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密室中的霍爾頓》 · 河野裕 · 7357 字
原文刊載於小說屋sari-sari 2016年12月號
1
少年。他十五歲出頭,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看上去不胖也不瘦。由於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身高,但好像比我矮。頭髮很有個性,區區短髮但鬈曲着。眼睛很大,或者該說是很圓。他用那犬類般純粹的眼睛看着我這邊。
他說道:「看起來還在發呆嘛。你該不會不知道我是誰吧?」
「不知道啊,沒印象。」
「可惜了,要是戴着紅色的獵人帽就好了。」他皺着眉頭說道,表情像是受了什麼傷的樣子。
我低喃:「霍爾頓。」
霍爾頓·考爾菲德。之所以說出這個名字,是我從紅色的獵人帽聯想到的。紅色的獵人帽,還有松田所寫的原稿讓我想到的。
少年笑道:「那你不是知道嘛。」
不是,不應該是這樣。他和霍爾頓在外表上的特徵並不一樣。眼前的少年怎麼看都像是日本人,髮色也不對。霍爾頓雖然也是黑髮,但有一半是白的——如果全盤相信他的獨白,就該是這樣。
「你不是霍爾頓。」我說。
「那我是誰?」他說着,又笑了,「嘛,是誰都行。你說不一樣的話,那就是不一樣吧。畢竟不管怎麼說,把我翻譯出來是你的工作。」
他說到這裏,突然像是不安起來,他皺眉道:「喂,說說看,翻譯是什麼意思。」
「翻譯」,我低喃。
他點頭,一直用他那圓溜溜的眼珠殷切地看着我。
「你不會是從沒聽說過吧?」
當然,「翻譯」這個詞的意思我還是知道的。
「將某種語言所表現的東西,用別的語言轉換過來,就是翻譯。比如《The Catcher in the Rye》是用英語寫的,它被翻譯成了幾十種語言版本。我讀過它的日語譯本。」
「那,語言這東西又是什麼?」
「那……」
我陷入思考。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用自己那遲緩的腦子盡力回答:「用某種規則所統一起來的話語。所謂的掌握一種語言,就是知道那個話語的規則。將規則A編織出來的語言所表現的東西,用規則B編織的語言形式轉換過來。那就是翻譯。」
話說回來實在是不可思議。我在睡着的情況下——做着那個奇妙少年的夢,和小泉一直走回這間屋子?但也很難想象她揹着失去意識的我。像短期失憶那樣忘記了昨天的事,我覺得纔是最能讓自己信服的。
我聽到這樣的聲音。
根據從窗戶照進來的光,我知道時間應該還是早上比較早的時間。
「與其說昨天的事,不過說今後的話吧。我們沒多少時間了。」她說道。
我都不記得昨天是怎麼給小酒館結賬的了。還記得的,只有剛纔在文學社活動室和奇妙少年對話的事——那大概是夢境之類的吧。在那之前,出小酒館的時間應該是昨晚九點。現在,看時鐘是指向七點多一些。有十小時的記憶都不翼而飛了。
把我的情感——一定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情感——設法轉換成具有普遍性的某些日語。儘可能投入嚴密的注意力、不造成誤解地選擇表達方式,優先把該傳達的事大膽地用近似誤解的、像意譯一般的話說出口。
其實我們的對話,和分別的話倒還挺像的。我不是在暢想光明未來,而是儘可能選擇不太會傷害小泉的話語,儘量真誠地傳達我的感受。
小泉比我更現實,她理性而實際:
「啊~是這樣,不傳達給任何人的話語就沒有意義了。所以要翻譯。所以孤零零的我必須要由你翻譯出來纔行。」
「不,沒交往。」我回答。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
「我打算做早飯,但大多數人應該都會討厭別人擅自打開冰箱的吧?就去便利店買了飯糰、杯裝味噌湯和醃白菜。現在在切醃白菜。因爲想盡可能再做一道什麼,正想着徵得你的同意打開冰箱。」
早飯時以及走向車站的路上,我瞭解了「昏昏欲睡時的小泉」的一些事。
