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密室中的霍爾頓》 · 河野裕 · 1.4萬 字
原文刊載於小說屋sari-sari 2016年6月號
這個故事裏沒有謎團。
一名女生只是很普通地死去了。
這起殺人事件發生的舞臺,是我所就讀的大學、我所屬的文學社。七月初的週四,她的遺體被發現了。
在每年文化祭的時候,我們社團會販售社刊。把社員寫的短篇小說、詩歌、書籍介紹之類的東西整理成書刊的形式,並通過廉價的印刷廠印個百來冊。社員每人分到一冊,也會贈送一些給同我們有交流的其他大學社團以及一些教授,因此實際上販售的約莫六七十冊。這不少的赤字當然得由社費來承擔。儘管如此,社團的主要活動總之就是由我們自己每年製作書刊。今年同樣預定出一冊社刊。
那天像往常一樣要開個社刊會議,我們爲此來到社團活動室。大約有七成社員參加,這對於性情不定者居多的我們社團來說已經很不錯了。但在活動室門前,遇到了點問題,社長松田智子沒有現身。學校規定不允許製作多餘的鑰匙,持有社團活動室鑰匙的只有她。我們試着給松田打電話,但沒接通,最終借來學校保管的備用鑰匙開了門。
松田面朝下倒在乳白色的油氈地板上,雙手過頭,身體略微向右彎曲,如果只看輪廓的話像是在舞蹈。她後腦略顯溼潤,幾縷頭髮黏成細細的束狀。但很難看出流入其間的血液顏色,也不太能聞到鐵鏽味。
古峯首先叫出了聲,她和松田很親近。儘管悲鳴般的聲音很難聽出什麼,但感覺她好像在喊着「怎麼了?」。
看松田沒有反應,古峯癱坐在地,而低一年級的小泉則走進活動室。小泉一邊看似冷靜地問「沒事吧?」一邊向松田瘦弱的肩膀伸出手,扶起她無力的身軀時,她的頭因重力垂了下來。
這之後的事情就不太記得了。這回也許真的有誰在悲鳴。一名社員同校方取得聯繫,隨後校方叫了警察。過了一會兒警察和救護車趕來。但誰都知道救護車已經沒有意義了。
回應警察詢問的主要是古峯。警察二人組肯定就松田的事情問了許多問題,不過具體問了什麼就不知道了。我很早就回到住處,躺到了單間學生宿舍的牀上。第二天他們就來問我,談了大概二十分鐘。再次日,二人組又出現了。從他們口中得知,和松田最後互發郵件的好像是我。確實,在那前一天深夜裏,我給她發了條簡短的消息,她隨後作了回覆。
但第三天,警察似乎就對我失去了興趣。我一如既往地,在與松田死之前並無二致的房間牀上躺着,反覆盯着她發來的最後一封郵件。「知道了。不用擔心。那麼明天見。」──上面是這麼寫着的。知道了。不用擔心。那麼明天見。然後第五天犯人被抓住了。
事件已經結束。至少諸如「誰是犯人?」以及「怎麼把松田殺死的?」之類在物理上的明確答案不存在謎團。她的死,應該只會是個小小的新聞。而大衆媒體大多都沉浸於同時期發現的藝人醜聞。擔任文學社社長的二十歲女生被殺害這種事,一般來說只會是皺眉之後切換到下一個新聞——像這種程度的問題。
但於我而言,當然並非如此。
1
吵個不停的手機催我離開了房間。
那是在松田智子的遺體被發現的三天後、犯人被抓的前兩天 。
那天很是晴朗。梅雨季尚未結束但卻是盛夏天,銳利的陽光將房屋與行道樹還有電線杆剪出影來貼上地面,並籠罩着嘈雜的蟬鳴。我沉浸於這片光與聲之中,加快了腳步。
走進指定的咖啡店,店裏有一名嬌小的女生正坐在窗邊喝着冰奶茶,就是叫我來的小泉。她立即注意到我,猶豫片刻後微笑起來。
我在她對面坐下,向店員點了份瓶裝可樂。被問及是否需要杯子時,我謝絕了。頭頂就是空調,我因此能聽得到冷氣吹出來的聲音。
小泉口含冰奶茶的吸管,說:「你意外地看上去還好,安心了。」
「要是我說要自己找呢,你會怎麼做?」
「這樣啊。」
「我要走了,今天很困。」
小泉那堅定不移的眼瞳中映照着我的臉,儘管那是談及友人之死時與之相符的眼神,但與她不太相稱。
「爲什麼?不恨犯人嗎?」
「是的。」
「一定有辦法調查出來。」
「或許有吧。現在,不就有警察在奔波嗎?」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我皺緊眉頭,「人已經死了,朋友死了,當然難受。」
因此,將無可奈何的巨大悲傷化作文章傾吐出來,一定是非常正確的做法。這樣做就能更切實地接受並跨越那些巨大的情緒吧,至少應該會帶來有效的幫助。
「由我拿着合適嗎?」
我和織原並不怎麼要好,不過由於同一屆學生見面交流方便,因此小泉會來向我諮詢。雖然自己並不想介入他人的戀愛,但在小泉的推動下,多少聽聞了一些關於織原的事情,不過盡是些零零碎碎的事,談到過喜歡的小說、漫畫、在學校食堂常喫食物清單之類的。
