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今天是八月的第三個星期五。雖然現在是暑假期間，文執展開了大約兩個月沒舉辦的全體會議。由於下週二、三是以合宿爲名的旅行，有許多回老家的人都回來了。話雖如此，現在畢竟還是暑假，參加會議的人比上學期還要少。這也在預料之內。

往年暑假第一次召開的會議，都會在可容納三十人──坐得擠一點頂多四十人左右──的委員會辦公室裏舉行。理由是學校直到盂蘭盆節結束的那周爲止，都不能借用其他教室。但就算這樣，每年來開會的人還是坐不滿這個辦公室。

但今年參加的人數意外地──尤其光算一年級生，就有將近三十個人──很多，因此以二年級男生爲主，有部分的人是站着開會。在全體會議開始前，美園、康太、長瀨身邊就圍着一羣人，我猜原因應該就是他們。但只覺得他們還是一樣很猛。

「喂，你要選哪個？」

阿實在旁邊跟我一起站着，他一邊看手機一邊小聲問我。他並沒有偷懶，我和其他委員們也都看着手機。順帶一提，渡久這次正好和游泳社的集訓撞期，所以沒有出席。

至於我們在看什麼？其實是在盂蘭盆節前截止的，文化祭看板和舞臺背板的設計案募集網頁。每個組別大概都有十個左右的設計案，但因爲第一舞臺的背板是文化祭最搶眼的一個項目，數量自然是其他組別的兩倍。也許是因爲我們今年推出的LOGO，每一組的設計案都以和風居多。

聽說以前會把所有設計案印出來討論，但這麼多人，又要用彩色印刷，實在是難以負荷，才改成各自用手機檢視。

「這玩意兒必須登入帳號，有夠麻煩。投票到什麼時候？」

「後天啦。我已經結束了。」

「早泄啊。」

「並不是好嗎？」

萬一這話被美園聽見，我該怎麼處置他呢？偷偷看向美園，她正和坐在旁邊的志保沉浸於設計案中。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我和阿實剛纔討論的話題，是爲了正式採用已經結束募集的設計案，所以要進行投票。其實每個人都可以閱覽設計案，但如果要投票，就必須登入連接校內網路的頁面。換句話說，只有在校生才能投票。聽說一開始執行網路投票時，並未設置得如此嚴密，所以曾被當成玩具。

順帶一提，哪個人投票給哪一個設計案，或是現在總共有多少票，都無法從外部得知。尤其是前者，即使是文執的人也必須詢問系統工程部門纔行。

「話說回來，這東西一旦定下來就要開始忙了。」

阿實停止點閱手機，有些認真地吐出一口氣。一旦決定好設計稿，就會開始製作海報。海報不只會貼在校內，也會貼在附近店家裏。要表演的團體也會在這時開始募集，到時文化祭的氣氛就會向文執以外的地方擴散。

「要開始好玩了。」

「是啊。」

阿實的表情與他的話語相反，是一臉苦笑，我也回給他一抹苦笑。畢竟活動會開始有趣是毋庸置疑，但痛苦也會同時增加。即使如此，還是樂趣大於痛苦，所以我們纔會在這裏。

今天展演企畫部幾乎沒討論什麼，打個招呼就解散了。小組會議也幾乎無話可說，只是有出席的小組成員聚在一起聊天。我們組別也是一樣。

「嗯。去程是當天早上抽籤決定，回程是到旅館後再抽一次籤。」

我們合宿會去租車，然後以車輛爲單位前往旅館。所有參加成員只會在旅館見面。去程和回程都以車輛爲單位行動，所以觀光路線都不一樣。

「開心啊。」

「那假如我或美園和學長同車，學長會開心嗎？」

如此說道的美園把土產袋交給香和雄一。

美園因爲志保的聲音，抖動了一下雙肩，然後抬起頭。志保看見美園的神色，故意對我投以懷疑的視線。至少自己絕對沒有做出美園不喜歡的事喔。

美園和志保並排走在我的前方，談論著以合宿爲名的旅行。要是三個人並排走，就會擠出車道，所以自然是我走在後面。這是三人同行常會發生的事，而且美園時不時會回過頭，所以並不寂寞。

美園不在固然很遺憾，不過我可以積極地想，我們行經路徑不同，這下子可以和她分享行進間的趣聞。一這麼想，樂趣也就變多了。

「我也要先走啦。」

「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哦，謝啦。」

「應該是看到好久不見的我吧？」

「妳怎麼──」

「嗯？沒有牧牧學長的份嗎？」

「美園～我們回家吧～」

若葉坐在副駕駛座，把旅館──也就是隔壁縣的導覽手冊交給後座說道。

我是說真的。就算當司機再怎麼輕鬆，如果車上的人彼此都沒說過幾句話，那就很難熬了。倘若二年級的乘客是其他部門的女生，一年級也全是其他部門，我等於是沒戲唱了。而且就機率而言，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

我這麼對美園拋出話題，她卻只是低着頭，小聲嘟囔：「不知道耶。」

「牧牧學長的真心話是什麼？」

「嗯，對啊。」

「從我今天來這裏之前，先去她家找她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她打從一開始，心情就很好。」

「沒有，沒什麼啦。妳已經可以走了嗎？」

「咦？就拖鞋啊。美園家有室內拖鞋吧？」

說完，她以輕快的步伐往共同G棟的出口走去。我和志保見狀也急忙跟上。

正好在我開口想確認她有無異狀時，志保靠了過來。

「九分之一啊……」

我和志保四目相交，看來她也一樣很驚訝。以前美園也曾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但她現在和當時的觀念已經不一樣了。實在沒想到會再度從她的口中聽到這句話。

「這樣啊。不知道會有誰耶。」

「是喔。」

「就是下個星期了啊。」

「牧牧呢？」

「這是謝禮，謝謝你們平時的照顧。」

他們兩人這麼說完，就迅速離開了。

志保憂心地仔細端詳美園，美園則是笑着回應她。隨後志保一臉得意地面向我，然後開口：

「希望是好聊天的人坐上我的車。」

「哦，怎麼啦？這樣我會很害羞耶。」

司機可以把決定地點和炒熱車內氣氛的工作交給同車乘客，對我來說樂得輕鬆。只要聽從嚮導的指示，開車往前就行了。這是一個很消極的理由，我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真是辛苦呢。」

八點過後，我們從大學前的馬路出發，現在正朝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前進。按照我去年的記憶，距離應該是車程十五分鐘左右。

車有九輛，所以正如美園不安低喃的一樣，和哪個人同車的機率是九分之一。參加人數總共四十三人。二年級生十八人，一年級生二十五人。這些人會分成九輛車，一起前往旅館。司機全是二年級生，然後再各分配一個二年級生到這九輛車上。再來就是一年級生了。分別有七部車會載三個一年級生，另外兩部載兩個人。

「總覺得好火大，不過拖鞋是什麼？」

我身爲理工人，很想否定這種說法，但希望她能加油抽一支好籤。

但看不見內容的抽籤，憑人類的努力，有可能影響其結果嗎？

坐在七號車上的人是二年級的巖佐若葉，一年級的小泉雄一、長瀨匠、島田彰三個男人。巧的是，都是我有說過話的人。

在古典物理學中，擲骰子時如果一切條件全部相同，就這麼反覆執行，結果擲出來的點數都會相同。換言之，說得極端一點，只要練習就可以控制骰子的點數。

「那算是玩笑嗎……不過心情是真的很好啦。」

美園以遺憾的表情說她還不夠努力，回程抽籤時會更努力，並做出小小的加油動作替自己鼓足幹勁。結果雖然非常遺憾，但她的模樣超級可愛。

「其他人還沒來嗎？」

雄一抓着頭表示就算誇他，也沒有什麼好處。但於我而言，有個可以輕鬆聊天的對象，已是萬幸。而且如果是他，一定可以帶動車內的氣氛。

「學長是司機組對吧？」

文執合宿當天，大學前的馬路上停着九輛車。現在時間是早上七點四十分，若是平日的這個時段，幾乎不會有車經過，也不會擋到鄰居。我們比全體集合時間早一個小時把車子借來，基於方便將它們命名爲一～九號車，而我開的是七號車。

「嚇死我了～」

「因爲我很早起，還想睡。」

「我也是！我想搭牧村學長的車！」

「我沒什麼要求，所以你們決定目的地再告訴我。反正我先開到第一個休息站。」

「嗯，隨時都行喔。」

「對。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我在七號車旁等着乘客到來時，雄一甩着寫有「七」的籤紙來到這裏。我了無生趣地和他說幾句話後，打開後車廂。

