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賭徒的自動鉛筆

響起叮咚的電子音，自動門打開後，客人走出商店。

「謝謝光臨──」

我在這間便利商店開始打工以後，已經快滿一個月了。

在櫃檯內側，芙海姐站在腳凳上，整理收銀機。

我則不知所措地嘆了口氣。

今晚是《曼達洛的深夜論》的播放日。點子郵件的收件期限是播放日當天傍晚。雖然我寄了好幾封，卻沒有自信。

以防沒有被選上的情況，我還想寫個幾封備着下週參加徵選，不過卻沒什麼靈感。

再加上期中考也快到了。

我的成績水準在平均分數以下。

取決於表現，也可能考出滿江紅的分數。不及格的人放學後得參加補習，得挪出好幾天放學後的時間消耗在這種事。

「和高宇治同學相處的時間會減少」，我都這麼表示了，假如因不及格得參加補習，那就無法耍帥了。

擁有【學年第一的頭腦】高宇治同學的成績毋需多言吧。她搞不好會認爲班長根本不可能不及格而參加補習。

「如果能教我念書就好了……」

「你在說期中考嗎？」

或許聽見了我的自言自語，芙海姐問了我。

「對。我的成績每次都不怎麼樣，很有可能得參加補習呢……」

「那、那樣就傷腦筋了！」

芙海姐抿嘴，一臉哀傷。

「學弟竟然會不在……」

「取決於考試結果，我也有可能無法出勤呢。」

「我幫妳拿東西。」

正在做同一個地方的我，苦笑着搖頭。

「燈同學，打擾嘍。」

「我上國中以後就沒有來過男生家了，有點緊張。」

她似乎很開心被學弟妹們依靠，一臉笑嘻嘻的，心情極佳。

有東西碰到了我的膝蓋。是名取同學富有肌肉而充滿彈性的腳。

雖然她的表達方式有夠迂迴，但看來是同意了。

由於小春最常來我家玩，或許會說這種話吧。

「哎呀，既然你特地邀請了我，考量到我們都是班長，可不能忽視你的好意。」

真會念書。

「芙海姐……」

「燈同學，這裏你看得懂嗎？」

「那種話是住在這裏的人在說的啦。」

雖然芙海姐身高很嬌小，但她是超級娃娃臉。

小學姐……？啊啊，是小小學姐的簡稱嗎？

高宇治同學身穿一襲白底、碎花圖案的連身裙。由於腹部繫上腰帶，腰的位置看起來比平時更高。她肩上掛着的包包內大概放了文具和教科書，看起來沉甸甸的。

我整理完畢後，過了一陣子，有人按了好幾下門鈴。

我儘快趕回家，着手準備讀書會。我的房間很狹窄，因此讀書會的場所就選在客廳。

芙海姐沮喪地垂下肩膀。感覺就像不小心傷了小學生的心，令我胸口疼痛。

「是、是、是嗎……」

從她滿意的樣子來看，似乎很高興有人依賴她。

「危、危險──」

由於對其他較資深的員工不能表露目中無人的態度，因此她希望我在場。

我冷靜不下來，用自動鉛筆敲了敲習題。

高宇治同學傳了訊息過來。她似乎向小春詢問了地點，沒有迷路就到了。

「完全看不懂。」

「學弟不來的話，打工就不開心了……」

「不會。幸好妳沒跌倒。」

「學弟不在的話，我就不再是前輩了啊……」

配合老師公告的考試範圍，開始作習題。

大家各自在我準備的坐墊上坐下，把文具和教科書放在矮桌上。

「現在就開門！」

我把這件事跟小春說以後，她說：「咦──我也想和小小學姐一起唸書──」，加入同伴，而名取同學聽說以後，也說：「我的成績也不太好，可以參加嗎？」加入了讀書會。

名取同學和我的成績大概差不多。看不懂的地方也一樣。

「快進來。雖然有點窄，大家隨便坐喔──」

話說回來，從外表判斷的話，小春像是會第一個偷懶的人，但是她出乎意料地認真唸書，受到她的影響，我和名取同學也開始解習題。

「我想也是。這裏好難喔！」

「問妳喔！小學姐。」

我得唸書，也必須思考點子郵件。沒空應付有精神暴力傾向的小不點學姐。

芙海姐轉了一圈。

「芙海姐，我有事想商量，妳願意教我念書嗎？這樣對彼此都有利。」

「我可是學年前十名唷。」

「對了，芙海姐的成績不錯嗎？」

……就是這樣，接下來會有四個女生來到我家。

我原本伸手想撐住她，卻錯手握住了她的上臂。

「我們在這裏的客廳唸書。」

「好──我們努力讀書吧！」

『我快到了。』

小春叫了芙海姐以後，立刻受到對方指導。

「哪裏有問題？小辣妹。」

這間店的規矩是，遇到無法出勤的情況就得自己找到人幫忙代班。

從聲音推測，她們似乎進來了。小春大概判斷了地點選在這裏，把大家帶到客廳裏。

「妳可以大大方方地躺在沙發上喔。」

隔天放學後。

昨天，芙海姐表示願意教我念書。

我交叉手臂，擋下她不斷揮出的拳頭。

「那種話是住在這裏的人在說的啦。」

一想到眼前兇暴的吉娃娃會冷不防咬上來，至少會做好防禦的準備。

這種事情是互相幫助，以防萬一，好幾名前輩都告訴過我聯絡方式。

「交給我吧。」

「對不起，我晚到了。」

門鈴響了以後，我猛然站起身，筆直走向玄關。

「好。」

我提醒小春。

名取同學從小春後面探出臉。她也換了便服，是連帽上衣加上短褲。由於她斜揹包包，包包的袋子緊貼胸前，讓胸口的輪廓隱約浮現而出。

「對不起。謝謝你扶我。」

小春對嘻嘻笑的名取同學說明。

高宇治同學纖細的上臂十分柔軟有彈力。

「……感覺芙海姐很受歡迎呢。」

她曾說過我是她第一個後進，我不在的話，表示她就是資歷最淺的人。

「完全不會。我在等妳。」

「高宇治同學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唸書呢？」

此時，正在脫鞋子的高宇治同學失去平衡，站不穩了。

……高宇治同學就快到了。而且還是穿便服。我愈來愈緊張了。

芙海姐的表情一凜，伸出大拇指指着自己。

「咦？」

「學弟。網球妹。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儘管向學姐我發問。就算是無聊透頂的問題，我也不會生氣的。我儘量說到做到。」

