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密室中的霍爾頓》 · 河野裕 · 4609 字
原文刊載於小說屋sari-sari 2017年3月號
1
最後,我們在小酒館呆了大概三十分鐘。
搖醒帶着像小孩那樣天真無邪的表情睡着的小此木,帶他去了車站後,就只剩我和清川先生兩個人了。我自然有些尷尬,並且,看得出來對方也同樣有些尷尬。清川先生說,他想去松田被害的地方。
我們走夜路,向學校走去。以平淡無奇的步調,走在平淡無奇的田間小路上。和煦的風緩緩吹拂着。溼度很高,讓人呼吸困難。
「智子啊,」清川先生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緘口不言了。我在旁邊也陷入沉默。很希望這個夜晚能早些迎來終結,不過沒能找到逃避的法子。終於,他繼續說道:「智子啊,是個挺好的女孩子。」
這當然。這種事,誰都知道,就連新聞播報員或是評論員也知道。就算是沒和松田對話過、只通過照片瞥過一眼松田樣貌的記者也知道。二十一歲生日來臨前死去的女孩子,被同社團內的異常者所殺的女孩子,不可能不是個好女孩。
帶着些許模糊的聲音,清川先生繼續道:「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哪裏都沒有不好的地方。她溫柔、很會體諒、還細心……」
他對於他自己的話語,像是呆滯般地笑了。
「不,也不能這麼說吧,怎麼說纔好呢,她是個向日葵一樣的女孩子。一絲陰霾也沒有,是個處處潔白無暇、很暖的女孩子。」
我不覺得那是在講關於松田的話。我所知道的松田更加複雜。很暖的同時也帶有冷冷的感覺,有時固執,有時具有攻擊性。
松田內心一直有着抗拒成爲大人的強烈想法。不,那用「大人」這樣的詞來歸納可能不行,應該是一種不能簡單地象徵化的糾葛。
我覺得人們是將自己塑造成各種模式活着的。
這些模式中,有很多在世上運轉着。安慰時有安慰的模式,共情時有共情的模式,比自己小的戀人慘遭殺害時該說的話、該露出的表情等模式一定也有。這些都是方便用的東西。如果保持沒有固型形式的自己,就什麼也做不了。我覺得,如果要持續將所有的感情都照自己表現出來,會是摧心折骨、充滿苦楚的,也不會有什麼額外收穫,只是一種損耗的方式。
松田是個有着兩面性的女孩子。
她是個精明但又笨拙的女孩。
比如,當松田作爲社長的時候,她會讓自己表現地很符合「社長」的模式,而不會有異樣。就像量身定做的西裝襯衫一樣,穿在身上又不顯異樣。
一方面,在說極其私人的事情時,松田則看似會潔癖般地把那模式排除得一乾二淨,像是執拗地要把內心深處的自己挖出來,撕裂皮肉、任血流淌,煞費苦心地要將骨子裏的自己揭露出來。和我單獨聊小說的時候就是像這樣。有時候她會意外地從口中蹦出一些帶有攻擊性的話。這些既有是針對作品、作者的,也有針對評價的,當然也有針對我的,不過,無論是哪種,那些都是對她傷害最深的話語。松田一絲一毫都不能容忍滿足於她自己的價值觀。
更直接地來說,對於她自己所愛之物,她會將自己情感的角角落落都揭露出來。
某本書的什麼部分將她深深地吸引住、爲什麼感覺韻律優美、又爲什麼會爲了某一篇而流淚,她都想解開她自己內心那份鼓動的全貌。沐浴在理性之光下,憑藉感性深入挖掘前進。這是沒有終點的旅程,只是充滿艱苦的旅程。畢竟就是這樣的吧?尋找着所愛之物的理由,再尋找那個理由產生的理由。接着是那個理由之由的理由,然後是更進一步的理由……她一定對愛這件事很有潔癖。
清川先生會不會不知道這樣的松田呢?我這麼想着。
而織原的猜想,基本上對了一半。
雖然不知道實情,但有基本上能夠確定的事情。
我把那句話嚥了下去的原因,當然不是爲了清川先生。
過了五分鐘左右,她發來回覆。
對於松田來說,清川先生是一種屏障,是爲了防止戀愛向自己靠近的屏障。松田專心地愛着清川先生,除他之外的男性似乎都不適於她當作戀人的條件。她就像這樣,小心翼翼地構築着那堵牆。
「吶,說些什麼不行嗎?我說的哪裏有錯嗎?」
我們認爲那樣是真誠的,認爲是遵守着最低限度的規則。不過冷靜地思考來看,也不應該說是那樣,只是除了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之外別無他法。
他用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說道:「喂,織原爲什麼殺了智子?」
——是你的錯。
第二天預定是爲製作社刊而開會。到那時,她應該會是在言行舉止上都表現出「文學社社長」的模樣。
因此他會覺得自己有機會,在那天晚上採取了些行動。我不知道在那之前具體有什麼情況,能知道的只是松田被勒死了這件事。
畢竟,他的憤怒、悲傷或是痛苦,只是用理性就能掩蓋埋藏起來的程度不是嗎?在松田死後他也還是理所當然地喫飯、工作。要是小此木沒有去拜訪他,他也不會來到松田死亡的地方。就是這種程度的感情吧?
