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密室中的霍爾頓》 · 河野裕 · 8405 字
原文刊載於小說屋sari-sari 2016年10月號
1
我和小泉一起乘電車往水族館附近的車站。中途換了趟車,把這時間也算上,總共大概花了五十分鐘。
大概由於既是暑假還是週日吧,電車裏擠滿了人。我們艱難地挨在一起,站在門前。由於站得太近了,我看向小泉時只能看到她的頭頂。我儘可能注意在這搖晃的電車上不碰到她,在到達目的車站的時候已是精疲力盡。我們就在附近喫了午飯。
雖然附近有水族館,但這車站並不大,因此附近的餐飲店好像也只有零星幾家。能找到的就只有老式咖啡店、快餐店以及意大利餐廳。我們齊聲喊「預備」後同時指向想去的店,結果兩人都選擇了老式咖啡店。
一推開店門,就聽到了叮噹作響的鈴聲。我們在窗邊坐下,點了熱狗和冰咖啡。
小泉望着窗外,說道:「我們約定的時候,天氣預報明明還是晴天的。」
天空還是一成不變的陰天,雖然沒有下雨,但風力加大了不少,樹木的枝頭都一致垂向西南方。
我喝了口冰咖啡,「天氣預報會不會哪天完全淘汰消失呢?」
「這不太可能吧?就算是現在,應該還是能準確預報一小時後的天氣吧?一步步發展,總會有進步的。」
大概會是這麼回事吧。若能正確預報一小時後的天氣,兩小時後的天氣或許也能預測出來、次日的天氣也或許能預測,最終會能準確知曉一週後的天氣吧。不言放棄,就應該能堅持到它實現吧。我覺得人類是一種了不起的生物,而我就沒法這樣。就算前進了一步,也不一定能一直繼續前進下去,我很快就會放棄。
「不管怎麼說,水族館看上去不是很空。」我說。
「海豚表演看起來還很空呢,好像因爲那裏是個戶外水池。」小泉答道。我倒還沒考慮到海豚表演的事。
我們一邊喫着端上來的熱狗,一邊瀏覽着菜單上的甜品頁,這家店似乎並沒怎麼在甜品上下功夫,菜單上面只有幾種蛋糕、香草冰淇淋和巧克力冰淇淋。小泉說:「冰淇淋裏最知名的居然還是香草味,真奇怪。」
「是嗎?」
「你想呀,香草只是有香味,幾乎沒什麼味道。明明基本上全靠鮮奶油、蛋還有砂糖做成的,卻要表現出一副——香草是冰淇淋界之王——那樣子,很違和。」
這麼說來,或許是這樣。不過有點羞恥的是,我到大概中學的時候,都還以爲香草(バニラ,vanilla)這東西是哪個國家語言中表示「白色」亦或者說是「蒼白」之類的意思。
「不過啊,香味不是出奇地重要嗎?香草有着如同點心象徵的氣味,想想就很偉大啊。」
「那也很奇怪。香草你嘗過嗎?」
「不,沒有。」
「那一點也不甜。總覺得是苦的,味道有些怪。但它只有香味是甜的,不是很狡詐嗎?」
我朝小泉耳邊喊道:「回去吧。」
「但,可能是因爲淋雨感冒了誒。」
我點頭:「沒事。」
「想看什麼電影?」我問。
盡是些裝模作樣的東西——換作霍爾頓看的話,大概會這麼說吧——包括像個文學社社員的樣子思考着這種事情的我在內。看來每個人果然都是裝模作樣的吧。
「不是討厭。不過,我已經決定不會和女孩子一起去動物園了。」
「這樣啊。來自日本的參戰者抹茶味應該是出人意料首戰告捷的黑馬。」
每次來電影院,看到的好像都是同樣的預告片。
我們把隨身物品放進投幣式存包櫃,然後着手修改計劃。在大型車站裏就不知道外面的天氣了,不過我們覺得那樣勢頭的雨應該下不了多久,畢竟那可是下個半天就快能把街道淹沒的暴雨。儘管如此,我們倒也沒打算回到水族館那邊的車站。我們看了車站的宣傳冊後,知道了這裏頂層有家電影院。
襯衫黏在身上很難受,無論如何我都想換一身衣服。