「因爲距離近，我才選擇這間學校就讀。芙海姐，今天拜託妳指導了。」

「討厭啦──學弟每次都像這樣對人家說甜言蜜語──！」

「芙海姐，不可以把後進當成沙包看待喔。」

「畢竟我習慣了。」

她竟然是這樣看待我的，能當她的後進是我的福氣。

從門鈴響的方式，我知道那是小春。

「妳就這麼期待和我一起上班啊。」

不要露出「不是那樣嗎」的表情。

「我穿便服好看嗎？」

儘量嗎？妳要說清楚講明白表示不會生氣啦！這樣讓人很難問問題耶。

「離學校還挺近的耶？」穿着便服的芙海姐說道，她愈來愈像小學生了。

受小學男生歡迎。

「唔？真有一套。」

「咦，高宇治同學呢？」

高宇治同學則牢牢盯着我看，似乎希望我邀請她。畢竟她【怕寂寞】，我不可能對她置之不理。

我心懷期待，緊張地開門後，確實是高宇治同學站在門後。

「小沙也會先返家一趟再過來。」

看來芙海姐和名取同學都先返家一趟了。

「不用，沒關係。」

也就是說，高宇治同學也會換上便服吧？

「……」

名取同學的便服很有她的風格。

她挪開了目光。

──很久以前，有個了不起的人曾經說過。

「人的上臂與胸部同樣柔軟。」

這、這就是……！高宇治同學的……！

「君島同學？」

「我在！不對、那個……上臂很棒呢！」

「是嗎……？請放開我好嗎？」

我怎麼說出上臂很棒這種話，有夠噁心。

「啊，對、對不起，不好意思，雖然是意外，還是碰到妳了！還有，我好噁──」

「不用一直道歉。是我受到你的幫助呀。」

我的反應根本就像碰到女生胸部一樣。

「小沙，歡迎妳來。是說只不過來阿燈家，妳也太花心思打扮了。衣服超可愛的。」

「不是那樣……」

她特地打扮過了？爲了這場穿着制服也無妨的讀書會？

「海姐說，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教我們。」

把小學姐的稱呼更加簡略過後，就變成海姐了。

「是嗎？那就令人安心了。」

看來她似乎明白海姐指誰。理解能力真強大。

高宇治同學進入室內後，小春有如和她對調般，穿上後腳處被踩扁的皮鞋。

「我也要回家換衣服──」

「爲什麼？」

雖然現在已經散會了啦。

如果是小春，我能立刻說出口……就當作沒、沒看見吧。

關於這一點，我無法否認。

小春頓時察覺室內的氣氛不太好。

「因爲我們感情很好？」

「妳們太晚回家也不好，差不多該解散了吧？」

因爲她穿便服的緣故嗎？她身上有股和制服不同、柔軟劑的濃郁的氣味。

我望向時鐘。

『謝謝你找我參加讀書會。』

高宇治同學露出微笑。

「這是我上週買的衣服，有夠好看。我好開心唷──雖然我也帶來其他衣服…………」

「不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啦！好怪喔。小沙和小陽毫無反應耶。」

「是喔──我也一樣喔。我們很相像呢！」

我安撫着噘嘴的小春，和做好回家準備的芙海姐和名取同學一同走出家門，小春也跟着離開了。

由於【高專注力】的緣故，高宇治同學沒有察覺這個情況。

換上便服的小春，心情愉悅地轉了一圈。她穿着露出白皙肩膀、編織材質的連身洋裝，裙襬短得要命，腳上穿着過膝長襪。

「真是的──拿你沒轍。」

「大家快看──」

【賭徒的自動鉛筆】。

這時候，客廳的門被人打開。

好、好厲害的筆……

「我們只是偶然待在一起唸書喔。還有其他同學在。」

雖然我滿心期待，覺得多少有可能被選上，不過我的點子郵件沒有被念出來。

「燈同學擅長什麼科目？」

「嗯，沒有被選上呢。」

「謝謝。不過，我房間也有備用的筆──」

