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學社團裏最可愛的學妹》 · 水棲蟲 · 3.5萬 字
「我喫飽了。」
「粗茶淡飯,不用客氣。」
我引領期盼的星期五到來,在開始唸書前,美園首先招待我喫親手做的菜。畢竟已經再三提醒那麼多次,她給我喫的應該是很普通的料理吧。但味道就很難說普通了。
菜色是白飯、正統的豆腐海帶味噌湯、炸雞塊和高麗菜絲,還有醃茄子。不管喫哪一道,我都只說得出「好喫」兩個字,不過我用次數彌補了不足的部分。希望不會讓她覺得沒誠意。
「我這就收拾,請學長慢慢休息。」
「我來幫忙吧。由不得妳說不要。」
我阻止就要收拾餐具的美園,把自己的份拿去流理臺。美園見狀,稍微垂下眉尾開心地笑道:
「好,那就麻煩學長了。」
「好。」
美園租的房子是一房一廳附廚房,跟我那間套房附廚房不一樣,餐廳不只有喫飯用的餐桌,廚房本身也很大。有兩口IH爐,無論是料理空間還是流理臺,都至少比我那邊大一倍,所以就算我來幫忙,也不會礙到她。現在仔細想想,我家那麼小,瓦斯爐也只有一口,美園居然有辦法在那邊做出那些料理。再次覺得很佩服。
我接過美園洗好的盤子和鍋子,沖水後擦乾。這時候一旁傳來哼歌的聲音。美園看起來很開心,應該是無意識哼的吧。我很肯定一旦點出她在哼歌,她就會停止,所以儘可能繃緊笑傻的臉頰,沉浸在這段幸福的時光中。
用完餐後,我們休息片刻,隨即從餐廳轉移陣地到客廳的桌子前,開始讀書會這個原本的目的。
「妳要先從數學開始嗎?」
「可以嗎?」
美園之前曾說想向我請教數學,所以我今天就是做好這個準備纔來的。姑且有把自己的課本帶來,不過如果這是她不拿手的科目,還是早點克服比較好。
「那學長不用念自己的書嗎?」
「離考試還有三週,沒什麼問題。而且要是不教妳,我也無法還一頓飯的恩情。」
雖然我半開玩笑這麼說,其實把教書當成那頓佳餚的回禮,還覺得不夠。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美園羞澀地笑道,接着把印有《統計用數學》這個標題的課本和筆記本從書桌拿過來,然後坐在我右邊的位子,而不是剛纔一直坐的對面。她就這樣把課本打開。
結果我們後來一起看着煙火大會的網頁,討論當天要怎麼約、不知道會放什麼樣的煙火、天氣是否會放晴這類沒什麼重點的話,早已完全忘記當初來她家是爲了唸書。不曉得美園是不是也一樣,但我自私地希望她也如此。
她用力拍打我的背,害我嗆到咳出來,她卻只是「哼!」了一聲。
「年輕人有很多苦衷啦。」
「美園,妳在老家有去過煙火大會嗎?」
說實話,我超想看。可是穿浴衣行動多少會不方便,而且如果她要花錢買,那又是一筆額外開銷。不希望她太勉強自己。當我要開口時,突然想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人家穿浴衣又不是爲了我。她都說想去會場看煙火了,所以配合煙火穿浴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現在你交到女朋友了,以後排班會很辛苦耶。有男女朋友的員工排的班表都很麻煩,而且一有節慶就會排假。」
「按照你的個性,本來以爲很有可能會是雖然想約人卻遲遲不敢開口,結果對方先排定了行程,或是想着想着,煙火大會那天就到了。」
「對方不是我的女朋友。」
領班說完,揮着手回到辦公室去。
「沒關係。難得學長要教,我什麼都想學。」
我說出這句話後,纔開始反省話中帶刺,但已經太遲了。
「有。但我不是很擅長。」
我們是以讀書會爲名,纔會聚在美園家,因此現在氣氛有點尷尬。但這對我來說反而是一個機會。
「這個嘛,小時候好像去過,但長大之後就沒有了。」
「嗯~」
「我去!要約什麼時候呢?」
隔天我一去打工,領班帶着笑容這麼問。
聽到美園尷尬地這麼說,我鬆了口氣。因爲既然她都說不太擅長,就代表並不是完全不懂。
我的心裏相當絕望。畢竟她把首頁、會場周邊的地圖,還有轉乘資訊都印出來了,不用問也知道。現在已經七月,即使決定要去月底舉辦的煙火大會,那也不奇怪。如果是她,一定很多人搶着約吧。我剛纔是什麼樣的表情和聲音呢?我覺得自己裝得很平靜,但真的有裝好嗎?
「妳要去煙火大會嗎?」
我想美園平常都在書桌前唸書,現在用不習慣的矮桌唸書,肩膀已經開始僵硬,所以她伸長手臂,稍微往後仰伸展。
美園比我晚一步來到書桌,也注意到我的視線正看着什麼。
「…………好啊。」
看到美園面露苦笑,我想起一條煙火大會的情報:觀衆超過五十萬人。
「沒關係。妳不用在意。」
明確地如此說道的美園正對着我。我也正面看着她。只能趁這次機會了。
下一秒才發現,那些顏色是我一直想邀美園一起去的煙火大會網站的列印文件。
「啊。」
因爲眼前學妹喜形於色的笑容,已經把我的緊張都趕跑了。
美園客氣地看我的臉色,她的臉上沒有拒絕的神色。
「有戲啊……」
如果從我們第一次說話的迎新會開始思考,我和她的距離可說拉近了不少。即使如此,我認爲就本質來說,她對我的態度和當時並沒有多大的變化。雖然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只要她不是對我一見鍾情,那她對我的好感就只是身爲學妹的感情。
「先從基本開始複習吧。我不太懂統計,所以如果說了什麼不必要的東西,就拜託妳告訴我了。」
她說得這麼不肯定,難道沒有關於煙火大會的回憶嗎?
「嗯?」
「而且我不怎麼喜歡人多的地方。」
「這個……我是想去啦……」
用喜歡和討厭來說,我覺得美園會把我歸類在喜歡的那邊,但那並不是情愫。
「結果根本沒念多少書耶。」
該道歉的人反而是我。她的身體曲線在伸展之下顯得更加明顯,我的視線因此被吸引過去。明知這樣不好,依舊無法移開視線。
美園一改剛纔的態度,自信滿滿地說道。當我問爲什麼,她也只是露出可愛的微笑說:「是祕密。」
爲了掩蓋不良的居心,我轉向她的書桌,結果卻看見繽紛的色彩。
我修正樂昏頭又自以爲是的思緒,只對着看起來很期待的美園說:「我很期待。」而她也開心地笑說:「包在我身上。」
「是這樣沒錯。」
「你沮喪個什麼勁啊?難道你所謂的行程,是被人甩了之後,要和一羣男人喝悶酒嗎?如果是這樣,來打工還比較有意義喔。」
「我說想去會場看煙火,拒絕他們了。再加上朋友也都有約,所以現在行程還沒有安排。」
「牧村同學,你煙火那天空下來了嗎?」
她往後退了一步,訝異得幾乎要脫口說出:「難以置信。」
「瞭解。你們考大學之前,應該有學過微積分吧?」
看到那張滿面的笑容,我說:「妳可別太期待喔。」結果她卻用充滿期待的笑容回答:「不可能。」
美園好像也想說些什麼,我們兩人在最糟的時間點異口同聲。一旦變成這樣,就會很難再開口。當我和瞪大眼睛的她面面相覷時,她溫柔地眯起眼睛,呵呵笑道:
「那──」
「可以嗎?」
感覺到美園的聲音中參雜着一絲猶豫,於是緩緩回過頭。只見她將手放在胸前,雙手合十,尷尬地別開視線。
「不客氣,我纔要謝謝學長答應。」
「那我就期待學長的手藝嘍。」
「沒有,怎麼會呢?這附近好像有些地方也看得見煙火,所以我們一年級是有在討論要不要約出來……但我……」
「如果可以,能再找個時間補償今天的進度嗎?我數學也才教到一半。」
「我也還年輕好嗎!」
「爲什麼要以我被甩爲前提啊?排定行程了啦。」
「咦!你們明明要一起去看煙火耶。」
「啊,不然來寫題目當成複習吧?我借一下電腦,隨便選一些題目給妳。」
「啊~的確有可能。」
她說完,端正原本就很美麗的儀態,那張可愛的臉蛋也在同一時間多了點認真。
「妳若不嫌棄的話,我很樂意。謝謝妳邀我。」
我的手藝跟美園相比,根本不只天與地的差別,但我並非不擅長下廚。雖然做不出太講究的料理,假如是晚餐家常菜,應該能端出像樣的東西。重要的是,這是我的提議,所以不能勞煩到美園。
「難以置信……」
我最後又咳了一聲,然後獨自低喃。
美園剛纔說不太擅長微積分,但至少在數乙範圍的初階微分,身爲文科生的她已經理解得非常透徹。明明在數理學院中,根據主修科目不同,還是有人不擅長數學。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就連昨天,如果最後美園沒有先主動開口邀請,我可能也開不了口。無論如何就結果而言,我們都會一起去煙火大會,但不是由自己主動邀約,還是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
能清楚感覺到我的喉嚨輕輕發出震動。本來以爲自己的聲音在抖動,結果並沒有。
「可以請學長先教我微分和積分嗎?」
美園這麼積極地答應,倒是有些意外,不過這麼一來,下週就能和她見面兩次。
領班一臉意外,卻又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地提問,我也回答得很乾脆。畢竟現在心慌也只會被她拿來當笑柄。
「騙人……」
「啊,對不起。」
領班真心一臉不滿。
「當天我會穿浴衣去。」
說出來了。
「我會去煙火大會啦。請妳不要拚命想把我拉來上班。」
「瞭解。那先從微分開始──」
「對啊。」
「所以──」
「如果可以的話,下次去我家吧。我做飯給妳喫。雖然比不上妳的手藝,我還是會做些能喫的東──」
「妳的行程還是空的嗎?感覺會有很多人約耶。」
「這是……」
「那妳還要去嗎?這邊的煙火大也會很擠喔。」
「反正人家願意跟你一起去看煙火,應該有戲吧?要是變成女朋友了,記得帶來給大家看喔。」
美園完全不管我的反省,看她並未特別介意,我鬆了口氣。但馬上因爲她接着說出的話語,心跳突然加快。
應該沒多少人喜歡擁擠的地方,我也是其中一個討厭的人。但我想唯有這場煙火大會,自己一定不會在意那些。
我不需要翻開自己的課本,所以不會妨礙到彼此。而且與其坐在對面,這樣還比較方便閱覽內容。
「就是呀……」
「牧村學長,我們要不要一起去煙火大會?」
「沒問題。因爲今年很特別。」
「什麼嘛~」
「如果要請教學長,我想坐在這裏比較方便。而且我是右撇子,如果坐在另一邊,手就會擋到。」
「緊張都跑掉了。」
「好。電腦已經開機,學長請自便。啊,我要先輸入密碼。」
領班說「要是變成女朋友」。我也希望美園能成爲我的女朋友。但即使現在的我對她表達好感,也只會讓她爲難,不會獲得好結果。
有一句經典臺詞是「不想破壞現在的關係」,如果是現在,我非常感同身受。和美園相處的時光非常幸福。倘若我們的關係能更進一步,一定會更加幸福。但要是失敗,結果會如何呢?我們能像從前那樣,做回學長與學妹的關係嗎?肯定不行。就算有人說我這樣很窩囊,還是怕得不得了。
我很清楚記得美園以前說過:「我並不是想要男朋友,而是想跟喜歡的人交往。」
所以一思考到該怎麼博得美園的芳心,我也只能得到這個結論:「希望獲得更多一起相處的時間。」一起相處的時間無比惹人憐愛──即使明知那對我來說,是一種甜美的逃避誘惑。
◇◇◇
星期三傍晚,我再三打掃過後,才讓美園踏進家門。
她有些緊張地說出「打擾了」,而我則是假裝冷靜,其實心裏緊張到不行地說「歡迎」來迎接她。
「好香喔。我好期待。」
「拜託妳別太嚴格。」
我帶着苦笑回答,這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今天打算端出的料理,是白飯、正統白蘿蔔味噌湯、馬鈴薯燉肉,還有一樣是用馬鈴薯做成的沙拉,總共四道菜。昨天我請朋友幫忙試喫過,他的反應還不錯。但不知道口味比較嚴格的美園會有什麼反應,實在很不安。
「總之妳先坐着等吧。」
「好。謝謝學長。」
美園坐在矮桌旁,靠牀鋪的那側,我則是端茶給她,然後纔回到廚房盛菜。
「久等了。」