右手握着瓶子,左手拿着賬單,我起身。
這回,我最終轉身背向小泉。
然後跟她說了聲再見。
她是這樣回答的:
「完全沒想過。一眼就能明白是學校管理的鑰匙。」
「說了什麼?」
「看這個。」
發現松田遺體的時候,社團活動室是上了鎖的。學校保管的備用鑰匙只有一把,社員去取之前並沒有被借出的記錄。而松田的鑰匙,則是在她自己的揹包中找到的。
學校只是有禁止私下製作鑰匙的規定,但其實只要有哪怕五分鐘,就能很簡單製得另外的鑰匙。以前就好像出過社員偷偷做了備用鑰匙的問題。只是我怕社團內的氣氛惡化,纔沒有去尋找犯人。
當時我覺得那是個非常棒的回答。我並非認真地以成爲作家爲目標,恐怕松田也並非如此。儘管這樣,我們還是理解寫作的價值。執筆也就是將自己內部堆積的東西向外推的行爲,爲了正確地找尋諸如感情與本心等捉摸不透的東西,一字一句地將其轉換成文本。這樣做,才能冷靜下來,消化自己的思考。
「但是,我們並沒有尋找犯人的理由吧,比起我們,警察會更有效率地找出來的,畢竟對方是專家,人數也更多。」
小泉以一種可以說是無情的視線,直直盯着我。我也看着她的眼瞳,尋找話語,儘可能地尋找簡潔的話語。
用推理故事中常用的話來說,那個活動室可以說是成了密室。密室殺人事件。這怎麼看都有些蠢。很熟悉的一個同年級女生死了。她頭腦好,頭髮也漂亮,儘管她說話有些彆扭,但其實是個天真純情的女生。她在二十一歲生日到來之前死去了。與此相比,活動室鑰匙之類的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話題。
「我沒這麼說。在卡拉OK裏叫喊、去喫自助蛋糕喫到體重翻倍都可以,基本上按照想做的事去做就行了,不過,對方可是殺人犯,爲什麼非要我們這邊去尋找這麼危險的對手呢。」
「有想過我或許是犯人嗎?」
松田不方便時,作爲副社長的織原就負責保管社團的鑰匙。因此,只要他想,做一把備用鑰匙並非難事。關於這傳聞,我自然也聽到過一些。
「可以就這麼交給他們嗎?」
「其實,我最近開始寫小說了,儘管寫得不是很好,但寫到最後的話,你會願意讀嗎?」
「嗯。」
「社團活動室的鑰匙?」
「傳聞?」
「爲了證明織原無罪?」
她伸出她那彷彿還屬於中學生的纖細右手到桌子上,手裏有一把我熟悉的鑰匙,是一把帶着綠色標籤的鑰匙,上面標着爲了管理而寫的房間號碼。
「學長,一起去尋找犯人吧。」
「那樣的人,自己一開始就不感興趣哦。誒,拜託了,別再掛着像平時那樣的表情了。」
「只是沒有表現在臉上而已。」
她皺着眉頭笑了,眉間形成深深的凹痕掩蓋了她的表情。
我和松田談論過各種話題。聊過料理也議論過政治,最多的還是關於讀過的書。一本正經地和我交流很個人的讀後感的人,也只有她了。雖然我們的思考方式很像,但意見不合時,她會很亢奮地談論,而她爭論時浮現的不悅表情很有魅力。
「沒想過。」
「我不認爲自己會這樣想。」
「怎麼可能。」
而正因如此,現在的我,任何文章都不想寫。
「不想報仇嗎?」
「是很喜歡,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我喝了口可樂。
松田的死因據說是窒息。她脖子上留有繩線的痕跡,另外在後腦勺還有磕碰過的痕跡。兇器好像還沒找到。因此這是起殺人事件,犯人應該就在某處,不過……
「可以的話,我想和討厭的東西保持距離,想讓犯人就由警察來抓捕、按照法律來制裁,讓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持續後悔到死,但我並不是想看那個景象。讓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獨自受苦就行了。」
店員過來將瓶裝可樂放在桌上。等他離開,小泉壓低聲音:「警察來過了嗎?」
「不管怎麼說,我沒打算尋找犯人。」
「比如還有鑰匙的事情?」
「沒。」
「誰知道呢,可能有吧。」
「可是,你和社長很要好吧?」
「我也不知道,不過以前就有傳聞不是嗎?」
「沒。不知道所以也沒得說。」
「那就是向警察通報,不會另外做什麼。」
「並沒有什麼,」我說着,皺起眉頭。實話說,不太記得自己談過什麼了,「只是回答被問到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要一直忍受着嗎?」
小泉緊盯着我的眼睛,不像是在說笑的語氣。但她的話語,不太能讓人認真接受。