「開玩笑的啦。好了，我們走吧。」

「是這樣嗎？」

「學長下次也要住下來嗎？」

美園害羞地這麼說。看她那副彷彿會把手舉起來的氣勢，我在覺得欣慰的同時，心裏也升起一股暖意。就算是場面話，光聽到她這麼說，就覺得即使不同車也能努力了。不過若能同車，我一定會更努力就是了。

「她心情是不是很好啊？居然會開那種玩笑。」

「好，請多關照。」

「最好是啦。」

「這下籤運很重要呢。」

「我沒看到耶。」

「你是第一個來我這裏的人喔。」

「志保。」

每個人都想和感情好的人坐同一車，不過這是爲了秋天即將到來的文化祭，增強彼此的團結性，所以其實也有它的道理啦。

就算很難看，我還是立刻回答。而且如果是和美園同車，我會加倍開心。

「但也有一個用意是，借這個機會認識不熟的人啊。」

我不會說出口，但超級羨慕。而且我也無法在美園面前撒謊，說自己不羨慕，只好隨便回答。結果美園不知道爲什麼，直盯着我瞧。

我無法回答接收到的這個問題。前陣子說過不行吧？見我定格在原地，美園解除認真的臉龐，調皮地笑着。

◇◇◇

「只要能去玻璃工房，剩下的我沒意見。」

兩人異口同聲詢問能否打開之後，開袋取出的東西是金屬製的書籤。香拿到的是海豚的模樣，而雄一的應該是虎鯨吧。兩人雙雙表示讚賞，美園則是害羞地自謙。

雄一見我只是看着他們，這麼詢問美園。但我在她開口前搶先回答。接着雄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美園，最後看着香，兩人互相點頭。

我也半開玩笑地說，志保卻一臉不解。本來是想開她玩笑，想說跟見到她相比，有人誇自己一見鍾情買的拖鞋，美園應該會更開心。

「嗯！」

「我已經拿到了。」

志保半開玩笑地說，我卻嗤之以鼻。

除了司機，所有人都要去合宿負責人手上拿的一年級生專用和二年級生專用的籤筒抽籤，然後前往簽上寫的號碼車輛。

「好了，我要先走了。美園，謝謝妳。」

「如果你們想去超商，記得說一聲喔。上高速公路前會經過。」

「學長的興致會不會太低啦？」

「嗯，好期待喔。」

「幸好是雄一來我這車。」

「那就得努力抽籤了。」

「體力上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心情上沒什麼負擔喔。」

美園家裏的地板有部分是木製的，有部分是鋪地毯。難道她後來覺得要穿穿脫脫很麻煩嗎？她明明那麼喜歡那雙室內拖鞋。我懷著有些想不透的心情，追上美園的腳步。

「牧牧學長，請多關照了。」

按照過來報到的順序抽籤，然後前往自己的車輛，就某個層面來說是令人期待的環節。但對我來說，最期待的部分已經結束了。因爲比雄一稍早來報到的美園，已經拿着寫有「一」的籤紙走過七號車了。

「嗯？妳怎麼啦？牧牧學長幹了什麼好事嗎？」

志保帶着苦笑說道：

「這樣的話，還有一個可能是，妳誇獎了她的拖鞋吧？」

「謝謝妳。這是老家那邊的土產？」

「要到當天纔會知道跟誰一起搭車，對吧？」

「他們是怎樣啊？」

「我今天可以住在美園家喔。羨慕吧？」

三個一年級生看着若葉交給他們的導覽手冊或是手機，不斷討論著。大家都不是在地人，所以也想看看縣內的某些地方吧。

車子裏放着若葉編排過的兜風用音樂，現在這首曲子是我也有聽過的著名歌曲。若葉正用手機查事情，後座的三個人也忙着挑候選地點。假如我不是司機，或許會覺得有些尷尬，不過只要當個專心開車的司機，果然很輕鬆。

現在對學生來說是暑假，對普通人來說卻是普通的平日。前往高速公路交流道的路上，除了路上的紅綠燈，沒有任何阻礙，車子流暢地行駛着。從大學附近恬靜的景色來到市區，穿過市區後景色又會趨於寂寥，到時候交流道就近在眼前了。

「總之先往瀑布去。」

「收到。」

上了高速公路五分鐘後，雄一代表後座的三個人對我發聲。我看着後照鏡回答，和島田對上眼，他卻立刻錯開視線。與一個男人對上眼也沒什麼好高興的，所以我不在意，但總覺得他從剛纔開始就頻頻偷看我。

「那要來個自我介紹嗎？」

「要嗎？」

總之目的地──除了休息站──已經決定，若葉突然回頭這麼說。接着雄一興致勃勃地從後座中間的位子，探頭到前面來。

「那人家先開始。」

若葉一在興頭上，第一人稱就會變成「人家」。她首先打頭陣，開始自我介紹。對我來說，那都是已知的情報。我還知道她剛纔沒提及的男朋友叫什麼名字，是大我們一屆的老學長。

「──就這些了，有問題沒？」

「有！學姐有男朋友嗎？」

正當我這麼想，若葉的自我介紹一結束，雄一立刻發問。

「若葉學姐應該會有吧。」

「哦，匠，你很上道喔～」

因爲長瀨的吹捧，若葉心情大好，說出她的男朋友是老學長後，自我介紹跳過我這個司機，輪到一年級生。

島田、雄一、長瀨依序逐一自我介紹，我也得知他們的系所、主修科目和在文執裏的部門組別等情報。島田是委員會企畫部的活動企畫組，長瀨和他同屬委員會企畫部，不過是舞臺企畫組。聽說長瀨會在今年文化祭的開場活動上臺。他身材高挑，長相也端正，肯定很上相。

「匠有女朋友沒？」

「等……若葉學姐，妳剛纔就沒問我們。」

「那麼……」

「天氣這麼熱，你們先走吧。我等雄一，然後跟他一起去。」

「叫他牧牧就行了啦。」

「好吧，我在開車，所以就簡單介紹。我叫──」

「萬事拜託耶……」

「若葉學姐，好啦。沿路都有樹蔭，而且走到瀑布那邊就涼爽了喔。」

「因爲你們沒啊，不是嗎？」

「幫你？幫什麼？」

我看着前面的三人組，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回過頭，看到雄一在離我稍遠的地方講電話。

「知道了～」

「不是啦，只是……」

我的介紹如我所說，一下子就結束了。接下來感覺會提出我不太想聽的問題，所以是不是應該多說點話比較好啊？但自己也沒有什麼話題可講，實在是無可奈何。他們能不能問隨便一點的問題啊？

然後又立刻被擊落。他和躺着也中槍的島田都被逼得啞口無言。長瀨見車內氣氛如此，在苦笑之中開口：

沒錯，我沒有。就單戀這一點來說，我和這兩個人沒有不同。根本沒有資格說「你們不準追」這種打從心底想說出來的話。

「這個嘛……是祕密。」

「若葉學姐，妳沒忘記剛纔約好的事吧？」

多虧心情成功冷靜下來，我覺得自己在車上應該變回平常的模樣了。追根究柢，他們三人沒有提到美園，纔是讓我情緒獲得穩定的主因。

所以說，妳少多嘴。想歸想，她能居中協調我和沒說過幾句話的學弟，說實話是幫了大忙。

拜託別鬧──我的心中正掀起由這句話組成的風暴。

說是這麼說，但與其在遭到故弄玄虛之後，我再接着自我介紹，這種隨便的態度反而比較輕鬆，也幫了大忙。

「那若葉學姐，可以麻煩妳幫忙嗎？」

由於我們在第一個目的地停留的時間太久，原本預定進入隔壁縣再喫午餐，結果改在縣內喫。旅館的晚餐時間是晚上六點開始，因此全車的人一致同意不要太晚喫午餐。

「講真的，學長和君岡同學是什麼關係？」

「需要人家幫忙牽線嗎？」

「喂，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呼……真美。」

回到車上，坐在我旁邊的若葉一臉陶醉地看着自己做的玻璃珠。她以自己的名字爲主題，在透明的基底上畫着很像葉子的綠色花紋。

「那人家也想聽。」

「好啦，再來輪到牧牧了。請。」

溫度計顯示外面的氣溫幾乎要到三十度，而且我們現在還是在柏油路上的停車場。下了車的若葉會這麼埋怨，也是無可奈何。

「也好啦……」

我儘可能不表露情感，低聲說道。她很重要，是我最喜歡的人。但我並未做這樣的補充。只感覺得到握着方向盤的手更用力了。

因爲我們沒跟上，若葉纔回過頭查看。於是我拿雄一當擋箭牌，要他們先走。奪走了能和同年級朋友一起散步的機會，對雄一實在過意不去。但我會做點什麼補償他，就原諒我吧。

最後一個自我介紹的長瀨說完後，若葉立刻提出問題，但因爲她沒問島田和雄一這個問題，引來雄一猛烈的吐槽。

妳少多嘴。要這麼叫我是無所謂，但好歹讓我自己說啊。

意思是我靠不住嗎？這樣很傷心耶。

「其實我是想求助香學姐……」

「哦～安啦安啦。包在人家身上。」

「你們約好什麼？」

我已經來到不容許失敗的花紋製作。我選擇透明度高的藍色玻璃，燒熔後在選來當基底的透明玻璃上畫出花紋。爲了畫出與想像如出一轍的花紋，我小心謹慎地用描繪花紋的玻璃棒，慢慢觸及基底玻璃球。可不能畫壞了。