高宇治同學還沒有準備好回家嗎？我看向客廳，結果她抱着膝蓋，整個人無比消沉。

高宇治同學如此鼓勵我。

我用刪去法，選擇了A，對答案以後，結果是正確的。

當我想拒絕時，倏地看了看那枝自動鉛筆，上頭有狀態欄。

「真奇怪。」

從高宇治同學的說法來看，似乎是她作爲興趣相投的朋友，用姓氏稱呼相處融洽的我。所以感情也沒多好的名取同學直接叫人名字，讓她覺得奇怪吧。

這個辣妹的打扮有夠清涼。

『喂！爲什麼你和沙彩在一起！我可沒允許！』

雖然我不明白爲何她想來場時裝秀，不過現在那種悠哉的性格令人感激不已。

老鳥對菜鳥展現優越感，在任何領域都有這種情況吧？

小春輕輕說道。

這個時間，作息偏早的家庭都要用晚餐了。

接下來的兩個問題，我都用【賭徒的自動鉛筆】，將多個選項縮減成兩個選項。答對的機率是一半，但只要知道其中一方不正確的話，必然能夠選擇正確答案。

「……總之，讓我們看看其他件衣服。」

這個場面有如陽光外向的人不帶絲毫惡意，想加入陰沉內向的人組成的封閉型同好會。

『……那就原諒你。』

我原本還擔憂她是否會抗拒來我家唸書，或者考量距離太遠就不過來，現在看來只是杞人憂天。

「名取同學很努力。只要妳好好唸書，一定沒問題喔。」

喜歡的女生就坐在我身旁，怎麼可能集中精神唸書。

「咦──你懂嗎？人家被燈同學鼓勵了。」

我們四目相交後，我搖了搖頭。

「……嗯。別放在心上。」

我嘗試用在選擇題上。選項有A到D四個選項。我讓自動鉛筆在習題上游移後，感受到A與D有着如磁力般的引力。

在筆記的角落，高宇治同學快速地寫了一句話。

名取同學讀到一個段落，問了我。

高宇治同學親口說我們感情很好，讓我尋常地感到欣喜。

高宇治同學依然盯着筆記本，面無表情地詢問。

「君島同學，昨天的廣播……」

「只有我穿着制服，也太不解風情了吧？」

難不成這枝【賭徒的自動鉛筆】，能夠將選項篩選到一定範圍嗎？

「不、不用聽也無所謂喔！請不要自、自作主張闖進別人的空間。」

我爲了隱藏動搖，轉了轉筆，結果弄壞自動鉛筆了。

「欸。」

「他的意思是，果然想和我……」

好好相處這句話還沒問出口，高宇治同學的手機就響了。

「爲什麼？」

小春沒有繼續對不解偏頭的我說明，只說「待會見」，走出家門。

「嗚嗚……」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我送高宇治同學前往車站。

我原本打算回房拿另一枝自動鉛筆，便坐回坐墊上，接過芙海姐的自動鉛筆。

我明明說話很小聲，似乎卻被聽見了，高宇治同學的臉遠離手機。

『已經快到門禁的時間了，要好好讓沙彩回來！』

「因爲，我都還只稱呼他爲君島同學。」

「嗯。」

「那我也來聽廣播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君島同學寄的郵件能被選上就好了。」

我和高宇治同學的距離，比我料想中的還要近。只要移動手肘，似乎就會碰到她。

「在當節目執行企畫的哥哥說……」

「這枝筆借你。」

「妳、妳說的沒錯……不過我和君島是聽廣播的朋友，該怎麼說，我們感情很好。」

「我表現出老鳥不好的一面了……」

從她伸長的頸子和連接肩膀的部位，隱約露出漂亮的鎖骨。我的視線從那邊往下滑，由於她身體往前傾，衣服和身體間露出細縫，讓人可隱約看見衣服底下的內衣。

「妳要跟他說明，之前都在專心念書。」

「人家還沒念多少書耶──？」

芙海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了這枝筆吧？學年排名十名內的成績，是因爲這枝筆帶來的幸運嗎？