——那,我如今所做的事情,不是很矛盾嗎?
清川先生大概是發自真心說出那話的吧。
他用險惡的目光望着我,那是表現出憤怒、悲傷而又痛苦的目光。
當時只是有預感,我們不能這樣碰面。我會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而她應該也不會拒絕我。
然後,我不由得笑了。不是說有多可笑,只是我和他實在太不一樣,似乎怎麼也合不來。我覺得這恐怕是我出於自我防衛的衝動而笑的吧。他用左手往我臉上揍,我沒倒下,也沒覺得疼。
——爲什麼,能做出這樣的表情?
沒帶活動室的鑰匙。
清川先生用右手重重地打了我的胸口。
我和松田不是戀人,連手也沒牽過。只是,每到週四凌晨三點時,我們兩人會在活動室裏聊私人的話題,都是些非常非常個人的話題。
我明白,他有他的事情,有他的生活、他的情感。他應該是在戀人被殺害的悲劇故事裏擔任主角,任誰看來都是「挺好的人」、是很有常識的人類吧。不過,不,應該說是所以,所以他的話語或是表情在我看來,都像是從哪裏借來的模式、是仿製品,看上去就像是在追悼文模板中僅僅把松田的名字換上那樣,是無意義又無聊、淺薄至極的東西。
我覺得,松田選擇清川先生作戀人或許是很自然的事。
儘管很矛盾,但我還是沒能踏入那裏。
我說道:「如果真想殺掉織原,那去做就行啊。把法律、倫理觀都當作敵人,只聽從自己的情感就好啊。結果不還只是打算嗎?即使松田死了,也不想失去自己的生活吧?你假裝表現出憤怒,其實只是來安慰自己的吧?」
清川先生像是在看異物般看着我。
我揉了揉被清川先生毆打過的臉,補充說道:「說得要把你翻譯出來的,是你。用這種方式自然是沒法翻譯你的,只會看起來很魯莽又無意義。可我也還是用盡辦法拼命想把你翻譯出來的。」
「那沒有。」
我一定是想和從自己最深處抽離出來的某個自己再會。
「大家都很裝模作樣。」我喉嚨「嘶」地響了一下,「她死後,只要我們還在呼吸,就都很裝模作樣。你和我沒有差別。你至少稍微精明一些,我只是稍微、有自知之明一些。我們終究都已經從麥田滑落下來了。」
「你把我當傻瓜嗎?」
不如說,我有些接受了。
我繼續說着:「喫驚了吧?畢竟你想從我這裏得到溫柔的安慰,你應該是以爲我把你當作悲劇主角了。至今爲止大家都是這麼做的,所以認爲這也是當然的。我纔不管。我對你那淺薄的劇本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就直說吧,你一邊說着想要殺掉織原,一邊又是餓了就喫,到時間了還會去工作,最後終有一天會順利地把松田的事情忘掉的吧?」
所以,我知道松田要在暑假到來時和清川先生說出分手的話。而松田知道,暑假結束時,我要向她告白。
她其實很擅長說謊,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說着看似真心般的謊言,會因某些理由向我說謊,又或是心血來潮想說謊,會淡然說着已經死去的戀人——不然,她或許就無法在清川面前率直地表現出名爲「戀人」的模式——雖然小一歲但具有包容力、卻也不會太超前,率直而溫柔、任誰看來都是理想戀人這樣的模式吧,我想。
我想起織原說這句話時的眼神。不過織原的眼睛至少還比較純粹。
清川先生的憤怒似乎還對準了我。
我在最後一刻給她發了封消息:「今天還是算了。」
——你本來很快就要被松田甩了。
※
清川先生仍然用帶有攻擊性的目光看着我,但不再說話,背過身去了。
即使是她,也可能會有這種類型的戀愛。互相選擇適合作爲對方戀人的模式、有效率且精明地過着幸福的日子,這也是有可能的。她能將霍爾頓深埋心底,關進沒有窗戶的密室,作爲加工後的松田智子活着,就像她擔任社長時那樣。
我頭傾向一側,答道:「挺想和你再會的,想和你慢慢聊。」