「接下來左轉。」

我現在深切明白，「只要繼續相處，總有一天會……」這種天真到家的想法，根本是在胡鬧。但是很丟臉的，我自己一個人竟無法察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雄一講完電話後追上我的腳步，現在表情有點尷尬，抓着頭說：「沒有啦……」

「可是我都說了──」

他接着輕描淡寫地拋出這句話，讓坐在我旁邊的若葉發出「哦哦」的讚歎聲，我則是心跳瞬間加速。

「我拜託若葉學姐，在今天宴會的時候，幫我製造和美園說話的機會。」

「可以請問學長問題嗎？」

如果要我說實話，討厭得要死。堅決希望他放棄。我好想開口說出來。長瀨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結果引來島田抗議：「喂，你偷跑。」但總覺得他們的爭執離我好遠。

上午去看的瀑布，規模比想像中──說到瀑布，就會讓人首先聯想到像尼加拉大瀑布那樣宏偉的瀑布──還要小。不過水從圓弧狀的寬廣懸崖上，細細往下涓流的模樣非常美麗。我看了看解說板，才知道流瀉至瀑布水潭的水，原本大多都是自然湧出的山泉水。這也是爲什麼水流平緩，附近比想像中更涼快的原因。

「學長好專心喔。」

我們說好要在下午五點前抵達旅館，不過照這樣子看來，大概下午四點過後就會到了。反正也不是每一組都會在最後關頭才抵達，應該不至於會在那裏閒得發慌。

「就是啊。我們走吧。」

「我反而……沒事，別在意。我看他們覺得很熱，就叫他們先走了，抱歉啊。」

長瀨參戰之後，若葉也跟着起鬨。把以前那件事還有剛纔的話題連在一起思考，我猜得應該沒有錯。現在總算有辦法確認後座的情形，但除了不知道爲什麼一臉慌張的雄一，包含若葉的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說明結束後，便由玻璃工房的指導員來教我們製作。若要用極度簡單的方式來解釋玻璃珠，其實就像開了一個洞的彈珠。確切來說，應該不是這樣，但到底哪裏不一樣，我就不清楚了。而且總覺得很失禮，也不敢問指導員。

「暫時解決了。她說『反正是一劑猛藥，別管了』。」

若葉的回答除了輕佻，還是輕佻。不過看她姑且還記得，島田也只好心有不甘地再提醒一聲，然後作罷。

我看不到後座是什麼模樣，但隱約感覺得到一股難以啓齒的氛圍，讓我不得不繃緊身體。

他完全不需要在開頭或結尾加上「現在」兩個字。因爲無論誰聽到，都明白他說的是現在沒有，而且也不必在這種時候死要面子。然而──

這次的體驗會用兩種玻璃製作基底和花紋。我聽到之後，毫不猶豫就決定了基底和花紋要用什麼顏色。首先用噴火槍將基底顏色的玻璃棒燒熔，將熔液纏繞在芯棒上，變成球形。指導員說這個過程可以重做，所以不用擔心。

「其實我也想問學長。」

「奇怪？」

「就先去做玻璃珠吧。」

正確說來，是我把美園的形象投射到這顆玻璃珠上了。看着玻璃珠一會兒，然後在工房請他們幫忙穿線，吊在我的手機殼上。

「那我可以追她吧？」

車子開進隔壁縣後，又開了一段路，第二個目的地也就近了。我把導航系統的聲音關掉，所以是由若葉指路。但實際上她常常聊天聊到忘我，好幾次忘記告訴我路徑，因此我也要不時檢視導航畫面纔行。不過這次的目的地是她想去的玻璃工房，所以她有乖乖指路。

「可以喲。」

「不好意思，讓學長等我。」

「啊，我也要。也麻煩學姐幫我。」

我知道這對出聲的人很沒禮貌，但我現在沒有餘力回答。

「就是同組的學妹啊。」

「是急事嗎？」

「……那解決了嗎？」

「不不不，是去講電話的我不好。」

不知道爲什麼，雄一顯得很心慌。旁邊的若葉也沒看着我，而是看着後座。

「因爲就算問你也講不清楚啊。」

坐在後座的島田出聲呼喚已經看不見周圍的若葉。他用認真的語氣，說出「約好的事」，只帶給我不祥的預感。

「不過我有個在意的女生呢。」

若葉的興致和我的心跳相同，一口氣攀升。她回過頭催促長瀨，要他快點招出來。另一方面，我卻連透過後照鏡確認後方都沒做。正確來說，應該是不敢看。車速表顯示的數值沒有變化，但我的體感速度卻覺得慢很多。

我一直誤會了。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的。隨着我們一起相處，隨着自己被美園吸引，我的狂妄就慢慢增加。開始以爲喜歡美園、陪在美園身邊，就連對她產生好感，都是專屬於我的權利。這真是天大的自以爲是。

我靠近水潭邊放眼望去，發現感覺不只前方，左右兩邊也被瀑布流水包圍，內心好像稍微冷靜下來了。我想和她一起欣賞這幅景色，所以拍了好幾張照片。以前沒有拍照的習慣，所以拍出來的成品也不算很好，即使如此還是想拿給她看。

「誰啊？誰啊？」

「若葉學姐！」

如我們在車上決定好的，若葉說完，領着我們所有人敲了敲位於湖畔的工房。我們將一邊接受說明與指導，一邊製作玻璃珠，接着還要經過冷卻，所以總共會花一小時三十分鐘。這跟若葉在事前說的一樣。

「就當成之後的樂趣吧。牧村學長還沒自我介紹耶。」

說真的，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只能預見會迸出我不想聽的話語的未來，但與其不問，放着讓事情發生，問清楚要好得多。

「首先請選擇基底顏色。」

「好熱喔……」

如果是平常，我就會輕笑出來，但現在實在是笑不出來。我不想聽見他們三個人在聊些什麼，所以儘可能遠離他們。

我完全聽不懂一臉尷尬的雄一在說些什麼。但介入他跟別人商量的事也不好，所以只說了一句「這樣啊」，便決定追上前面三個人的腳步。

話說回來，長瀨和若葉站在一起，身高差顯得很驚人。應該差了將近四十公分吧。島田站在長瀨的另一邊，中間夾着若葉。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所以他和若葉之間差了三十公分左右。這會讓人聯想到被抓住的外星人。

「咦～兩個人喔～人家考慮考慮。」

「收到。」

冷卻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這段時間我們就在湖畔兜風，然後回去領取成品。我做的玻璃珠和裝飾在工房裏的那些模樣複雜的玻璃珠相比，簡直就是小兒科。但我以海洋爲形象，在透明玻璃上描繪出藍色波浪，進而做出這顆玻璃珠，已經很滿足。