「大概要走十分鐘吧。」
到時間了,我們在電影院小賣部各買了一杯可樂。煩惱了一下過後,我還是沒買爆米花。
小泉歪頭不解:「巧克力哪裏奇怪了?」
「確實可能。那,香草和巧克力也會相形見絀了」畢竟香草只有香氣,而巧克力不僅喫起來苦,顏色還是棕色的。我想它們大概會被大家瞧低吧。」
我們剛喫一口端上來的冰淇淋,就一齊笑了。雖然都已經忍到這時候了,還是無意間功虧一簣。
往水族館走到一半的時候,就有雨珠敲打我的鼻尖了,那雨珠大到讓我感到有些疼。瞬時間暴雨如注,敲擊着地面、屋頂、樹木以及我和小泉。抬頭一看就會發現暴風吹刮下的雨幕像窗簾一樣搖擺着。
那部電影,我事先不清楚它的大致劇情,甚至連它的標題也不知道,但並不壞。
某天晚上,尚且還是警官的主角發現一名向老人施暴的少年,就試圖勸導他。但他背後遭到不知何人的襲擊,失去了意識。
就題材來看,是常見的動作懸疑類,其中有一些推理解謎元素,也有些精彩的動作戲。順帶一提,它還涉及重置時間的超能力。我覺得比起主線劇情,我更爲它對臺詞、動作等幾處細節的講究而有所感觸,怎麼也看不厭。
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
2
我抬頭望着天空,說:「現在也還是要下雨的樣子呢,或許回家才更合適。」
不明白這什麼意思,我皺起眉:「淘汰戰?」
「高中的時候失敗過。中意的連衣裙好像都變臭了——我有被這樣抱怨過。」
「爲什麼?」
我們先去電影院買來票,之後逛了逛入駐車站大樓內的各個門店。小泉說想買記事本,我們就選擇一起去大樓頂層,然後在突然映入眼簾的廚房用品角消磨了很長時間。自己倒也不是熱衷料理熱衷到打算自己燒飯的程度,但我喜歡瀏覽廚房用品。那裏有各種各樣的創意點子。有很久以前那些先輩的點子,也有最近誕生的創意。過度細分用途導致我們弄不清它們究竟是便捷還是不便,這一點也挺好。就連只用來切牛油果的工具也有,用這工具切牛油果也許是會挺簡單,但考慮到還要花功夫做些準備、整理以及清洗的工作,我還是覺得全用菜刀來處理或許還更有效率。
「確實。」小泉認真點頭,「如果冰淇淋有淘汰戰的話,可能會很熱鬧呢。」
「畢竟它挺奇特的。要想喫到高處的食物就伸長脖子這一點,未免也太便利了。」
「電影不也挺好?」小泉說。
「那,水族館就下次有機會再去吧。」
「我倒是不覺得狡詐。」
約定的電影就在前幾天開始上映的。宣傳冊裏的上映時間表中也有那個電影名。當我看着它時,大腦深處就陣痛起來。彷彿有誰耳語——那不是簡單的錯譯。我直搖頭。睜開眼時,看到小泉在邊上擔心地抬頭看着我的臉。
這兩小時與想象中的比起來並沒有覺得很長。逛水族館和逛車站大樓,我覺得這二者之間應該並無太大區別。去看深海魚並讚歎「真好看」以及看衣服或揹包並說同樣的話這二者之間,我覺得意義沒有絲毫差別,應該是完全一樣的。
「沒關係的,看電影吧。」
我在心裏搖頭。我深呼吸,再吐氣。 閉門不出而飢餓至極的那天,我就已經決定要從她的死亡那裏轉移視線了。
提議兩人今天一起出門的是小泉,不過希望目的地是水族館的則是我。
一出店門,小泉就笑了:「學長的短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真棒,很有戲劇性啊。」
「喜歡長頸鹿?」
「回車站幹什麼?」小泉問。
離小泉所選的電影上映還有大概兩小時。
