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自主休息第一節課的隔天──也就是星期二──舉行了第三次文執全體會議。在五月的連休前，這是最後一次全體會議。

我們借了大學的教室開會，主要說明連休之後的全體活動行程，之後會讓一年級生加入通訊軟體的文執羣組。

「牧村學長，你好。」

「喔，妳好。」

全體會議結束後，我們還要開部門會議，在移動到別間教室的途中，美園過來跟我打招呼，我也回了同一句話。上次的「晚安」也是，我已經多久沒聽到別人這麼跟我問好了啊？至少自從我上大學，除了「早安」之外也只會說「辛苦（你）了」，旁人對我也是如此。

「嗨，美園……我能這麼叫妳吧？」

「可以。學長好。呃……是實松學長和……」

「原來妳記住我啦。然後這個人應該是妳第一次見到，他叫渡久地。」

「是第一次見面沒錯。辛苦妳啦，請多指教。」

「好的。請多多指教，渡久地學長。」

你們兩個也給我問好──正當我心裏這麼想時，渡久開始多嘴。

「她就是阿牧前天提到的女生？」

「對對對。好了，阿牧，我們先走了。」

「啊……喂。」

他們只說了這些，就頂着同一張詭譎的笑臉，分別拍拍我的左右肩膀，然後先行跑着離去。其實也要歸咎於我上次推託其詞，他們似乎還抱着奇怪的誤會。

「學長，『前天提到的』是指……」

「啊……那不重要，妳不用在意喔。」

「我果然給你添麻煩了嗎？」

「麻煩？什麼意思？」

我不懂美園爲何要一臉不安地仰望着我。畢竟自己從未覺得她是什麼麻煩。

部長宣佈會議開始是事實，我只是照做。正因爲如此，儘管香心有不滿，並沒有繼續追問。

走在前頭的志保回頭這麼說，我的心中卻浮現疑問──現在流行這種說法嗎？而走在我旁邊的美園則是反芻她的話語，然後低下頭。

「實際上也很類似啦。不過志保妳還真清楚耶。」

「經學長這麼說，的確是如此。」

如果是對男性友人，我的確會這麼叫，也很偶爾會這麼叫香，但除此之外從未這麼叫過女孩子。

其實只是照事前擬好的說詞介紹，但看到聚集在前方的新生都盯着自己，依舊很緊張。即使如此，還是不能讓學弟妹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模樣。尤其是被一邊做筆記，一邊認真望着我的學弟妹看到。

我舉起手和兩名朋友道別，結果他們同時帶着詭譎的笑容，豎起大拇指。所以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妳這麼說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對了，說到幫忙，迎新的時候，謝謝妳收留美園和志保。」

把自己的心情訴諸言語，可真是難爲情。尤其我是個鮮少做這種事的人。但與其讓眼前的學妹一臉不安，我覺得自己還有那種能耐吞下這一點羞恥。

「那邊離我家也沒有很遠，妳如果不反感，就讓我送到家吧。」

「牧牧，你好慢！」

「好了好了，請你們不要進入兩人世界。我也在耶。」

「原來妳在啊？在部門會議前沒跟美園一起，我還以爲妳沒來。」

事實上我就是如此，而且回想去年，其他人也大多是這樣。所以纔會間隔一段與人商討的緩衝期。

「這樣啊……承蒙學長這麼說，我很慶幸自己有去找你。」

「我怎麼可能會反感。謝謝學長，麻煩你了。」

「妳就這樣講出來嗎！」

「我在啦！剛纔在講電話。」

「美園就是這樣決定的啊。再綜合牧牧學長的說詞，我就覺得大概是這樣。」

「……這樣啊，因爲香吧。」

雖然志保笑着這麼說，我卻覺得有些尷尬。她爲人隨和似乎使我不小心卸下心防。

「那我們走吧。」

「真意外。」

「話說回來，雖然是學妹，我沒想到牧牧你會這麼照顧女孩子耶。戀愛學分有進展了嗎？」

「嗚哇，落跑了。」

「真好。」

抵達校門前的公車站後，公車也幾乎同時進站，我們開口向志保道別──

「不會不會。我一點也不在意啦。牧牧學長也開始不再那麼客套了嘛。」

「是第二舞臺組。」

說到一年級生會以什麼樣的標準做選擇，最大的因素就是隸屬該組別的二年級生。在公關宣傳部和活動企劃部裏，各分成兩個大組別，所以情況不太一樣，但我們展演企劃部分成七個組別，因此分組問卷調查其實也是另類的學長姐人氣投票。然而去年的我並非以此當成選擇基準就是了。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會跟各組的二年級生談過之後再做決定。」

「啊，抱歉。我不小心脫口……」

「啊，有可能喔。」

我們隸屬的部門是文執當中的展演企劃部，主要工作是管理並協助以社團爲首，所有參加文化祭的團體。

「可是離問卷調查有三個星期，只憑這段時間，應該也搞不懂要做什麼吧？」

「牧村學長，謝謝你。今天不用送到家沒關係──」

「妳們有稍微思考過要加入哪個組別嗎？」

「兩人世界……」

「好了啦，香。阿牧剛纔在走廊建構兩人世界，就放過他吧。」

「每個人都是覺得文化祭好像很好玩纔會加入社團，可是根本還不懂我們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吧？所以我們纔會隔出一段讓人見習的時間。」

「咦？」

「呃……其實我之前都沒玩過社團，沒有認識什麼學弟妹。」

部門內又分成「第一舞臺組」、「第二舞臺組」、「第三舞臺組」、「攤販組」、「校舍內活動組」、「戶外表演組」、「跳蚤市場組」共七個組別，今天也會照這個順序逐一介紹。我和香屬於第二舞臺組，所以是第二個上臺，很快就輪到我們了。

「嗯。這是難得的聊天機會，要是以趕時間爲由把人丟下，那太沒品了。」

「我已經決定好了喔。」

香非常可靠，像個大姐姐一樣會照顧人。所以我才放心把人送到當時以她爲中心的小圈子。

「還是要去男朋友家啊？」

全體會議在晚餐後舉行，後來又開了部門會議，即使沒有拖延，時間也已經很晚。研究棟還亮着燈光，校舍中也還有夜間部的課程，不過被路燈照亮的校舍內幾乎沒有人影。我就帶着兩名學妹，走在這樣靜謐的路上。

「我想說……去打工的地方找你，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不知道。我也以爲她剛纔會上車。雖然我是完全不介意她來我家啦。」