坐在駕駛座後方的島田彷彿洞悉我的心聲，出聲這麼詢問。

「我又沒有立場說三道四。」

「幹嘛？雄一也想追美園？」

「我沒有啦。」

「牧牧？」

「不要講得很像流水作業好嗎？」

畢竟有剛纔長瀨的先例，所以我多少有點心理準備，即使這個話題來到自己身上，也意外地冷靜。

回答問題的人不在我的旁邊，而是後面。

「原來是這樣啊。」

我假裝平靜，其實心裏慌得很。我覺得自己已經恢復冷靜，其實只是視而不見。一旦事實擺在眼前，還是忍不住心亂如麻。

我們抵達旅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七分。

現在時間是四點十五分，我跟同車的人謊稱自己有點累，要在車上休息，集合時間之前會進去。就這麼自己一個人待在七號車上。

雖然這對地球環境和油錢不友善，我還是保持引擎運轉。如果沒有冷氣，八月的天空根本不允許人在車上沉思。

我把玻璃珠從手機上拿下來，把它擋在太陽前，光受到折射後，顯得閃閃發亮。很漂亮。不只是光線本身美麗，就連玻璃珠中的意象也很美。

相反的，看看現在的自己，實在是非常沒出息。無論是用什麼形式，學弟們都抱着自己的情意付諸行動了。我氣的是，明明對他們的行動感到嫉妒，卻還是毫無作爲的自己。真的是──

當我緊握照着太陽的玻璃珠，有人輕輕敲了副駕駛座的窗戶。

「美園……」

美園帶着微笑站在那裏，她指着副駕駛座的窗戶並且開口。是在叫我打開嗎？我以爲那是自己自私的妄想，反應因此慢了一拍，還是急忙解除門鎖。

「我可以坐在學長旁邊嗎？」

美園開門後，小心翼翼地問我。現在冷靜地思考，她叫我打開的應該是車窗吧。察覺自己帶有希望她上車的強烈想法，於是抱着羞恥的心，向她點了點頭。

「那就打擾了。我好像有東西忘在車上，所以跟仁學長借了車鑰匙要回來拿，結果就看到學長了。」

如此說道的美園走上車，接着害羞地說：「我過來了。」

「謝謝妳。」

我自然而然道謝，卻不知道爲了什麼道謝。我想美園一定也不懂，但她還是溫柔地微笑。

「好漂亮喔。」

「這個嗎？」

那顆小小的海洋滾落在飲料架上。我抓着繩子將它拿起，然後直接交給美園。她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然後用手帕擦拭自己碰過的表面。

「那就到此結束。接下來要決定明天的組別，司機以外的人來前面抽籤吧。」

「哎呀，死相。年輕真好～」

阿實和志保投的項目也被選上了，只有我全部槓龜。其實這並不等於沒品味，但我就是不甘心。

我壓抑着因爲心慌，而差點發出的怪聲，努力佯裝冷靜。相較之下，美園卻調皮地呵呵笑着。萬一在這種地方撲上美園的大腿，那我就是個瘋癲的性騷擾加害者，就各種層面來說，一定都會完蛋。

「牧村學長，難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看不懂她想要做什麼，只能一直盯着她。接着美園嘟起嘴，以稍嫌強硬的語氣，再重複一次。還用左手拍打自己的大腿。她穿着比膝蓋稍短的裙子，從裙中伸出的大腿非常美。

接着她抓着繩子，像剛纔的我一樣舉起在太陽下照着。

美園溫柔地眯眼，她的表情染上了溫暖的色彩。

「妳能這麼說，那我努力製作就值得了。」

「等一下！我還沒把行李拿下車啊！」

「我們七點有借用這裏的宴會廳，大家記得在七點前到場喔。」

「不了。那個……我自己拿去還。畢竟也要跟人家道謝。」

美園出聲的同時，她的手也跟着進入我對着前擋風玻璃的視野。我轉過頭，只見她伸長雙手，像是要接納我一樣。

「嗨。」

美園不知爲何一臉愧疚。

我也同樣看着這樣的美園，視線自然相交。她發出一聲「啊」，然後匆匆忙忙遠離我的臉，並順勢別過臉。

美園看了看手錶，以意外的語氣這麼說。我們單獨談話已過了約三十分鐘，集合時間就要到了。

「好了，有人有什麼意見要說嗎～？」

即使如此，要是現在心存依賴，我怕又會萌生致命的自以爲是。我又會覺得能像這樣接觸美園的溫柔，是專屬於我的權利。

說句沒出息的話，光是說出這兩個字，我就怕死了。明明是爲了下定決心告白，纔會來這裏，結果不僅下不了決心，甚至什麼時候、要怎麼告白，都壓根兒無法思考。

覺得那裏會永遠屬於我，的確太自以爲是了。然而想要讓那裏永遠屬於我，應該就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每踏出一步，腳下的小石子便會互相摩擦，發出細小的喀喀聲。我想起煙火大會之後，我們手牽着手走在河川邊的情景，左手頓時有種失落感。當時，美園的身旁是我的位置。

「請。」

「那我們去抽啦～」

「是這個紅葉的圖案啊？我選的全部落空了。」

「請。」

「那個！不用了。我自己還就好。這樣太麻煩學長了。」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

「這位太太，好像有人在這裏卿卿我我耶。」

「對。看起來好像海洋，而且閃閃發亮，非常漂亮。」

她一這麼說，我便無言以對。美園來了，我很高興，也自認裝得跟平常沒兩樣。可是那三個人剛纔所說的話，再加上我因爲此事感覺到自己有多沒用，這樣的情緒成了精神上的束縛，將我綁在這個地方。

「我不會在意呀。」

「噢，對啊。」

在差不多有人喫完飯時，委員長仁的聲音響徹整個廳室。已經訂好宴會廳租借的時間，拖得愈晚，喝酒的時間就會愈少，所以大家都乖乖地應好。

我把行李放在司機房，然後跟阿實說：「我要散步到晚餐時間。」便前往中庭。阿實則說：「我累了要先睡覺，以備晚上喝酒。」他把坐墊當成枕頭，然後躺在榻榻米上目送我離開。

「怎麼啦？」

儘管是溫泉旅館的中庭，這麼說可能很失禮，不過一羣學生住的便宜旅館中，根本無法期待會有在電視上看到的日式庭園。即使如此，我也只是想獨自思考一些事，纔會來到中庭。只有小石子和樹木的靜謐中庭，對我而言剛剛好。

九位司機中，有七個人都是二年級男生，而且我們都住同一間房。司機隔天也要開車，爲了防止我們被拉入酒席，結果睡眠不足，規定其他人禁止造訪司機的房間。當然了，倒是沒有限制司機去其他房間。

晚餐從晚上六點開始，以預算來說，自然沒有當地特產，而是很普通的日式料理。雖然也要看明天會跟誰一組行動，不過我中午想喫喫看這裏的特產。

「再來會抽籤，決定明天的分組吧？」

美園有些緊張地問，我也緊張地回答。晚餐後，司機組已經抽過籤，決定自己的車要坐幾個人。我的七號車會有兩個一年級生。這比來的時候更沒機會載到美園，所以其實很鬱悶。

「我會。」

「難道是……要我躺在妳的腿上？」

一旁的兩個人跳出來打岔，我只好小聲抗議。不過多虧他們，才實現了我想看害羞的美園的慾望。

但是我錯了。在那樣的未來實現之前，也可能先被他人奪走。愚蠢如我，居然忘記這麼理所當然的道理。

我是有一種慾望，想看看美園在所有人面前，把大腿借我躺的害羞模樣，但再怎麼想，也無法用剩下的學生生活去交換。

「沒有，沒什麼。沒時間了，我們趕快走吧。」

「不，沒有這種事……」

我萬分悲痛地拒絕，但美園與我四目相交，微笑說着：「我們意見分歧了耶。」那副模樣實在滑稽，我忍不住笑了。雖然沒有笑得很大聲，但就是笑了。

「的確……看起來已經沒事了。」

爲了保有合宿的名目，發到我們手上的文件，是經由投票選出的文化祭看板和舞臺背板的彩色印刷圖。投票的時候因爲數量太多，要各自到網頁上檢視。不過最終樣式就能印在一張紙上，因此可以按照人數印刷。順帶一提，下週開始公佈在文執網頁上。今天是先給自己人看的第一手消息。

美園斷斷續續地說，我則是開口詢問。只見她「呼」的一聲吐出氣息，然後轉頭看過來。

仁大聲詢問，但沒有任何人發聲。已經決定好的事，不管說什麼都沒用了，而且要是拖太久，就會消耗掉接下來的時間。如果有致命性的問題，那倒是另當別論，不過不會有人故意和所有人作對。