實話說,我對電影不太感興趣。至今我都還沒和女孩子兩人去看過電影。雖然有幾次和社團成員一起,不過我還是喜歡獨自去電影院,因爲在看了部好電影之後,我就沒什麼想談論的了。但唯獨有一次,我和女孩子定下了去看電影的約定。那是大概兩個月前的事情了,對方是松田。由於我們兩人都感興趣的監督所出的新作要在八月公開了,就決定了去看看。
確實,穿在外面就有些不靠譜了。
「喜歡買東西嗎?」
故事大體上講述了主角警官因冤罪而辭職之後的復仇。舞臺我覺得是設定在美國的某處,地名好像有出現過,但我不記得了。
初次約會選擇動物園真是沒品味——我當時在那之後遭到了如此嚴厲批評。或許確實是這樣,不過那在被邀請的時候就該說了吧,我想。高中時期我追求的約會品味在大體上就錯了,就算是現在,自己也沒正經有過那概念。
香草和巧克力之間有故事。我們爲稱頌它們之間的激烈戰爭,又點了冰淇淋。我選了巧克力,小泉則選的是香草。
「不過啊,巧克力的特徵是它的苦味。甜味只是他的賣點成分之一,苦味纔是巧克力獨特性最強的部分,就很怪。」
嘛,還確實是的。我有點質疑那種體型是否足夠有效率。不過既然還存在生物多樣性,那生存至今的生物大概都是度過了多次危機才存留於這地球上吧。它們都會進食、休眠、奔跑,偶爾還會被雨淋溼吧。
小泉搖頭:「可水族館不是很近嗎?」
「那是它實力使然啦。」
說起來是很不可思議。
此時我覺得反感的,不是針對電影,更像是針對廣告的。所有的預告片都只由大概三個方程式組成,就靠那些方程式應用在電影裏的話,大多電影不會變得缺乏個性嗎?若是應用得不好,就會給人那樣的印象。文化的終結方式大概有兩種——我不太瞭解電影,但對於小說而言的常見終結方式基本只有兩種——在以已有的粉絲爲受衆時表現過度激進且愈演愈烈,將自己與新的觀衆相斷絕,這是其中一種類型;將其自身的「娛樂性」效率化發展起來,自定程式化的規則,然後囿於其規則中,不再產生規則之外的作品,最終失去個性,則是第二種類型。二者都追逐於其眼下評價,這結果就等同於將自己與潛在的受衆相脫離。因此這些症狀會導致併發症,造成按照自己定義的規則變得激進這種局面。失去多樣性,稀樹草原上的長頸鹿也消失了。
「都已經淋溼了,要是還就這樣走到水族館,會感冒的。」
所謂的甜,是一種味覺。不過香味確實也有甜味成分。味覺的甜和氣味的甜應該是很不同的概念吧,那爲什麼我們對二者都用同樣的「甜」來形容呢?這麼一想,感覺有點看不清甜味的本質。
我們先到車站內的便利店裏買來毛巾,擦乾身上的水分。不過這對於像是跳進泳池而打溼衣服的我們來說並沒什麼作用。於是我們去找有便宜衣服賣的商店。但要想在這車站周圍找衣服買的話,就不得不踏入那白茫茫的雨幕景象。所以我們只好乘車到附近更大的車站。
我大聲回答:「其實沒事,不是說無論如何都想去。雖說比起動物園我更喜歡水族館,但去遊樂園或是去購物我也一樣喜歡的。」
「回頭想起來,可能還挺開心的,我有給長頸鹿餵食。」
這家咖啡店大概果真對甜點很不上心吧,製作出來的冰淇淋不夠新鮮美味。非常硬,口感總覺得不夠順滑,還莫名有油脂味。我說不出來那爲什麼很好笑。大概小泉也說不上來吧。不過,我們還是沒能忍住笑。我多久沒聊過像這樣沒有價值而又有些愚蠢的話了呢?完全沒有價值而又有些愚蠢的話裏,也還是有着能共享無價值而略帶愚蠢價值觀這樣的價值。不傷害任何事物,也不蔑視任何人,不像香草也不像巧克力,只是單純有着甜甜的快樂。
「那可是點心之王。它自己就很強了,味道的多樣變化也是一開始就能選的。排在冰淇淋和香草後面的就是巧克力,而不論是蛋糕、可麗餅還是華夫餅,都得排在最平淡的隊列裏。巧克力風靡點心界呢。」