由她說出這個名字時,我有些驚訝。
「不要這樣,很危險。」我答道。尋找犯人之類的事情,是警察的工作。
織原亮介是社團的副社長,與我和松田同屆。大一時的春天,我們這一屆有五個社員,但很快有個人退社,現在松田也不在了,同屆的就只有古峯、織原還有我。
「但是,如果我是犯人,你該怎麼辦?」
我搖搖頭。
愚蠢的殺人犯之類的,我並不讓想他進入我的視線。只覺得,尋找犯人也好,復仇也罷,都不過是爲了淡化她的死亡而做的罷了,無聊而又自欺欺人。找到犯人、制裁犯人、淚流滿面……如果看到這樣能讓我心裏變得輕鬆,那我會瞧不起自己的。
「如果親近的人死了,要怎麼辦?」
「和他們說過誰有鑰匙嗎?」
「也談到過一些。」
「儘可能早點開始寫作。」
小泉開玩笑般地用認真的面容盯着我。
我和小泉個人之間見面的原因也是織原。小泉在進入大學之前好像並不熱衷於閱讀,但她大一的春天看到織原,用她的話來說一見鍾情,憑着這勢頭寫下了入社申請書。至少在第一印象裏,織原是個無可挑剔的人,高個子、面容清秀,而且很擅長表露神情,無論是真誠的樣子、發怒的樣子,還是不悅的樣子,甚至是怯懦的樣子,都能在合適的時機很有魅力地展現出來。
「就算學長是這樣,那就當是爲了我,一起去尋找犯人吧?」
小泉有些不安地稍微傾斜着頭。
我點頭。期待讀到它——儘管想這麼接着說,但怎麼也說不出來。
「來過,已經來了兩次。」
「比如社長的性格、人際關係之類的?」
她一時間沒有回應,嘴脣緊閉,焦灼地望着我。當我要離開時,她才說話:
「學長不是也喜歡推理小說嗎?」
「我是說,如果。」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也沒見過那傢伙持有備用鑰匙。」
以前,好像是與松田談起各自的雙親時,我曾經這樣提問過:
我表現得「像平時那樣的表情」嗎?只覺得、怎麼可能。但回想起來,也不太清楚自己平時是什麼樣子的。
我嘆了下氣,與嘆息稍有不同,和抓持握力計之前的吐氣比較接近,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像那樣說出來,已經是件體力活了。
「別,畢竟危險。」
「當然。」
「真的?我明明拿着鑰匙。」
「我不覺得你是犯人。」
「不是說這個,不是說要和警察競爭,也不是說非要親手把犯人揪出來。只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很難受。」
※
「不過,其實有的吧?備用鑰匙。」
「嗯,你想,比如織原。」
「爲什麼你有?」
「你想,那一天,很混亂,從辦公室借來的鑰匙就忘了還。」
沉默姑且持續了一段時間。感覺我們互相都在尋找些什麼戲劇性的話語,那種用自己的想法將對方說服、猶如魔法般的話語,不過我們都沒能找到。最先投降的人,是我。
「確實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真的很傷心。」
明白了——我如此回應着,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鑰匙。並不怎麼重要、也沒什麼份量,不過是把廉價的鑰匙,有必要還給學校嗎?就算今天不還也沒什麼事。
2
發現松田遺體之後的第四天,我打了兩通電話。
第一通電話打給了我正在做兼職的整體院,說自己狀況不太好,想暫且休息一段時間。本來也就是我主動請求師傅僱傭我到他獨自辦的整體院,因此,與其說是工作,不如說更像是在當門徒,爲了一己之便而要求休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就算我不在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休假許可還是很簡單就能夠獲得的。
第二通是打給同社的古峯。我稍微睡着的期間,有她的來電。由於睡眠很淺,我想自己當時剛聽見響鈴就醒了,但當我皺着眉從牀上起身,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機時,它卻又不響了。
無奈地回撥過去後,古峯立刻就接了。我爲沒能接聽到電話的事情道歉,並補充說自己睡着了。
她輕輕地、用聽上去很平靜的聲音說:「感覺不太舒服嗎?」
「沒,爲什麼這麼問?」
「畢竟現在睡還很早吧?」
一看時鐘,指針指着八點過一些的時間。
「這已經是晚睡了,有什麼事嗎?」