「我的頭上有髮膠，還是算了吧。」

「對啊。」

我的身體沒有不適。這句話不是謊言，但美園輕輕把玻璃珠放回飲料架後，直盯着我看。

我忍着笑意向她道謝，並告知身體已恢復，結果美園還是一臉不服地靠近我的臉。那對形狀姣好的眉毛稍稍聳立，眯起的大大眼眸也直盯着我看。

「我投的其中一個看板有選上。」

「是這樣嗎？」

「學長辛苦了。在宴會開始之前，會先看一份活動報告，對吧？」

「看得出來喔。」

「我都說沒那回事了。」

美園帶着些許羞赧和信心，說了一聲：「來吧。」再度伸出雙手。說實話我很想照做。手煞車在我腳邊，所以只要把扶手立起來，一切就準備就緒了。

所以我必須爲此付諸行動。但是如果告白，結果遭到拒絕呢？與其失去現在這段時光，不如把希望寄託在未來。我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反正我跟他同寢，妳不用在意啦。」

我們後來配合照片，互相分享今天去了哪裏。美園看着我拍的拙劣照片，開心地央求我分享。對我來說，美園雙眼發亮地分享照片，我也想聽更多有關湖畔主題樂園的事──可以當作以後邀她出遊的參考地點──但時間已經到了。

「看得出來嗎？」

「告白啊……」

晚上六點五十分，我和阿實一起進入宴會廳後，早一步到的志保對阿實招手，喊着「這邊這邊」，所以想當然耳，我也跟過去坐在美園旁邊。

我害怕被拒絕。光是想像美園以爲難的表情向我道歉，就快哭出來了。被甩之後，我們還是會在同一個組別做事，我就不必說了，她一定也會覺得尷尬。即使如此，光是想像自己什麼都不做，讓別人佔據她身邊的位置，我就無法忍受。

美園一臉不服地問：「爲什麼要笑？」她的表情依舊很可愛。光是這樣，直到剛纔還盤踞在身上，令我動彈不得的感覺，竟完全消失無蹤。

「不是，謝謝妳。我沒事了。」

「我是投第二舞臺和第三舞臺的背板。」

美園有些訝異地看過來，而我說不出這是以她爲意象所做的東西，只能別開視線。

「說得也是呢。」

下車前，我對着美園攤開手掌並這麼說，她卻一臉不解。接着思索了一下，發出「啊！」的一聲。

我不管一旁阿實和志保的對話，隨意舉手「嗨」了一聲，美園也露出微笑，輕輕對我點頭致意。阿實似乎都看在眼裏，他用手肘輕戳我的腰。

「沒有，我沒有不舒服啊。」

「啊，對了。我幫妳把鑰匙還給仁吧。」

美園憂心地說，同時指了指自己的大腿，然後微微歪頭。

「騙人。學長比平常還要沒精神。」

大概有一半的人因爲這句話站起來。只有司機和想等會兒再抽的人還坐着。志保──意外的是美園也氣勢十足地站起來。

「妳……在這裏這麼做，我也會傷腦筋好嗎？」

「是喔？妳真講禮數。」

「第一舞臺的背板，最後是我也有投票的方案當選了喔。」

「因爲我們是以合宿的名義來的嘛。」

說時遲那時快，美園立刻打開車門快步往前走。

順帶一提，其他兩名司機是女生。男生禁止造訪女生的房間，如果姐妹淘要聚會，可以在沒有司機的房間舉行。所以就某種程度來說，我們都能靜下心來休息。

「學長果然沒什麼精神。」

「我們纔沒有卿卿我我。還有，你的假音很噁。」

「對。學長上次躺的時候，說過疲勞消除了，對吧？」

「該走了吧。」

「咦？」

「這是學長做的嗎？」

我借了涼鞋，邊走邊思考過往和未來。和美園相遇之後，過了大約四個月。應該說「才」過了四個月？還是「已經」過了四個月？我覺得兩者都不太恰當。畢竟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我們一起擁有的時間，甚至已經讓我忘卻獨自一人時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嗯？」

「我不會。」

「我會加油。」

志保一派輕鬆，美園相較之下顯得緊張。她們排在一年級生專用的籤筒那排隊伍。

「能同車就好了。」

「……是啊。」

阿實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也用真心話回答。

司機不用抽籤，所以無事可做。當我看着所有人發呆時，美園和志保回來了。她們兩人的表情還是那個樣子，美園繃着臉，志保一派輕鬆。

「我們都還沒看裏面是幾號。」

志保這麼對我和阿實解釋，然後看了看身旁的美園，嘴裏念着：「一、二……」隨後她們以我們也看得見的角度，同時打開籤紙。我看到數字「七」。但那是志保手中的籤紙。美園則是盯着寫有「五」的籤紙猛看。

「牧牧學長，幹嘛露出那種槓龜的表情啊。很沒禮貌耶。」

志保看着我，滿臉憤慨。然而我並不是覺得槓龜，而是沒抽到大獎有點傷心罷了。

「……沒有啦，抱歉。」

「就算你乖乖道歉也不行。」

不然妳要我怎樣啊？

「美園坐我的車啊？」

「啊，就……是啊。請學長……多多關照。」

一旁的阿實感覺有點尷尬，有一瞬間看着我這麼說。美園也有些生硬地低頭致意。這個動作感覺沒了平常的美感。

也許是因爲旅行帶來的解放感，一開始安安靜靜的宴會，三十分鐘後，已經比平常的聚會還要熱鬧了。

抽完籤後，我們馬上開始宴會。大概是因爲那個約定，若葉很快就來到我們這裏。若葉和阿實、志保同組，跟美園也有交情，所以即使是知道內幕的我，也覺得她來得很自然。

若葉來到我們這裏不久後，把長瀨和島田叫來，說他們今天在車上約好要一起喝酒──順帶一提，同車的雄一不在──就這麼實現和他們之間的約定。

但對長瀨和島田而言，這段約好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多久。周圍的人想必也在觀察形式，逐漸聚集到這裏來，如今形成一個有將近半數的人蔘與的集團。

「不過你們只要走在一起就很明顯喔。其他人會沒發現，就是因爲沒看到這個。」

那個集團規模那麼大，他們也沒辦法付諸行動。這也是讓我如此冷靜的一大原因，即使如此──

「我最近啊，看到渡久和阿成學長就覺得好羨慕。你說我是不是很不妙？」

「……妳爲什麼會知道啊？阿成學長說了什麼嗎？」

我大大方方地這麼說完，志保輕輕吐出一口氣，死心似的笑了。

我就像被這個不斷壯大的集團擠出去，站到牆邊。阿實從裏頭走出來，一臉擔憂地對我說。

當我把心中所想訴諸言語，阿實則爲了掩飾害羞，半惱火地說：「不用捧我啦。」

「不過啊，學長居然拐騙可愛的學妹啊……」

「不用放在心上啦，反正我很閒。」

我大大吐出一口氣，讓自己的心冷靜下來。我很訝異被她看穿了，但今天原本就打算告訴她。現在路程正好來到一半的地方。本來是打算在還有十分鐘車程的地方開口，可是以時機而言，只能現在說了。

「方向是不是錯啦？」

「也沒什麼好不好的，那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聽到這個回答，我心滿意足，看到綠燈亮了便踩下油門。

志保滿意地笑道，而我真切地希望她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美園。

「因爲我在她面前，還是想耍帥、裝瀟灑啊。」

「可愛的學妹也是嗎？」

「那當然……牧牧學長，你該不會要送我回我家那邊的車站？」

「嗯～？這邊不是往海邊嗎？你看。」

「我猜對了嗎？」

這次的旅行就方向來說，也包含志保的家鄉。因此我們造訪的地方，她想必大多很熟。本來想問她玩得是否盡興，沒想到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她沒發現啦。我猜其他人也幾乎沒發現吧。」

「什麼正好？」

「我的確是往車站的方向開喔。」

「纔沒有這種事。因爲我其實不太去自己家附近的觀光景點。反而是出了縣界的景點，大概都去過。」

◇◇◇

我把其他兩人送到住家附近，車子上只剩下從老家通學的志保。順帶一提，二年級的會計負責人下車後，志保就挪到副駕駛座了。

「我說你喔──」

「措詞改一下好嗎？」

「我們今天去的觀光勝地，大多都是妳去過的吧？」

志保難得真的很愧疚地慌了手腳。挺有趣的。雖然這不是我原本的目的，光是能看到她這樣的反應，這一路就送得有價值了。

每輛車已經在事前拿到油錢、高速公路的過路費，還有如果要停車，也有停車費等費用。之後只要把剩下的錢還回去就好了。

志保原本笑眯眯的，卻在聽了我的疑問後，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也可以讓我在公車站下車喔。不過就算這麼說，學長還是會送我去車站吧？謝謝學長。」

