,在週四凌晨三點的活動室裏,我們針對同一個霍爾頓交流的時候,我和松田的言語中有些微妙的齟齬,而我們都注意到了那個齟齬。
所有我們會互相感到焦躁不快,試圖填補那個齟齬不合的部分,急切地交流話語。我覺得松田似乎比我更感性——而這也和松田的文本有出入。或許她連這裏也撒了個小小的謊,又或許只是各自基於主觀,導致有不同看法。
我在活動室前的凳子上醒來。
「但,我辦不到。」
接着,松田繼續說道:「霍爾頓想成爲麥田捕手這一點,一定是真的。我認爲他對菲芘說的話不會摻假。但儘管這樣,對於還沒完全從麥田墜落到底的霍爾頓來說,他所尋求的其實會不會是將自己抓住的某人?」
松田像是有些困惑,蹙起了眉,用她那圓圓的眼瞳注視着我。映照在那眼瞳裏的我或許是有些急躁,可能也就那時候,我比松田還要急躁了。
「或許是這樣,」我接過話頭,「不過呢,塞林格並沒有給那本小說這樣命名啊。」
「解決辦法?」
因爲心中有那樣東西。
我若想接納他,恐怕就只有殺了他吧,但我無論從理性方面還是情感方面都沒能那麼做。我拒絕了他,還拒絕接受沒有他的空白。於是他回到了內心深處那光也照射不到的密室裏,而我已經失去了打開那門鎖的手段。
不是這樣,不是這麼說的。
我的霍爾頓不是想得到救贖,也不是想爬上去重新回到那片麥田。啊不對,有這樣的想法當然也不能否定,但最重要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情,而是即使霍爾頓察覺到自己的墜落,也應該選擇去愛自己所愛的東西,憑這一點持續戰鬥,同時讓這份決意得到鞏固加強。
不過,當時的齟齬,不是這種性質的東西,而應該是源自更加無法動搖的本質部分。
回到住所,然後,打開筆記本吧。
「沒事的,學長。戀人打來的電話,不管什麼時候都不算太早的。」她回答。
估計他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吧,我想着。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我們那分歧的本質。
就算他背對我轉過去,閉鎖在昏暗的密室裏……
他手中,握着打包用的捆紮繩,那是白色的尼龍繩。我沒來得及阻止,他就已經把那段繩子纏在自己的脖子上,繩子兩頭則交疊着遞給我。
關於書名的話題,我們找到了些頭緒以填補互相之間的齟齬。
如果只是些分歧,那就不成問題,畢竟我心中那霍爾頓性質的東西和松田的不可能完全一樣。就像「正義」這個詞的具體含義可以各有各的見解,像「正確」這個詞的具體含義可以各有各的見解,我們應該也能互相承認對方的霍爾頓形象。
松田所寫的文本,多少有些謊話。
爲什麼?這種事情……
所以,我不知道接受松田之死的方式。也不知道該怎麼跨越松田的死纔好,更何況,還覺得打算跨越松田之死這件事本一開始就錯了。
如果忽視這一點,如果比霍爾頓更年長一些的我們僅把這當作感傷的故事來看待……
※
即使我不是霍爾頓,即使我沒有和霍爾頓成爲友人的資格,唯有否定霍爾頓是我做不到的。
「我必須得被揍倒纔行。更多、更多地,一直到無法修正的程度。松田既然已經死了,我也得像死去那般同等程度,重重地受傷、流夠大量的血纔行。」
我相信,唯有這一點,是自己不可以做的。
「瞧。」
「原來如此,不這樣的話,你就不能接受。」
這種事情,那還用得着說。
「確實,這通電話有點太早了呢。」
不知什麼時候了。當然,只要拿出口袋中的手機,就能確認那通過定時接受天文臺電波而呈現的極正確時間。不過一點也沒必要掌握正確的時間。至少,現在還沒天亮。
「那你不是知道嘛。那麼,解決辦法就簡單了吧?」
「爲什麼?」
2
小泉像是楞了一下,嘆了聲氣。
下定決心後,我告訴她:「讓你配合我來回折騰,我覺得實在很抱歉。你特別美好,是我見過的人裏最美好的女生了。」
松田說:「霍爾頓正在從麥田墜下,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活着、成長,就絕對避不開。而霍爾頓自己也充分意識到了這點。」
小泉搶話:「如果不算上松田學姐,是嗎?」
霍爾頓右手舉至胸口高度。
明天,要跟小泉說分手的話,得爲此做準備。