我瞭然於心說出自己的結論，但不知爲何美園一臉失落，志保也發出傻眼的聲音和視線。實在無法接受。

文執這個團體分成三個部門，各部門內部又分成好幾個各司其職的組別。這次的部門會議就是要對一年級生介紹每個組別。所以本來說好要早點前往會場，跟同一組的香商討流程，我卻遲到了。

志保表示她有事要繼續往前走，就這麼往我和美園要前進的方向走去。我和美園面面相覷一會兒，才追上志保的腳步。

「麻煩學長啦。」

「她要去妳住的地方嗎？」

我們早已事先決定好要怎麼做介紹，今天只是要做最後確認。話雖如此，遲到確實讓我心生愧疚，於是乖乖低頭道歉。

我和志保望向這道低喃的源頭，出聲的人卻別過臉，快步往前走。

美園鞠躬道謝，志保則是在一旁豎起大拇指。連妳也來這套嗎？

聽完志保的推論，美園一臉佩服，卻被突如其來的流彈殺得措手不及，漲紅了臉。我是很想問她要去哪一組，但感覺很像在問她「看上哪個學長？」所以問不出口。而且冷靜地思考，也很有可能是學姐啊。

經她這麼說，我才發現前天是美園（和志保）來打工地點找我的日子。美園不知道我之後去渡久家聊了什麼，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大概是誤會我跟人抱怨有學妹來打工的地方，很傷腦筋吧。或許我打腫臉充胖子請她們喫甜點，反倒助長了美園的罪惡感。

「所以……學妹來打工的地方找我……我也覺得挺高興的。」

「……是啊。」

正當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回家時，志保帶着過剩的笑容叫住我。美園也跟在她身後。

「還不都怪妳這傢伙自己走在前面。」

就算不是我，別人也會這樣吧。

當我走進部門會議的會場，和美園分開之後，等着我的是與我同屆的島內香，一看到我就開口罵人。

「嗯，是啊。」

「爲什麼？」

「回去路上小心喔。」

「順帶一提，我想去第一舞臺組。學長想知道美園會去哪一組嗎？」

「我也是。」

我隨意拋出話題，結果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自己也老實說出感想。

各組介紹完畢後，部長宣佈連假後的行程，部門會議就到此結束。今天雖然介紹了各個組別，卻會在五月的第三個星期才實際調查每個人希望加入哪一組，所以其實還很久。這段期間一年級生可以互相討論，或詢問二年級學長姐，算是給他們時間收集情報以便做出選擇。

我和美園在走廊停下來說話，之後在部門會議開始前抵達會場。換句話說並沒有遲到，但只有一年級的美園是如此。我身爲二年級，唯有今天情況不太一樣。

「嗯，我沒問題。但還是跟妳道個歉。」

「啊……」

「感覺好像人氣投票喔。」

香看着一臉邪笑面對我的阿實和渡久點點頭，接受他們的說詞。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有建構出那種東西，但要是跟他們槓上感覺不會有好事，所以選擇沉默。

「那小志，我們明天見。晚安。」

「牧牧學長，你真的很那個耶。」

美園纔剛跟志保道晚安，我覺得應該沒這回事，但還是詢問走在身邊的美園。

「我覺得我才應該跟你道謝耶。她們都很乖，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很開心啊。」

仔細想想，和美園關係最密切的學長姐，是迎新跟她一起的香吧。更進一步說明，在迎新會場上，她也知道我是相較之下算無害的人。就某個層面來說，這個選擇或許理所當然。

「對不起。」

「不過既然是跟學妹聊天，確實不好說出自己在趕時間呢。因爲是你嘛。」

「學長剛纔說了『妳這傢伙』？」

「唉，算了。牧牧生性認真，一定記得要講什麼內容。」

「喔，跟那個沒關係啦，我也完全不介意，所以妳也不用放在心上喔。」

像第一舞臺這種社團招牌或是攤販等組別，因爲廣爲人知，也就很受歡迎。這些組別也想招很多人，雙方都是如願以償。不過其他組別就不是這樣了。

我有點傻眼地開口抱怨，結果志保和美園一臉意外地看着我。

「牧牧學長，今天也可以一起走嗎？」

「……算了，不用──」

「我今天還不會上車喔。」

「這很意外嗎？」

「阿實、渡久，你們也看到了，再見。」

「兩人世界？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好了，部門會議要開始了。」

香說到這裏，故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香甩甩手，要我別太在意。

這道蓋過我發言的聲音，完全出乎意料，讓我直盯着說話的人。當自己和依舊紅着臉的美園四目相交，她又清楚地說了一次：「我想去第二舞臺組。」她想去的是我隸屬的組別。

見美園臉上的不安已經消失，轉爲靦腆的笑容，我補說一句「不過要是太常來，我也很傷腦筋啦」，但她想必知道我是在掩飾害羞吧。只見她用手遮着嘴角端莊地笑了。

「這個時期的一年級生會做好決定很稀奇，這是我聽說的。」

「什麼東西『真好』？」

「這件事不該由我來說喲。」

我又收到一道傻眼的視線。是因爲我剛纔用「妳這傢伙」叫她嗎？我覺得世上沒有一個女孩子喜歡人家這麼叫她。美園想必也不可能是什麼特殊案例。

「好了，我就到這裏，請學長讓她停下來吧。稍微強勢點抱住她，她就會停了。」

「這難度也太高了吧。妳用正常的方式叫她停啦。」

「學長真是膽小。喂，美園──我到了，妳快停下！」

志保對着走在十公尺前方的美園大喊，美園這才停下來，然後慢慢轉頭看向我們這邊。她的表情顯得有點尷尬，卻也是新的面貌，很可愛。

她正好停在路燈下，彷彿沐浴在聚光燈下，看起來如詩如畫。美得讓我產生奇怪的想法──要是抱緊她，看起來或許就像連續劇當中的一幕。

「就是這裏。」

志保在幾秒後追上美園，因爲她這麼說，我環視四周，這才發現馬路的另一邊，有一棟對我而言非常熟悉的建築物。同時心中的幾個疑惑也有了解答。

「我懂了。是阿成學長啊。」

「答對了。我本來還想看到更喫驚的表情耶。」

「阿成……學長？」

現在美園站着的地方，以及志保表明「就是這裏」的兩層樓建築，是我住的公寓。志保就是要來這裏。時間這麼晚了，因此可以推測這裏恐怕是男友的居所。而她的男友跟我認識，所以符合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就是住在這裏的成島航一。他是大我一屆的文執學長，去年引退了。我們都叫他阿成學長。他是志保的男朋友吧？」

「啊。我有聽說小志的男朋友是執行委員的老學長。」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都叫他阿航啦。」