明明基本上都是便利店買來的東西,這份早餐卻不可思議地有家庭菜的味道。這可能要歸功於加了海苔的煎蛋,也可能要歸功於對面微笑着的小泉。
「是喜歡松田學姐嗎?」她問。
「兩個人。」我答道。
現在,回想起來,倒覺得那工作和翻譯還挺接近的。
她像是要蹙眉的樣子,笑道:「是什麼不都不重要嗎?」
不過,比起表示贊同,我更想終結這個不知所云的話題,於是我點頭:「明白了。行吧,要翻譯不瞭解的語言確實有可能。雖然要解析它的規則,但這並非不可能。就算獨自一人,也可能會產生語言。」
「早。」我回應道。儘管想從牀上站起來,但由於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結果只是雙腳下到地板上。
是這麼一回事。
「話語是要向某人傳達的東西,獨自一人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早上好。」她說。
我很想搖頭。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此外,她的話語很有魅力。我很想殺掉自己的一部分。
不太能理解目前的狀況,我姑且坐在牀上望着她的後背。能聽到將菜刀「咚咚咚」落在砧板上的切菜聲。我發現這應該是所有刀具所發聲音中最美妙的。站在廚房的女生看上去總覺得很有大人樣。注意到這邊的視線——但應該不是因爲這個吧——小泉忽然看向這邊,微笑着。
2
小泉沉默下來,我也沉默了。
我回到房間後,爲把這半張電影票收起來而打開了書桌抽屜。「哐啷」一聲拉出抽屜,裏面有一本筆記、夾子,以及不知何時買來的鼠標——當時看它便宜就買了,實際上基本沒用到。
今天要兼職,不過那是十六點之後的事,還有空餘時間。我看向甚是晴朗的天空和猛烈的夏日陽光,決定今天要開動洗衣機。昨天在雨中淋溼的衣服應該還原樣放在優衣庫購物袋裏。
「和我想法不一樣呢。」
上週日,我們在活動室談了很長時間。
「現在也是?」她問。
「怎麼不對?」
小泉從冰箱裏拿出調味紫菜和兩枚生雞蛋。輕輕關上冰箱後,她把其中一隻生雞蛋「空」地一聲在砧板上敲開。
「一個人也能產生語言。」他指出來,但這很奇怪。
三天後,小此木出現了。
「怎麼說?」
飯糰、杯裝味增湯、醃白菜,以及小泉做的加了海苔的煎蛋。飯糰有四個,裏面的餡各不相同:鮭魚、昆布、芥菜、油漬金槍魚。我們把這些都對半分開、再拼合起來喫。
「好久沒喝酒了,所以不太想得起來昨天晚上的事情。」
「請給我哪怕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她說,「你要是想死,那我就用三個月時間殺掉你。」
「我還擔心你會不會要從國家、民族怎麼怎麼之類讓人昏昏欲睡的話題開始說起呢。當然我打從心底是相信你的,只是突然間從腦海中冒出了這個疑問。」
「昨天晚上嗎?」
「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怎麼回事?」
所以,我們成了只有三個月的戀人。
我們在小桌子邊面對面喫了早飯。
「不用在意。畢竟昨天已經請我喫過晚飯了。」
雖然說是很長時間,其實也就一小時左右。其中大半是相對無言,像在冬風裏默默地步行那般沉悶,我想可能是因此才感覺每分每秒都比平時更長吧。至少,要是有誰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應該怎麼看都不像是收到告白之後說同意的場面吧。
「出口不在那。」
她用悲傷且痛苦、另外還帶有生氣的表情凝視着我。
單間公寓一角的廚房區那邊,站着小泉。
「冰箱可以開。雖然說並沒什麼食材在裏面,隨便用都行。很高興你爲我做早飯,謝謝。最近哪天就請你喫飯作爲回禮。」
「倒是有說過什麼。」
「我有說過什麼嗎?」
「有什麼不一樣?」
他看起來真的放心一般,吐出了一口氣。
「不是『可能』。語言本來就都是單獨的。單獨地用不同的規則將不同的發音聯繫起來。是這樣的吧?到底有誰能完全理解我的話語呢?又到底有誰能完全理解你的話語呢?」
※
是這樣嗎?或許是這樣。不過我也感覺她是在迴避我昨晚的話。現在的我和醉酒時候的我,究竟哪個纔是更接近我真心實意的自己?