我雙手用上勁,動員全身的各種理性與情感,用盡全力驅動指尖。睜開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睛,在淚眼模糊的視線中,我看着霍爾頓的臉——看着某時我的臉,把手從捆紮繩兩頭拿開了。
不過,那還是存在的。就同他現在近在眼前一樣。不,就算這個霍爾頓也是假的,那也沒差別。天真無邪、純粹無垢、要守望着麥田的那個我,確實存在。
我們碰面聊《在麥田裏守望》時,是六月末一個下着小雨的日子,這沒錯。不過,我們不是在咖啡店,而是深夜裏的活動室。
「是這樣的。」
不論我墜落到什麼程度,即使身陷裝模作樣的泥沼……
深夜裏——恐怕是這時候了吧——校園裏沒什麼光源。我從凳子上起身。
真是非常好的一句話,待會兒就記下來。
然後,他轉身背對我。
霍爾頓不僅僅是青春期的少年,而應該把所有的人都包括其中,而且一定是該把他們包括進去的。《在麥田裏守望》不會只是爲了激勵青春期孩子們而寫的故事,應該是傳遞給所有人的強烈信息。
不過霍爾頓像是有點呆滯地宣告:「沒什麼這樣那樣的。從一開始,就都是在說這些。你一直都在找殺掉我的方法。」
我不是說這個。
松田和我,都是在某段時間裏——大概是初中到高中的六年裏——隨意讀了各種各樣的小說,憧憬過許多的作家。不過,對我們來說,唯有《在麥田裏守望》和霍爾頓持續佔據着特殊的地位。而那原因,感覺或許在於我們「在讀這本書之前」就已經觸及過這樣的故事了吧。霍爾頓早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存在於我們心中,我們通過閱讀《在麥田裏守望》和他再會。它於我們而言是有所寄託的故事,以至於即使這些全是錯覺,也還是能認爲「這是起初就存在於我們內心的故事」。
確實,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要想跨越松田的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殺掉我內心霍爾頓性質的東西,將其作爲祭品,然後負擔起餘下的空白,繼續活下去。與松田之死相稱的苦痛一開始就不存在,因此,只有把尋求這種相稱苦痛的情感給扼殺掉,纔有可能跨越。
所以松田主張,那篇小說的書名翻譯成《在麥田裏守望》並非是單純的錯譯,而是更加觸及作品本質的真摯翻譯。
「殺了我。」霍爾頓如此說道,「殺掉我,然後當我一開始就沒存在過。」
我點頭贊同:「嗯,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
我往小泉的號碼撥打電話。
那小說不就很無力、而現實從頭到腳都像是裝模作樣的了嗎?
總覺得她簡直就像英雄一樣。我一呼救,她就會馬上趕來。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道了聲「早上好。」她以「早安」作回應。小泉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困,那聲音讓我像是曬着暖洋洋的太陽一般,也想打起哈欠來。
※
這是爲了組織語言。
「所以?是有什麼事吧?」小泉說。
首先感覺到的,是左臉頰火辣辣的疼痛感。摸一下能感覺到燙,還有點腫,只要輕按,疼痛還會加劇。感到痛的同時,我回想起那個背轉過去的霍爾頓。
我們定期重讀這本小說,而且還會對其他各種譯本下手,悄然間增進了和與霍爾頓之間的友情。我們一遍又一遍確認自己心中那「霍爾頓性質的部分」所具備的重要性。
單手打開筆記本,我將那一直整理到天亮的話語在頭腦中反覆回顧,但覺得所有的話語都不夠中肯,結果還是合上了筆記本。
3
週三的深夜——準確來說日期已經到了另一天,所以該說是週四。我們照每週的習慣,週四凌晨三點在活動室會面。我喝了罐裝咖啡,松田喝的,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零卡可樂。
「會不會有點早?」我問。
第二天,在甚是晴好的早晨,我開動了洗衣機,期間,喫了吐司、煎蛋以及生菜作早餐。煎蛋時加足了油,一直煎至邊緣酥脆,生菜則是洗淨後用廚房紙巾仔細擦乾水分。我還往馬克杯裏倒了很多牛奶,一點點地慢慢喝掉了。