「爲什麼名取同學直接稱呼君島同學的名字呢？」

高宇治同學把礙事的頭髮掛在耳後，一臉認真讀着教科書和筆記。

名取同學微微偏過頭。高宇治同學按出筆芯，發出喀嚓喀嚓聲。

「畢竟也要考量時機和運氣，你不需要在意喔。」

我第一次發現擁有狀態欄的物品。

「還有兩次機會，不要着急，一定沒問題的。」

或許注意到我的視線了，就在她轉動視線要對上我時，我的目光回到習題上。

「我是現代文吧？與其說擅長，只是成績比較像樣罷了。」

「就算想來場時裝秀的人這麼表示，也毫無說服力唷。」

「有、有夠破天荒的道具……」

名取同學嘿嘿一笑後，從一旁傳來自動鉛筆的筆芯嘰地折斷的聲音。

毫無起伏、有如讀經般的聲音，令人莫名恐懼。

「用闖進去形容也太過分了──我也沒有自作主張好嗎？」

我一個字都還沒說，芙海姐已經從鉛筆盒中拿出一枝自動鉛筆。

正因爲私底下偷偷享受樂趣，我和高宇治同學感情纔會變好。無論是誰想加入，都會有所抗拒吧？

「有種暴風雨的預感。要去外面打嗎？」

有夠難搞的哥哥。

「……是哥哥。──喂。對，我現在正要回家。」

沒有人要打架。小個子學姐請乖乖坐好。

我返回客廳，芙海姐坐在認真唸書的名取同學身旁，而高宇治同學就在我身旁正好空出來的位置坐下了。

「……？我不需要和高宇治同學的感覺停留在同樣的階段吧？」

途中，高宇治同學跟我說了節目製作方面的事情。

「是──」

還有規定門禁喔？

「就像沒有一樣。雖然哥哥在家時我會遵守時間，不過他工作外出時，我就──」

『沙彩，我都聽見了！』

由於看不到人嗎，高宇治同學就像惡作劇的孩童般地聳了聳肩。

『由於你昨天都沒有被選上，還有兩次機會。』

「是啊。」

『畢竟有好幾個點子單元，在任何單元被選上都可以。』

雖然條件放寬令人感激，不過反過來說，「反正不會被選上」的想法昭然若揭。

『只要在節目裏被讀信就好了喔？』

他諷刺的口吻令我惱怒時，高宇治同學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鍵，強制結束對話。

「對不起。哥哥是白癡。對他而言，有趣就是無可動搖的價值觀，所以他就會在這種地方認真。」

這是擁有才華的前搞笑藝人似乎會有的想法。

「還有兩次機會。不要太緊繃，放輕鬆纔會有靈感。」

我一邊聽着這番話，一邊走夜路到車站。像這樣走着，看在別人眼中像情侶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當我悠哉思考時，我們碰到彼此的手了。

「！」

「啊，對不起。」

高宇治同學似乎和我一樣動搖。

高宇治同學一瞬間縮起脖子，在胸前握住抽回來的手。

我走幾步之後回頭，走幾步之後又回頭，不斷重複這個舉動，高宇治同學也一直目送着我離開。

由於發生了這種事，到家的時間愈來愈晚了。

……希望她不會被直道先生責罵。

已經讓人搞不懂到底是誰送誰回家了。

「我才……對不起。」

「……這件衣服會不會很奇怪？」

我配合慢慢走路的高宇治同學，比平時花更多時間走到車站。

彼此揮手道別後，我走出車站。我用眼角餘光往後看，看着這裏的高宇治同學還在朝我揮手。

「是嗎？」

雖然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不過嘴角微微揚起了。

「我很期待你的郵件會被念出來。」

「咦？妳穿起來很好看喔。」

我如此說道，她不禁笑了出來，優雅地遮住嘴角。

「就算是普通的點子，只要前後的鋪陳有意思，也有人順利地炒出一道好料理喔。」

「不好說……我沒什麼自信。」

「夠了啦！已經有好幾班電車開走了啦！」

「一定沒問題的。」

高宇治同學浮現冷漠的表情，筆直望向眼前。縱使在微弱的夜色中，也看得出她的側臉微微泛紅。

「既然『宇治茶』大師都這麼說明，讓我多少有點自信了。」

爲什麼高宇治同學對我笑，會令人這麼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