「現在也是。」我回應着。
然後,她打開冰箱,認真地看着裏面:「喝醉時候說的話,無關緊要吧。清醒起來後、經過大腦的話才更重要啊。」
「學長在小酒館醉倒了——雖然馬上又起來了,但看起來總覺得還迷糊着。我有些擔心,就一直跟你到這兒了。不過學長一下子就睡着了。」
但那也很難說是容易辦到。
「嗯,我怎麼都記不起來。」
恰好是在我接到古峯打來的電話那時候。她很在意松田那份原稿的後續,我回應她說暑假結束前一定寫出來,並以房間門鈴響了爲由掛了電話。
「是非常喜歡。」我答道。
「想從這裏出去的話,就要把我翻譯出來。」少年如此宣言。
「語言和國家、民族之類有着密切的關係,和歷史、文化之類也是。話語的規則在各種團體裏,都經常是更新着延續下去。」
我並不是不想去喜歡任何一個人。倒不如說,我是想盡可能喜歡上誰的。也沒必要是特定的誰,就像喉嚨乾渴了就喝水、肚子餓了就喫掉便利店買的便當那樣,一時間想去愛上誰;又像是畫家把不滿意的畫作破壞了扔掉、因爲自我否定而從窗戶一躍而下那樣,想因爲愛着誰而破壞自己。這樣,也就是說,是自殺。而自殺就不該將任何人捲進來——說着這樣的話,我到底是想向誰傳達我的真心呢?
我搖頭:「你的話語如果要讓我來翻譯,我也就得了解你的話語。果然,最小單位是兩個人。」
我給小此木都讓出牀位了。對方是小泉就更沒有不這麼做的理由了。要真有不讓出牀位的理由,嘛,就只有兩個人相擁入眠的情況了。
「沒有也無妨。」我快速向背後——活動室的門口方向瞥去,「總覺得有點不舒服。雖然沒喝那麼多,但可能是酒精在起作用,我要回去了。」
「是什麼?」
我閉上雙眼。
電腦電源沒開。不,不對。它是在休眠模式。啓動電腦時,我想象着起那裏會出現什麼畫面。「想和他久違地交流,想以現在而並非以過去的我與他面對面。而那,」我想起松田去世時的姿態。像在地板上舞蹈那般倒下的她,看不到表情。
「你被關起來了,關進了密室之中。」
「團體的最小單位是?」
於我而言,還是挺意外的。到那天之前的晚上爲止,我還都沒想過和小泉——不,不管對方是其他什麼人——交往之類的事情。
※
小泉點頭:「我剛纔還想着可能就是這樣呢。」
飯後,我們出門走向車站。這是爲了送小泉一程。她昨天晚上應該都沒怎麼睡吧,現在昏昏欲睡般眯着眼睛。不管喝得有多醉,我沒把牀位給她就果然是犯了個大錯誤。
「這個樣子真是抱歉了。」
我從牀上起身。這是我的牀,我在家裏,在我牀上。我好像是一直穿着昨天的衣服——優衣庫裏買的T恤和五分褲——睡着的。
——是你的錯。
「那放心了。」
「還是不對。」
不過,有個東西沒了。上面本該還有一個白色的信封,沒了。
少年指着活動室一角的電腦。
「不對吧。你覺得自己不瞭解的話語就肯定翻譯不出來嗎?不是這樣的吧。人類連已經消亡的語言都翻譯出來了。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象形字之類的,原本誰都沒讀過不是嗎?」
我睜開眼。
昏昏欲睡時的她,會用費盡力氣的表情笑着,會突然「呼~呼~」地唱起來,要是我和聲跟着唱她還會咯咯笑。她選唱的歌盡是童謠,讓人想立刻牽起手,實際上這樣做的話又會被她抱怨太熱,但也沒有要放開手的意思。她昏昏欲睡時走路的腳步會慢很多,平時二十分鐘的路要花上大概三十分鐘。
把手揣進五分褲的口袋時,我在裏面摸到半張電影票。當時正經過便利店,想着是否要把那半張票丟掉,但總覺得有些抗拒,就放棄了。
3
我們定好下次的約會的約定,在檢票口揮手告別。
「是和松田學姐在交往嗎?」她問道。
我把手機隨意扔到牀上,打開門看見是小此木站在門口,他提着車站內超市買來的一袋東西。
「我買了酒。」他說。
「今天不是開車來的嗎?」
「有車也不代表就不走路了。」
這倒也是。我帶他進屋。他的光頭和以前——大概十天前看到他的時候——比起來,頭髮長了不少,已經很有個性、非常惹眼了。他盤腿坐在桌前,我從廚房取出兩隻玻璃杯放在桌上,坐到他對面。