「關於社團的事情,想和你稍微談一下。你看,怎麼也得決定接下來的社長吧?」
「這種事,現在不去想也沒關係吧?」
「可還有《週四會》的事情。」
她所說的,是社團所出社刊的刊名。正式名稱原本定爲《凌晨三點的週四聚會》,是松田的提案。每年的刊名都是由社員討論決定的,雖然我推薦了別的刊名,不過最終定爲《週四會》。
「要出嗎?」
「畢竟智子也出力了,終止的話就太悲傷了。」
並不是這回事吧?——很想這麼喊出來——不管發生什麼,松田都已經再也不能高興或悲傷了,也沒法感受什麼,求你別說這麼無聊的話了好嗎——很想這麼宣告着切斷通話。但真的這麼做的話未免太小孩子氣了,我閉上眼,轉變思緒。
「這倒是,嗯,還是出刊比較好。」
「所以說,還是要有負責人。得儘可能在暑假開始前做出決定,畢竟差不多快要跟印刷廠談價了。」
「下一任社長不是織原嗎?」
「我也這麼覺得,給他打了電話,不過沒接通。你覺得該怎麼辦?」
我的友人想說的問題就是,塞林格究竟面向誰創作這部小說的。他將——霍爾頓在文中反覆提及的「你」是誰——視作問題所在。友人說「霍爾頓想交流的對象,如果限定爲想保護天真的青春期孩童,那麼看似瞭解那本書的人,不就像是作品中反覆出現的『裝模作樣』嗎?」。儘管由於沒記錄備忘,此處非完全引用,但總之是類似這樣的話語。
我隨手將手機滑落在地,自己又躺回了牀上,感到非常疲倦。閉上眼時,我低喃着,追悼文。那種東西,到底是想怎樣寫啊,反正會是在網上找模板、把名字替換成松田智子吧。說到底,那種事情是想要誰來做啊。
行兇時他用的是社團爲了捆書而常備的尼龍捆紮繩,把繩子綁成團之後他就扔到了學校附近的河裏,順帶扔了備用鑰匙,不過有學生目擊到了他這麼做。調用附近便利店安裝的攝像頭可以確認,織原的身影如之前所說的出現在裏面。
織原好像真的有社團活動室的備用鑰匙。那天晚上,他知道松田要留在活動室裏,就在深夜的時候找她,在那發生了「某些問題」,織原無意間把她撞倒了,松田後腦勺猛地撞在牆上,失去了意識。
寫得有些多了,因此再次說明一下。六月末一個小雨紛紛的日子裏,我在咖啡店邊和友人喝咖啡邊談論了這些。經過上述的推測,我主張「所以說,《在麥田裏守望》這個書名是觸及霍爾頓心境的出色翻譯,不能說是錯譯」。當時友人露出的悲傷表情,是我無法忘懷的。「或許是這樣,」友人如此說道,「不過呢,塞林格並沒有給那本小說這樣命名啊。」然後他講述了他在那本小說中所感知到的孩童們、捕手之名的工作、以及霍爾頓的心願。
「宮原和上田,另外我也想改一改,還有……」
握着鑰匙,我出了門。車站方向,路燈微弱地照亮夜空的雲。我背向那路燈,轉向夜幕深邃的方向。大概是找了便宜地塊的結果吧,學校位於離車站四十分鐘腳程的小山丘上。我所住的學生宿舍大致在車站和學校之間,平時走二十分鐘到達的距離,我這次慢慢地花了雙倍的時間走。
電腦看來是處於睡眠模式,系統提示輸入密碼,我輸入了只要是社員都知道的字符串。松田在啓動電腦時,應該也是這麼做的的吧。以同樣的順序、敲擊着同樣的按鍵。
按下回車鍵後,畫面切換了,出現了Word文檔頁面。橫向的文本中,一眼就能看到有「霍爾頓」等文字。霍爾頓·考爾菲德,世界知名的十六歲少年。毫無疑問,這是松田那天晚上寫的文本。
說了這麼久的寫作動機,我覺得應該已經達到了自己大半的目的。也就是說,我自己陷入愚蠢的想法、恍然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霍爾頓的友人,這件事的始末已經一路寫完了。
收到的是個白色信封,上面什麼都沒寫,沒有寄信人也沒有地址,沒有郵票也沒有郵戳。
我默然笑了,追悼文之類的東西,松田智子不可能爲之高興吧。肯定會說着「令人不適」並皺起眉頭——自己不經意間考慮這種事情,實在愚蠢得可笑,纔不禁笑了。就在剛纔,明明還想喊着她已經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她這樣說過。
終於,織原勉強改變了視線。他好像看到我右手拿着的信封,我也將目光轉向信封,這時候聽見了他的聲音。
總之我呢,想與霍爾頓再會。想把那被忙碌所束縛——如被學習或社交圈或對未來的不安或是處處麻煩的戀愛所束縛、那不知何時被關到沒有門窗的密室之中的霍爾頓解放出來,想和他久違地交流,想以現在而並非以過去的我與他面對面。
「吶,智子的原稿,完成了嗎?」
挺難的,無法簡單得出答案。一直去把世界上寫着「fuck you」的塗鴉擦掉就好了嗎?即使知道就算花上百萬年,也無法消除半成?