「那樣好嗎？」

「如果問我甘不甘願，那當然不甘願。不過這也算一種對我自己的交代啦。」

這次我沒用眼角餘光看志保的反應。

這時候，導航給予指示，要離開臨海的道路往市區方向前進。

「我會送妳到方便的地方，確切的地點就麻煩帶路了。」

「連阿成學長也羨慕喔……你根本病入膏肓。」

志保的回答讓我盜出冷汗。我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耶。

「本來以爲晚上的海景會再更浪漫一點，沒想到很恐怖耶。」

「這可能是住在鐵道路網比較發達的地方的人不會懂的感覺吧。若家人不開車出去，我根本沒辦法輕輕鬆鬆去觀光景點玩啊。」

「這樣就對了嘛。」

「那就好。」

「你未免也太乾脆就被人擠出來了吧？再加把勁啊。」

我們的合宿是兩天一夜，所以第二天會在回程路上順便觀光。來的時候是全員集合後再出發，不過回程會在抵達大學後，整車直接解散。如果是住在縣內的人，也可以在回程途中先下車回家。

阿實無奈地搖搖頭，然後說：

「真的啊。」

「不過當然了，我還是會去大衆運輸工具完善的地方啦。這次我們是開車移動，也沒去幾個這樣的地方，所以很多都是第一次去，我玩得很開心喔。」

「啥？」

「太好了……真的……」

「我的確是很在意學長的行程啦。不過這樣會浪費油錢吧？」

「拜託，我不可能自己在半途下車啦。」

「該不會……大家都看得出來吧？本人也是？」

「學長想和美園一起來，對吧？」

「不用了。我現在沒有立刻要買的東西，而且到了車站不愁買不到東西啊。」

「不過這樣正好。」

阿實說完，吐出一口氣說他無法奉陪後，就到其他圈子找樂子了。

「也是啦。」

我無言以對。要不是怕事情有萬一，先繃緊身體，現在可能已經出車禍了。

我們抵達大學附近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左右了。在喫午餐前，都在隔壁縣觀光。下午之後纔回到縣內的觀光景點。

「那是第二個特權。」

「要我猜猜學長現在在想什麼嗎？」

車子行駛在學生公寓密集的狹窄道路上，我朝幹道前進，並詢問志保。

「瞭解。」

從照明偏少的道路看向海岸，確實令人毛骨悚然。但若是在半月和繁星的照耀下，與交往的對象走在岸邊，一定會是一幅不一樣的景色吧。總有一天想來看看。

渡久在文執活動正式開始的秋季前，會把重點放在游泳社，所以沒有來。現在阿實提及他，我才發現他真的是個讓人不忍直視的人。

「我說的都是事實吧？」

「是啊。」

志保指着導航的地圖糾正。我原本就想看她什麼時候會發現，沒想到挺慢的。這樣特地開進麻煩的小路也有價值了。

「妳有想去哪裏嗎？」

「能送可愛的學妹回家，我好幸福啊──」

「是這樣喔？」

「我要打電話，把學長剛纔的話告訴阿航跟美園。」

只要在回程路上稍微繞一點遠路，就能送志保回家，所以我問她要不要這麼做。結果她否決得理所當然。回程的車上除了我，全是女孩子。不過二年級生是會計負責人，算是聊得來的對象。而一年級中有志保，不會發生我所擔心的事。

「那再來就剩把志保送到車站了。」

「真的假的？」

阿實露出苦笑，一口喝下紙杯中的飲料，然後以「可是啊」爲開端，繼續說：

「拜託，我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甘願這樣嗎？」

「妳說的是哪個車站？」

志保笑着這麼說，她還笑說：「像牧場是以前遠足的時候去的。」

「反正已經變成有男有女的集團了，志保也在，美園也不爲難啊。」

「我說了，要送妳去車站啊。」

我想就算志保再厲害，一定也猜不出來。但畢竟內容敏感，沒辦法馬上回答她。

「……你真是個好人耶。」

「我打算告白。」

只見志保伸出食指，我則是斜眼看着她，張口說：「講白了──」

「不用啦，這樣太麻煩學長了。」

「咦～學長不是說樂得輕鬆嗎？」

「啊～我懂了。」

「就算往返，頂多也就五、六百圓，這點小錢就當成司機的特權吧。我們開車沒錢拿耶。」

車子正好因爲紅綠燈停下，我開口說道並操作導航，設定離志保老家最近的車站。

「因爲很暗啊。如果去到岸邊，又會有另一種感覺吧？」

「阿航什麼都沒說啦，但我就是知道。學長傻了嗎？」

「你果然跟渡久一個樣。你絕對會變成讓人看不下去的人。應該說，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車子繼續行駛了幾分鐘後，來到較寬廣的道路上，志保也開始觀望四周。

「車站在反方向啊。」

美園在那個大集團中開心地和旁人聊着。志保也在她身邊，旁邊的人都是女生。當我不經意看見她也和男人說話，便會湧出小小的嫉妒，但已經感覺不到幾近恐懼的焦躁。希望她千萬小心酒精就是了。

「那我就心懷感激來當共犯吧。」

那兩個學弟明白地說出他們想追美園。我卻無法像他們那樣。所以其實只要我想，或許能把美園帶離這裏，但那樣不公平。

我目送阿實離去，接着將視線橫移，隨即和人羣中的美園對上眼。並不是想看她纔看。當我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追着她的身影跑，就這麼看着她苦笑。美園則是帶着害羞和喜悅笑了。

「…………是叫我幫忙的意思嗎？」

她這句話有着一絲警戒的色彩。我猜，針對美園的這類話語，志保很有可能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不是。不對，正確來說，也不能算錯。」

「……什麼意思啊？」

沒錯。就某層意義來說，我希望她幫忙。甚至不惜冒着會被當事人知道的風險──雖然到頭來，志保根本看穿了一切──也要在告白前，對她說出這些。

「等我告白之後，如果美園拒絕了，想拜託妳居中協調。」

「啥！」

志保的吼聲在車內迴響，感覺像是生氣，也像是傻眼。

「請學長講清楚。」

「如果我告白，她也同意了，那就沒有問題。可是如果我被甩，拒絕我的美園不是會很尷尬嗎？以她的個性，短時間內見到我都會覺得尷尬吧？」

若沒處理好，說不定在我引退，完全不造訪文執之前，她都會一直尷尬下去。

「所以呢？」

志保平穩的聲音靜靜地迴響。

「所以我想拜託妳，若無其事地居中協調。假如她知道妳得知告白的事，一定也會不知道怎麼面對妳，所以要若無其事喔。」

我這麼拜託她後，過了大概一分鐘，志保還是沒有回答。

「志保？」

我趁紅燈往左看，正好和一臉傻眼的志保四目相交。她浮誇地嘆了又大又長的一口氣後，再度開口。她今天一直對我嘆氣耶。

「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目瞪口呆了。」

志保說完，再度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我拜託的事有讓她傻眼成這樣嗎？

「好啦，這件事我明白了。」

「不知道。就算我說出名字，學長應該也不認識喔。是其他社團的人請我們公關部的女孩子轉交的。」

正當我想靠過去時，渡久從另一邊呼喚我。

雖然感覺很勉強，志保還是答應了。我輕輕低頭道謝後，左側傳來一道「受不了」的聲音。當志保繼續說着「真是──」，後方車輛輕輕按了喇叭。我急忙看看紅綠燈，然後鬆開煞車踏板，此時志保的話語已經結束在「──的兩個人呢」。

「我就直說正事。是這個。」

志保用眼神示意要去走廊，我點了點頭，告知渡久要出去一下，便追着志保走出教室。這時，我又與看着我們的美園對上眼，但她一臉不安，依舊馬上把臉別開了。

在離別之際，美園又一臉不安地回到剛纔的話題。

「請您千萬不要這麼做。」

「拒絕啊。」

說到這裏，我才終於收下那封信，並看了看正面和背面。不過上頭只寫着「牧村先生收」，並沒有署名。字很漂亮，但比不上美園。封口處還周到地貼着一張愛心貼紙。

「妳剛纔說了什麼？」

「順便問一下，這是誰給的？」

「這樣啊。謝謝你。」

「現在是八月耶！你這個窩囊廢！」

我大膽宣佈要告白的隔天晚上就開始抱頭苦思。

◇◇◇

渡久的臉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傻笑的表情。我感覺到一絲危險的徵兆，但還有想繼續問的事。