我把料理盛裝在碟子裏,放到美園面前,她微笑道:「好像很好喫。」我心裏依舊很緊張,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問題。不過看到那抹笑容,便湧出一股「希望她早點享用」的強烈想法。
「那就趁熱喫吧。」
「好。」
如此說道的我坐在她對面的位子上,兩人異口同聲說:「我要開動了。」
我偷偷盯着美園拿起味噌湯。她第一次請我喫親手做的料理時,也是等我喫過、說出感想後,自己才享用。如今我們立場互換,我也能感同身受。
美園有那麼精湛的手藝,下廚請人喫時還是很不安。那憑我的手藝更是如此。
「沒什麼啦。」
「謝謝妳。」
「我跟小志說了之後,她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前往會場。」
「對呀。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很柔和,感覺很有牧村學長的風格。」
「喝冰紅茶好嗎?」
「什麼事都逃不過我的法眼喲。」
根據美園所說,憑調味料、廚具,還有餐具的狀況判斷,能知道我雖然習慣自己下廚,卻沒有太大的堅持,也沒有多少機會請人喫飯。
「抱歉,我吵到妳了嗎?」
我半開玩笑地裝傻,其實是想要一個十月也能見面的藉口。
本來以爲她會稍微陷入苦戰,看來在那天之後,也自己認真用功過了。不知道她往後會用到多少數學知識,但應該不會太頭痛。這是一件值得褒獎的事,但自己少了一個用處,倒是很遺憾。
美園顯得有些不服氣地說,我則是笑着回應,結果她抱怨一聲「討厭」後,輕輕笑了。這副模樣也格外可愛,不過送禮物犒賞她的機會還要等一段時間,倒是有些可惜。
「學長爲什麼要笑?」
「我刻意配合學長的喜好煮的。幸好有成功。」
「上次只做了基礎練習,所以我這次選有點難的題目耶。妳做得很棒,甚至不用解說了。妳很努力喔。」
「學長喜歡嗎?」
我平常都坐在書桌前唸書,所以在矮桌唸書出乎意料地讓身體緊繃。爲此,我每隔二十分鐘就伸展身體,每當這時候看到美園,都會在心中感嘆她好可愛,心中因此充滿幹勁。而且看到她努力唸書的模樣,也能恢復我的專注力。
這次輪到我驚訝,甚至發出怪聲。
「全都答對了。」
坐在對面的美園看到我的反應,笑吟吟地詢問。
「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我是……」
「這個嘛……我會先想好,煙火大會那天再拜託學長。」
「妳好像名偵探喔。」
收拾好碗盤後──美園拋出一句「由不得學長說不要」,直接跟我一起收拾──便來到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念書時間。今天是延續我用來當邀約藉口的上次讀書會,所以拿了題目給她寫。
美園頂著有些紅潤的臉龐,小聲這麼說道。她的話語在這個靜謐的房間內清楚地傳進我的耳裏。
「真的嗎?那……還是算了。」
「是時候泡杯紅茶來喝了。」
美園已經從對面的座位移動,今天也坐在我的右側。我從網路上找來的題目其實有點難度,她卻不費吹灰之力,逐一解題。
但美園絲毫不知情,溫和地笑了。
「真好喫……」
「犒賞啊?嗯~」
「到時候就十月了耶……」
「妳不用替我講話啦……」
「牧村學長,那你需要考試後的犒賞嗎?」
美園雙手捧着碗,靜靜地喝一口湯,接着用筷子夾起白蘿蔔。她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沒有一絲多餘。由此可看出她的教養非常好。但總覺得表情有些僵硬。她用筷子夾起白蘿蔔後,又喫下一口。接着同樣把白飯、馬鈴薯沙拉、馬鈴薯燉肉逐一放入嘴裏。我還是覺得她的表情很僵硬。
美園原本語帶興奮地說着,最後卻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裏。我移回視線,就這麼和笑得羞澀的她四目相對。
美園寫完最後一題並抬起頭來,於是我笑着這麼說,她隨即小聲說:「太好了。」然後開心地笑了。
「咦?要那麼久嗎?」
她感覺頗有微詞。可是──
「那我就等吧。」
我知道她沒有別的意思,可是犒賞這個詞,就是會引人遐想,所以我制止美園繼續說,她卻一臉不解地歪頭。
「嗯?什麼意思?」
「好。」
「咦?」
「跟上次相比,覺得怎麼樣?」
「對。」
「今天的比較好喫,是我喜歡的味道。」
「……既然這樣,就要給妳一點犒賞了。」
「咦?」
我覺得很失禮而吞下肚的比較性言語,現在美園卻主動問出口,還帶着自信滿滿的笑容。那是已經知曉答案的表情。大概是因爲答案都寫在我的臉上了。
我們一來一往說完後不久,我的面前隨即擺上一個軟木製杯墊,上面放着裝有冰紅茶的玻璃杯,一旁還有餅乾。順帶一提,杯墊上印着Q版的企鵝圖樣,讓我會心一笑。
「要是現在拿到犒賞,我會就此滿足,所以等考試結果出爐,如果考得好,請學長再犒賞我。」
「所以,我想學長的喜好就這麼直接反映在你做的料理上。我還想說,要是搞錯了那該怎麼辦?不過看學長反應這麼好,我好開心。」
「是的!」
如此說道的美園遊移視線,但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已經決定好想要什麼東西。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很僵硬。」
像這樣一起相處,她誇我做的菜好喫,還有不久以後的煙火大會。毫無疑問都讓我現在春風得意。無法甩開她緊抓着不放的視線,不對,應該說不想甩開,就這麼保持原狀。結果面容染上些許紅暈的她,露出可愛的靦腆笑容。
我在掩飾害羞。口味沒什麼大不了是事實,但美園說想記下這個口味,讓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我對着她的背影道謝,她也回頭給我一抹笑。
當我聽見這句話,首先想起前天的事。
考試後的犒賞。我們能一起去煙火大會,而且她還會穿浴衣赴約,這對我來說,已經是無上的犒賞。還能奢望什麼呢?
「我倒覺得這個口味沒什麼大不了的……」
「妳有想要的東西嗎?我會先準備好。」
◇◇◇
美園在杯中放入半顆糖漿球后,像是想起什麼事,提起我們月底的行程。
而且如果是以前的她,即使我說要犒賞,她也會婉拒。這次竟開心地說會收下,所以儘管這是我爲了矇混過關才說的話,卻也強烈地想送些什麼東西。
美園急忙道歉,她的聲音愈來愈小,同時忸忸怩怩地別開視線。
「只喫過一次,妳就能明白對方的喜好嗎?」
「對了,關於煙火大會……」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牧村學長,難道我的表情不太對嗎?」
「嗯,麻煩妳了。」
要在結果出爐之前犒賞有點奇怪,不過畏畏縮縮這麼問的美園也很清楚這一點吧。我要是爲了掩飾害羞而點出這件事,也很不近人情,重要的是,既然她說會努力考到好成績,那就一定會得到相應的結果。
「怎麼了嗎?這幾道菜都很好喫,學長沒有做什麼要道歉的──」
「嗯,很好喫。」
我第四次伸展身體後,美園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然後起身往餐廳走去。
「妳說要記住,是這個意思?」
「我想要好好記下這個味道,所以可能不小心露出那種表情了。」
今天的讀書會是各自唸書。美園要我等她有不懂的地方再教,所以我決定不再時刻看着她。原本以爲自己一定會在意美園而無法專注,沒想到一開始看書卻意外地專心。
「瞭解。」
「如果是完全不認識的人,那就沒辦法。不過若是熟人,其實意外喫得出來喔。」
「好可怕啊。」
我很高興能從溫柔微笑的美園口中聽到「口味柔和」這個評語。但她嘴上這麼說,喫的時候表情卻很僵硬。
「沒有。反正現在喝茶正好,而且我也有點累了。」
「考試的結果……可是上學期的成績要等下學期快開始纔會出爐吧?」
我和美園第三次的讀書會開始前,我一喫她端出來的晚餐,便自然地說出這句話。她過去端出的每一道料理都非常好喫,但跟上次相比,這次的比較可口。跟她第一次做的那些相比,當然是那時的比較美味,不過這次有種沁入心脾的感覺。是一種喫下一口後,就知道是自己喜歡的味道。
美園朝氣十足地回答,以看着遠方的眼神小聲呢喃:「我真的很努力。」接着將視線移到我身上。她的眼眸看起來之所以蘊含些許熱忱,或許是因爲我如此希望。
結果美園只是呵呵笑着,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都可以喔。」
「好啊,可以喔。」
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被她吞沒,所以急忙回到對話。
「那等上學期的成績出來了,再拜託妳吧。」
我按捺不住,直接開口,美園卻訝異地眨了眨眼。
「因爲我要拿到一個很猛的分數,讓妳給我一個很猛的犒賞。」
「不然我絕對會努力考到好成績,所以考試結束後,可以請學長到時犒賞我嗎?」
「不要講這種話。」
美園自信滿滿地笑了,我正面看着她並露出苦笑。但不用說,這只是在開玩笑。如果真的什麼事都逃不過她的法眼,我們現在一定無法像這樣相處。就算她再怎麼善於交際,也不會跟喜歡自己的男人這麼親近吧。一想到這點,就絕不能被她看穿。
「對不起。」
美園接着發出「唔唔」的煩惱聲,訂正前言。
「不,沒有這種事。而且我非得記下來不可。」
「妳跟志保說了嗎……」
「這樣不好嗎?」
我覺得有點尷尬,纔會脫口這麼說,但美園一聽,臉色隨即黯淡下來。
「啊,抱歉。沒有這回事。」
「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不會對妳說謊啦。」
雖然實際上我已經爲了掩飾害羞和裝傻,說了不少謊言。我用吸管喝一口冰紅茶,在重新交談之前,空出一段時間冷靜。
「所以,跟志保一起去會場的意思是,阿成學長也會去吧?」
「是啊。聽說他們要在車站會合,所以我們會和他們一起從車站走到會場。」
「這樣啊。」
仔細想想,這是百分之百的善意──不對,按照志保的個性,應該有百分之十左右是基於戲弄吧。不過基本上算是個不可多得的提議。畢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擠進會場,而且或許抵達會場就要耗費九牛二虎之力,能和有經驗的阿成學長同行也比較放心。
「學長覺得如何?」
「機會難得,就麻煩他們吧。」
如果要說點任性話,其實我不想削減能單獨相處的時間。但要充當護花使者,我又很不安。說什麼都不想讓美園失望,不想讓她有難受的回憶。我和那對笨蛋情侶一個樣──而且還會被笑──雖然有點尷尬,不過美園和志保一起也會比較放心吧。
「知道了。那我再去拜託小志。」
美園說完,挪動冰紅茶的吸管就口。我隱隱約約……真的只是一點點,總覺得她看起來有點不滿。
「妳放心,我對這件事沒有微詞。能和他們一起去反而幫了大忙。妳把這件事告訴志保,也不用放在心上啦。」
「謝謝學長。」
美園恭敬地低頭致意,但她的表情還是籠罩一絲陰影。本來以爲原因出在我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上,所以纔會急忙彌補,看來沒有成功。
「啊~我也會去拜託阿成學長。」
「是這樣嗎?」
聽到有人回答我的自言自語,我匆忙回頭,只見美園有些驚訝地站在身後。
「可以借傘嗎?要我一回家就拿來還也可以。」
美園笑着接下玻璃杯,前往餐廳。我看着她的背影,咬了一口餅乾。在眼前的是一如往常婉約的美園。
「沒有,我纔是,真不好意思。」