我和阿成學長組別不同，不過都是展演企劃部，而且又住在同一個地方，所以他很照顧我。難怪志保會對我瞭若指掌。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要叫他阿航以示報復。大概會被罵就是了。

「那我就到這裏。美園，再見。牧牧學長，謝謝你了。」

「好。再見了。」

這天是四月的最後一個平常日。假如是平常，我結束打工後一定會快速更衣然後回家。但這天沒有更衣，而是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沉吟。

「牧村學長打工的日子是哪幾天呢？」

「那個……我覺得……今天的牧村學長很帥氣。」

「謝謝學長替我擔心。不過我不會隨便告訴別人喔。」

「…………啊，我想想……」

美園收起認真的面容，慵懶地笑了。

美園一瞬間露出爲難的神情，但又馬上轉爲遮掩害羞的笑容，開始述說理由。

「我的房間號碼就是二〇四……」

「美園，妳好啊。」

我之所以無法及時反應，也叫不出腦中的記憶，有一半是因爲看美園看得入迷，另一半則是想說的話突然四散，只好拿出手機打開日曆程式。

「啊，到了……」

美園睜大了原本就水汪汪的大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視線移向公寓。因爲她喫驚的模樣實在太可愛，我忍不住報出房間號碼。

美園本來還說她尚未決定，結果聽了我的回答後，稍微思索一會兒，接着輕輕點頭仰望我。

「那個，既然如此……」

「剛纔我說的那幾天不太方便，除此之外都可以。」

美園可愛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變得有些僵硬，現在的氣氛跟她上週問我聯絡方式時有點像。不同的是這次她的目光並未錯開。被染紅的臉頰和水靈的眼眸有着驚人的破壞力，反而是我差點別開視線。

「好，晚安了，美園。」

「什麼！原來這裏就是牧村學長住的地方啊。」

「……決定了。我要留在這裏。」

美園稍微瞇起眼睛，開心地露出微笑，讓我差點看呆，但身爲學長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她。

「爲什麼妳也要留在這裏？」

「其實自從跟學長約好，我便一直很期待今天到來。」

美園帶着滿面的笑容向我道謝，我對她的大考有什麼貢獻嗎？

「不客氣。」

「不好意思。我突然說這種事，學長也很困擾吧？」

「而且三次都是很美好的回憶。」

「牧村學長，你好。今天麻煩你照顧了。」

「是的。這都是多虧牧村學長你。」

「對了，美園連假會回老家嗎？」

在彼此往來將近十次訊息後，我和美園總算講好喫飯的日子。我們約好去車站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喫午餐，接着按照她的希望，前往離車站有點距離的城址公園。

這個行程是沒差，我也很期待。但問題是當天該穿什麼赴約？不用我多說，大家都知道美園壓倒性地可愛，所以既然我們要一同上街，即使這不是約會，走在她旁邊的我總不能跟平常沒兩樣。要是不做某種程度的打扮，或許連美園都會被人看不起，重要的是自己會坐立難安。我看着鏡子，思索該怎麼辦纔好。

美園一改緊張的模樣，像盛開的花朵一樣毫無陰霾，看到我點頭，她便露出燦爛的笑容。其實我本來就打定主意，不管她說什麼──反正本來就覺得美園的要求一定不會太過分──都會答應。

「如果是學長，完全沒有問題。」

當我們坐在連接大學和車站的公車上，美園開心地這麼說道。

之後，我們彼此談論大學新生活，聊着聊着，公車抵達目的地。

美園帶着微紅的臉龐以及靦腆的笑容，稱讚「今天的」我，讓我感到自己的臉一陣熱，並向她道謝。幸好有打扮。自己可真是現實。

「……是想告訴我們她的男友是誰嗎？」

「我不會回家喔。還要打工，而且就算回家也沒事可做。」

然而美園卻詫異地眨了一回那雙大大的眼眸。

「能不能在牧村學長方便的日子，一起喫個飯？」

「不會。不覺得困擾，我應該謝妳……對嗎？」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那家店，價錢對學生的錢包不是很友善，然而大家的評語都很不錯。看美園也很期待，真是太好了。她明明說期待，卻又用有些遺憾的眼神看着我。

「真的嗎！」

「小志，晚安。」

「我？」

「……總之我先道歉。」

其實不只這裏是這樣，有很多公寓不會設讓人聯想到死亡的四號室。

「妳說三次，是今天、考試的時候？還有……去年來參加文化祭的時候嗎？」

「纔沒有這種事。就是牧村學長讓我看見那幅景色的呀。」

美園嘴裏喃喃念着「二〇五號室」並仰望公寓，一會兒後，她的視線回到我身上，有些不解地歪着頭。這個舉動也很可愛。

「的確是……不過……」

只不過我明知這不是約會，還是在不知不覺間想像美園會以什麼打扮來赴約。當我發現自己如此衝昏頭，不禁感到沮喪。然後對擅自期待又擅自沮喪的自己感到生氣。原本應該是如此──

「如果只是喫個飯，我很樂意。」

「好！牧村學長想約午餐嗎？還是晚餐？請問你喜歡喫什麼？」

◇ ◇ ◇

「這下我知道她爲什麼要跟我們一起走了。」

「那是原因之一吧。其實這裏也是我住的地方啦。」

「一件一件搭配看看吧。」

「啊……其實我……是因爲來參加文化祭，纔會想努力準備大考。」

「距離連假還有一點時間，我們慢慢討論吧。」

剛纔或許是因爲我先說自己住的地方，她纔會跟着說出來，但即使這樣也不行。女孩子一個人住，要小心的地方比男生多。尤其美園又比別人可愛，因此更讓人擔心。

「對。坐在往車站方向行駛的公車上，每次都是很美好的回憶。包括今天也是。」

◇ ◇ ◇

髮型就像

現在

這樣，再做點潤飾就行。而且當初包含制服在內，也獲得美園的誇讚。當我想起當時的事，不禁覺得臉頰有些燥熱，連忙甩了甩頭。我還得思考服裝纔行，快冷靜下來。畢竟再怎麼樣也不能穿這身制服去，既然如此，乾脆西裝……那也太誇張了。