這種事當然知道,用不着特地來說。
「寫到一半也沒關係吧?就照那樣刊載上去好了,說明是追悼文就行了。」
不是爲了古峯,不是爲了社團,當然也不是爲了松田,只是想早些掛斷電話,我設法組織語言。
而那,
但不管怎樣,我並非爲了調查殺人事件而來到這間活動室。正對面的牆邊另外還設有一張長桌,那上面簡單地擺放着電腦和打印機。松田說過要在社團活動室寫原稿。她自己沒有臺式電腦,因此,在發生事件的那個晚上,她用的應該就是這臺電腦。我坐上鋼管椅,打開電腦電源,硬盤發着「嘎吱嘎吱」的劃刻聲啓動了。
「松田的原稿,之後再考慮吧,如果已經寫完了就沒問題。」
「沒事,謝謝了。」
松田智子的話語突兀地迎來終結。
無論如何,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被永遠地剝奪了。被毆打或是頭被撞到哪裏並失血,然後被勒緊脖子,死了。
我再次看向織原,但他已經背過身了,就那樣邁出步子,走出路燈照射範圍,輪廓也逐漸消失了。
——無論如何,我也得要寫關於那本書的文章。
我閉上眼,緩吸一口氣,就這樣繼續深呼吸了幾次,回想起松田不悅的表情,然後睜開眼,將滾動條拉到最上面。是一篇挺長的文本,用四百字稿紙換算來看的話,大概會有近二十頁吧。第一行寫着標題,《爲了與摯愛友人的對話》。
思維上可能有點跳躍,我在此做些自己的補充吧。如果將這本偉大小說主旨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解讀爲「無奈地陷入墜落中的某個霍爾頓在尋求解救的話語」,就把作品侷限住了,變成僅僅是青春期少年的故事,變成爲了世上那些一邊嘲諷一邊真心感嘆着「救救我吧」的孩童們而寫的故事。就算如此,這部小說仍是孩童們的慰藉,或者說是更年長的我們追憶往昔的紀念,它也將繼續被視作一部美好的作品吧。但就我的友人說起來,他則是視這部小說爲具有更加廣博信息的故事來閱讀的。他一定是打從心底裏純粹地完全根據文本接受霍爾頓的話語吧,也就是認爲「想成爲守護弱小善良事物的捕手這一心願」纔是主旨,而那與霍爾頓自身的純真相分離,就算他成長爲大人、多多少少學會一些裝模作樣,他心願的本質也不會變。若果真如此,那就與年齡立場都沒有關係、是向各色讀者的宣言。我們讀完這本小說後所要思考的不是過去的記憶,而是眼前的現實、「我會同等地喜愛他所喜愛的東西嗎?」「但就算如此,怎麼才能守護它們呢?」諸如此類宏大的問題。青春期的回憶或是糾葛不過是一種補充罷了。
我和友人都是在初中的時候讀的這本小說。在那之後我們每隔幾年重讀一次,那是本承載了諸多思緒的書。表面上,我們愛着同一個霍爾頓·考爾菲德,夢想着他就是我們咫尺之遙的可愛友人。然而在另外某一方面,我們視爲標準的霍爾頓·考爾菲德形象似乎多少有些齟齬。那也許是受最先閱讀過的譯本影響而產生的的齟齬吧,我一開始的推測是這樣的。他最先讀的是野崎孝翻譯的《在麥田裏守望》,而我先讀的是村上春樹譯的《麥田捕手》,我們對於各自的譯本都帶有強烈的情感。對他來說,《捕手》中霍爾頓的一句句話都太客氣了,沒有氣勢;而就我來看,《守望》中的霍爾頓太糙了,沒有表現出他纖細的糾葛──當然自己也還沒有完全讀透。話說回來,我們並不討厭對方的譯本,只不過是在大體上認同各種譯本的同時,談論自己的喜好罷了。另一方面,也能感受到所談論的不同,亦或者說是「不得要領」的不適。越是交流,那種齟齬也越是增加,我們──特別是友人──互相變得焦躁起來。只要同樣有這樣的感受,我們就會不顧咖啡是否冷掉,都要持續談論下去。不過說不上是很有建設性的談論,就像身處迷路的森林中,在同一處地方打轉。
這次所幸的是,我們能夠適當正確地明白互相之間的誤解,而這契機就是關於書名的交流。我雖然將《捕手》視爲標準,但唯獨書名,我覺得《在麥田裏守望》(ライ麥畑でつかまえて)纔是更加深入作品本質的優秀翻譯。另一方面,我的友人則認爲《在麥田裏守望》書名翻譯有誤,而《麥田捕手》(キャッチャー·イン·ザ·ライ)在這一點上才實事求是。如果要把原書名《The Catcher in the Rye》照樣翻譯過來就是《麥田裏的捕手》,與《守望》是有些不同。我們知道我們互相站在了對立面,但我和他都覺得這當然不是簡單的錯譯,讀一下就能明白,這書名在文中也有重要意義,很難認爲是譯者考慮欠妥,畢竟野崎孝的譯本里大體上也是在很清晰地表達「在麥田裏守望的工作,我真正喜歡乾的就是這個」。
我被動地意識到這點之後,決定寫下這篇文章。我再次重讀《在麥田裏守望》和《麥田捕手》,視情況反思,並且有必要真心地面對他。不知能否懂我的意思?