「你們要是被捲進人潮裏,如果不牽手,應該很難保護人家吧?」
河岸靠堤防的那一側其實比較空,但說得誇張點,牧村也比較容易做好心理建設。
美園正在專心看書,所以沒發現那道聲音,於是我靜靜起身,小心不吵到她,就這麼稍微掀開窗簾看外頭。結果沒想到落在地面上的雨勢,比想像中還要大。看來這個屋子的防音效果很好。
◇◇◇
「我們明明沒有交往,我不能做這種事啦。」
「關於我想談的事……」
「就是這樣。」
「纔沒有呢。我是覺得我們感情不錯,但人家只把我當成學長啦。」
「反正我和志保會牽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包在我們身上啦。相對的,你在會場要好好當個護花使者喔。」
「絕對不行。」
進入七月後,沒有文執的活動,能和學年、學系不同的美園見面的時間,只有這場讀書會──其實有過寥寥幾次在校內見面打招呼啦──所以這是一段寶貴的時光,然而一旦專心念書,時間流逝的速度就會加快,我在回家路上都覺得自己糟蹋了這段時間。
「好的。」
「還真快耶。你想談煙火的事對吧?」
「爲什麼?」
『謝謝學長。我也會買點東西過去。』
「就算現在告白,也只會被甩啊。人家對我可沒有感覺。」
學弟聽了很是訝異,航一則是對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乾杯。」
從志保問他:「我猜美園他們都是第一次去,所以能跟我們一起去嗎?」已經過去一個月。航一當時爽快答應,但現在其實已經快忘得差不多了。
牧村把喝光的杯子放在桌上,一臉認真地說出這句話。根本不必詢問對方是誰。
我知道自己很奢侈。一開始只是單純覺得,光相處時間增加就很開心。可是現在卻開始奢望明明辦不到的更進一步的事。默默在心裏訝異自己原來是這麼貪婪的人時,窗外傳來細小的雨聲。
牧村一來就想直奔主題。航一制止他,要他邊喝邊說,就這麼把啤酒往學弟的杯中倒。因爲航一很清楚,這麼一來這個奉公守法的男人,就會以同樣的方式回應自己。
「可是如果她一臉厭惡,我有自信會當場快哭出來。」
見牧村面不改色說出這麼沒出息的話,航一整個傻眼。但他並不打算就此放棄。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很好。」
『今天我可以去打擾嗎?不會佔用學長太多時間。』
就航一看來,牧村並不是會貶低自己的人。既然他如此堅持,就代表雙方的評斷標準有很大的落差。
「好,那就麻煩學長了。」
「這樣啊。」
「你聽志保提過了嗎?沒錯。當天就麻煩你們了。」
以前志保曾說「美園是牧村中意的人」,但當時是五月連休後一週,也就是大約兩個月前的事。合併志保說的話,以及這次一起去煙火大會兩件事,來思考他們兩人之後的發展,航一認爲牧村也對美園有好感。
既然如此,航一干脆換個提問方式,而牧村也肯定地點頭。牧村和美園明明彼此喜歡,卻處於「認爲對方對自己沒有情愫」的麻煩關係。不過他們應該還是想縮短彼此的距離纔對。
「當作要牽着她前進不就好了?反正會場的人爆多。你也可以當成藉口,說是爲了防止走散。」
「可是你想跟她交往吧?」
這樣的牧村要和女孩子一起去煙火大會,站在航一的角度來說……不對,只要是認識牧村的文執成員,就算知道不是他主動開口的,也會驚歎:「那個牧牧居然要去約會啊。」
「雨應該會停啦,如果沒停,可以跟妳借傘嗎?我明天就拿來還妳。」
考慮到她的個性,這也很正常,但她果然還是對我太客氣。如果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是什麼都希望她能告訴我。不對,不只如此。我自己也想變成一個能察覺她心中不滿的人。本以爲我們已經變得比較親密,結果還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一想到這點,就有點不甘心。
「這樣喔,抱歉。」
「到時候會場會有多擠啊?」
牧村有些尷尬地說,但航一多希望他平常就能光明磊落地說出這種話。
因爲牧村迅速切入正題,航一也決定快速丟出那張──文執傳統的戀愛話題──手牌。結果坐在桌子對面的學弟,卻一臉厭惡地大口喝下杯中黃湯。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會,我纔不好意思。難得學長給我建議,真抱歉。」
我喫着美園端出的瑪德蓮蛋糕,以防萬一拜託她,結果眼前的她卻可愛地歪頭。
航一拿起啤酒,想替牧村的空杯倒酒。牧村道謝後,也拿起杯子喝酒。
「對啊,所以了──」
「好。」
「其實意外地有那個可能性吧?」
『就約七點。我會隨便買點喝的。』
「那……你怎樣?」
牧村在航一眼中,是個條件對女性來說絕對不壞的男人。首先,他有優秀的學業成績,也有靈活完成任何事情的能力。只不過個性方面卻不能說沒問題。說是問題,其實也不是說他個性很差。在航一眼裏,牧村可說是個好人。但面對異性時──其實對同性也是,只是對異性比較明顯──根本毫無積極性可言。
「啊,抱歉。嚇到妳了吧?」
「那是當然,其實我原本就覺得你們會牽手。」
航一一問之下才明白,因爲美園對牧村的好感度打從一開始就很高,結果反而讓牧村誤會那是標準狀態。再加上文執男女之間距離很近,這也讓牧村認爲美園的行爲舉止很正常。
(話說回來,那個牧牧居然要跟女孩子去煙火大會啊。)
「爲什麼啊?你不告白嗎?」
她說出這個提議的語氣,就像「要喝紅茶嗎?」一樣不假思索,顯得很乾脆。因爲她說得實在太理所當然,我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
「不是這樣啦,要是本人知道就傷腦筋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成島航一和住在隔了兩間房的學弟互傳訊息,是在七月第二個星期六的早上。
「就像有藝人來的時候,第一舞臺前面的人潮綿延河岸數公里那樣。」
「學長住下來不就好了?」
『好的。晚上七點左右可以嗎?』
美園輕笑後,表示要去泡紅茶便前往餐廳。我目送她的背影,拿出手機查看天氣,這才發現有一小片雨層雲籠罩在這一帶。雨層雲的規模這麼小,大概一小時就會停了。
航一面露苦笑,其實他本來只想告訴志保。他原本就知道美園對牧村有好感,所以既然雙方是兩情相悅,那他原先打算和志保合力,讓他們快點在一起──
我一直不停思考着,以致沒發現自己的紅茶杯已經空了。
「我不想強迫她,製造讓她騎虎難下的狀況。」
「天氣預報也沒說會下雨,所以應該是陣雨吧。」
牧村露出苦笑後,發現航一的酒杯空了,於是拿起酒瓶。航一舉起杯子,說聲「謝啦」後,學弟問道:
航一也大概明白這個學弟──牧村想聊什麼。他剛剛纔從志保這個女友那邊獲得明確的情報,他會和牧村一起前往煙火大會。正確來說,是航一、志保、牧村,再加上志保的好友君岡美園,總共四個人一起前往會場。
日子來到距離期末考還有十天,離煙火大會則是還有十五天的七月中旬星期五,我今天依舊來到美園家打擾。
航一再怎麼好事,也不至於直接抖出美園其實也喜歡他,可是這點程度的助攻應該還在允許範圍吧。
「跟那個一樣嗎……」
「我會加油……」
『難得你要來,那就晚上吧。我們喝一杯。』
「我沒想到會下雨耶。」
對航一來說,牧村會這麼幹脆──即使內心可能覺得很複雜──承認自己的心意,確實很意外。
◇◇◇
「不然我先跟志保牽手,然後說『你們也牽手,小心不要走散嘍』,怎樣?」
面對端正坐姿,低頭致意的牧村,航一笑着回答。
「好了,乾杯。」
「原來如此啊。」
「你還真不相信我。」
「我喜歡她啊。」
「想。」
「學長要再來一杯紅茶嗎?」
「煙火大會可是個好機會喔。好歹要牽到人家的手。」
「阿成學長是我第一個說這件事的人,所以請你別說出去喔。尤其是志保。」
要解開這個誤會,其實非常簡單,但航一又不能隨便說出別人的心意。
航一無意強迫牧村一定要牽美園的手,但鼓勵他行動總可以吧。
然而當我們說完下一句話,美園又恢復平常的笑容了。
所以航一原本打算利用戀愛話題這張牌,稍微捉弄想必不願承認的牧村,並讓他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意。可是結果根本不必那麼做,因爲牧村直接承認自己喜歡美園了。這讓航一瞬間沒了想取笑牧村的心情。
他們聊過,航一知道他並非對女性沒興趣,也想交女朋友。他沒有被女性傷害過,只是不太敢和女生說話。
即使不是聽錯,也有可能是我們雙方認知有落差,所以我又重複了一次。結果美園開始鬧彆扭。
「在別人家過夜不是什麼大事對吧?還是學長不喜歡我家?」
「我的意思是我收留別人過夜沒差,但要住在別人家就另當別論!」
美園把我以前說的話當真,價值觀已經開始偏差,所以我急忙訂正。在文執中,即使沒在交往,男人收留女人過夜的情況已經很罕見,從沒聽過女人收留男人。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有男人收留別人的情況,但沒有反過來的。」
「所以學長也不曾在女性家過夜?」
「……沒有啊。」
美園戰戰兢兢地詢問,我思考了片刻後還是如實回答。
「學長錯開視線了。」
「真的沒有啦。」
我只好正對着美園不滿的視線,苦笑說出否定,她這才吐氣放鬆。看起來像是知道我沒有說謊,所以鬆了口氣。事實上我真的沒說謊。我確實沒有在女生家過夜的經驗,只是覺得一旦清楚說出口,感覺就像在宣佈沒有女朋友一樣,纔會心生猶豫。
「所以妳可不能跟別人說『要不要住下來』這種話喔。」
說到這裏,美園總算發現自己被灌輸錯誤的價值觀,羞愧得滿臉通紅,輕輕點頭應好。對我這個灌輸她錯誤價值觀的人來說,在愧疚的同時,也覺得這樣的她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
美園張口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選擇沉默。後來打破沉默的是美園的手機發出的震動聲響。
「啊,是姐姐。」
如此說道的美園拿起手機看着熒幕,卻遲遲不接電話。
「不用在意我啦。」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她才說聲「不好意思」,然後起身往餐廳方向前進。
「喂,姐姐?嗯…………對不起喔,我晚一點再打給妳,現在……咦!纔沒有人!只有我一個人喔!」
「啊。」
美園打開化妝盒,首先從固定着筆不讓它滾動的筆座上,拿起白色的原子筆。我盯着笑得開心的她,結果視線再度對上。
事已至此,我開始希望她快點看見內容物。但期待落空,只見美園仔細地摺好解開的緞帶,然後輕輕放在桌上。看到她美麗的手指優雅地舞動,讓我瞬間忘卻內心的急躁,不禁看得入迷。
正當我煩惱着該怎麼把禮物交給美園,原本偷偷看着的她,與我四目相交。
順帶一提,可能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我甚至在昨天附上小卡。幸好在今天過來前恢復理智,把小卡拿掉了。
美園小心拿起白色的化妝盒問道,我則是稍微別開視線回答。
不只如此。因爲有用止汗劑,我應該沒有體味問題,可是不覺得夏天晚上八點後的自己有乾淨到可以上美園的牀。
「算是讀書會的謝禮,還有妳請我喫飯的謝禮,跟考試加油……」
美園羞澀地笑道,看到她的臉頰微微抽動,再加上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學長不願意對吧?我這就拒絕她。」
「謝謝妳這麼費心。」
她蓋着話筒,所以電話應該還在通話中,可是找我要幹嘛?