我是明白文化祭的回程，還有一直期待的今天會很開心，但既然考完試回家也是美好的回憶，就代表──

煩惱到最後得到這個結論便離開更衣室，結果被大家捉弄，說我頂着一張怪臉站在鏡子前。我決定把這個當成無可奈何的代價。

看到發現我而鞠躬行禮的美園，我也開口回應。自己的心情只因爲這點小事就一掃陰霾，究竟是爲什麼呢？

美園的興致莫名高漲，不斷向我提問，但很可惜時間到了。

她情緒上的落差實在太有趣，我哈哈笑了兩聲並舉起手機示意，她這才笑着道出我的名字。

「我本來想說可以回老家放鬆，但這麼一來，下星期一和星期五的課必須請假。所以纔會猶豫不決。」

「因爲沒有一〇四和二〇四。聽說不吉利。」

「代表考得很好吧？妳一定很認真準備。」

現在輪到我用笑容掩飾害羞。美園見我如此，便瞇起眼睛笑了。

到了約定當天，當我來到約好的大學校門前公車站的下一站，和平常沒兩樣的美園已經先到了。她身上穿的連身洋裝是我從未見過的款式，依舊很可愛，不過整體來說，完全沒有任何刻意的感覺。當然了，以外貌等級來說，平常的美園都比我用心打扮後的等級還高。我本來就沒資格對人品頭論足，也沒有那個打算。

遮羞的笑容消失，一道認真的視線貫穿我。這個學妹爲什麼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

「這是我第三次坐這個路線的公車。」

「不，我是說……說得也是呢。」

「考試的時候也是嗎？」

「是喔……我該……謝妳嗎？」

「對。」

「我看房間只有四間，卻有五號室嗎？」

「安全起見，還是別把自己的情報告訴別人比較好喔。尤其妳又是女孩子。」

「妳能這麼說，我很高興，但妳太抬舉我了。」

「不過我們都住二樓第四間房間呢。」

我們輕輕揮手道別，志保就這麼踩着輕快的腳步走上公寓的樓梯。

關於這種事，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最好找阿實商量，但還是覺得難以啓齒。按照他的個性，是會認真幫我搭配服飾，卻免不了問東問西。

「我抱着『明年要來這所學校成爲執行委員』的想法努力唸書。所以是牧村學長你的功勞。」

她說到這裏，微微錯開仰望我的視線。然後再次提起視線看我，以靦腆的表情開口發出「呃──」的思索聲。

「謝、謝謝妳……」

與其說開心，更像是細細品嚐幸福滋味的表情，讓人覺得很耀眼。

「好的，牧村學長。晚安。」

「是三十號、三號、四號，還有七號。」

我見美園又顯得有些失落，於是老實道歉，她卻呵呵地笑了。

「我還在考慮。牧村學長你呢？」

她的意思應該是我人畜無害，不過能獲得她的信任還是讓人開心。配上那抹純真的笑容，頓時讓我陷入自己是獨一無二的錯覺當中，因此在美園的視線之外悄悄握緊拳頭。我告訴自己，不要太往自己臉上貼金，然後延續與帶着笑容的她對話。多虧五月的連休近在眼前，不愁沒話題。

接着稍微放鬆臉頰的肌肉。

「也對。我沒去過那間餐廳，不過大家都說好喫，我也很期待。」

「二〇五號室。就那間。」

如果今天面對的是別人，我一定會因爲害羞而無法這麼坦蕩。然而我在這個女孩面前，卻能自然而然說出「妳好」、「晚安」這些詞。這讓我沒來由覺得非常舒心。

想當然耳，我根本沒有和女性一同出遊、當護花使者的經驗。包括美園在內，我是送過好幾個女孩子回家，但那不叫護花使者吧？所以一旦下了公車，將會步入未知的領域。總之我現在該做的就是在走路時，千萬不能忘記配合她的步伐。

「那我們走吧。」

「好，麻煩學長了。」

畢竟適逢五月連假，車站前的行人比平常多很多。雖然不至於被人潮淹沒，但一個不小心，也可能會和人撞在一起。

「要是出意外就麻煩了。」

如果是戀愛戲劇，這時候是我瀟灑牽起美園手的場景，但我們只是單純的學長、學妹關係，自然不能牽手。而且就算我們是一對情侶，也沒辦法突然說牽手就牽手。

「我們慢慢走吧。」

「……好。」

美園微微低着頭，她的手似乎動了那麼一下，應該是爲了不走散，就這麼跟我縮短半步的距離。我們沒有並肩走着，但只要一有大動作，手大概就會彼此碰在一起。在這樣的距離之下，有些害臊地仰望我的美園實在很可愛，讓我心跳加速。

只不過是距離稍微拉近，我就這麼緊張，看來全世界的情侶都常態性地做着非常厲害的事。我在這個雜念和緊張感中，配合著美園的步調前往目的地。

「我姓牧村，有預約。」

我們造訪的日本料理店位於從車站徒步兩分鐘的飯店十樓。店內的裝潢大概是一種稱作和風摩登的風格，全體樣式屬於現代風，但也有拉門和紙門這種日式裝潢，也有美麗的木紋桌椅，兩者搭配得毫無衝突。店裏似乎有純和風的榻榻米包廂，不過包廂費很貴，只能作罷。

「這間店的氣氛真不錯。好棒。」

美園看起來也很喜歡，這我就放心了。我們約好要喫飯時，本來想讓她自己挑要喫什麼，她卻要我以自己的想法爲優先，完全不肯退讓。說到跟女孩子一起喫飯的餐廳，不外乎就是義式餐廳或法式餐廳，但我們又不是約會，這樣未免太刻意，所以才改變主意，選了日式料理。然而實際來到現場，我發現這裏也是一間很刻意的店。

「來，菜單。」

我們跟着服務生來到座位，我讓美園坐在靠窗的位子後，將菜單遞給她。

「謝謝學長。怎麼了嗎？」

「我想起妳來家庭餐廳時的事。一看到菜單，就忍不住想起來。」

我想起當時的事，然後發出輕笑，美園見狀覺得不解，於是出聲詢問，卻沒想到我想起的竟然就是她。回想起滿臉羞紅地用菜單擋住自己的美園，再跟現在眼前的狀況做比較，不禁讓我笑了出來。

「請你忘了吧……牧村學長欺負人。」

「好啦。只不過很抱歉，今天就當作給我面子，忍耐一下吧。

下次

我們……呃……一起想想該怎麼做吧。」

「好。我要開動了。」

在她開口前，我首先捫心思考，卻完全不懂她爲何露出這種表情。那家店的氣氛和料理都很好，她自己也這麼說。我既讓她坐在窗邊的位子，也在她沒看到的時候結帳。實在找不到自己哪裏做錯。我陷入名爲錯覺的現實逃避，覺得自己意外地做得很完美。