我低頭輕輕咳了一下,自己是忘記呼吸了嗎?痛苦地吸氣、呼氣了好幾次之後,我給打印機通電,把她的文本打印了出來。打印機好像挺老舊了,啓動花了很長時間。它震動着發出聲音,在它總算吐出幾張原稿前,我一直像看受傷的動物一樣對着它發呆。
重點在於,霍爾頓想守望的東西到底在他的「內部(=自己)」,還是「外部(=社會)」。這個差別纔是我們起初察覺到的齟齬。所以友人才那麼焦躁。確實,對於像他這樣讀這本小說的人來說,「很好地寫出了青春期少年的矛盾」的評價後面,以類似「我也還懷念着高中時那樣的感受呢」這樣的話來評價,表現得看似理解的樣子,實際上就是完全離題了。到底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的價值觀比霍爾頓的更正確、更優秀了呢——我這麼想着。如果在擅自的臆想中——比如基於諸如年齡、立場以及其他本來無需證明的各種社會性理由——將霍爾頓的話語視作年輕、青澀幼稚、青春期特有的情感,那就恰恰是作品中的「裝模作樣」了。
我怎麼也不是很想拆開信封,就把那白色信封放到桌子上。這時,我看到了社團活動室的鑰匙,是從小泉那邊拿到的。看來我有把麻煩事暫時後置的習慣。
當然,這條路我和松田一起走過好幾次。記憶中,她口中哼着某支曲子,挺有名的一支,我也聽過,但她說過想不起曲名了,我也怎麼都回憶不起來。就是大概兩週前的事情,雖然現在頭腦中還盤旋着她的曲子,但果然還是記不起曲名。
3
「是你的錯。」
我拿着信,穿上運動鞋,打開門。過道欄杆方向看上去的夜空被雲層覆蓋着,看起來很沉重,右手邊就是十字路口,交通信號燈的紅光從側面照着我。
我保存後關閉文檔,斷開電腦和打印機的電源。拿起她的原稿,我找了找類似信封的東西,但沒能找到,就直接抱着稿子出活動室了。回想起追悼文的事情,有那麼一瞬間,想把她的文件刪掉,但雖說如此,我還是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首先,《在麥田裏守望》中是這樣的。
擔心事情暴露的織原衝動地把她勒死後,出活動室上了鎖。他倒好像不是打算製造密室,只是害怕屍體被發現,纔在逃離活動室時匆忙上了鎖。
「織原。」我喊了他的名字。
我開始閱讀,她那最終的文本。
「下一任社長會是織原吧,副社長上任很自然。不過那些準備工作還是由我們來做吧。」
我推開門走進房間,打開門口的日光燈開關,燈快速閃了兩下後亮了起來。這是我已經看慣了的活動室,八疊大的活動室中間,兩張長桌相對着拼合在一起,外圍一圈擺放着鋼管椅。左手邊的牆那側是書架,松田倒下的地方就在那前面。現在這裏什麼也沒有,就算俯身搜尋也找不到一絲血跡。不只是地板,整個活動室都比記憶中的更整潔。警察應該不會清掃,可能是他們走後,哪個社員打掃的吧。我關上門,從內部上鎖。
松田原本打算刊載有關塞林格所着《麥田捕手》的文章,我問是不是書評時她搖頭,回答我說是類似讀後感的東西,還說週三晚上要留在社團活動室寫,笑着打趣說她自己還挺憧憬關禁閉的。第二天她卻死了。
織原在路燈下停住腳步,慢慢回頭。他面無血色,像戴了面具一樣慘白。嘴角沒有流露表情,只有眼睛帶有情緒。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無言地向對方表達情緒。織原像看向滅門兇手一樣看向我,深深地憎惡着我。
「不想。」
——是你的錯。
我只回答沒什麼。
電話那頭,古峯擔心地發問。
※
我再次思考,自己霍爾頓性質的部分似乎在某處沉睡,但肯定並非已經逝去。而且,關於霍爾頓性質的部分當然也還沒有得出明確答案。我會同等地喜愛他所喜愛的東西嗎?
「頁數確定的話就能去談價了。至於預算,我有分寸,所以和印刷廠的交涉沒問題,只要向織原做最後確認就行了。還沒交原稿的有誰?」
就算站在門前,也沒有她死過的痕跡。連黑黃相間的警戒線都沒圍,也沒掛着「禁止進入」的警示牌。我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插入鎖孔,指尖輕微感覺到一絲阻力,不過稍微用力,鎖就發出細微的聲音,開了。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仔細一聽的話,能聽到走下臺階的腳步聲。我從欄杆上探出身子,注視着公寓的入口,沒多久,出現了個青年的背影。
「不管怎樣,我老是在想象,有那麼一羣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裏做遊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帳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兒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邊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兒跑,我得從什麼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幹這樣的事。我只想做着在麥田裏守望的工作。我知道這有點異想天開,可我真正喜歡乾的就是這個。我知道這不象話。」※
【譯註:引用自施鹹榮譯本,不過「麥田裏守望的工作」一句原本是「我只想當個麥田裏的守望者」,由於文中對書名的討論,就在這裏改了一下。】
看到他的臉,我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也好像對他持有惡意。到底是爲什麼,我會沒來由地、在直覺上討厭他呢?我們互相盯着對方的臉盯了很長時間,一言不發,連姿勢也不變。
「也不用太勉強自己。」