「咦……」

美園又快速別開視線，然後恢復步行速度。不知爲何，她的視線明明和我錯開，我的心頭卻一點也不痛。

我確實覺得困惑，但也有點高興。這不是說我對美園的心意產生動搖，而是第一次收到這種東西。而且重要的是，雖然對寫信的人過意不去，這會在我告白時多少幫忙增添一點信心。

我這麼回他，並坐在渡久位於美園斜後方的座位旁。這時美園聽到聲音，往我這裏看，我們隨即對上眼。我輕輕舉起手打招呼示意，但平常都會笑着點頭致意的美園，今天卻帶著有些鬧彆扭的表情，點頭之後馬上看向前方。

「我不太懂學長的意思。」

接着第二點，就是告白這件事。要何時、做些什麼、用什麼詞彙告訴她？說實話關於這些問題，我毫無頭緒。我根本沒告白過，也沒被告白過，所以上網查了一下，得到「去氣氛佳的地方約會，然後再告白比較好」的結論。

「就算妳這麼說，我還是毫無頭緒耶。」

「我再怎麼天兵也知道啦……」

昨天送志保回去後，實在太累，所以洗完澡就睡了。而今天上午要去還車，並結算和車子一起交給司機的經費剩下多少。之後我們一羣司機就一起去喫午餐。

聽到我語出調侃，渡久難爲情地笑了。看他這樣，我忽然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可以問我很想問的問題。

「不過，學長拒絕掉，真的沒關係嗎？我是說……對方不是熟人嗎？」

志保一改剛纔傻眼的模樣，開心地把身體探向我這邊。

我揮別還沒暢談過癮的好友，就這麼離開超商。

「我記得不到兩個星期喔。現在想想，應該是有點擔心，可是我喜歡人家啊。」

「這樣啊。」

「妳幫了大忙。謝謝。」

「就是啊。那預計是什麼時候？明天嗎？」

「嗨，好久不見。」

不過想當然耳，美園在回家的路上沒說幾句話。即使我主動拋出話題，她的反應也不太熱絡。一旦話題終止，她便會低着頭小聲道歉。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看到她這麼難受的模樣，連我也很難受。就在下定決心，要開口問她的時候──

「熟人啊……其實我還沒拆信耶。」

然而問題在於遭到拒絕的情況。如果在約會中告白，然後被甩了，回程不會尷尬到極點嗎？如果是被甩就原地解散嗎？當我想着這些問題，一切又回到原點。

我在會議開始前十分鐘進入用來開會的教室，首先在教室裏尋找美園。馬上就找到比任何人都要搶眼的她，但模樣似乎怪怪的。髮型和服裝都和平常一樣，光看背影就非常可愛，可是不知怎麼的，身上卻散發一股陰暗的氛圍。今天早上和她傳訊息聊天時，並沒有這種感覺啊。

我說着，從包包裏把那封信拿出來。不希望她以爲我會全盤接納信上寫的話語。再怎麼樣，也不能給她看內容，但我決定當場檢視信的內容，然後表達拒絕的意思。

志保尷尬地補充說明，但還是不懂她想做什麼。如果這是我心裏所想的東西，那給我也沒用吧？

美園一臉無法認同的表情。

全體會議和部門會議結束後，因爲香和雄一不在，我們也沒進行小組會議。於是我邀美園一起走。原本很擔心她會不會拒絕我的邀約，但她還是靜靜地點頭說：「好，謝謝學長。」雖然和平常開朗的模樣不同，她還肯跟我一起走，就放心了。

「牧村學長……」

「美園，妳看。」

根據阿實所說，五號車的男女比例是二比三，美園幾乎沒有跟男生有什麼接觸。放心了嗎──面對笑着這麼說的朋友，我請他一杯果汁。

◇◇◇

「還能怎麼處理？當然是拒絕啊。」

不可能有其他選擇。當我如此斷定，志保才終於恢復原本的模樣，以稍微高傲的姿態誇獎：「說得好。」

美園低着頭，戰戰兢兢地發問，我則是間不容髮地快速回答。當她聽到我的回答，也迅速抬起頭來看着我的眼睛。臉上帶着驚訝以及些許喜悅的色彩。

「爲了以防萬一先聲明，這可不是我要給學長的。」

「嗨，一晚不見了。」

檢查有效期限，隨手買了便當，然後前往收銀臺和渡久聊聊合宿時發生的事。因爲現在時間已經晚了，加上大學在放暑假，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嗯？」

「那個……學長打算怎麼回答？」

「什麼時候？在哪裏？用什麼感覺說的？」

「好吧。」

由於一直沒有結論，原本想幹脆睡覺算了，但我想起冰箱裏已經沒東西了，於是前往最近的超商。結果在收銀臺看到熟人。

「年紀輕輕就健忘啊？」

「咦？還沒拆信就決定要拒絕……意思是，學長現在無意和任何人交往……」

「渡久，你們是誰先告白的？」

美園發出驚訝的聲音，然後愈說愈小聲，最後根本已經聽不見。不過就聽到的範圍來說，她誤會了。我並不是無意和任何人交往，是無意和美園以外的人交往。

「嗯。」

「是我喔。」

「你幹嘛這麼……就……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一起走路回家的時候。地點在體育會（注：指運動社團相關的聯合組織）棟到這裏的路上吧。」

「你今天有收到一封信吧？」

首先第一點，就是宣佈告白。仔細想想，我在被甩之後再去拜託志保不就好了？即使不覺得志保會透露給美園，可是這樣好像讓她扛着一個重擔，有點罪惡感。本來也想跟香和雄一先商量好，還是事後再說吧。

「我知道學長想說什麼喔。但我也不是心甘情願想給的。畢竟不能隨便處理別人轉交的東西。」

渡久的女朋友上橋學妹當然和美園不同。所以不可能直接拿來參考，但他那句「可是我喜歡人家啊」，彷彿狠狠揍了我的頭一拳。當我不斷反芻這句強烈留在心中的好友所說的話，這才被迫察覺──到頭來，自己也跟他一樣。

整張臉已經鬆垮到不行的好友說出的這句話，非常具有衝擊性。

見我突然改變話題，渡久一臉不解。於是補充「就想問問看」，然後要他快說。

「不會。不過我們纔剛談過那件事，現在收到這個，心情也很複雜吧。」

「那學長想怎麼處理？」

「也是……啦。抱歉。」

「其實我也想去合宿。不過很早就決定夏天心力要放在游泳社了，這也沒辦法。」

「而且還有女朋友嘛。」

「不是這樣啦。反正我會拒絕就是了。」

「……我要告訴美園喔。」

「那學長什麼時候要告白？我可不想等到天荒地老。」

「阿牧，你等等，我還沒說完──」

志保邊說邊伸出拳頭，接着說聲「就這樣」便笑着回到教室裏。本來還想順便問她美園是怎麼了，只得作罷。

車子再往前開了一段路後，志保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開口：

「啊，然後綾乃當時啊──」

喜歡的女孩子正在跟我談論我收到的情書。雖然是個異常尷尬的情景，我還是筆直看着她。不知道爲什麼，強烈地想着：絕對不能移開視線。

「也對，我都拜託妳了，的確不好讓妳一直等。」

我用眼角餘光確認到美園訝異地瞪大眼睛，就這樣撕開貼紙，然後打開信封，發現裏面放着一張圖樣可愛的便條紙。接着檢視紙上寫的文字──

首先移開視線的人是美園。我們就這麼靜默地走了一段路，穿越馬路之後，美園再度開口：

「阿牧，這邊這邊。」

「牧牧學長，可以打擾一下嗎？」

「如果學長有那麼一點心動，我就會一拳揍過去，揍死你。」

我昨天因爲坐在旁邊好友的一句話，感覺頭被狠狠揍了一拳，現在竟有一股心臟被貫穿的痛楚。我急忙起身，想前往美園的座位，志保卻來到我眼前。她看起來沒有在生氣，然而是一臉難以形容的神情。