我覺得自己和美園算是建立還不錯的關係了。這個禮物也蘊含着學長給關係好的學妹的謝禮、唸書備考辛苦了、各種感謝,以及考試加油等意義,所以送筆應該很安全。我認爲很安全。
「呃……我想說,之前就這麼覺得了,妳的字好漂亮。」
「咦……好吧。」
「牧村學長?」
「牧村學長,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姐姐說想和學長說句話……」
『我有聽美園提過你喔。說你是很照顧她的學長。』
美園滿臉通紅地否定,花波小姐則是隨口道了兩句歉,回到我剛纔的問題。
美園沮喪地把手機放到耳邊,告訴姐姐馬上換我接聽後──
「學長才沒這麼叫!」
「不能……這麼叫……」
美園的字確實不是女孩字體常見的可愛圓體風格,但是端正的模樣堪稱完美,就像臨摹範本一樣,和她美麗的儀態、高雅的舉止相互重疊。
這句話彷彿是要說給對方聽一樣,美園說完開啓擴音後,坐在我的旁邊。加上等一下就要和她的姐姐對話,她距離這麼近,讓我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我們繼續唸書吧。」
「姐姐聽美園……學妹提過我嗎?」
『叫我花波就行了啦。還有,你叫美園也可以像平常一樣,叫小美就好。』
後來,我們轉換心情再度開始唸書。結束的時候,雨已經停歇,所以我也沒借傘就這麼回家了。我在回家路上發現,這下不能用還傘這個藉口去找她了,不禁開始怨恨這場已過境的陣雨。
休息期間,美園並未注意到禮物。因此再度開始唸書的現在,我顯得坐立難安。一心想着「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發現」,因此壓抑不了比休息前更頻繁地偷看她。
我笑着說「好」,並把視線稍微從她身上挪開。但還是可以聽到「哇」、「好可愛」之類的話語,感覺我可能纔是那個一臉傻笑的人。
我的視線因爲美園這句話,回到她身上,只見她滿臉笑容地對着我。她的手上正拿着水藍色的自動鉛筆。
「咦?」
這句話雖然兼具模糊焦點,卻也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自從第一次在文執看見就一直覺得她的字好看到令人心醉。
美園一開始顧慮到我,所以壓低聲音,後來卻突然大叫。我不想被覺得像在偷看,所以背對着她,但連我都知道她現在很慌,慌到憑聲音都聽得出來她在說謊。
「有嗎?跟朋友的字相比,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字沒有女孩味。所以很高興聽到學長誇我。」
「真要說的話,受到照顧的人是我。」
「妳喜歡就好。」
美園不經意撇了我一眼,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本來急忙想藏起盒子,但美園已經先別過臉了。我猜她沒有看見。桌子的側邊放着美園的課本,於是偷偷把盒子放在課本上頭,接下來只要等她察覺即可。明明是自己要送禮物,卻這麼窩囊,但我現在決定先不計較這件事。重要的是把東西給她。
『你好,叫你牧村同學就行了吧?我是美園的姐姐花波。』
美園的臉頰染上紅暈,只說了這句話,便快速往餐廳走去。
而美園在我身旁,左手拿着手機,右手則是在筆記本上寫下「花波」兩個字。看來姐姐的名字是這兩個字。
「學長怎麼了嗎?」
美園的聲音愈說愈低沉,聲音中斷後,一道緩慢腳步聲逐漸來到我的背後。
◇◇◇
「這是……」
「美園……學妹?」
美園的頭髮跟我們認識時相比,稍微變長了。現在回想,那應該是剛進入六月時的事吧。以前她總是以我不會發現變化的頻率修剪頭髮,但現在稍微留長了。或許是因爲這樣,儘管頻率不高,美園偶爾會動手將頭髮撥到耳後。那讓我覺得很有女人味,剛纔也情不自禁地脫口說出「漂亮」兩個字。幸好她誤會我的意思了。
「真的嗎?我看學長的進度好像停下來了,如果學長不嫌棄,請去牀上休息吧。」
「怎麼了嗎?」
美園像被人搔癢似的笑出來,說我剛纔也說過這句話。但其實我讚美漂亮的對象,跟剛纔不一樣。
「不用。」
美園低着頭,看不見表情。我戰戰兢兢呼喚後,她纔開朗地抬起頭,一臉笑眯眯的模樣。明明很可愛,我卻覺得有點可怕,還是別說吧。
就算這樣,我也絲毫沒有「乾脆不送」的念頭。假設還有第二次送禮的機會,即使會百般煎熬選禮物,然後緊張得全身發抖,我也還是想把禮物送給她。因爲美園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一個對象。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真話,電話另一頭卻傳出笑聲,花波小姐好像覺得我在開玩笑。
自從美園說要犒賞考試辛勞後,我就一直想着一件事。她說會在煙火大會那天說,但我能不能事先送點什麼呢?只要以感謝她提供讀書會的場地和料理爲由,應該就能送出去。而我也真的準備好禮物,可是一想到要把這個送她,就冷靜不下來,導致考前最後一次讀書會的現在,完全無法專心。
「謝謝學長。」
『不會。畢竟我們可能會相處很長一段──』
以美園的個性判斷,她不會感到厭惡,我猜她會開心。即使如此還是怕得不得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送禮物給喜歡的女孩子,竟然會這麼煎熬。
「這枝筆好棒。我好開心。」
「咦?不,沒有啊。」
我其實有想好一套說詞,結果卻只能這麼語無倫次,再次認清自己有多廢了。
「妳好。對,我是牧村。幸會。」
「那是小事,沒關係啦。我去拿體溫計過來,請學長量一下體溫吧。快考試了,要好好照顧身體纔行。」
「小美。」
我笑着道歉後,美園縮起身子抱怨一聲「討厭」,並抬頭看過來。明明使壞欺負人,她卻給了我一個犒賞。
我和美園又對上視線,她再次微笑歪頭問我:「怎麼了嗎?」
我之所以沒進度,是因爲其他原因,不過她的提議實在非常有魅力。
「學長選了我喜歡的顏色,好高興。」
「沒關係,如果不嫌棄,我可以聽喔。」
看美園這麼擔心,我心中滿是愧疚。其實我在桌上放了禮物,只是在想妳什麼時候會發現──當我做好覺悟,覺得只能坦白這個窩囊的心聲時……
「抱歉,我忍不住。」
我回過頭,因爲通話內容的關係,美園一臉厭惡地站在背後。第一次看到她這麼露骨的表情,想必是因爲她和家人之間很親密。
「覺得很漂亮……」
我靜靜點頭後,美園熟練地解開藍色緞帶。
美園有些擔心地詢問,我也如實回答。唸書時間雖然增加,最近打工也變少了──其實我用增加考試前可以排班的日子,來交換煙火大會當天的休假,美園好像是顧慮到這點──而且也沒有文執的活動,所以我的身體狀況不差。應該說,爲了避免身體不舒服而缺席和美園的讀書會,反而很用心管理身體狀況。
「我開擴音喔。要是姐姐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我會馬上掛斷。」
「……嗯。」
這是一個有藍色緞帶的白色化妝盒。裏面裝着水藍色的自動鉛筆和白色的原子筆。畢竟是藉口讀書會的謝禮,我選了文具。爲了討她歡心而挑選她喜歡的顏色。爲了可以實際拿來用,買了跟她現在用的筆相近的形狀。買的時候明明自信滿滿,到了今天卻滿是不安。
「我真的沒事啦。而且我的頭髮有髮膠啊。」
當美園準備起身,手正好就放在桌上的課本附近。擺在課本上的白色盒子還綁着藍色的緞帶,想必不會搞錯吧。
我是擔心自己能不能好好說話,絕對不是不願意。重要的是,美園的家人都主動表示想和我說話,我也想和對方聊聊。
「謝謝學長。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不用管花波小姐了嗎?」
心中有另一個我唆使着我乾脆說出來,但如果要說,乾脆一開始直接拿給她。就是因爲不敢直接交給她,纔會放在桌上。因爲對方沒發現就直接挑明,那樣實在有點……不是有點,是很難看。
『謝謝你。所以我纔想打聲招呼。』
『不用這麼拘謹啦。雖然我的確是大你一歲。』
「我覺得很端正漂亮,有妳的風格啊。」
「我應該會忍不住傻笑,所以請學長別盯着看。」
通話就到此爲止。只見結束通話的按鈕上,放着美園白皙的手指,指尖卻顯得有些紅潤。
這是個好機會。我沒有勇氣當面把禮物交給她,所以決定悄悄放在她的座位上。看了看位在餐廳的美園,她沒有面對我這邊。我直盯着她不放,並用手摸索包包,然後拿出禮物。
「牧村學長。」
禮物只是司空見慣──雖然與我平常用的相比,價格有點高──的文具。即使不當成平常用的筆,也能在其他場合使用。我選了相較之下樸素的設計,所以品味不至於會衝突到讓人看不下去。
我忍不住想使壞,低聲叫了這個名字。只見美園嚇了一跳,紅着臉以水潤的視線看着我。
「謝謝學長……那個……我去泡紅茶喔。」
「是學長送的嗎?」
「不是啦!我有朋友來,所以……嗚嗚……對啦……所以我要掛電話了喔……咦?這……姐姐好壞心…………等我一下。」
美園鬧彆扭地嘟起嘴巴,好可愛。看到她不是真的生氣,我就放心了。但想起她和姐姐之間毫不客氣的互動,讓我覺得很羨慕。因爲她現在還不會在我面前展露這一面。
從聽筒傳來的聲音和美園非常相似,但應該是說話方式給人的印象不同,即使說她們是姐妹,我也沒什麼感覺。美園說話平穩有理,相較之下,姐姐給我的印象較爽快、外向。

「我現在就要拿來用。其實很想收起來珍藏啦。」
看到美園儘管有些失落,還是開心地拿着筆,我的整顆心都暖了。
「妳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可是在考試之前,用自己拿習慣的筆會比較好吧?」
不能讓她的成績因爲我送的筆變差。就算真的變差,美園也絕對不會說出口,我甚至不願意思考這種可能性。
「沒關係。我覺得手感很好,重要的是,我現在只願意拿這枝筆。」
「……謝謝妳。」
「要道謝的人是我喔。學長送了這麼棒的東西,這下子有回禮的價值了。」
美園那副充滿幹勁的神情,讓我看了不禁苦笑。因爲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不用回禮啦。畢竟這是我的謝禮,要是妳再還回來,我會很傷腦筋。」
「……不然我也要給學長謝禮。這樣就沒關係了吧?」
美園嘟起嘴,隨後露出一抹微笑,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開口這麼說。
「不是這樣吧……」
我開口想反駁,但面對美園那句突發奇想的話語,只能被迫沉默。
「對了,牧村學長。你的身體還好嗎?」
「我……」
爲了不讓美園擔心,到頭來我還是得說出無法專心念書的理由。明明是一件非常沒出息的事,美園卻不知道爲什麼只顧着傻笑。
◇◇◇
七月最後一個星期五,上學期的考試結束了。多虧和美園的讀書會,我一點也不擔心考試結果。也有一個很大的因素是,我告訴自己:都和美園開讀書會了,可不能考出丟臉的分數。
「好,確認完畢。來,這是你的工作人員外套。拜託檢查一下喔。」
「謝謝。尺碼也沒錯。」
我在委員會辦公室領取白色的工作人員外套,檢查左臂上繡着委員會中只有一個人的「牧村」繡字。背後印着「第五十九屆文化祭執行委員會」的黑色字樣。爲了配合和風的標誌,執行委員的字樣也設計成手寫字體,很適合這件白底的工作人員外套。
「謝謝牧牧學長。以學長來說,算是很不錯了。」
美園仰望站在旁邊的我,我馬上就明白開口的她想說些什麼了。
我們開始討論,抵達會場之後該怎麼辦?煙火要在哪裏看,纔會顯得更美麗?最後達成共識,決定選個能靜下心來的地方。公車正好這時候抵達車站。
美園半開玩笑說道,一舉吹散我的後悔。她呵呵笑着,然後繼續說:
◇◇◇
不知道確切的字怎麼寫,不過常聽人家說「立如芍藥,坐如牡丹」。穿着浴衣坐在位子上的美園,有着另外一種美感。她像平常一樣挺直腰桿,只坐座位的前端。腿上放着紅色的布巾,腳微微擺斜。她毫無疑問吸引了公車裏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我卻在早上七點多就醒了。本來想睡個回籠覺,結果根本睡不着。想到能和穿着浴衣的美園去煙火大會,興奮之情就把我的睡意全趕跑了。
「好。」
「真的很好看。很美,很可愛。」
「啊……對不起。」
如果現在這份幸福多延長一秒,一定會被那對笨蛋情侶捉弄。但說實話,這點小事我已經不在乎了。只是不想在美園因害羞發呆的時候,趁虛而入。
「學長……覺得如何?」
不只如此,在走下公車的階梯時,也會看到情侶牽手。我坐上公車時,完全沒想到這件事。美園穿着木屐會不會很難走?覺得沒發現的自己實在很沒出息。
出現在眼前的美園穿着白底印有紅色、粉紅色、淺紫色花朵圖案的浴衣。葉子的配色是綠色和水藍色,顯得很鮮豔。此外,她綁着粉紅色的腰帶,把美園楚楚可憐的魅力襯托得更加出色。她腳下自然是穿木屐。偏粗的粉紅色木屐帶,增添了整體韻味,非常可愛,也很有她的風格。
「好!」
爲了以防萬一,避免在煙火大會時覺得疲睏,我把自己的就寢時間和起牀時間稍微往後挪了一點。但就結果而言,根本不必這麼做。因爲躺上牀後,至少在上面滾了兩個小時都睡不着。最後一次看時間是半夜三點。
美園一臉羞怯地筆直看着我的眼睛,堅定地說出這句話。光是這樣一句話,就掃空了我心中的不安。
話雖如此,也不能提早一個小時去接她,所以我換好衣服,抓好頭髮後,只能拚命殺時間。
明明是這麼打算的,結果下午兩點就衝完澡。看來遠足前的小學生狀態還沒消退,無論做什麼事,行動總是優先於思考。別說提前五分鐘行動,根本是提前一個小時。我到底有多期待啊?
