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在咖啡店『Do Rosa』
《從被甩開始的戀愛喜劇》 · 金木犀 · 5087 字
午後的『Do Rosa』恢復了寧靜平穩的氛圍,流淌着平緩系的BGM。說起剩下的客人,也只是每次舉行茶會的熟年女性,以及住在樓上的房客之類的。午餐也已售罄,如果不出意料,一直到下午三點的關門時間,不會有多少客人了。
「哎呀,沒想到必須要閒着了呢。」
「又不是所有人都會在外面溜達。」
這家店是冬木在繼承公寓的時候,把整個陽光充足的一樓南側改裝而成的。不知是什麼因果,我父母接下了整理內飾的工作,和冬木的緣分也從那開始的。因爲父母的關係,我也曾短期寄居於此。之後我希望上縣外學校,父母便命令我在這獨居。咖啡店的幫忙是從去年開始的。
在我看來,冬木就像是年齡差一輪的兄長,那種距離感。
「前幾天和你一起回家的女生,關係很好嗎?」
冬木正在破舊的收銀臺旁邊記錄着賬目,突然向我甩來一句話。
我能感到自己擦餐具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量。
「關係好嗎,沒什麼特別的,很普通啊普通。」
「這樣嗎?至少,我能感受到來自她的好感呢。」
哪怕看向一旁,他仍帶着溫和的笑容記着筆記。
知道免不了回答後,我把擦完的玻璃杯倒放在桌子上。
「確實如此,但我們沒在交往。」
「爲什麼呢?」
「……畢竟我不知道桐谷有多喜歡我啊。」
反覆回味自己說的話,我嘆了口氣。就像突然掏出自己真心話一般,曖昧而模糊。好似抓不住的雲。
紺野突然把我甩了,肯定是因爲不喜歡我了才甩的吧?
那麼是從什麼時候?
紺野的心是從什麼時候離開我的?
如果想要掩飾,大概對任何人而言都是輕而易舉的——就像我去年高中出道那樣。沒有人能夠知曉他人的內心。所以只要改變外表,就能改變一切。
在水燒開之前,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只能準備咖啡壺,將法蘭絨濾網和手柄排在一起,靜靜等待。這樣,我和林可聊的話題也必然有限了。
或者說,只能感到他多管閒事。
這自然是指和桐谷的約定。
「……好吧。」
唉,我嘆了口氣。這時,眼前的林肩膀一跳。看了她一眼,她現在正抬高菜單,偷瞄着我。
「決定好點什麼之後就告訴春人。請慢慢享用。」
「蛋包飯和拼配咖啡各一份。」
不過,林的話一語中的。
但是,爲什麼。
我將裝水的杯子放在爐上,回應道。『Do Rosa』的咖啡萃取是絨布滴水式。首選咖啡是冬木根據季節和豆子的味道提前改變配合,新的烹飪法自然被寫到了便條紙上。我在咖啡方面遠不如冬木懂行,便決定嚴格遵守這個分量。
「好的。」
冬木面帶和氣的笑容,向我回話。
「這位小姐,不在意的話就坐這邊吧。」
「這種事情……」
「還是有點猶豫……」
「任性?」
「我不想看到田崎君再一次孤身無助。」
「也只是有一些事要稍微出去一下罷了。」
爲了避免她進一步追問,我先發制人。林皺起眉頭,顯得十分困惑。
「我並不知道田崎君和紺野同學建立過怎樣的關係。但是,像這樣不惜改變外表都要保持距離,田崎君和紺野同學之間的關係曾經很重要對吧?我不希望田崎君將這件事親手毀於一旦……更確切的說——」
「因爲用的是燉牛肉的醬汁,所以有雙重美味哦。」
我假裝用秤數豆子的克數。因爲一直在看自己的手邊,所以林一定不知道我剛纔是以什麼表情說出這話的吧。
我沒有那個自信。
緊接着,掛在門上的門鈴響起,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響聲。
「真沒想到呢……除了優馬還有認識我的人。」
那些沉浸於聊天的熟年女性們離開之後,感覺店裏頓時就寬敞許多。我回到林面前,努力按平時的調子重新擦起了刀具。
就這樣,不知什麼因果,變成孤身一人的我和紺野邂逅,關係變得要好起來。
我放棄了,回到店裏做泡咖啡的準備。剛纔我擦食具的地方是一個寬桌面作業區,也意味着我要在林的面前泡咖啡。
「林在黃金週打算去哪裏玩嗎?」
「吵死了。」
一個連正常對話都沒有過的人,去相信她的話確實有難度。
他輕輕地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皮面菜單,放到桌上。
關上冒熱氣的熱水壺,慢慢潤溼了已經配套好了的法蘭絨。用毛巾輕輕吸乾水分,將量好的豆子放入一杯大的開水中,再在容器的上方落下咖啡。爲了不濺到法蘭絨上,我像攪拌豆子一般,一圈一圈地澆着熱水,描繪出無數的螺旋。
「不過,如果你只盯着對方,可能就無法理解呢。」
「所以,想好點什麼了嗎?」
「由田崎君來泡咖啡嗎?」
「多半如此。」
這個有些畏縮的聲音讓我感到似曾相識。在瘦身的冬木前面,林雙手握着揹包肩帶,穿着很有春天意味,淡色調的連衣裙。她的形象就像是從繪本中走出來的一般。
我能相信桐谷的好感嗎?