我們努力裝作認真地討論各種有關冰淇淋的設定。比如草莓味將香蕉味視作對手;又比如杏仁味因爲無法捨棄對其自身的偏見,爲保留口感而失敗退賽了。還有海鹽味由於本身理應透明卻不知爲何是藍色,引發了「可以容許參賽者爲了美觀而改變顏色嗎?」的爭論。我中途好幾次都想笑出來,但還是拼命忍住了。小泉雖然嘴角緊閉,但眼睛也帶有笑意。
※
「我是說,假設。說的是在某個神話時代,各種口味的冰淇淋聚集起來,通過淘汰賽的戰爭決出哪個最強。包括水果界天才草莓味、以香味作賣點的杏仁味這些冠軍候選。」
我抬頭看向路旁塗着純白油漆的兩車道,就在它們後面,光是那後面的道路標誌也已經在雨中看不清了。真是清清爽爽的一場傾盆大雨。
「那不是很好嘛,長頸鹿。有給長頸鹿喂喫的話,我就算沾上些臭味也沒關係哦。」
「既然就這麼短的時間,那天氣不會變的。只要進到室內,雨就沒關係了。」小泉笑道。
「恐龍里面,脖子長的可有很多。」
「喜歡啊,還挺喜歡的。」
「不過,藉着洶湧之勢,香草和巧克力佔據上風,要在決賽較量了。」
「但它們基本都滅絕了不是嗎?長頸鹿居然生活在稀樹草原,就很違和,像是神的玩笑一樣。」
「那巧克力也很奇怪。」我這樣說了一下。
「討厭動物園嗎?」她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
「動物園可沒什麼錯。」小泉喊道。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正片上映前播放的預告片一般來說放的應該是最新的東西。不過每次看,總覺得有種難以名狀的既視感。在豪華CG動作電影中,世界陷入瀕臨滅亡的危機;以惡人爲主角、以暴力描寫爲賣點的電影會有大塊玻璃在巨響中碎裂;而換作人文劇情片(ヒューマンドラマ)的話則會註上「這是個真實故事」;日本國產電影偶爾會有預告的,就大抵以延緩償付期※爲題材。又或者原創電影畫面轉場中以幻燈片放映式插入的那些吸引眼球的字幕也是 ,感覺一字一句如出一轍的話語都好像在哪裏讀到過。我不是說這些都很無聊,其中當然也有讓我感興趣的地方。不過在電影進入正題前,我確實感覺它們有些蒼白。(譯註:モラトリアム,即Moratorium,發展心理學中的概念,社會給予青年人暫緩履行成人的責任和義務的機會,這個緩衝的時期叫做延緩償付期,比如大學學習期間。)
我們雖然只是走了二十米左右,就已經全身溼透了,看起來很蠢,卻還得步履艱難地走。
雖然想去帽子店試各式各樣的帽子,但頭髮還溼着,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書店裏有本想讀的小說出文庫本了,雖然很是躊躇想買,可在學校裏的書店買會便宜一些,於是今天還是算了。我們最後到遊戲中心玩持槍與殭屍戰鬥的遊戲,我很快就棄權了,而身邊的小泉則決心冷靜地將殭屍一擊斃命。
或許是更近一些,照水族館的官網來看,從車站步行八分鐘好像就會有引導員帶路。
小泉對着前方張開傘,傘就翻了個面,發出類似崩開的聲音,小泉像是低喃了句什麼,不過那聲音被雨聲所淹沒了。這樣下去不行。
這樣想着的時候,我透過雨珠交織而成的白簾看到了車站。
我們勉強折起小泉的傘,調頭一百八十度朝車站走去。明明也就走個五分鐘的距離,我卻覺得很漫長。雨聲大得誇張,路邊有車駛過時還會濺起巨大的水花。鞋裏都積滿了水,每走一步就會有種軟塌塌的糟糕觸感。
看哪個好?——我想這樣問問,不過話語都梗塞在喉嚨裏了,沒能這麼問。對於看和松田預定的那部電影,總覺得有些抵抗。我不由得覺得這抵抗的想法有點蠢。我要一生都不看那部電影了嗎?要一直被松田之死困住、動憚不得嗎?