也就是說,我想把他的話語轉換成我的話。
今晚我把自己往「戀人被殺害的悲劇主角清川先生所毆打的角色」這一模式裏裝。就算覺得很蠢,就算自認很可悲,我還是沒有抗拒這麼做的衝動。織原說過「是你的錯。」這不言而喻。我是想被松田的戀人揍一頓。
——知道了。不用擔心。那麼明天見。
「殺了犯人,你以爲智子會高興嗎?」
或者說,是對了九成九。
同時,我所瞭解的松田應該也不是清川先生所瞭解的松田吧。
不,他不是霍爾頓。
我連躲開的打算都沒有,已經不關心我自己的痛覺了,他的憤怒當然無關緊要。我踉踉蹌蹌地試圖穩住自己的重心。
清川先生這樣問過。
清川先生這次用右手揍了我。
我內心疑問:
我想被清川先生揍一頓。大概就是想輕蔑地瞧不起他,同時也想以某種形式痛擊自己,這同時也是淺薄而裝模作樣的情感。
清川先生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了。
我摔坐到了柏油路上不動,啐了一口唾沫,說道:「織原還不是犯人,是嫌疑人。」
續寫她的文本也是這樣。
但,不論是她還是我,都沒法抹滅霍爾頓,沒法朝他胸口刺上一刀。我們經常會想到在深藏自己內心某處的密室。
織原一定覺得松田和我都心意不專吧。
就算要肯定清川先生的話也是辦得到的,應該是能辦到的。畢竟我也是在友人被殺之後還表現着同爲社員的模式,能用輕鬆、而在旁人看來像是真誠的表情開口。
我還想着他會不會就這樣逃開,背轉過去,把視線從他不能理解的事物上移開。但實際上,他只是拉下臉來,恰到好處地沒丟棄「亡了戀人的青年」這一模式。
儘管看上去很蠢,儘管很糊塗,儘管自己可笑而別無他法,但如果把這樣的話說出口,就感覺很對不起松田。
霍爾頓像是目瞪口呆般地看着我,說:「難不成啊……」,他看上去莫名有些困惑,「難不成,你相信自己的真心是由偉大、崇高、無可非議、美麗而純粹的事物構成的?」
「你在做什麼?」霍爾頓說道。
那個週四,凌晨三點時,我不在活動室。
不,不對。他是揪住我的衣襟,我因爲那個衝擊而咳了出來。他雙眼怒瞪着我。
終於,我來到了文學社活動室。
我也站起來,再次吐掉一口唾沫,往和他相反的方向慢慢地走了。
關於這句,我能夠如實作出回答。
我在活動室前僅有的一張凳子上坐下,閉上眼。
我顯然是想讓清川先生感到不快。就算說出口的都是真心想法,說的也都還是些基於某種模式、簡單明瞭且經過篩選的語言。
2
那不是我所瞭解的松田。
我不帶任何意義地搖頭答道:「織原還只是嫌疑人。在下定判決之前,還不能叫他犯人。」
事到如今,臉纔開始火辣辣地疼起來,不留情而又孤獨,像是掉進立食烏冬麪裏的一根蕎麥麪那樣的心情。我這麼想着,但有些不對勁,這是小泉的表達。
好一陣子,他都只是一直看着我的臉,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織原爲什麼殺了智子?
其實我是打算像這樣生活下去的。在她死後,肚子餓起來時,我那會兒決定以「日常的我」這一表現活着。那看起來處處都進展地很順利。不過,若要想盡遂人願,松田的存在就實在是太大了。和她相關的方方面面都太過私人化,而我對於私人的事情,還是帶有不想讓自己表現爲任何模式的衝動。
「嗡」地一聲,頭蓋骨內側迴盪起像是耳鳴一樣的疼痛。
「犯人叫織原是吧?」清川先生問,「我不能原諒那傢伙,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他,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讓人痛苦的方式花時間殺掉他。」
不過,只要貫徹那個角色,我也可以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