看着身穿浴衣走在身旁的美園,我的嘴巴老實說出因此萌生的其中一個想法。
「請學長明年記得穿喔。」
美園由下往上看着我提問,可以感覺到她心中的不安和緊張。我本該在她這麼問之前、在她露出這種表情之前讚美。好想這麼做。
美園和輕輕點頭致意的我不同,彎腰三十度展現美麗的行禮。這個動作看起來比平常還要俐落,或許原因之一是因爲她穿着浴衣這種日式服裝。
「這句話是多餘的。」
「成島學長、小志,你們好。今天要麻煩你們了。」
全身上下都能讚美。所以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讚美。
雖然我有自覺啦。
「阿成學長沒有穿浴衣啊?」
「我會積極考慮。」
「還好啦……」
「不行。」
不夠。根本沒有表達出自己此刻因爲眼前的她的魅力,有多心動。我恨自己的語彙不足,只能重複美麗、可愛這些詞。
「本來以爲白色的衣服髒了會很明顯,不過這樣一看,倒是覺得不賴。」
當美園呼喚,我這才提起不知何時對着地面的視線,就這麼和臉紅的浴衣美人四目相交。
「很可愛啊。非常好看。很美。」
美園溫柔地微笑着,我想她一定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和破壞力有多大吧。
美園表示她在這班從大學前往車站的公車上有幾件回憶。以前和我一起出門的那天,也是其中之一。我也必須好好努力,讓今天能和那些回憶並排。
我遲遲得不出答案,走着走着,美園家的玄關已近在眼前。那是有自動鎖的玄關,當我準備撥打美園家的對講機,按下二、○時,有人從裏面走出來,自動門因此開啓。
「原來如此。幸好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顯得不合羣。」
阿成學長選的是回轉壽司。他說只要小心醬油,就不會弄髒衣服,而且自己也較能控制進食量。即使穿着浴衣,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另外就是有和風氣氛。
「我好想看學長穿浴衣的模樣喔。」
我一邊付錢,一邊和負責會計的學生閒話家常。這時候陸續有人過來領取工作人員外套,我便離開委員會辦公室,不在裏面礙事。今天稍晚會在委員會辦公室舉行部長會──由委員長、副委員長、三名部長,以及會計,總共六個人組成的聚會──所以會計會一直留在委員會辦公室。
「謝謝學長。很高興聽到學長誇獎。」
「啦。」
「美園穿浴衣啊?顏色也選得漂亮,很好看喔。」
即使是小學生也會說的讚美,還是讓我的臉幾乎噴出火來。美園沒有一臉厭棄,算是得救了。但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更聰明的方式,而且一開始就這樣,那前景堪憂。
我不只一、兩次聽人說過,遠足前的小孩子會興奮得睡不着覺,不過自己並不是那種小孩。沒想到這件事居然在我大學二年級時首次發生。
「美園,手。」
阿成學長笑着要我感謝他後,對兩個女孩說:「時間還有點早,不過先喫飯吧。」我們原本就打算在前往會場前,稍微喫點東西當晚餐,因此沒人提出異議。
「你誇我漂亮,真的很開心。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有穿浴衣真是太好了。」
我等大部分乘客下車後,告知坐在位子上的美園。現場有好幾組情侶,男方都會在女友離席的時候牽她的手。我看到的時候茅塞頓開,卻沒有模仿的勇氣。
「學長,已經……夠了。謝謝你。」
平常的她當然很可愛,今天卻是特別的。可愛到比煙火還要吸睛,如果我是煙火的主辦單位,一定會考慮禁止她進場。還擔心她會不會造成會場情侶吵架,我可沒有在開玩笑。
我就這樣,始終走在美園下一階。或許是因爲穿着不習慣的浴衣和木屐,讓她覺得很不安心,感覺得到她抓着我的手多用了一點力道。我牽着她的手,領着她慢慢一階一階往下走。走下公車後,發現有一組人正看着我們。要是慌慌張張把手放開,感覺就輸了,所以決定若無其事鬆手,但微微低着頭的美園,卻始終沒有放鬆力道。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這纔跟着害羞。我所說的話毫無虛假,反倒覺得自己表示得還不夠。不過像這樣可說是不勝其擾──應該說,就是不勝其擾──地誇獎一個不是女朋友的女生,或許不太好。
「好。」
這次有人從另一邊拍我的肩。阿成學長剛剛一臉邪笑,現在卻一抹穩重的笑容。
我叫了她一聲,美園這才急忙放開我的手。現在外頭還有點熱,我的手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冷意。
說實話,我很想馬上答應她。而且別說明年,後年和往後的每一年都行。然而先不提明年,我甚至不知道下個月該怎麼做纔有機會見面。這樣的我,根本無法坦率點頭答應她。
「牧村學長,你好。」
「美園。」
「對啊。」
「早知道我也穿浴衣就好了。」
我們直接前往會合地點,與一臉邪笑的阿成學長和志保打招呼。
我在前往美園家的途中,發現了一件事。看到穿着浴衣的她,該說些什麼?可愛、漂亮、很好看,這些是毫無疑問會有的感想,可是機會難得,我也想說些機靈的話。不過聽到一個不是男朋友的男人苦思之後的讚美,女生會開心嗎?
「那家店在車站裏,是嗎?」
因爲睡得不舒服,流了很多汗,但我還不會去沖澡。因爲會在下午四點去接美園,打算兩點半左右再去沖澡,鬍子也到時候再刮。我希望和她相處的期間,能儘可能保持整潔。
「我們有訂旅宿,行李也有點多。現在是放在投幣式置物櫃裏,如果我穿浴衣,就不好拿東西了。」
看她這樣,我心滿意足地用比自己一個人走時,還要慢一半的速度,走在前往公車站的路上。按照這個速度,大概還有七、八分鐘會到大學正門前。在抵達之前都是我們獨處的時光。
考試結束後的隔天,是七月最後一個星期六,也是我引頸期盼的煙火大會。
美園有一瞬間瞪大眼睛,後來還是明白了我的用意,她顯得有些害羞並溫柔地眯起眼睛,然後抓住我的手。那隻白皙又纖細的左手,好像一碰到就會壞掉一樣。實際上卻軟嫩得不可思議,也很溫暖。
「你很拚嘛。」
「辛苦──」
我在設定好的鬧鐘響之前,提早一分鐘取消,然後走出家門。一出門就是悶熱的戶外空氣,還有已經西斜卻依舊保有熱度的太陽。天空中幾乎沒幾朵雲,不能遮陽實在很遺憾。但我決定抱持正向的想法,當成不會有降雨的威脅。
「很好看喔,真的。」
但站在她旁邊的人,卻是個穿着普通夏裝、長相平凡的男人。我忍不住會想,倘若自己至少穿着浴衣,或許能多少修飾一下拙劣的外表。
「辛苦了。今天麻煩你們了。」
幹嘛?這是什麼渾然天成、自然又伶俐的互動?
我在正好九點的時候放棄睡回籠覺。
志保說完想說的話後,轉頭開始讚美美園的浴衣。美園也同樣讚美志保的浴衣。雙方都是女孩子,她們的讚美着眼於花樣和整體氣質這種細節上。她們的對話會在未來某一天被我拿來參考嗎?
「嗯,妳穿起浴衣真的很好看。謝謝妳穿了浴衣。那我現在鄭重說一次,今天請多指教。」
我下定決心,對着付完車資的美園伸出右手。我佯裝冷靜,自認擺出「這點小事很正常」的表情,但其實心臟跳得飛快。
我說不出話來,就像個壞掉的播放器,不斷重複一樣的單字。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的美園已經臉紅,她伸出手,把手掌對着我,彷彿要遮住她的臉。
「美園,妳好啊。」
公車上有許多目的地相同的人,雙人座位早已遭到情侶佔據。幸好單人座位還有空着,我讓美園坐下,自己則站在旁邊。
要是問出口,美園一定會道歉。我不喜歡那樣,所以默默放慢了速度。美園剛開始一臉愧疚,但我故意假裝沒發現,她這才一邊苦笑,一邊小聲地說:「謝謝學長。」
「學長……」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班公車。」
工作人員外套在這個星期一送來,如果要在暑假前拿到,今天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美園有傳訊息給我,說她今天也會去領取。美園一直很期待,一定會想趁今天來領取。所以只要在這裏等,或許能見到一面。但反正明天也會見到她,我決定忍耐,改期待明天。
「差不多可以下車了吧?」
我們步行前往公車站的途中,總覺得美園走路有點困難。我已經留意走得比平常還要慢了,但碰到這種事,就會顯現出我的經驗不足。
「自從那次之後,我坐了好幾次這班公車。雖然不是每次都一樣……」
正當我覺得有點嫉妒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見志保看着這邊,表示我也要讚美她。志保穿着深藍色的浴衣,浴衣上開着白色的花朵,腰帶則是水藍色。編髮的部分形成一個半圓,看起來就像戴着花冠一樣。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說出口會很不甘心,但非常好看。
「的確。」
紅着臉的美園,還有想必也是滿臉通紅的我相視而笑。現在時間下午四點零二分。我剛出家門時,還覺得煩悶的日照,現在看過去卻很不可思議地覺得美麗。
與平時不太一樣的地方是髮型。平常放下來的頭髮,現在用髮簪固定在左側,而且還編了一條辮子。這樣的髮型與浴衣相輔相成,完美融合她的清純魅力和美豔姿色,讓人產生超越悸動……以上的感受。
「其實我是想帶你們去喫正統的壽司店啦。」
喫完之後,阿成學長拿着帳單苦笑。順帶一提,兩個女生現在去補妝了。因爲是志保邀美園一起去的,我猜她應該事先跟阿成學長談妥了。
「我也付吧。」
「在學弟妹面前,就讓我耍帥一下啦。」
「我也有想耍帥給她看的學妹啊。」
「哦,你很敢講嘛~」
阿成學長在一瞬間面露訝異,接着愉悅地笑說:
「好啦,你留到之後再耍帥啦。」
他一手製止我拿出錢包,另一手則是甩了甩帳單。
「謝謝學長。」
「不謝。反正雖然看起來是順勢,你也牽到人家的手了,到會場也要好好當護花使者喔。」
「那樣算牽手,還是什麼……」
「你在關鍵時刻很廢耶。」
阿成學長傻眼地看着我,我也無從反駁。可是──
「不過我今天會加油。」
可靠的學長聽到我這麼說,滿意地笑了,然後往收銀臺走去。
從車站到會場約有兩公里路程,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人少之又少。並不是人數很少,而是因爲大家前進方向都一樣。國小、國中、高中,加上大學生都放暑假了,我是覺得往車站方向的人很多也無所謂,不過阿成學長他們或許不喜歡煙火大會人擠人,所以把時間錯開了吧。
「這些人果然都是要去參加煙火大會的人嗎?」
「不一定全部都是,不過應該幾乎都是吧。」
走在我身邊的美園大略看了看四周,然後這麼提問。我說的「幾乎」應該不誇張。至少穿着浴衣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要去參加煙火大會。而且出雙入對的男女和帶着家人的人,應該不會特地在這個人擠人的日子選上這條人擠人的路。
「太陽就要下山了,不過這裏有燈,很亮耶。」
「不過,我有點嚮往。」
我想實現她的願望,更何況她說得對,我有很強烈的心情,想和她一起享受這場盛會。因此我幾乎是反射性點頭答應,她也開心地眯起眼睛說:「好。」
「對啊。還好有帶野餐墊過來。」
「請學長要好好護送美園喔。」
「那就開動吧。」
「來,請坐。」