「可是……」

喫完午餐，我們離開這家店，一起搭乘飯店的電梯下樓，準備前往下一個地點。美園從要離開店家時，就一直以不滿的表情看着我。她的這種表情也好可愛。

「嗯，太好了。」

也就是所謂的打勾勾。美園伸出小指，她的臉還是很紅。

「第一次的經驗纔會留下印象不是嗎？被學長選爲這樣的對象，我很榮幸。」

得知雙方的生日後，美園眼睛一亮，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卻把話吞回肚子裏。其實我有點在意，但思路還是往「九月三十日時，該送什麼禮物給她」的方向前進。我還真是性急。

「學長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她似乎也瞭解我的用意，在苦笑的同時以開心的語調回答。

「嗯？」

「是啊。這個豆皮有一點厚度，所以口感更好呢。」

「好吧……我跟妳約好。」

後來我們點的是隻提供到五月的春季限定午間套餐。

美園這麼說完，有些得意地笑了。

「好。說好了喔？下次換我挑餐廳喲。」

然而我也不是不會喝，所以沒辦法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

「學長用這種說法好狡猾。下次輪到我請客喔。一定喲？」

徒步前往車站北邊的城址公園，大約需要二十分鐘。我邊走邊跟美園說說大學內部和附近的好康情報，公園便來到視線可及的場所。

「抱歉，不太可能忘記呢。」

完全被她看透了。我有這麼好懂嗎？

「這個……該怎麼說呢……謝謝妳？」

如此聽來，美園喫過豆皮吧。其實純粹是我沒喫過，所以別人喫過並非是什麼稀奇事，但如我所想，她很習慣這種場合。她大概喫過昂貴的懷石料理吧。優美的行爲舉止也是如此，不像我會心慌猶豫。

「好……」

「我還以爲藏得很好。敗給妳了。」

「不行。要是不確實約好，牧村學長又會找理由請我。一定會這樣。」

她的家人大概會喝酒，所以也知道這種場合該在什麼時候喝酒。

「總之我們邊走邊說吧。」

儘管我開口要她往前，她的腳步卻顯得沉重，表情也很陰沉。這跟不滿的表情不太一樣，現在這樣不能算可愛。不對，臉蛋本身還是很可愛啦。

當美園說到後面，好不容易纔退卻的熱能，又在她的臉上抹上紅暈。循規蹈矩的美園這副模樣非常可愛，我得忍着快露出傻笑的衝動。

接在第二道菜之後上菜的第三道是放有豆皮的湯品。我從沒喫過豆皮，只聽說味道像豆漿一樣，所以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裏品嚐，沒想到意外地合胃口。

「好……」

「我不收妳錢喔。」

「我是三十日。那麼……」

其實這本來就是美園先開口表示，但我實在沒想到剛認識兩個星期的女孩子，會主動跟我約下次見面。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讓學妹請客，所以含糊其詞，表示雙方一起思考。以我來說，算是很精采的表現了。

「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喲。」

美園的視線從裝有甜點的精緻和風器皿移到我身上，然後瞇起眼睛，露出溫柔的微笑。今天有來這裏，真的是太好了。這是我第幾次這麼想呢？

「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我的榮幸。」

美園也察覺現在的狀況。她拿開菜單，頂着紅潤的臉，對我投以抗議的視線。

「這是我第一次喫豆皮，沒想到很有嚼勁耶。」

「真好喫。」

「九月喔。」

「牧村學長也不用這麼擔心啊，只要是你選的店家，我都不會挑剔喔。」

「呃……這……這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我可以把這句話解讀成妳還想跟我一起出來玩，是嗎？」

「十八日。妳呢？」

「妳當時太可愛，忘不了啦……啊。」

美園紅着臉露出彆扭的表情，然後笑着伸出小指。

「如果妳很難爲情，就別──」

「榮幸？爲什麼？」

當我們的右手小指碰在一起的瞬間，美園有些心癢地瞇起眼睛，靦腆地仰望我。美園纖細的小指看起來好像一用力，就會被我折斷，但出奇地柔軟，再加上她的視線讓我的心跳急遽加速。

「這是個誘人的提議，不過先算了。我已決定在生日之前，儘量不在外面喝酒。」

美園的臉彷彿要噴出火來，我跟她就這麼不發一語地走了一陣子。我想自己的臉也跟她差不少吧。

「開動吧。」

「妳喜歡就好。」

「我也是九月！是幾日？」

「妳真的不用在意這麼多。」

「啊……嗚嗚……」

「抱歉抱歉，我不會鬧妳了，快看要點什麼吧。」

「可是！」

美園有些傷腦筋地笑了。我爲了藏起些許劣等感造成的煩躁，也爲了不讓她誤會自己跟她相處很不快樂，便以調皮的口吻這麼問道。

繼生魚片、烤魚、燉菜、炸物、日式雜煮飯與醃菜之後，現在擺在眼前的是甜點。是一口大小的櫻餅、草莓大福，和杏仁豆腐三種。在我的一般常識中，女孩子都喜歡甜品，美園似乎也不例外，她正興致勃勃地看着甜點。

我覺得她的優點果然就在這裏。阿實說過：「會說『開動』的女生都是刻意做作，你要小心一點。」但只要看着美園，便能知道她並沒有那種心思。她的「開動」宛如行雲流水一樣自然且高雅。

我覺得她是個循規蹈矩的女孩。如果把她當成標準，我總有一天會因爲女性關係喫到苦頭。不對，應該是不至於啦。

「牧村學長，謝謝你的招待。」

我們的沉默長達體感三分鐘，美園首先開口：

美園本來筆直看着我堅定地這麼說，後來卻別開視線。從那張緩緩染上色彩的工整臉蛋來看，可以很清楚知道那句話是她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聽到她說得這麼直接肯定，喜悅和羞赧已逐漸在我的內心膨脹。

「不行。畢竟說要一起喫飯的人是我──」

「沒事，沒什麼。」

「我最喜歡喫草莓了。」

「學長又一臉複雜了。」

第一道菜是名爲卯之花的豆腐渣小菜，之後還陸續上了九道菜。這和懷石料理好像有點不同，但憑我臨陣磨槍的知識根本不懂哪裏不同，只好老實這麼說。再說了，我連卯之花是什麼都不是很清楚。

「我還是覺得一直讓你請客不太好。所以……下次可以不要……」

我盡力佯裝冷靜，但脫口說她「可愛」後，又被她以那種視線盯着看，我的臉都熱了。成功將她的視線誘導到菜單上，真是鬆了一口氣。

她就是這種人。美園連幾百圓的草莓慕斯都想付我錢了，在她看來，剛纔的午餐錢由我支付，她肯定很不滿──應該說是過意不去。

「好。」

「對，沒錯…………啊。」

正當我的思緒往無聊的事情偏離，這句始料未及的言語傳進耳裏。

「牧村學長。」

「……有這麼明顯嗎？」

「咦？」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喫日本料理的套餐。」

「我要開動了。」

「應該就是學長心裏想的那個。」

美園呵呵笑着這麼說道。我從未有過這種想法，但我想自己的確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事。