小泉一邊接着笑,一邊擦擦眼睛以恢復正常的儀容。一想到這姑娘現在是我的戀人,就莫名有些心疼起來。
「沒事嗎?」
從咖啡店出來時,風力愈發加大了,大到感覺面頰都被拉扯着。電線猶如陷入驚慌一般發抖。咖啡店外的塑料遮雨棚好像一隻拼命想從暴風中逃跑的海鷗那樣扇動「翅膀」。遠方的陰雲突然間發亮,過了很久才響起雷聲。
終於,燈光暗下來。放完既定的禁止違法複製或下載的電影版權說明畫面之後,正片開始了。
「嗯,看起來挺有趣的。」我回答道。
3
我不知爲何又笑了,有點好奇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
「但是……」
傾盆大雨中,就在我後方的小泉大聲說道:「不去水族館,沒問題嗎?」
就連在雨中如此互相叫喊的我們,要是作爲多樣性之一來看,應該也會得到原諒吧。雖說並不清楚是得到誰的原諒,總之姑且當是某人吧。
「像這種的怎麼樣?」小泉指着上映時間表的其中一欄,就在和松田預定的那電影下一欄,是我沒聽說過的電影。
小泉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她看起來像在沉思,又像是有些不快。但其實,我覺得二者應該都不是。我沒能理解她表情的含義,想來這可能纔是最有說服力的情況。
我們先走進了車站大樓內的ABC商場,姑且買來了便宜的涼鞋,跟工作人員說過馬上要用之後,就把標籤剪掉了。接着走向優衣庫,同樣買來T恤衫和五分褲。小泉略微糾結之後買下了人造纖維材質的白襯衫和深綠色的垂褶短褲。跟店員說明事情原委後,到試衣間換了衣服,然後才感覺算是活過來了。我們往ABC商場的購物袋裏裝滿了溼透的運動鞋和襪子,沉甸甸的衣服則被扔進了優衣庫購物袋裏。
在這樣猛烈的大雨裏,和剛交往沒多久的後輩一起走着,而她明明都帶了傘了卻沒法撐開。我以爲會在這嘈雜的雨聲中特地叫喊的只有被甩的高中女生。真是有些胡鬧,我如此意識到。可只是這樣胡鬧的話,心情倒是有些暢快起來了。就如小泉說的,動物園沒什麼錯。
「我在家只是把它當睡衣用的。」
在醫院醒來的他經檢查後回到家,但家中照明全關着,讓他感到可疑。因爲他妹妹總會等他回來等到很晚,就算先就寢了,也會開着玄關的燈。主角已經失去雙親,和身體虛弱但開朗的妹妹一起生活。
主角警戒地走進家中,隨後就發現妹妹倒在客廳裏。就在趕上前去的主角面前,那個妹妹突然起身,但那實際上是穿着他妹妹衣服的少年。少年拿着手槍,對主角開了火。
之後,時間回溯到幾分鐘前,主角纔剛回到家中,還沒有遭到襲擊。他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客廳裏果然還是躺着一個身着他妹妹衣服的某人。主角這次持槍緩慢接近,但背後遭到某人襲擊,再度失去意識。
醒來時,眼前是妹妹的屍體。這次確實是他的妹妹。大概是有誰聽到槍聲後報警了吧,很快就有警察來了。主角手裏還拿着手槍,而襲擊妹妹的兇器經查是主角的手槍。
主角被判了刑。刑滿後的主角在物流公司工作。一邊扮演着無精打采而多嘴的普通男性,一邊在暗地裏追查殺死妹妹的真兇。他在當警官時期的同事以及女警官後輩爲他提供幫助。事件背後與一項以製造超能力爲目的的全國研究有關。最後事情水落石出,主角和妹妹都是作爲研究對象的孤兒。另外,開頭的少年是那研究的最終成果,擁有比主角更具壓倒性優勢的能力。
我最在意的,是臨近末尾的短短一幕。
是主角和和同事潛入研究設施那一幕。主角被敵人擊倒,他流着血追逐敵人,同事也拼命支援他。不過我在意的不是主角也不是他同事,而是聽指示待在研究設施入口望風的年輕女警官。