「不過不管怎樣呢,在廣闊的麥田、有很多孩童聚集着做某些遊戲——這是我唯一一直想象着的場景。只有成千上萬的的孩童們,此外再無他人,意思就是沒有一個是像大人的,不過我除外。而我就站在那附近的可怕懸崖邊,然後,要說我在那裏做些什麼的話,那就是有哪個孩童快要墜落懸崖時,我就在那頭把他抓住。也就是說呢,如果有往懸崖跑卻看不清前方的孩童,我就從某處現身,趕緊把那孩童抓住,從早到晚都做這樣的事情。麥田裏的捕手,我只是想成爲這樣的人。儘管我也認爲這確實很奇怪,但我打從心底裏想做的就是這些。我是知道這相當奇怪。」
「睏意好像還沒散去,大腦不太能好好工作。」
他所講的出發點則是霍爾頓愛着的事物。書中的霍爾頓否定了世界上各種各種的事物。比如多數的電影、舞臺、陶醉於自身技術的演奏者、愚不可及的同學、另一種意義上愚不可及的同學、無聊的學業、穿着禮服的老頭子、十二門徒、一定還有世上多數過剩的自信、自戀、差距、污穢文字的塗鴉,等等許多事物。然而霍爾頓至少不是個「否定世上萬物」的人,不是「坐在某個酒吧間裏,痛恨每個看上去象是在大學裏打過橄欖球的人進來。」※這樣的人。或許他確實討厭那個人「看上去象是在大學裏打過橄欖球」,不過另一方面,如果同一個人物有值得喜愛的部分,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喜愛那部分。比如,他討厭十二門徒,討厭天主教的某些傾向,然而他並不討厭耶穌基督,有一處地方就很明瞭:「十二門徒裏的任何一個都會把猶大打入地獄——而且打得極快——不過我可以拿隨便什麼東西打賭,耶穌決不會這樣做。」對他來說,耶穌並不虛僞。而且他將裝模作樣與事物本身界線分明地區別開來。雖然霍爾頓自己是討厭宗教性事物的無神論者,但對耶穌本人還是敬愛的。
【譯註:這一段引用均引自施鹹榮譯本】
織原亮介因涉嫌殺害松田智子被捕,已經是第二天的事情了。正式稱他爲犯人之前,當然還需要審判,不過證據已經收集充分,他自己也承認了犯罪事實,因此應該沒錯了。
——怎麼了?
「不知道啊,沒完成的話,要減少頁數嗎?還是刊載別的原稿?」
這些我是從和小泉的通話中得知的。
「那……不行。」
古峯說完再見之後掛斷了電話。
他所愛的事物,或者說抱持肯定看法的事物則如下:老妹菲芘自然是一個、已故的優秀弟弟艾裏、拿着破籃子到處募捐的修女們、不耍花樣的快步舞曲、哥哥DB的短篇小說、買了條毯子就會高興得要命的老人、恐怕還有所有人心中純粹的愛情、知性、純真,以及孩童們。我的友人在咖啡店所給出的回應,我想大概就是這些。如果再次重讀,或許還會找到一些。總之在霍爾頓所愛之物的象徵之中,有孩童,在麥田中奔跑的孩童。我的友人由此發問,「那麼霍爾頓想要保護的,是自身小小的天真嗎?」。我不太能回答得上來。友人雖然像平時一樣用冷靜的口調,就連表情也是冰涼的,不過我知道他內心已經焦躁到了極點,畢竟我是他的友人。但爲了知曉他爲什麼這麼焦躁起來,就必須等待他接下來的話。「你是在認定那本小說是青春期少年一方面對社會失望、一方面想保護自身天真的情況下讀那個故事的嗎?」他如此問道。
警察要求帶走他時,他就已經放棄了的樣子,毫不抵抗地進入訊問室,自己供出了罪行,而那些供詞與警察的調查沒有出入。
以上。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稍微停頓之後,她用模糊的聲音說着:「智子」。
有點犯困,然而,不太睡得着。
小泉爲什麼給我留了鑰匙呢?她預想過我會像這樣踏入活動室嗎?她說想憑我們自己的力量找出犯人。現在想想,其實還挺出人意料的。不知道因爲她個子矮小還是因爲大眼睛寬額頭,從外表看上去,她總給人像是小孩子的印象。不過一旦和她交談,會覺得她在某些方面很冷靜客觀,又不如說是她好像拒絕作爲一個僅僅憧憬業餘偵探的大學生。
這樣看來,回味《在麥田裏守望》這個譯名,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推測。首先爲了避免誤解,我想先作個說明。《在麥田裏守望》這個譯名究竟是在怎樣的契機下誕生,這一點我自然無從知曉,接下來所述的是我擅自的推測,雖說如此,這也是長時間以來,於我而言都很自然的推測。
和古峯通話結束大概一小時之後,聽到門口的信箱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我睜開眼。倒並非是有什麼預感,想着反正是廣告吧,我只是爲了把它揉起來扔丟進垃圾桶而從牀上起了身。
回到住處後我把她的原稿放在書桌上,然後倒在了牀上。臉一直悶在枕頭上,思考着她那文本的後續,不過最終睡着了。
對於心心念念想成爲霍爾頓友人的我來說,被「你這人面對霍爾頓的方式很裝模作樣。」這樣有說服力的話語所指摘,就如同不經意間滑落懸崖、在空中總算才驚覺的震撼事件。
總之,是關於霍爾頓所尋求的或許並非「成爲麥田捕手」的事情。當然,霍爾頓無疑是爲他的希望冠以「麥田裏的捕手」這一象徵性的工作之名,他向菲芘所說的話語也應該毫無摻假。然而,我認爲,霍爾頓好像在強烈地尋求「將自己抓住的某人」。他在本書開頭就相繼四次從學校退學,之後也是一直對世上各種各樣的事物心懷不滿。在他眼裏的世界,到處都是「裝模作樣」※,那些裝模作樣才能收穫掌聲。霍爾頓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那樣的現實,結果、用那個人物(霍爾頓的恩師、他用肯定態度談論到的少數幾個大人之一)的話來說,他是「陷入了某種極其可怕的墜落傾向」。霍爾頓纔是「快要從懸崖邊滾落下來的孩童」,或者其實也可以說,霍爾頓尋求的是他自己。這樣想的話,這本書的書名——即這本偉大小說的主題——用《在麥田裏守望》來翻譯才比較自然、更接近本質,這就是我的推測。
【譯註:インチキ,對應原著應該是「phony」,有譯文爲「假模假式」,但在本文並不太實用。湊巧孫仲旭的版本用的好像也是「裝模作樣」】
※
當然,我現在也喜愛着。但就算如此,怎麼才能守護它們呢?