小次木從塑料袋裏拿出兩罐氣泡酒、一瓶清酒、牛肉乾、以及煙燻鵪鶉蛋 。他沒幹杯就先張口喝起了氣泡酒。小次木並不喜歡乾杯,他說那是和信不過的人喝酒時才做的事。
我有點抵抗開口喝酒。不過在自己家裏就算喝醉到失去意識,應該也不會給誰添麻煩。我「噸噸」地喝下氣泡酒,然後發問:「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事情就是和你說話啊。」
「哦。說什麼?」
「還沒決定。什麼都行。」
「那,告訴我一件事吧,之前聽你說過的事。」
「哪件?」
「你對什麼開悟了?」
小此木在高一的夏天說他開悟了。
不,準確來說還沒開悟。他當時思考着像是開悟了的事情,不過他說自己不確信,還說等確信的時候就是開悟了。
我是兩年多以前從他口中聽說這些的。這兩年間,我一次都沒和他提起這個開悟的話題。雖然並非不在意,但也不想沒來由地問他這個。那或許是對小此木來說極其重要的事。既然如此我就不能隨便踏入其中。
小此木皺起眉頭。他酒量小,氣泡酒才流到喉嚨深處,兩頰就紅起來了。他用紅通通的臉說道:「意料之外的問題呢。」
「是嗎?」
「不,想想的話,倒也不是這樣。因爲松田死了?」
「什麼不是?」
他沒回應我。
「不,有的。比起白紙,應該還是墨水的部分更重些。」
「爲什麼?」
大一春季,新人歡迎會那天晚上,小此木喝酒喝到酩酊大醉,我把他帶回我房間照料。這件事的回禮,就是那個小型的檯秤。
「是個哲學家,寫過《正義論》。那書裏面提到過無知之幕這個詞。」
「這個原因也是。不過,這麼說吧,我可以說是已經播下的種子。畢竟是我跟你說開悟了。」
「無啊。」
「無?」
「就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我說着點點頭。
那又不是詩的重量,只是墨的重量。
「歸途?」
「那個是祕密,至於原因,聽了這一件就知道了。」
「也就是說,小此木你在無知之幕裏悟出了開悟是無意義的。」
小此木再次閉眼。我給他蓋上被子,把空調溫度調高,再橫躺到了牀上。
我還以爲小此木說的是「死」,不過我錯了,他馬上接了句「我是想稱稱前一天晚上寫的詩有多重。」,所以應該是注意到會讓人誤解了吧。
我在那之後繼續喝了好一會兒酒。倒也不是多想喝酒,但也沒什麼事可做。今晚意外地怎麼也沒醉,更沒有失去意識之類的。
「不想聊一聊嗎?」我問道。
他像是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皺着眉。
「啊啊,這聽你說過。」
拿起裝了酒的玻璃杯,他沒喝就說了起來:
「去往那裏?」
小此木像是喝熱咖啡一樣慢慢地喝了口酒,又說道:「去的路是個祕密,回來的路就像剛纔說的那樣。人不能困於開悟這種東西。客觀來看,這其實不值一提,爲無聊至極的這些那些而或喜或憂就很棒。在無意義中尋找意義的是主觀、是生命。而做到這樣的時候,無意義就有了真正的意義。」
小此木點頭:「那就好說了。跟開悟有關的『無』本質上不是說要成爲石頭或是佛,而是達到羅爾斯所說的原初狀態、裹着無知之幕。那麼我們就知道這個『無』應該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吧。站在『無』的角度注視世界,然後得到真理。如果只是止步於『無』,那纔是無意義的。」
「我只跟你說一件。」
「還有件事,也想聽一聽。」
「在無意義中尋找意義的是主觀,而找到這意義的時候,那就有了真正的意義。」
「去了又回。開悟就是這樣一回事。誰都會盡在考慮去的方式,這可以說是沒問題。要是能正確地去,就也能正確地回來。不過有時候,也有一去不回的,這是最大的悲劇了。所以我可以談回來的路,但不想談去的路。」