那是令人痛苦、悲傷且可怕的事情,不過,多少也有些讓人安定。至少,我應該能從名爲松田之死的無解密室裏解放出來吧。
我搖頭:「爲什麼,話題會變成這樣?」
所以我纔沒能殺掉霍爾頓。
即使霍爾頓踏出了麥田,即使他墜入了他所說裝模作樣中,即使所有的大人、或是小孩子的未來、抑或是我們都這樣,但,不論任何人將來哪天會生活在略髒的某個地方、不論我們是否是麥田捕手,也都該那麼做,應該同樣愛着霍爾頓所愛的事物。
我沒考慮過要接過來,然而,我是怎麼了呢,左右手各抓着繩子的一頭。
畢竟,對我來說,《在麥田裏守望》不是那種層面的書,不會只是墜落過程中的某個少年爲尋求救贖而在夜間大街上徘徊的故事,應該是更爲真摯的故事。
我深吸了口氣。
我搖頭。一不留神,發現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只是感覺很可怕,自己的某處情感能明白他說的是正確的,而這很可怕。
我以《在麥田裏守望》裏的霍爾頓爲標準,而松田則將《麥田捕手》裏的霍爾頓視作標準。所以,我們只有在書名的翻譯方面支持對方。
那平時是悶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裏的,不,是被關進去的。是我把門關起來、上了鎖的,以此希望他不會輕易現身。
霍爾頓略顯呆滯地笑了:「那隨你吧。」
霍爾頓笑了:「你不會要說是爲了松田之類的話吧?她已經不在了,你到底是爲什麼不受傷到那種地步就接受不了呢?」
「當你打來電話的時候,我總是會想會不會是要說那些了。知道我在按下接聽鍵之前是有多麼七上八下嗎?」
「來,殺了我。」霍爾頓說道,「殺掉我,你也就接受了同樣的缺損。然後,這事就結束了。」
「因爲你在。」
總之,回到住所吧,我想着。
喫好後洗完餐盤、晾好衣服,我拿起手機。
「客觀來說,你一定比她更勝一籌。從我主觀來看,是和她不相上下的。雖然說其實不應該把你們互相比較,不過,你們以各不一樣的形式,同樣都很美好。
「非常感謝。然後呢?」
「你是我的戀人這件事很值得我誇耀,是非常純粹的幸福。不過,我看來還是不能沉浸在這裏,應該在更加昏暗、陰鬱的地方蜷縮着,這樣的時間對我來說是有必要的。」
「爲了什麼?」
「爲了給霍爾頓送行。」
「霍爾頓?」
「就是塞林格那本《在麥田裏守望》裏的主角。讀過嗎?」
「讀過了的。在學長的推薦下讀的。」
「我推薦過嗎?」
「不過,確切來說,不是被推薦的,而是因爲之前你在活動室有聊到這個話題。」
「讀的哪個版本?」
「有挺多版本的嗎?大概是最公認標準的那個吧,畢竟在校圖書館裏就有。」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裏,有野崎孝的譯本、村上春樹的譯本以及英文平裝本。這我和松田都確認過。
「怎麼樣?」
「挺有意思的。寫得很特別,偶爾能讓人嗤嗤笑起來。」
「那就好。還有什麼嗎?」
小泉稍微思考了一下。
「總覺得,有些迷幻。那本書是在說紐約的事情來着?大概由於文化和時代都不一樣吧,看起來就像是非現實世界裏發生的事情。」
我不由得笑了。
如果現實中大家都是裝模作樣的,那要說連這姑娘也裝模作樣嗎?沒這回事,這一定沒有。
「暫時、是多久?」
我最後附了句「謝謝」,之後就掛斷了。
我什麼也沒能回答。確實,我倒也覺得和霍爾頓道別或許有必要花上相當長的時間。
「總之,當面說吧,我馬上就來。」小泉說。
「雖說只是莫名覺得啊,」她聽上去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繼續說:「感覺學長一走進那裏,可能就不回來了。」
「我必須和霍爾頓道別,而且想盡可能慎重些,不造成誤解。爲此,有必要把自己暫時關進昏暗些的地方。」
霍爾頓一定對我和松田都沒多大興趣吧,最多也僅會是給出「看到那些傢伙時,只是沒道理地感到悲傷啊」之類的感想。但如果換成看待小泉,應該會說出一些非常率直的好感吧。
「不清楚,也說不準。」
「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