她沒能寫完原稿。「而那,」之後,是沒能很好地用語言表達出來嗎?還是在推敲最合適的措辭嗎?又或者是在打字到這裏的時候,有誰——而那恐怕就是犯人——在這間活動室裏現身了嗎?
接着摘錄在《麥田捕手》對應的同一處內容。
二者寫的確實幾乎都是一樣的事情,當然,細節描寫多少有些不同。比如野崎孝的譯本中「得把他們捉住」的部分,村上春樹譯的是「趕緊把那孩童抓住」,在措辭輕重程度等方面的差異着實有意思。不過這次,我的論點並不在於細節的翻譯。前面引用這兩版譯文,只是爲了說明「麥田裏的捕手」是怎樣的。雖然重複引用同一段的譯文,但再次將二者並列不是爲了作比較,只是於我而言,難以判斷該選哪邊爲代表。抓住那些快要墜落懸崖的孩童——或者說得把他們捉住——就是麥田裏的捕手,這也正是霍爾頓提到的唯一「想做的事情」。
在路上的便利店買了生菜火腿三明治和一罐咖啡,我邊走邊喫。明明很餓,卻喫一口就失去了胃口,但我還是勉強用咖啡將第二塊三明治帶入胃中。到達學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左右了。進入那建在山丘上的校園前,得先走上一段不算長的陡坡。大多數教學樓漆黑而靜謐,但社團的活動教室樓還有光亮從幾扇窗子裏透出來。我把便利店的袋子扔進樓道入口處的垃圾桶,然後走上能聽到腳步聲的薄鐵板制外樓梯。文學社活動室就在三樓。
「誒?爲什麼?」
4
「明白了,宮原和上田的原稿,我會去確認。」
《爲了與摯愛友人的對話》
我決定創作關於《在麥田裏守望》、或者說關於《麥田捕手》的文章那會兒,是在降着小雨的六月末。那時我在咖啡店和友人面對面相坐,邊喝着咖啡邊聊小說。起初很平和,沒什麼焦點,是互相點頭交談各自感想的無意義時間,但後來氣氛逐漸緊張,最終演變成像是一對情侶爭吵着要分開的樣子。儘管於我們而言——至少是於我而言——那纔是興奮愉快的時光。但總之,當時話題激烈的爭論點在於《在麥田裏守望》、或者說《麥田捕手》。儘管並非需要特地如此說明,不過二者都是J·D·塞林格的知名小說《The Catcher in the Rye》的日文譯本,這部小說以向不明身份的「你」訴說的形式,敘述了十六歲少年霍爾頓·考爾菲德從高中退學之後幾天的事情。兩個譯本分別是野崎孝1964年出版的《在麥田裏守望》、村上春樹2003年出版的《麥田捕手》。由於翻譯的是同一本小說,它們在劇情上大致沒有區別,不過還是可以看出文風各有其鮮明特點。
接下來是我儘量以純粹的感受再次重讀《在麥田裏守望》和《麥田捕手》之後寫的讀後感。
左手邊是接連的田野,右邊也是差不多的光景,不過偶爾會有便利店和加油站,遠方則能看到街道燈光。我全程看着左手邊方向走着,牛蛙羣的聲音重疊起來,響徹雲霄,不過沒有光照,看不到它們的身影。雖然道路不是很寬廣,但大型卡車還是能順暢通行。各式各樣卡車駛過,颳起略微和煦的風撫摸着我的後腦勺,在帶着溼氣的夏日空氣裏,有溶解其中的草香味析出。
那麼爲什麼野崎孝譯爲《在麥田裏守望》呢?——關於這個疑問,我有自己的推測。接下來就按順序來說明。只要讀了霍爾頓對他敬愛的妹妹菲芘提問的「將來喜歡當個什麼」所作出的回答,就應該能明白這發人深思的書名所蘊含的意義。這回答相當於是整部小說的高潮,儘管自己其實有點牴觸就這樣摘取出來說「請看吧」,但不這麼做就難以繼續,爲此我作了引用。《在麥田裏守望》和《麥田捕手》,雖然無論哪個書名都應該已經充分傳達了主旨,但由於我很難抉擇選哪一個,就把二者都摘取來並列了。
全部都結束了,我如此低喃了一下。
真的嗎?
怎麼可能。
人的死亡,到底什麼時候才應該說是結束了呢?我再次嘆了口氣,爲她最終那文本的後續而煩惱地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