「敷衍點說的話,就是無我之境這東西,那聽上去倒還挺有說服力。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和籠統想象世間意象的開悟有點像。所以一旦開悟,就要在那裏止步了。不過,回來的道路纔是真真切切的。」
我們喝酒喝了大概有一小時的時候,小此木橫躺在地板上,開始發出輕微的鼻鼾聲。
「是思哦。」
秋田是松田的故鄉。而清川先生,則是松田的戀人。
「明白開悟是一種毒藥,就是你悟到的嗎?」
「聽上去像這樣那也沒辦法。不過它本質是這樣。我說的只是來回往復中的歸途。
「那當然是爲了稱重了,不然還能用來做什麼?」
小此木說:「以開悟爲名義的開悟是不可能的,畢竟開悟這種慾望自身就能成爲開悟的障礙了。一開始就把它捨棄掉的話,回來也就很簡單了,因爲已經沒有開悟欲這個障礙了。而如果一直懷着開悟欲、捨棄了其他所有東西,就哪兒都去不了,完全停滯下來了。」
小此木一時間什麼也沒說。他斜握着氣泡酒罐子,用後牙咬了口牛肉乾。
我並不是想開悟。只是、想聽聽那些話題。更確切地來說是想問一問,想任性無禮地問小此木那可能攪擾他的事情。就像無意義地在柵欄上走動的小孩子那樣,想嘗一下略微緊張的感覺。不過讓我產生這種心境的,果然還是因爲松田之死吧。
「這樣啊,可惜。」
實際上,我很難說是理解了小此木所說的全部內容,不過我都聽到這麼詳細的地步了,不至於最後還是什麼都不清楚。
「沒,那是誰?」
「啊啊,那多少知道一些。」
「你今晚還是住口吧。」他說着,嘴角歪斜起來,那看起來更接近於開心的樣子。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不是啊。只是看上去像是這樣。」小此木看上去興趣缺缺地說着,皺起了眉頭:「捨棄所有的價值觀,那是去路。讀過約翰·羅爾斯的著作嗎?」
「之前爲什麼會帶着檯秤呢?」
「這種停滯,不是開悟嗎?」
「詩應該沒什麼重量的概念吧?」
「可能是這樣。」我只是這樣回應。
「是什麼?」
小此木「噸噸」喝着氣泡酒。雖然還有很多沒喝完,但他最後好像還是一口氣喝空了。他把空罐子放地上,拿來清酒開封,一邊往玻璃杯裏倒一邊繼續說:
確實,今天的我應該還不足以成爲與他對話的對象吧。
他把酒瓶放到桌上,恰好放在了正中間。
它說的是捨棄各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比如自身的立場、利害關係,又或者是拘泥之處等等。忘掉各種前提條件的情況下判斷事物——它認爲戴着無知的面紗觀察事物是找到正義的方式。
「不,準確來說,是有意義,不過那與其說是藥物更不如說是毒藥。」
「無意義?」
最後就讓燈開着,閉上了眼。
他點頭:「這不是能輕鬆說清楚的事。」
我總算喝乾氣泡酒,往玻璃杯裏倒了些清酒。
小此木的眼睛因爲酒精而充血,他直直地看着我。我喝了一口氣泡酒。
與其說是莫名其妙,不如說聽上去像是敷衍的託辭。
我不是很清楚,但覺得所謂的無我之境不就是那樣嗎?
※
「你好像在蒙我呢。」
到了二十二點,早就過了平時入睡的時間,我出聲對小此木說:「喂,要用我的牀嗎?」
「開悟的事情啊。開心、快樂的時候,人們一般不會開什麼悟吧。我覺得傷心、痛苦的時候纔是想要開悟的時候。」
「另一件呢?」
我嘆了口氣:「不,不去。」
「開悟,是無意義的。」
「開悟的有兩件事(悟りは、ふたつある)。」
「應該是的,但我還不確信。」他喝了一口,就把玻璃杯放回桌上了,「這是第二件開悟的內容。所以說光是聽這個就不知所云吧。但就結果而言,開悟就是悟不出來的東西。」
他睜開眼,意識似乎還沒清醒過來,用懶散的聲音說:「去了秋田。」
「去了秋田,見了清川先生。你也去嗎?」
「躺牀上睡吧,對身體不好。」
「是想用來稱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