鬧彆扭的美園太可愛，我下意識說出真心話，回過神來時，已經來不及了。我們瞬間陷入尷尬，但當時的事再度在眼前上演，我頓時覺得滑稽，因而又笑了出來。

我們一出飯店，美園隨着端正的鞠躬向我道謝。但當她抬起頭，臉上依舊留着些許不滿的色彩。她的言行舉止和表情根本不一致，不過當我看見她從掛在肩上的白色小包包中拿出錢包，這才明白爲什麼。

「呃……這該不會是那個意思？」

「啊……妳覺得這次我在想什麼？」

「選那家店的人是我。」

「請學長忘了吧……拜託你。」

經她這麼說，我又想起那天在打工餐廳的事。我招待美園（和志保）的東西就是草莓慕斯。雖然是家庭餐廳的廉價甜點，我依舊選對了東西，覺得很高興。既然她這麼喜歡，我本來想把自己的份也給她，但這麼一來，美園或許會因爲我的體貼而心生愧疚，所以作罷。真不知道這種時候怎麼做才正確。

「啊，牧村學長要點酒嗎？應該差不多要上很下酒的料理了。」

「這……還請妳手下留情。」

「因爲我看得很仔細呀。」

「只有一點點喔。」

說實話，聽她這麼說，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幸好這家店真如大家所說的美味。

「可是……如果一直讓學長付錢，不就沒辦法拜託你下次再一起出來玩了嗎？」

至於美園，她似乎已經事先鎖定菜單的品項，很快就看好並抬起頭。看起來軟嫩的臉頰上，還留有些許溫暖的色彩。

「當初有下定決心約學長，真是太好了。」

「人比想像還多耶。」

因爲適逢五月連假，不是家族出遊就是情侶約會，我本來便覺得人會很多，但以爲至少有空間可以悠閒散步。然而一看到眼前的人羣，我開始覺得不太可能了。

「裏面好像有美食展。我應該先調查清楚。不好意思。」

「啊……我也一樣沒調查啊，妳別介意。」

我光顧着拼命找餐廳，以爲之後只要隨便散個步就行，自己也有不對。

「難得來了，就去看看吧。如果有可以當零食喫的東西也好，沒有的話，就走走看看當散步吧。」

「好。謝謝學長。」

說是這麼說，今天舉辦的美食展都是分量很多的攤位，幾乎沒有剛喫飽午餐的我們能喫的東西。更進一步說，即使想散步，人卻多到險些與美園走散；即使想休息，別說長椅，甚至沒有樹蔭可坐。最後我們只好死心，往公園外面移動。

「真是不好意思。學長你都帶我去那麼棒的餐廳喫東西了，我卻搞砸……」

美園本來就想來城址公園，因此深感自責。面對這樣的她，我很煩惱該說些什麼。如果她是我說一句「別在意」就真的不會在意的人，也不會如此自責吧。因此與其胡亂安慰，不如用不同的方式鼓勵她。

「不然作爲交換條件，妳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計較。」

當我豎起食指，美園便將整個身體湊上來。太近了。

「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句極具魅力的言語誘惑，彷彿要吹飛當初所說的話一樣襲向我。沒事的，我很冷靜。沒事沒事。

「我要妳別放在心上。」

只見美園眨了眨她的大眼，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

「妳不是說，第一次的經驗纔會留下印象嗎？我不希望讓自己體會到第一次的對象一臉沮喪。所以妳笑一笑吧。」

我借用美園說過的話語，搶先開口。說完之後，我用左右兩隻食指提起自己的嘴角給她看。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定會深刻地留在記憶當中。無論是美園的笑容、鬧彆扭的表情，還是不滿地看着我的視線全都會留下。但我不想在記憶中留下這張沮喪的臉。

「牧村學長……」

美園低聲呢喃我的名字後，遮住嘴角輕輕地笑了。雖然還有些不自在，現在這張表情卻是我想留在記憶中的模樣。

「另外，高跟鞋也不能穿太高喔。反正妳一定還沒穿習慣吧？」

『姐姐，謝謝妳。我會加油的。』

『我可以忍嘛。』

「妳知道牧村同學想看的電影或喜歡的電影種類嗎？再說要是人家不喜歡看電影，妳要怎麼辦？而且如果去看電影，那段時間妳都沒辦法跟他說話耶。」

『嗯！』

「妳放棄化妝，照平常的樣子去吧。」

文執的全體會議基本上都在星期二和星期五舉行。但連假後的第一個星期二不會舉行，就當作從連假模式回到學生生活模式的轉換期。上次開會是在四月最後一週的星期二，所以下次全體會議等於間隔了兩週以上的時間。

◇ ◇ ◇

「那我問妳，妳知道人家喜歡的類型嗎？」

「什麼意思？」

『拜託姐姐救救我。』

「那選中午比較好。」

『嗯……』

假如第一次約會從午餐開始，約再久也會在傍晚前結束吧。這跟看電影約會之後，互相討論感想的情況不同，他們可沒有悠閒到把寶貴的時間用在看電影上。

「他們應該會很高興吧。」

「妳都在忍痛了，牧村同學不會發現嗎？他是呆頭鵝嗎？」

「要是妳穿着穿不慣的鞋子，走到腳痛怎麼辦？」

「剛纔那樣絕對不行喔。」

根據美園所說，他們昨天才約好要一起討論，細節都還沒決定。

因此我在連假結束的那個星期一，已經遇見數名文執一、二年級的成員。我遇見的一年級幾乎都是沒說過話的人，所以比起「遇見」，說是「看到」更貼切。

『可是！我希望牧村學長喜歡。』

「阿航。」

話雖如此，反正大家都念同一所大學，即使在一個學年超過兩千人的學生中，就算不刻意約，也理所當然會意外碰上行動範圍相近的文執成員。

「你也變得很敢說了嘛。」

要是說溜嘴，爆出美園要去約會，爸爸說不定會哭就是了。

『爲什麼？』

經過一陣興奮與失落，妹妹的精神年齡也跟着退化，花波見狀，在內心嘆氣的同時繼續說服她：

『經姐姐這麼一說，好像也是。那我就拜託他選餐廳。』

但這次實在沒有足夠的時間。花波自己也有事要忙，無法一直教美園化妝到當天。牧村或許會有些失望，這樣遠比讓妹妹醜態百出要好得多。

然後明天早上把美園要回家的事告訴那三個覺得遺憾的家人吧。

然後到了星期四。每個星期四是社團活動日，所以學校課程只到中午。當我在第一學生餐廳喫午餐時，遇見一個不常見的人和一個常見的人一起走來。

到車站後，我們比原訂計劃早了一些坐上公車，搭回大學的方向。我把美園送回家後，自己也回家了。

「那來訂定策略，讓他有那個意思吧。」

「那鞋子就跟平常一樣吧。」

『我不會再那樣了。』

美園當然不必說，不過花波認爲牧村恐怕也不習慣跟女生約會。對他們兩人來說，晚餐之後的延長賽太苛刻。話雖如此，就算是約晚餐前，對兩個不習慣約會的人來說，也只會過度在意即將到來的時間，無法玩得盡興吧。