她與劇情並沒有多大的關聯,雖然對主角隱約帶有戀愛情感的味道,但故事沒有發展成愛情劇。姑且單獨來看的話,像是主角的夥伴角色。
在主角被擊倒之後,緊接着短短几秒內,攝像機轉向那個後輩,並留着槍聲的餘音,提示我們她也有聽見那聲音。
我認爲那個後輩是要幫助主角他們的,覺得那一幕是因此而設計的。但並非如此。她好一段時間都沒動,就連轉頭看向研究設施的動作或是表情變化也都沒有。她只是按照主角所指示的那樣,專心爲研究設施入口望風。
總覺得,我爲那幾秒裏莫名感動了。我覺得唯有背對着槍聲的餘音而絲毫不動搖的女性那一幕,充分表現了她對主角的信賴。
之後的發展,其實怎樣都沒關係了。主角最終擊敗了惡人,爲妹妹上墳,然後出了片尾拉滾字幕。那期間,我一直思考着那位女警官面不改色的事情。
原本就爲數不多的觀衆們四散離開座位,向出口走去,我和小泉也跟在後面。差不多出電影院的時候,周圍開始有聲音零星討論起觀後感,而我緘默不語。我豎起耳朵,想着或許有誰會提及女警官的那一幕,但就是沒有。
走過售票處,站在下行的自動扶梯上時,小泉低聲說:「沒有回頭真是太好了。」
真的是很好——我答道。
※
出車站大樓時,雨已經完全停了。
在看似臨近傍晚時分的天空中,只有幾絲淡淡的雲散落着,不過一點也沒有下過那場大雨的跡象。
我們走進了一間看上去恰當而又實惠的小酒館,在這嘈雜的店內各喝了一杯啤酒和威士忌蘇打,並簡單喫了點東西。期間,我們聊着類似白天聊冰淇淋那樣、無意義而又不傷害任何人的內容,不過沒有聊到電影的話題。我們在這自動扶梯上所交流的這些簡短內容就是我們的全部感想,再說什麼都覺得不過是畫蛇添足。
我們光是喝這兩杯酒就已經在店內坐了近兩小時。我想着「差不多該出去了吧」並站起來,這時突然想到——
今天,是個挺不錯的一天?
爲什麼呢?這根本用不着思考。
簡要概括實際情況的話,更不如說是最糟糕的一天。
在冰冷的牀上醒來,我晃了晃腦袋。
彷彿聽見小泉叫喊着「學長」。
是誰?他不是社員。
在擠滿人的電車中搖晃、咖啡館的冰淇淋也還差些味道、被突如其來的雨淋得溼漉漉的、也沒去成原本預定的水族館,還有就是在車站大樓裏打發時間看了部隨便的電影。
總之,我可能給小泉和酒館造成了困擾。我手撐着桌子站起來,現在身體上已經沒有違和感了。不過——
※
不管哪件都沒什麼好事,然而,我還是很快樂。無論去哪裏、做什麼,或許今天都會是快樂的吧?
恐怕,我是暈過去了吧。
背後有聲音傳來:「總算起來了嗎?」
爲什麼?我不清楚。是喝醉後到了這裏、然後睡着了嗎?會有這種事?明明我和小泉都已經沒有這裏的鑰匙了。
但思考這些的時候,眼前像有沙塵暴刷剌剌地刮過,颳起寒氣,讓人失去平衡感。猛然間,我單手壓在桌上,視野中的沙塵暴面積逐漸擴大,最終染成一片黑。好冷,腳用不上力,站不穩了。
但它就像那美麗一幕的槍聲那般,倏然消失了。
「問題來了,你能正確地把我翻譯出來嗎?」
我回過頭,活動室深處的椅子上,有一位少年坐着。
那位少年如是說道。
我所在的地方,不是和小泉去的小酒館,附近沒有嘈雜聲,小泉也不在,周圍還暗暗的。不過,我知道這是哪裏,是我很瞭解的地方,我在文學社的活動室裏。
除了酒精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明明我只喝了一杯啤酒和威士忌蘇打。我雖然不是酒量很好的人,但那酒的量應該還不至於讓我暈過去吧。
不管怎麼樣,我摸索着按下日光燈的開關,迅速閃了幾下後,廉價的燈光就照亮了狹小的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