我完全搞不懂箇中緣由,但也實在受不了美園那副有點傷心的表情,最後只好點比較沒那麼甜,而且放了很多水果的可麗餅。之後的事,我就沒多想了。
「去排隊買東西吧。妳想喫什麼?」
「不過看看這邊的攤販,感覺跟慶典和節日的氣氛不太一樣耶。」
我隱瞞想和她並肩喫同樣東西的真心話,笑着回應。美園稍微思索一下後開口:
「我們就坐在後面看。」
我心中帶着肯定,如此詢問,美園也在苦笑中表示肯定。
或許是爲了避免妨礙觀衆欣賞煙火,攤販區位於煙火施放地的反方向,在堤防這一側橫擺了一排。
「去年我在傍晚前就離開了,所以沒看到照明。不過十一月太陽很快就下山,的確會需要投光燈。」
「對啊。文化祭也常會用那種行動式照明喔,雖然不是那種正式的投光燈。」
「這可是要跟着現場氣氛一起享用的東西喔。」
忽然感覺到視線,於是往右看去,只見美園笑嘻嘻地一直看着我。
「一想到這裏,煙火大會和文化祭有很多共通點耶,比如有很多攤位,也有很多人會來參加。」
「……是啊,經妳這麼說,的確是這樣。因爲文化祭的攤販都是賣喫的,我都沒留意過這點……啊,抱歉。」
「好,包在我身上。」
「跟妳一樣的。」
美園稍稍眯起眼睛,我相信她的視線現在就對着我剛纔看的地方。
美園再次行了個美麗的禮,阿成學長對她揮揮手後,將手搭在我的肩上,說了一句「之後要跟我報告喔」,也不等我的回答就面向志保。志保依舊是那個調調,她在美園耳邊說了悄悄話,結果美園嘟着嘴,打了她的肩膀。這是從未見過的景象,原來她們偶爾也會這樣打鬧啊。這好像比摸頭更讓我羨慕。
「啊,這麼說也對。」
「好。我想想喔……這個嘛……」
我追着美園的視線,看向不遠處的攤販。
「比想像得還不擁擠耶。」
「那就好。好了,美園,掰啦。」
「學長要買什麼呢?」
「嗯。」
阿成學長提及回程的話題,這時志保罕見地以認真的表情插嘴。她沒有消遣我,純粹是擔心美園。看她那樣,我也認真回答並約好會說到做到。
「嗯,掰掰。成島學長、小志,謝謝你們。」
美園同意地點頭並舉起手放在眼前,看着LED式的照明,接着環視四周。
「妳說得對。不過就氣氛而言,與其說來享受,更像是來視察吧。」
「感覺會場會很擠耶。」
「那就沒有意義了。」
從有些害羞的美園口中,迸出了這個意想不到的提議。只不過,到時候會變成間接「那樣」。都已經是大學生,還因爲這點小事慌張,實在很丟人。若要按照我的真心,是很想直接點頭。話雖如此,還是不禁卻步。
「……是我沒錯。」
「學長說得也對,可是這裏都只賣喫的,沒有撈金魚這類玩樂的攤販。從這裏就可以看出,這場活動的重點就是煙火。」
我咬得比美園剛纔咬得還要大口,嘴裏馬上感覺到鮮奶油的甜味,不過奇異果等水果的酸味很快就壓住甜味,成了對我來說剛剛好的甜味。
「阿航,久等了。」
「收到。」
美園坐在我的右側,笑着咬下可麗餅。因爲我們剛纔的對話,我的視線始終盯着她那淡紅色的櫻脣。她撥起臉頰旁的頭髮,內斂地張口。我理應覺得她咬了一小口草莓可麗餅的模樣很可愛,卻總覺得有些煽情。
「真好喫。」
美園仰望小聲回應的我,一道靜謐的低喃就這麼從開合的嘴脣裏溢出。
「所有人都會一起散場,對吧?這樣也很難會合,我們會自己想辦法走回去。」
我手指的地方相較之下狹小,但也因爲這樣,只要攤開野餐墊,之後不用擔心旁邊會有別人過來擠。美園也同意了,所以我嘴裏一邊說着「不好意思」,一邊穿過先佔好地盤的人旁邊的空隙。
就算不想看,還是會看到走在眼前的笨蛋情侶。他們的左手和右手十指緊緊相扣,我別開視線,撇了美園一眼,結果視線就這麼對上。
「那我想喫可麗餅。」
我帶着美園前進之際,可以感覺坐在各種顏色的野餐墊上的人們都在看我們。當然了,集中在我身上的視線只是順便。偷偷看向坐在灰色野餐墊上的情侶,男方已經完全迷上美園,女方則是一臉不悅。我明白他們的心情,但也只能說:「節哀順變。」
面對這席直截了當的讚美,我光是道謝就用盡全身的力氣,甚至感覺到一股會被那雙溫柔看着我的眼眸吸進去的錯覺。這也是煙火大會的氣氛造成的嗎?我的心跳聲像極了煙火。忍不住把視線從美園身上挪開,看向攤販。
「好,就那裏吧。」
「是啊。就像那樣。」
原本想把美園留在這裏顧野餐墊。其實以地點來說,應該不太有這個可能,但還是有被搭訕的疑慮。她穿浴衣應該很不方便,所以要讓她在這裏休息嗎?還是考慮到風險,讓她跟我走呢?思考了一瞬間,結果美園垂下眉尾,笑着說聲:「不對。」
「既然地點佔好了,我去買點甜食或飲料吧。妳想喫什麼?」
「學長不喜歡這樣?」
「沒關係喔。因爲我知道學長很喜歡執行委員會……我覺得這一點也很棒。」
「不然妳買兩份不就好了?」
並肩喫同樣東西的部分,就歸類在可麗餅這個大方向將就一下吧。
「就是這樣。」
我目送牽着手的兩人離去後環視四周,發現附近有好幾個可以鋪野餐墊的地方。
看到我又提到文化祭,美園看着我呵呵笑,然後溫柔地搖頭。
「見過。跟小志在一起的時候見過幾次。」
「咦?學長可以喫可麗餅嗎?很甜喔。」
美園開心地抬頭仰望我,露出一抹靦腆的笑,並微微歪着頭。她的頭髮已經用髮簪固定,所以頭髮的擺動幅度比平常小。
這跟文化祭的舞臺不同,煙火會射向高空,所以就算距離遠了一點,也能看得很清楚。如果不選地方,距離施放還有一個小時的現在,完全有空間可以鋪野餐墊。
「好啊,一起去吧……我們一起享受吧。」
買完可麗餅往回走,順路買了飲料,然後回到我們的野餐墊。無論是野餐墊本身、鋪設的地點,或是我的包包,全都平安無事。美園去程和回程都受到關注,不過因爲旁邊有個擋蒼蠅的人,別說被包圍,根本沒人來搭訕。
我們分別位於野餐墊的裏面和外面,一個人坐着,一個人站着。她仰望着我,羞澀地撫摸吹到臉頰上的頭髮。
「而且如果買不同的東西,還可以交換喫呀。」
「就是啊。如果是後面,就能坐着看了。」
美園不知爲何笑得有點調皮,我只能苦笑點頭。如果是跟着現場氣氛,那現在我不管喫什麼,都會覺得好喫吧。
只要看看周遭,就會明白阿成學長和志保並不是特別的存在。現在人沒有多到會因此被衝散,不過在人羣中牽手的情侶很多,穿着浴衣的女性被人牽着手的比例就更高了。
「不了,我……」
「我說錯了。我想一起去。想和學長一起走在會場的氣氛當中。」
「他們當時也像那樣?」
當我們從末端望着橫排在眼前的攤販,美園的視線停在某個攤位上。
距離施放煙火還有三十多分鐘。我們都還沒喫手上的可麗餅。
「也不是不能喫啊。」
這場觀衆超過五十萬人的盛會,據阿成學長所說,嚇死人的人潮會延綿好幾公里。沒想到一抵達會場後,才發現人潮整體而言,比想像得還要少。不過河邊倒是比聽說的情況還要擠。尤其是施放煙火的河島正面,根本不想靠近那裏。人也擠得我說什麼都不想讓美園靠近那裏。相反的,堤防附近倒是很空。
這是我壓抑喋喋不休的真心,死命擠出的話語,但抬頭看着我的美園卻鬧彆扭了。
我把自己的包包留在野餐墊上,兩人一起往路邊攤走去。反正四周都有人,包包應該不會被偷走。而且就算真的被偷,裏面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我再度說着「不好意思」,反向穿梭在別人的地盤縫隙間。美園依舊受到衆人注目。看過來的人不知道是反省過了,還是被迫反省,這次沒有死盯着看,只是偷看。
「我打算點草莓鮮奶油可麗餅,真的很甜喔。牧村學長,你點沒那麼甜的東西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呢。」
「這樣啊。」
「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我從包包裏拿出爲了今天買的水藍色野餐墊,攤開之後要美園快坐下。美園禮數周到地低頭說聲「那我不客氣了」便脫下木屐,然後壓着白色浴衣的衣襬坐下。她的坐姿當然很美,但在坐下之前的動作就像流水一樣自然,令人着迷。
「……謝、謝謝妳。」
「那我們走吧。」
「這樣啊。那回程怎麼辦?」
「啊……的確如此。」
美園一臉幸福地說,然後看着我的手詢問:「學長不喫嗎?」但因爲我的注意力已經被其他東西奪走,只隨便回了一聲:「嗯?」
「要選哪裏好?如果妳沒有意見,就選那附近怎麼樣?」
我感受着她今天的打扮帶來的新鮮感,同時苦笑回答,她隨後遮住嘴角說了聲「真是的」,暗自竊笑。她穿起浴衣,果然就會在這種可愛的舉動中帶有另一種魅力。
「啊~妳是不是見過阿成學長啊?」
「嗯。如果是慶典,道路兩邊都會擺攤嘛。」
會場也有路邊攤。我們已經提早喫完晚餐,所以不必再喫主食,不過現場也有甜點類和飲料類的攤子。一定也有這種時候要喫的刨冰或蘋果糖葫蘆。
「但是先提到文化祭的人,可是牧村學長喔。」
「反正不能這樣,我還是買一樣的吧。」
「對啊。」
常看人指着煙火,將其比喻成在夜空綻放的花朵,但我在看見煙火前,眼前已經有一朵美麗的花朵綻放。她美得讓人猶豫是否可以坐在旁邊,但看到她抬頭看着我詢問:「怎麼了嗎?」我也不能老老實實說:「抱歉,我看呆了。」
「我們還要再往前,你們呢?」
「拜託別一直看我。」
「這是回敬學長的喲。」
看來美園有發現我剛纔的視線,她呵呵笑道。這樣溫柔地看着,讓我心好癢。
「味道如何?」
「很好喫喔。甜度正好。」
「那麼──」
美園停頓一下,然後畏畏縮縮地對我伸出右手。她的右手拿着咬了小小一口的可麗餅,接着左手也輕輕放在右手上。我緊盯着那個可麗餅,然後冷靜思考了一下。如果是扇狀的可麗餅,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可能會間接「那樣」。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覺得有些遺憾。
「請用。雖然對學長來說有點甜就是了。」
「我應該沒問題。但真的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
儘管不是間接「那樣」,也是所謂的被女生餵食。美園那張笑眯眯的臉有點紅。
如果要跟着現場氣氛享用,這個毫無疑問會好喫。我覺得很害羞,可是美園這種時候都不會退讓。重要的是,「怎能放過這個機會」的心情勝過一切。
「那我就不客氣了。」
「好,學長請用。」
我咬得有點小口,在嘴裏擴散的甜味比想像中還溫和。不知道是因爲草莓的酸味,還是覺得空氣比較甜的關係。
「多謝招待。很好喫喔。」
雖然是跟着現場氣氛享用,但毫無疑問很好喫。或許應該說很幸福。
「那接下來換妳喫我的了。」
看着一臉滿足的美園,我在心中期待她會有什麼反應,就這麼遞出右手的可麗餅。但是──
「好。我不客氣了。」
「啊。」
「怎麼了嗎?」
坐上計程車後,我姑且告訴往會場出口前進的司機開到大學附近,到附近之後我再帶路,接着就讓司機自己決定路線了。
「好。」
美園急忙來到我身邊,立刻支撐我的身體。明明讓她擔心了,可是對不起,我覺得很高興。
美園對我露出笑臉之後,仰望施放煙火的河島上空。我受到她的影響,也看着同一個方向。過了一會兒,一朵渾圓的閃光花朵在夜空綻放,大約一秒後,才聽見「砰」的一聲。
會場滿是煙火的聲音和觀衆的歡呼聲,瞬間被喧囂包圍。即使如此,我還是能清楚聽見美園輕輕呢喃的聲音。
這股重量跟以前把頭靠在我肩上裝睡時不太一樣,今天是整個身體的重量。我的衣服和她的浴衣,我們之間只隔着這兩塊薄薄的布,互相靠着對方的肩膀。能微微感覺到她的體溫,但很神奇的是,我並不覺得亢奮。或許其實情緒有高漲,令人憐愛的感情卻大過一切,塗改了其餘的感情。
我們彷彿錯失互相別開臉的良機,始終看着彼此,只是默默喫着可麗餅。晚霞的時間明明已經過去,美園的臉上卻還看得見晚霞色彩。我想在她的眼裏,一定也看見晚霞了吧。
「……就是啊。」
「如果學長累了,到家之前先睡一覺吧。」