「反射性就叫出來了。話說回來，阿成學長，你大嘴巴把我的個資全告訴旁邊的那傢伙了吧？」

『嗚嗚……』

美園靦腆地將食指放在嘴邊，我不知道她原本想說些什麼。只不過這張表情，一定也會留在我今天的記憶中吧。

「妳現在開始學也來不及啦。」

『這個……看電影之類的？』

『……知道了。』

我叫出前來找自己攀談的人的名字，結果站在他身邊的另一個人瞬間噴笑。然後我的頭就被對方不發一語地賞了一拳。

雖然說了那麼多，其實花波認爲，只要美園表現得與平常一樣，約會就不會搞砸。美園不只可愛，爲人老實而且溫柔，是她引以爲傲的妹妹。反正也講好要回家，就在稍遠的天空下，祈禱妹妹第一次約會成功吧。

結果還是呆嗎？重點好像偏了，不過花波總算釣出她想聽的話。

「我果然還是覺得牧村學長……」

她的雙親（尤其是父親）很擔心在外獨居的女兒，本來想看看她的模樣，而美園的妹妹乃乃香原本也很期待從趁着上大學改頭換面的美園口中，聽聽大學生活如何，因此他們三人都感到很可惜。

『是我約他喫飯的，這樣好嗎？』

花波喫完氣氛陰沉的晚餐回到房間，發現手機有一則新訊息。傳訊息的人是美園。內容是──

這名笑着坐在我對面位子上的人，是文執的老學長──成島航一。

螢幕另一頭的妹妹很明顯一臉不滿。

「小心不要努力錯方向喔。還有，我剛纔也說了，連假結束的那個六日，記得回來一趟喔。」

上次是什麼時候聽見妹妹如此哭哭啼啼的聲音呢？說不定是她跟牧村的約定告吹了。當花波思索着該如何安慰時，美園說她想切換成視訊通話。花波同意後，電話改爲視訊通話。當她看見妹妹在螢幕另一頭的樣子，就什麼都懂了。

我隸屬的理學院離校門很近，周圍是共同棟和工學院大樓。換言之，在我的正常大學生活中，會遇見的人主要是同爲理學院的學生、工學院學生，還有去共同棟上語言或通識課的一年級學生。

『纔不是！牧村學長一定會發現……不過他的確有點呆啦。』

「化妝在下次約會之前練習就好。妳可能沒辦法在家好好休息，不過約會之後的六日回家一趟。」

「……祕密。」

之後，我依照美園的希望，從小路慢慢走回車站。她說這是代替沒能在公園做到的散步。只不過我在前往公園的過程就很快樂，所以這不是「代替」，反倒比較像追加獲得的樂趣。

螢幕另一頭的妹妹不發一語地點點頭。花波等了幾分鐘後，視訊通話再度展開。

這是胡謅。先不提美園剛纔那種一看就知道行不通的妝容，世上的男人看到女方約會時改變氣質都會開心──這是花波的主張。而且既然是第一次約會，那更是如此。即使平常的模樣是好球帶，看到女友爲了自己努力梳妝打扮，男人都會開心。

『散步？光散步就行了嗎？』

「所以呢？妳爲了替自己和牧村同學的約會做準備，練習怎麼化妝，結果就變成那樣？」

『就選散步。』

『就這麼辦。』

「別介意那麼多啦，晚安。」

「牧村也是男人，要是凡事都讓妳決定，他會很尷尬吧？」

「如果是妳，我建議散步約會吧。」

『牧村學長願意再跟我約會嗎？』

就花波聽美園形容的牧村，只要美園主動開口邀約，肯定會有下一場約會。她對此有近乎確信的想法，但爲了緩解美園的緊張，她刻意不這麼說。絕對不是因爲覺得很有趣，絕對不是。

『……不知道。』

美園取消回家計劃的理由非常正當，但看在知情的姐姐花波眼裏，很明顯是謊話連篇。既然在距離連假只剩不到一個星期的這個時候取消計劃，不難想像是因爲美園和她的心上人「牧村同學」有什麼進展了。相較於其他覺得可惜的三個人，花波倒是很期待聽妹妹說說這方面的事。

『姐姐……』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已經稍微冷靜下來，想起自己今天的發言，只覺得想死，於是決定喝酒逃避。

「駁回。」

「哎呀，這不是牧牧嗎？好久不見。我可以坐這裏嗎？」

說實話，花波覺得要是讓美園挑選，以她的幹勁感覺會往錯誤的方向發展，結果嚇跑牧村。但她把這個理由藏在心裏，說出一個煞有其事的理由。

「妳請牧村同學選就行了吧？」

『嗯。那先講到這裏，對不起，拖得這麼久。謝謝姐姐，晚安。』

「你們什麼時候約會？是連假對吧？」

『午餐要喫的餐廳該怎麼選啊？』

「我本來想回家好好休息，可是這樣就得跟學校請假，而且也想多適應一下一個人的生活。」

「總之妳先去把妝卸掉吧。」

「目前你們只約好要喫飯嘛。要約中午還是晚上？」

「妳怎麼──」

「我怎樣？」

「妳有想過喫完午餐後，要做什麼嗎？」

我念的這所大學有教育、人文、理學、工學與農學五個學院。每個學院有自己專屬的〇〇學院大樓羣──以理學院來說，就是理學院A棟～E棟──再加上通識科目和語言類課程所使用的共同棟，總共有六個建築羣。