「而且因爲用了三個雞蛋,連奢侈感都有哦。」
聽到這毫無徵兆的詞語,我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或許正是因爲無法完全相信對方,纔會試圖通過朋友、戀人或者夫妻之類的關係捆綁住吧。」
「但是啊。」冬木抬起頭,揉了揉眼角,繼續說道。
「這道牛肉燉菜和蛋包飯,要選哪一個呢?」
在裏面的桌子上,冬木正在向Excel裏輸入數字。午餐時間,廚房會有兩三個廚師忙的不可開交,此時也變得十分空曠。
「說的也是。」
「上午好,田崎君。」
再一次。
「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不一定呢?」
「……冬木要更熟練吧。」
說是偶然也是有限度的。只是湊巧一個班級,湊巧座位號相鄰罷了。在圈子裏度過的日子十分開心,然後喜歡上了紺野。我相信着,沒有名爲過去的有色眼鏡,紺野向我傳達的好感是真實的。
「沒問題。咖啡就由春人來泡吧。」
「軟綿綿……」
「蛋包飯……」
這也是我對桐谷說不想讓她來的原因。冬木發放的衣服讓我一穿,就有一種無法抹去的不協調感。不止是打工同事,連常客都這麼說過。我自己也感覺很受這衣服拖累。
「沒什麼想去的地方……田崎君呢?」
沒想到她會在我輪班的這天來。
冬木說完一段意味深長的話,合上了賬本。
在紺野說什麼之前,我一定會聲討她。毫不顧忌同學們的目光,用比被欺負時還要過分的話語,展現我的不堪一面。
正是因爲我相信着。
「歡迎光臨。一位嗎?」
冬木笑眯眯地看向我。自己模模糊糊認識到的事情被對方說了出來,沒有比這更難爲情的事情了。
「這還是第一次由認識的人給我泡咖啡呢。」
紺野見到我想要做什麼?想要確認這個的衝動至今仍在喉嚨深處積壓着。但如果紺野真的在我面前,我真的能像偶遇高坂那樣保持冷靜嗎?
如果那時沒有林在樓梯口攔住我。
「是,是的。」
林看到我之後,彷彿對什麼事放下了心,鬆了一口氣。冬木爲了給她讓開位置,躲向了一旁。他輕輕走近櫃檯,把椅子面向了林的方向。
我一直以爲除了優馬,沒有人會知道我必須高中出道的原因。換了進學目標,變了住的地方,改了外觀外表,甚至連籃球都不打了,有着一個塗抹乾淨的過去。
「林爲什麼要爲我做那麼多事呢?」
是因爲喜歡才成爲的戀人呢,還是說,是因爲是戀人才喜歡上的呢?