她說完這句話不久,原本並排的肩膀突然多一股重量。她的側馬尾稍稍觸碰到我的脖子,覺得有點癢。
「也對。要是走散就傷腦筋了。」
「是呀,好期待。」
撇除自己的慾望,我本來就打算儘自己所能犒賞她。就算是辦不到的事,也會用盡辦法達成。
「只不過是間接……接吻,我不會在意。」
美園紅着臉,抬起水潤的雙眸看着我,顯得很認真。就連今天最大的一發煙火聲,聽起來都有點遠。
美園說着,伸手觸碰右側的頭。明明只是輕輕撫摸有點亂的髮絲,那張有着溫暖色調的臉龐,不知爲何卻浮現幸福的笑容。我很好奇她含糊其詞的後半句,到底想說些什麼,但她那抹溫柔的笑容,令我看呆了。
我發現即使互相分食的時候沒有問題,若要喫掉剩下的部分,無論如何都會喫到對方喫過的部分。
「是我拜託學長的,而且重要的是……不,沒什麼。」
「學長,謝謝你願意完成我的任性。」
不知道她當時是什麼模樣,不過她馬上從側坐變成跪坐,並慢慢端正自己的姿勢。
「頭髮要亂掉了。」
我的心中滿是不可告人的心思,那樣的藉口也只是說給美園聽的。至於她所說的,則是說給自己聽的吧。即使如此,既然人家都說不用在意,我就應該乖乖接受。不用多想,喫就對了。
當我碰觸到頭髮的瞬間,她微微顫動雙肩。隨後,她像是對自己這樣的反應感到難爲情地笑了,接着放鬆臉部肌肉,眯起眼睛。
我自認已露出最大限度的溫柔笑容,但不知道在美園眼裏,會是什麼模樣?我伸出右手,越過她的背,撫摸她右側的髮絲。
照亮夜空的光輝,在表定結束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時短暫停止。這時會場傳出廣播,表示今天最後壓軸的連續煙火,即將開始施放。四周隨即發出期待的歡呼聲。
日落後,夜晚降臨會場。開始前的五分鐘,廣播再次響起。如他們事前告知的那樣,照明逐漸慢慢消失。接着說明首先施放的煙火,最後以「那麼請各位觀衆盡情享受」作結。
「要開始了。」
「希望你能摸摸我的頭。」
我自以爲已經很小心,但她右側的頭髮還是稍微亂了。
啊啊……好溫柔的聲音,喜歡這個聲音勝過任何事物。可是不行,要是睡着了,就得跟這道聲音──
那雙溫柔的手原本支撐着我的身體,現在卻引導我的頭靠在柔軟的枕頭上。隨後馬上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消融其中。
美園不解地看着我,然後看我視線前方的物品,最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原本和煦的心頭,就這麼開始火熱燃燒。

「好美。」
美園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她對我探出身子,用沒拿東西的左手將臉頰的頭髮往後撥,然後咬了一口我遞出的可麗餅。這一連串舉動配上浴衣,讓她的美豔威力大增,此外還有隱約可見的白皙後頸帶來的性感姿色。說實話,我已經快招架不住。幸好自己是伸出右手,左手還能撐着身體。
看到在夜空綻放的無數花朵,我在心中許下強人所難的願望,希望永遠綻放下去。
開頭是一發煙火,接着開始連續施放。天空色彩繽紛,從圓形煙火到柳枝形狀的煙火,還有乍看之下不規則形的煙火,都逐一施放到空中。施放的煙火看起來毫無規律,其實都是經過縝密計算的吧。完全不覺得雜亂無章。
「啊……」
「煙火好美。是過去最美的。」
「還有三十分鐘嗎?」
從原地走到計程車招呼站,然後照順序等待上車,大概花了一個小時。這段期間我們依舊牽着手。到了計程車招呼站,其實就沒有必要牽手了,但我們還是沒放手。
我受到笑得害羞的美園影響,看了看四周,只見人們回程的隊伍,確實擁擠到可能走散。而且目光所及之處大家都牽着手。情侶自然不必說,帶着孩子的父母也牽着手。那讓我適時萌生勇氣,認爲現在牽手是理所當然。
「妳很努力呢。」
美園坐直身體,呵呵笑着。她的臉頰有些紅暈。我以爲她很有一套,結果還是有點害羞嘛。儘管我們之間程度有差,知道彼此都有同樣的心情,我感到很開心。
「我沒事啦。」
而且煙火本身──雖然遠遠不及美園──比我過去看到的任何一場煙火都要漂亮。在不懂察言觀色的理工男子之間,有個笑話是煙火不過是單純的焰色反應。但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這麼想。和誰一起看、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看──我現在才知道,煙火竟會帶給感情這麼大的影響。感覺很神奇,而且令人暖心。
美園畏畏縮縮地開口,她的心願卻被一舉施放的衆多煙火,還有今天最響亮的歡呼聲蓋過。我沒聽清楚她在「我」之後說了什麼。
不知道是誰先,又或者是同時,我們都稍稍用了點力氣握緊對方的手。
美園的臉頰已染紅,露出放鬆的微笑,感覺得出她的喜悅和羞怯。其實我也一樣,只不過承受不了害羞,首先別開交纏在一起的視線,看向手上的可麗餅。
我笑着面對憂心忡忡看着的美園,並告訴她「已經沒事了」,可是她的眼神還是充滿顧慮。
「請學長不用顧慮我。來吧。」
我想出聲叫坐在右側的美園,視線因此從夜空移下來,結果眼睛就這麼和看着我的美園對上。
因爲姿勢,我看不見美園的臉。她是有說希望我摸她的頭,可是二十分鐘實在是有點……她會不會這麼抱怨呢?
「而且要是走散也傷腦筋嘛。」
我現在可能是一臉蠢樣。因爲實在太好康,還以爲自己聽錯了。自從察覺自己喜歡美園,大概過了兩個半月。這段時間一直如此奢望,現在她卻這麼拜託我。
「這點小事不用謝。我反而要向妳道歉,摸了這麼久。」
我側眼看着仰望煙火的美園,內心浮現「妳更美」這種陳腔濫調。在故事中看到這句話,都覺得根本是裝模作樣,我現在也這麼想。可是如今明白,之所以會變成陳腔濫調,都是有原因的。
在大會結束的廣播播放前,我始終沒有挪動自己的右手。更準確地說,即使開始播放,也沒有動。我仗着美園什麼都沒說──雖然也不能一直摸下去──就這麼把手放在她的頭上長達二十分鐘之久。
「要往哪裏?」
「啊~我們也該走了吧?稍微往下游處走一段路,就有計程車招呼站。」
「是的,我很努力。一直希望能從學長口中聽到這句話。」
廣播首先感謝所有人到場,接着開始解說煙火大會的歷史。簡單說明從開始到結束的流程後,提醒所有觀衆,照明會在開始前五分鐘關閉,只留下一小部分。
「抱歉,只是站起來暈眩了一下。因爲我昨晚有點睡不着。抱歉,讓妳擔心了。謝謝妳。」
「還記得我們考試前的約定嗎?」
她也知道我沒有聽見,有些沮喪地垂頭。但也只有一瞬間。她馬上抬頭,順勢與坐在左側的我拉近距離。在幾乎肩並肩的距離──其實已經碰到了。我甚至無暇爲此感到緊張,美園就把臉靠過來。我知道她這是爲了讓我聽見聲音。即使如此,我的目光依舊無法離開那張開的脣瓣。不必說,我的心跳自然開始加速。
美園笑嘻嘻地回答後,馬上穿起木屐,並從野餐墊上起身。我們幾乎沒有在這裏喫東西,所以收拾也只需要把野餐墊摺好。那真的很快就收拾好了,我把它和寶特瓶放進包包裏,然後站起來。然而我的眼前卻一瞬間暈眩,腳步因此踉蹌。
當我撇了美園一眼,她也正好在同一時間看過來,我們直接四目相交。緊張的美園放鬆表情傻笑時,會場內的喇叭正好開始廣播。
「可是我和妳在一起……」
「就是……呀。畢竟我們都是大學生了。」
計程車沿着道路前進不久,司機好像對我們說了什麼。我沒有聽得很清楚,不過有聽到「男朋友」、「女朋友」這兩個單字。我們看起來像是一對情侶嗎?若是如此,那還真令人高興……總覺得意識不太清楚,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其實我有個請求。我──」
「對。」
看到美園一臉認真地稍稍低頭,讓我產生該不會直到剛纔爲止都在作夢的錯覺。但自己的右手告訴我:並非如此。
煙火大會順利進行。
我說這句話,確實是爲了掩飾自己看呆的事實,不過實際上,四周的情侶和一家子都開始收拾了。
這兩個字,以英文來說就是四個字母。我一直刻意不去思考那個詞,她現在一說出來,已經足夠讓我定格。看到我的反應,滿臉通紅的美園也跟着定格,低頭看着下方。
我訝異地看向自己的左手,結果不出所料,一隻比我小一圈的纖細右手,包覆着我的手。當然了,那隻右手連着美園的右手臂。
「希望學長能摸摸我的頭。希望學長能誇我『很努力了』。」
「牧村學長!」
即使再重申一次,美園的表情依舊苦澀,好像在想些什麼。我居然在最後關頭讓她看到沒用的一面。當我滿懷後悔,有個溫暖又柔軟的東西觸碰了我的左手。
「反正……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嘛。嗯。」
「沒錯。」
「牧村學長。」
因爲這樣的想像,我倉皇地挪開右手,並和美園保持距離。隨後她靜靜地發出這一聲。聽起來像是覺得有點捨不得,但這大概是我自私的想像吧。
「嗯。」
美園提起視線仰望附近的喇叭,接着往下看我,害羞地笑了。我點頭做好心理準備後,咬下可麗餅。美園也跟我一樣,咬下比我小了很多的一口開始喫起來。
最喜歡的女孩零距離用這麼熱烈的眼神看着我,感覺得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
努力考試的獎勵。雖然結果還沒出爐,既然美園都誇下海口會努力考到好成績,那我也沒有必要詢問結果如何。
施放煙火時,我和美園都沒說多少話。畢竟她來這裏就是想看煙火,而我也同樣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所以並不覺得尷尬。
「沒關係。所以請學長不要停。」
「是喔?」
「嗯。」
「當然記得。妳想要什麼?」
我爲了掩飾害羞如此說道,卻捨不得放手。
「我下公車的時候,承蒙學長攙扶,所以現在換我扶學長了。」
「多謝款待。我覺得這個比較好喫耶。」
我點頭回應一臉認真呼喚我的美園,接着她深呼吸後,繼續開口:
「……看來得在變暗之前把東西喫掉了。」
◇◇◇
她很慶幸自己當初提起勇氣約牧村出來看煙火。現在她的心中滿是幸福的感受,以及對過去的自己的感謝和讚賞。但角落卻留有一絲絲罪惡感。
她和最喜歡的人現在正牽着手。其實以前也有牽過手。就在墜入情網那天,在她因爲無聊的嫉妒心而撒謊那天,然後是今天。
每一次都是因爲他擔心美園,而下意識採取的行動。可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是美園主動緊緊握住他的手,而不是被拉着走。其實她很想像自己的好朋友和男友牽手一樣,和牧村十指交扣,但實在沒那個勇氣。
他們牽着手稍微走了一段路,然後開始等待搭乘計程車。雙方几乎沒有對話,然而美園並不在意。
只不過一想到她是藉口擔心──當然也是真的很擔心──牧村走路搖搖晃晃地纔會牽手,心裏就覺得有點痛。
「已經晚上十點了啊。」
就美園自己的感覺,她覺得他們沒等多久就搭上計程車了。不過當牧村表示,從他們開始步行算起,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美園不禁嚇了一跳。
計程車的門開啓,牧村先上車,接着用那隻牽着美園的手,溫柔地引導她上車。
「謝謝學長。」
美園笑着回應,就順着最喜歡的人的引導。然而當牧村確認美園上車後,便把手放開了。美園明白這是任性的請求,也說不出口,但她好希望不要放手。也不想放手。
「要往哪裏?」
計程車的門關閉。面對司機的提問,坐在旁邊的牧村回答:「到大學附近。到附近之後我再帶路。」接着司機回答:「好的。」並操作機器,車子就這麼往前。