◇ ◇ ◇

「既然這樣，與其往錯誤的方向努力，不如照妳平常的樣子最好。」

「首先，妳要拉長跟牧村同學聊天的時間──」

後來姐妹倆商量了很多，美園也覺得很值得，滿足程度大大提升。

『什麼時候比較好啊？』

『……』

花波見到這一行不平穩的文字，不解地歪頭，然後找出妹妹的手機號碼撥號。美園就像抓着手機等待一樣，響兩聲就接了。

『我不要。』

『五月五日。』

這是在梳妝打扮上很常見的事例，小孩子擅自拿母親的化妝用品來用，結果催生出一隻妖怪──美園雖然沒有那麼慘，不過就浪費卓越的素材來說，已非常綽綽有餘。

美園秒答。花波不禁苦笑，看來也不用一一說明散步的優點了。

五月連假前的某個平日晚上，君岡家的餐桌圍繞着一股微妙的氣氛。原因是前往外縣市就讀大學的君岡家次女──美園收回了在連假回老家的計劃。

「妳想要時間長一點的約會吧？」

「學長用這種方式叫我，會不會太過分啦？」

坐在阿成學長隔壁座位上的人，是他的女朋友──宮島志保，她正以現在進行式對我發出抗議。

「不過阿成學長竟然會來這裏，還真是稀奇。就算是有社團活動的日子，你都是在

第二學生餐廳

喫吧？」

阿成學長是教育學院的學生，因此平常都在距離教育學院棟較近的第二學生餐廳喫午餐。

「我今天要去合作社，順路來這裏。你纔是，星期四難得會在一學餐喫飯耶？」

合作社和第一學生餐廳設在一起，但平日除了來買午餐的學生，有很多人不喜歡來這裏人擠人。而且星期四也有很多學生下午就會回家，餐廳相較之下空位較多。

「會不會太過分啦？」

志保還在抗議，但我無視她，回答阿成學長的問題。

「是啊。我今天真的是突發奇想來的。」

「會不會太過分啦？」

「啊──好啦。抱歉抱歉，對不起對不起。」

「學長一點誠意也沒有，算了，我原諒你。」

因爲志保實在太吵，我無奈之下道了歉，結果她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

「你對待別人女友的態度會不會太隨便啦？人家明明這麼可愛。」

阿成學長說着，露出溫柔的笑容摸摸志保的頭。志保也開心地瞇起眼睛。與其他下午還有課的日子相比，現在餐廳內的學生沒那麼多，但應該也有一百人。可是這一對笨蛋情侶眼裏彷彿只有彼此，於是我射出冷若冰霜的視線。與此同時，心裏也很驚訝，因爲他們兩人臉上的表情是那麼幸福。

「畢竟牧牧學長眼裏根本容不下我嘛。」

志保被摸頭了好一陣子，大概是心滿意足了，便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覺得志保沒有魅力嗎？」

「請把我對阿成學長的印象還來，我說真的。」

阿成學長不是口若懸河的領頭羊，不過是個會默默幫忙大家的可靠學長。絕對不是這種笨蛋情侶的其中一員。再說要是我眼裏有志保，他剛纔絕對已經破口大罵了。

「像他這種人啊，不要捉弄，在一旁默默守候才最好玩。」

光是和美園打招呼，我的內心某處就暖呼呼的。我對她高雅的舉止很有好感。也被她可愛的臉蛋和豐富的感情所吸引。

我在人潮已經少了很多的學餐裏，如字面所述抱頭苦思，思索着下次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美園。

聽到我這麼說，阿成學長睜着比平常還大的眼睛看我。

「是我的朋友。跟我同系，也是文執的人喲。」

「是喔～」

「沒有啦，我只是沒想到會從你嘴裏聽到這種話。看樣子，說你看上人家其實也不假嘛。」

當我有了──假設真的──交到女朋友，也會像他們那樣嗎？

在這樣的狀況下，若客觀比較我對待美園的態度，那她毫無疑問是我中意的對象。即使以主觀來說，我也……對她有好感。

「那我該去

合唱團

了。下次再來我家吧。我們久違喝一杯。」

我看着逐漸遠去的他們，自然而然低聲呢喃。像哥哥一樣可靠的學長，還有活潑好動的學妹，他們在心愛的人面前竟然會露出那種表情，這實在讓我意外得不得了。

我想也是。但我開始擔心美園能不能順利應對搭訕的人。

當我設想如果自己有女朋友，腦海裏浮現一名學妹的臉龐。

「對。因爲她超可愛。在學餐之類的地方真的常常被搭訕呢。」

「好了，志保，妳就放過他吧。」

志保的發言受到質疑，氣得發出微詞，但當阿成學長口頭道歉並摸摸她的頭後，氣焰馬上就消失無蹤。可惡的笨蛋情侶。

「就算我不是人家的女朋友，學長也早就看上美園了嘛。」

喫完午餐，他們兩人便前往文化社團棟。我前幾天已經聽美園說過，志保和阿成學長一樣都是合唱團的成員。我還聽說他們是在同一所高中的合唱團認識，後來志保告白纔開始交往。

「就是那麼回事吧……大概……」

「看上人家啊……」

「牧牧學長，下次見啦。」

「好。學長辛苦了。」

「哦。」

說到美園以外的學妹，我也只送過志保去公車站和阿成學長（跟我）住的公寓，其他則是零。此外如果只限定展演企劃部，我大概沒跟幾個學弟妹說過話。自己本來就不擅長拓展交友圈，與學弟妹的交流也就這樣。

我吞下原本想說的話語，想以無傷大雅的回答敷衍了事，結果志保依舊頂着那張邪笑，這麼說道。

「你說得對呢。」

「我本來就沒說謊！」

「戀人啊……」

「因爲她是阿成學長的女朋友啊。我纔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她。」

「好，下次見。」

我要撤回前言。

「纔沒有。我只是擔心美園會不會很傷腦筋。」

見志保的態度還是沒收斂，阿成學長開口稍作勸誡。我這才重新瞭解到，雖然墮落成笨蛋情侶，這個人依舊是自己認識的阿成學長。

「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玩耶。」

我重複志保與阿成學長說的話。從剛認識美園到今天，大約二十天，這段期間我送她回家三次。假日兩人單獨外出喫飯一次。至於互傳的訊息，雖然也包括商量出遊的場所，但就算加上腳趾，雙方傳訊息的次數也已經不夠數。

「幹嘛？」

「噢，妳之前提過的女生啊？所以牧牧看上人家了。」

眼前兩個人頂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和冷冷的視線面對這樣的我。

「真的耶。」

「學長，你一臉厭惡耶～」

我聳了聳肩，這麼回話，不過對笨蛋情侶來說，根本是耳邊風。

「美園？」

「學長一句話都不說的意思，是有所自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