暑假期間的全體會議是每週一次，固定在星期五舉行。視情況會召開部門會議和小組會議或是額外開會，不過展演企畫部並不會如此。

當我們走過我住的公寓不久，首先開口的人是美園。她稍稍放慢走路的速度，以認真的神情看着我的眼睛，然後繼續說：

我們很快抵達美園的住處。一路上雖然又是一陣沉默，很神奇地沒有剛纔那種尷尬的感覺。

我的早上和中午大概就像這樣過去，現在是我放話之後，首次有獨自思考的時間。但冷靜想一想，各種問題也隨之迸出。

「對方是一年級，所以你們等於認識沒多久就告白了對吧？你不會擔心嗎？」

「在你打工的時候聊太久也不好，我先走了。再見，謝啦。」

「你說呢？我忘了。」

我們一來到走廊，志保就把某個東西遞給我。仔細一看，是個粉紅色的可愛信封。

「不要強人所難啦。我想想喔……至少九月中一定會告白。」

「噢，好久不見。」

「咦？」

我遞出便條紙，美園隨即發出疑問。

「那個……我確實非常在意，但我不能看。」

她說得當然沒錯，我原本也完全沒有要拿給她看的意思。

「別管了。妳看一下就對了。」

我說完，硬是把便條紙塞給回絕的美園。只見她慢慢睜開起先緊閉的雙眼，看了看便條紙的內容。

「丟了吧。」

接着嫣然一笑說出這句話，靜靜地撕破便條紙。

「咦咦？」

沒想到她會做到這個地步。

「我有多麼！多麼擔心！姐姐真的是！」

沒錯。便條紙上的署名是美園姐姐的名字，以及電話號碼和通訊軟體的ID。

『因爲美園都不跟我說，只好請牧村同學聯絡我嘍。這封信應該會經由我高中時的朋友拿給你。』

還附上這一段文字。

「也太會混淆視聽了……」

用粉紅色的信封和愛心貼紙包裝，任誰都會誤會。我以爲收到情書而喜形於色，還說要「拒絕」，簡直就像笨蛋一樣。應該說就是笨蛋。

我的臉因爲羞恥而一陣躁熱，此時唯有鼓着腮幫子生氣的美園那副可愛的模樣，是唯一的救贖。

「對不起，姐姐給學長添麻煩了。」

如此說道的美園低頭致歉。爲了道歉，她把我請進家門。

她現在心情已經恢復，有些害羞地笑着把黑色的室內拖鞋拿出來。美園自然而然地穿上與我顏色不同的白色拖鞋。之前跟志保聊過後，我以爲她不穿室內拖鞋了，結果還有在穿嗎？

「不是啦，因爲我第一次收到那種東西啊。雖然結果並不是啦。」

美園緊繃的身體瑟縮了一回。接下來已經無法遏止。再來只要把我的心意告訴她就行了。

跟暑假剛開始美園不在這裏時相比，單一時間單位帶給身體的感受，一定是現在比較久。她的聲音打破這段沉默，不過顫抖得非常厲害。

「包包就交給我放吧。」

美園畏怯地筆直看着我問道。她這麼一問，讓我下定決心。

「不過多虧花波小姐，我也作了一個好夢。算扯平了吧。」

美園撇了臉上掛着笑容的我一眼，離席去確認根本還沒發出電子音的快煮壺。

「我剛剛纔煮熱水，請學長稍等一下。」

「……我去看看水滾了沒。」

我覺得口很渴，因此抓住玻璃杯想喝口冰紅茶。但由於手在抖，冰塊和玻璃杯互相碰撞，發出的喀啦聲響，在高防音性能的靜謐房間裏窩囊地響着。

我說不出什麼機靈的話。

「我想也是啦。」

「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戰戰兢兢──卻也滿懷期待地問道。

「那個……」

不知不覺間，抖動的不只嘴脣，甚至傳到那纖細的雙肩。

抖動的水嫩雙脣開開合合，好像想說些什麼。

「也不是啦。可是對方是妳的姐姐，無視人家也不太好吧。」

「請學長不要道歉。」

接着，當我看見一滴液體滑過她的右臉，我的頭腦瞬間涼了。

美園筆直注視我，露出溫柔的微笑。

「話說回來，姐姐真的是很讓人傷腦筋。」

「想請妳跟我交往。」

我說錯話了。這道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如此提醒自己。以美園的價值觀來說，她大概不喜歡看到別人爲了一封陌生人的情書開心的模樣。

我清清楚楚地說出這句話。

所以妳也不要在意──當我抬起頭想這麼說的時候，美園又一臉不開心了。

「謝謝妳。」

「牧村學長。」

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本來以爲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了，但說出口後，心跳卻比剛纔更快。心臟感覺隨時會爆開，臉也比去年因爲流感臥病在牀時還燙。

「我有喜歡的人喔。」

「我好高興。」

「沒關係啦。我會替學長說她兩句。」

「只是覺得妳們感情真好。有點羨慕呢。」

「妳的意思是……」

「還給牧村學長添麻煩。」

「但我覺得也不能這樣吧？」

我帶着自虐的心，乾笑了幾聲，但美園的眼神卻有點冰冷。

我是不是應該對她說些什麼？但想不出該說些什麼，而且現在一定口齒不清。

美園替我泡了冰紅茶，不知道是不是想繼續掩飾自己的羞怯，剛纔那件事還是讓她很不滿。這副模樣也可愛得不得了，於是我在心裏感謝花波小姐。

我說完，美園露出很意外的表情，然後別過臉。看她的臉頰有些紅潤，我立刻明白她在遮羞。

我伸出微微發抖的左手，硬是穩住發抖的右手，拿着這輩子最拚命想要的飲料。喝了兩口冰紅茶，吐出又深又長的氣息，定睛看着坐在對面的美園。即使見到如此醜態，她還是靜靜地等待我開口。

然而想開口的我，卻無法順利發聲。我的頭腦以爲自己很冷靜，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心跳就像長距離奔馳後的狀態，平衡感好像也開始出狀況。

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現在有了感情。那道聲音傳出些微的顫抖，聽起來彷彿蘊含着悲傷。

一旦和花波小姐扯上關係，美園總會像個小孩子一樣鬧彆扭。實在是很可愛，讓人會心一笑，臉頰忍不住垮下來。

「是的。我也……喜歡學長。想……和學長交往。」

桌上放着方纔那隻粉紅色的信封。美園親手撕成兩半的便條紙，也姑且放在桌上。

「請學長到桌子那邊等。」

上次來打擾，已經過去一週以上。家中的模樣沒有多大的變化，不過書桌旁有疑似合宿時買的土產袋。當我心想「那是要給家人和繫上朋友的東西吧」，美園就來了。

「就算學長不在意也一樣。她一定是故意用那種會讓人想歪的信封。」

「我喜歡妳。」

美園把我的包包掛在她面前的衣帽架上，然後直接往餐廳走去。我如她所說，前往客廳的桌子，在地毯前脫下室內拖鞋，並將拖鞋擺好才踏上地毯。心中同時浮現「是不是真的有點麻煩啊？」的想法。

自己誤會那是情書，好像還說了什麼丟臉的話，但我決定把那些事全忘了。

我沒有別開視線，算是僅存的最後一絲骨氣。但一開始愣在原地的美園，卻在看到我的眼睛後視線馬上錯開，然後左右遊移。

整齊擺在地毯前的室內拖鞋變成兩雙。黑白兩雙室內拖鞋擺在那裏的光景，即使有麻煩之處，依舊是一幅溫暖的景象。何必因爲其他人家裏的室內拖鞋而沉浸在感傷之中啊──儘管心裏明白，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我點點頭，美園也笑着坐在對面。

「不是……的……」

我道歉後想站起身，美園卻用顫抖的聲音制止我。

她用手指擦擦淚水，結果左邊也流出相同的眼淚，只好放棄擦拭，然後笑了。她流着淚，但也確實笑了。

「我喜歡美園。」

「不是啦，應該這麼說。如果我也能從喜歡的女生手上收到那個，那當然是最開心的。就算不是，也多多少少……真的只有一點點開心──」

「……學長很高興嗎？」

臉頰上淺淺的硃紅色彩，也馬上往整張臉擴散，如今已經紅到耳根子去了。

「下次再回答我就好了。抱歉，對不起──」

「學長想跟姐姐聊天嗎？」

「我沒差啦。不覺得是麻煩，所以妳不用放在心上喔。」

我不太瞭解花波小姐的個性，但無論如何都不認爲她是因爲少根筋，纔會做出那種選擇。我苦笑面對氣得可愛的美園，然後喝了一口冰紅茶。

我的包包很小，所以其實不必交給她放，但這樣的互動簡直就像一對夫妻，害我忍不住照做了。雖然從沒見過我家爸媽這樣就是了。

一定只有這次機會。現在既不是自己苦思已久的約會途中，也絲毫不是適合告白的氣氛。即使如此，我說什麼都不想欺騙自己的心意，也不想欺騙美園。

「學長可以丟掉那東西沒關係喔。」

「……有什麼好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