在車上,牧村坐在駕駛座後方。美園坐在後座靠近中間的地方,心裏想着:其實他可以再往左靠一點啊。他們在看煙火時,距離縮短到零。之後也一直牽着手。因此現在這段距離讓美園感到非常遙遠。
牧村的左手現在隨意放在靠近身體的地方。他並未發現美園的右手已經入侵後座中央的右邊,也就是他的陣地。
「這位男朋友走路一定有風吧?」
計程車從位於河岸的會場出口,來到靠近幹道的地方。當牧村、美園還有四十幾歲的司機之間打發時間的閒聊中斷時,這句話突然迸出來。
「畢竟女朋友這麼可愛嘛。」
這是稱讚容貌的言語。如果是平常,美園回答一句「謝謝」就行了,但對她來說,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
仔細想想,這也很正常。現在的他們就算看起來像一對情侶也不足爲奇。這點很令人高興。美園不想糾正。因爲一旦糾正,牧村一定會否定。他會爲了美園否定,嚴正地否定。
美園也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很奇怪。她和牧村並非情侶。而且就像她以前跟志保這個好友說過的一樣,她希望等他們確實兩情相悅再交往。
「可是美園──」
我裝作一派輕鬆說道,藉此掩飾心中的寂寥。
而且其實我也抱有同樣的想法──怎麼不快點開始?今年暑假,尤其是盂蘭盆節期間,我身邊的人都會回老家,但是我會留在這裏,所以其實很閒。加上美園有兩星期不在這裏。就算她在,我也沒有見面的藉口。即使如此還是覺得這段期間久到會讓我失去知覺。
「有什麼關係呢?」
「……對了,妳付了多少錢?」
到了八月後半段,就會決定看板之類的設計稿。接下來等着我們的作業,就是要在以前做好事前準備的看板上畫圖,然後着色。爲了避免弄髒衣服,要穿着工作人員外套進行作業,這是美園期待已久的活動。儘管工作人員外套很透氣,但畢竟多穿了一件衣服,自然會很熱。
「我預計後天回去。」
「那就要小心別中暑了。」
「……何必提到姐姐呢?」
牧村在這種狀態下所說的,毫無疑問是真心話。雖然說到一半就停了,但後續一定是令美園開心的話語。這樣的想法,算是想得太美好嗎?因爲在一起,所以還不想睡。因爲在一起,所以可以安心睡着。這些都是美園自己以前有過的想法。如果牧村這句話的後續是這樣,那就太令人高興了。
「牧村學長,這樣很癢。」
「如果學長累了,到家之前先睡一覺吧。」
「好啦。」
「不能這樣啦。」
或許是因爲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一直繃緊神經吧。美園感到有些愧疚,不過她根本不必思考牧村是爲了誰纔會繃緊神經。她不可能會不高興。
「沒錯。那我送學長回家吧。」
「可是──」
美園覺得晃着腦袋的牧村好可愛。如果屏除意外狀況,牧村在美園面前,幾乎都是身爲學長的模樣。美園覺得那樣很帥,也很棒。可是這種毫無防備的模樣和睡臉別有風味,卻也令人會心一笑。平常毫無疏漏的他,想必從未在別人面前展現這副模樣吧,一想到這點,美園就開心得不得了。
「──學長。牧村學長。」
所以她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自己也要抓住牧村的心。
但話又說回來,照理來說就算他睡着了,美園覺得自己也做不出這種事。但唯有今天,唯有現在,虛僞的自己掌控了她的一切,並告訴她:如果是情侶,應該就能做這種事。牧村的頭髮上留有髮膠,摸起來並不柔順。但就連這點,都讓美園覺得非常憐愛。甚至是腿上的重量都感到舒適。
美園自豪地這麼回答。
「女朋──!」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於是美園吐出一口氣,表情不再消沉,淘氣地笑道:
美園透過後照鏡與開口詢問的司機對上眼。美園剛纔完全忘了,她現在纔想起是在計程車車內。對她而言,讓人枕着大腿是非常大膽的行爲,臉頰因此有些發燙。
◇◇◇
「已經到了喔。」
從司機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是牧村成功抓到美園的芳心。他們雖然實際上沒有交往,就抓到美園芳心這一點來說,其實很正確。那天之後,他就緊抓着美園的心沒有放開。儘管本人並沒有那個意思也沒有自覺,實在是很悲哀。
「其實也不算是反過來。不過我的確非常喜歡他。」
「好了,下車吧。」
「沒關係。因爲只有今天是特別的。」
「妳們吵架啦?」
我隱約感覺到難以介入的氣氛,於是用連自己都覺得很露骨的方式改變話題。
「可是我和妳在一起……」
「因爲你是學長嗎?」
可是她今天卻拜託牧村摸她的頭,當作之前要求的犒賞。利用聲音正好被煙火聲蓋過,把身體湊到能靠在一起的距離,然後靠着對方讓他摸頭。還附帶一句從半年以前,就想從對方嘴裏聽到的話語。之後的一個小時,他們始終牽着手。所以──
我本想回答「沒錯」,但一看到美園悲傷的視線,就開不了口了。因爲我無法自信滿滿地回答「沒錯」也是其中一個理由嗎?我是學長的確也是理由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因爲我喜歡她。
我感覺到有一股溫柔的聲音伴隨着同樣溫柔的手法,搖晃着身體。原本沉落底部的意識,逐漸往上拉。
「話說回來……」
「就今天。今天一天就好了。拜託學長。」
「對,他睡着了。」
我的右手是拿出錢包了,可是要掏錢的左手卻跟笑嘻嘻的美園的右手牽在一起。她的右手多用了一些力道握緊,這樣可能很不識相,但我覺得很愉悅。
司機邊笑邊說:「因爲女朋友真的很漂亮。」美園覺得心有點酥癢,回了「謝謝」後,司機又繼續說:
我從右側口袋裏拿出錢包,同時詢問笑着目送計程車離開的美園,結果得到一張曖昧的笑容。
美園自己最清楚事實不是如此。就算是這樣,唯有此刻,她就是不想聽見自己最喜歡的人說出否定這件事的話語。
「嗯。可能會當天來回,或者小住一天,不過現在沒有回去的打算。」
我硬是拉回瞬間清醒的腦袋,然後急忙離開大腿。笑嘻嘻的美園接着溫柔地說:
明明和她在一起,卻不小心睡着,這實在令人難以反駁。然而就像美園有無法退讓的事物一樣,我也不打算退讓。我以搖頭顯示自己的意志。
「讓我送妳回家吧。」
美園小聲呼喚,他才慢慢轉頭看她。但他的模樣還是有點恍惚。剛纔說過他睡眠不足,大概是很困吧。
「學長很累了,今天請你好好休息吧。」
「要是拖太久,會給司機先生添麻煩喔。」
我尷尬地看着美園,但她的臉上始終漾着溫柔的笑意。她那一側的車門已開啓,外面則是我那如今比老家還熟的獨居公寓。
「應該是我要謝謝妳纔對吧?」
「嗚……嗯……」
我本來想急忙否定,美園卻早一步抓住我的手。被那隻柔軟的手緊緊抓着,我的頭腦一下子負荷不堪,已經不明所以了。
我輕輕拉了拉美園的手,讓她停下腳步,對方便以充滿顧慮的眼神看着我。
我稍微移動自己的頭,結果頭部右側傳來一道嘻嘻笑的聲音,讓我一口氣醒了。眼前灰色的牆是計程車的副駕駛座。而左側的白色物體是美園的浴衣。換句話說,我剛纔枕在她的大腿上。
聽我這麼說,美園臉上的悲傷神色瞬間消散,並笑着向我道謝。
「總之妳在老家好好休息吧。」
「多虧睡在妳的腿上,我的疲勞已經消除了。」
「就是說啊。」
雖然很害羞也有點遲疑,美園還是沒有移動放在牧村右肩上的手,同時並未否定「男朋友」這個身分。
「這樣啊。」
「啊……好。不對,車錢……」
「不──」
反正美園很滿意,就這樣吧──當我帶着苦笑這麼想時,美園拉着我的手,就要登上公寓的階梯。
「……好,麻煩學長了。」
見美園的心情有點糟,我開口詢問。結果她尷尬地含糊其詞:「也不是啦……」
美園說完,慢慢將牧村的身體倒向自己。美園以暖暖的內心,儘可能溫柔地支撐他慢慢倒下的身體。如果是平常,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美園讓牧村的頭輕輕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並摸摸他的臉頰。但他沒有反應。看來是立刻睡着了。
「學長會一直留在這裏,對吧?」
司機若無其事補上的這句話,讓我的頭腦和臉龐開始發燙。
「牧村學長?」
「妳走錯了。」
美園一臉等不及地喃喃說道,那張側臉好可愛。
我有點羞於啓齒,所以睡在腿上的部分降低了音量。美園直到剛纔也都沒事,但重新聽我這麼一說,她大概是感到難爲情,臉顯得有點紅。
「男朋友睡着了嗎?」
「嗯。要在盛夏作業,所以很熱喔。」
美園拉我下車後,向司機道謝,我也被她傳染,糊里糊塗擠出道謝的字眼。我們依舊牽着手。年約四十的司機看我們這樣,笑着揮手後,開車離開了。
「美園,妳什麼時候要回老家?」
因爲今天開始就放暑假了,送美園回家的途中,我們順勢聊到回老家和暑假要怎麼過。順帶一提,我的左手現在依舊受到控制。美園覺得我的手要是空出來,就會想付計程車的車資,因此主張到家之前都要牽着,不肯放手。我覺得她好狡猾,不過還是裝作有些傷腦筋,乖乖服從。
「請學長不用顧慮我。來吧。」
「不過怎麼不快點開始呢~」
「不行,要到妳家──」
「這樣啊。」
我慢慢睜開眼睛,發現眼前是深灰色的牆。左側有某種白色的物體,而我的頭部左側緊連着那白色的柔軟物體。同時感覺到上下方向感有點奇怪。
「不過看現在這個情形,應該是反過來纔對吧?」
因爲喜歡她才特地搭計程車。考慮到等待計程車的人潮,先走路到車站再搭巴士回去,其實時間上差不了多少。但我不想讓腳步不穩的美園走在人羣之中。而且還要搭乘想必是人擠人的公車,不可能做這種選擇。
「妳會和花波小姐去哪裏玩嗎?」
「抱歉!」
「我可不會放手喔。」
但當美園戰戰兢兢等待應該會從牧村口中出現的否定話語,卻始終等不到。別說否定了,牧村什麼都沒說。於是美園畏畏縮縮地看向右側,只見她最喜歡的學長已經半閉眼睛,頭也開始晃動。
原本笑容滿面的美園又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牽着的手也稍微用力。我不知道「今天就好」的確切意思,不過她以傷心的神情和水潤的眼眸仰望着我的模樣,讓我的心頭一陣刺痛,而不是悸動。
「若是車錢,你女朋友已經付了喔。」
「而且學長拿不出錢吧?」
「等盂蘭盆節結束,執行委員的活動也會再度展開吧?」
(今天一天就好,我想當他的女朋友啊。)
美園笑得有些不懷好意,我差點瞬間看呆,但還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一開始還以爲他很有一手。」
「這件浴衣真美。」
這是一件白底配上五顏六色花朵,顯得楚楚可憐的浴衣。仔細想想,我只有在一開始讚美過她。光是今天一天就已經看呆了好幾次。當我一而再、再而三迷戀上她,每次都有一句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語。
「謝謝學長。」
美園以有些害羞的笑臉回應我。
「不過妳更美。」
我筆直看着她的眼睛,說出真正想告訴她的話語。
「很美。」
「……謝謝學長。」
美園小聲道謝,並別過臉。她的耳朵很紅,而且稍微加快了步行的速度。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放開我的手。反而感覺得出,她多用了一點力氣握緊。
所以我也多用了一些力道,握緊牽着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