「哪怕有這樣的人,也可能沒有發現你吧。」
雖然看上去只是襯衫配上圍裙。
「所以說你救了我啊。」
林輕輕屏住了呼吸。
會話戛然而止,但那些聲音仍在不住流淌。
「……這種話是結果論吧。」
林的眼睛閃閃發亮,毫不猶豫點上了蛋包飯。
冬木推薦的座位是一個單人桌櫃檯。而且偏偏在我面前。哪怕我用眼睛向他訴控,他也只是露出一副無辜的笑容。
「不合適吧?別人也這麼說,不像我之類的。」
我用剛剛擦完的玻璃杯準備着冷飲。“那我就到裏面去了。”冬木從我身邊穿過,使了個眼色。雖然因爲客人不多,他在不在這裏都無所謂,但我總感覺他別有用心。
我至今仍對被甩無法忘懷。
有種看透了我內心的感覺。
就像這是第二次一般的說話方式。
「哈哈,爲不辜負期待我會加油的。」
不是她改變了念頭,不想對這幅樣子進行評論。只是因爲我爲了結賬,走向了收銀臺。
林剛想開口,就閉上了嘴。
「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的任性。」
即使按相反的次序再來一遍,咖啡也不會變回普通的熱水。
林目不轉睛盯着蛋包飯的照片。菜名是『濃稠香濃褐色醬汁配軟綿綿雞蛋的熟成蛋包飯』,跟個煽動性詞句似的。並且名字過長,已經成說明文了。
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走着,與平緩的BGM交相呼應。
吸氣,呼氣。
對我而言,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不相互喜歡,這兩者都不成立。
我把零錢遞給她,將整錢放進收款機。這陳舊的收款機堪稱古董,幾乎只能發揮保險箱的作用。
所以我才很受打擊。突然被甩,我不禁變得疑神暗鬼。我所見到的紺野到哪步是真心,從何處是謊言呢?
時間也好,和他人的關係也好,都是如此。
我重複過後,她肯定回答道「是的。」
「那就選蛋包飯吧。」
「把事情弄複雜了啊。」
啪嗒一聲,她把菜單鋪向我這邊。
「濃稠……香濃……」
我把“蛋包飯”,“拼配咖啡”寫在紙上,然後走進了廚房。
「我這不是騰不開手嘛。」
我同意林的發言。
「杯子要選哪一個?如果有你有喜歡的,就用那個了。」
「啊,那就右邊那個吧。」
我從後面的餐具櫥裏拿出了一個馬克杯,上面畫着貓貓圖案。以冬木的審美而言,這個收藏十分罕見。一隻毛髮蓬鬆,藍色尖目,不靈巧的貓沉甸甸地坐落在那裏。
和繪本里的貓一模一樣。
「糖和牛奶……不需要對吧?」
「是的。」
回想起當初逃課時,林也是直接喝了無添加的黑咖啡。
在收拾法蘭絨時,從背後傳來一股香氣。
「讓您久等了。蛋包飯到了。」
「……爲什麼是兩份?」
「這個啊,因爲春人還沒有午休嘛。」
冬木哈哈大笑着把蛋包飯擺到了櫃檯上。蛋白和蛋黃的花紋十分好看,與菜單照片上一樣。我邊爲今天格外強勢的冬木而感到驚訝,邊解開了圍裙。
「那我就先休息了。」
「請慢慢享用。」
冬木朝林眨了眨眼,完全沒有幅中年人樣子,林急忙點頭鞠躬。我拿出員工用的茶包,把剩餘的熱水倒入我平時用的杯子裏,坐在了林的一旁。
「十分美味,好厲害。」
林嘴裏填滿了蛋包飯,喜笑顏開。她比我矮許多,如果不知道她是我的同班同學,與服裝一結合,估計會把她看成初中生吧。默默推進着勺子的樣子,總讓人感覺像是松鼠之類的小動物。
我隨手撈了一口蛋包飯。雞肉飯因番茄醬的酸味而恰到好處,牛肉燉菜醬料濃稠之深處的甜味,雞蛋在二者之間微微融化,達到了絕妙的平衡。
「林是怎麼認識我的呢?」
不,更確切的說法可能是不想放手。
林一直待到了下午三點。我之所以懷疑冬木是蘿莉控,也是因爲林和冬木的對話過於親密。好像他們早就見過好幾次了,有那種氛圍。
「熟人嗎?」
「林?」
「哈哈哈,怎麼可能。」
「瞄準我逃不掉的情況也太卑鄙了。你這個共犯。」
「那位小姐啊。」
然而,彷彿在否定我這般設想,冬木搖了搖頭。
我只是一心承蒙着林的厚意。
雖然不知道玲央是在什麼時候上的那個繪畫教室,但大概率在中學之前。玲央父母一定沒想到吧——他們的計劃徹底落空,玲央天生的運動才能在籃球領域得以爆發。
「有時間,請讓我聽一下感想。」
「如果想讓我還的話,我這就去拿那本繪本。」
到最後,他這語氣也是想說自己只是個配角。
「這樣啊,那就先借着了。」
我仍向他投以銳利眼神和懷疑視線,冬木惡作劇地笑起了起來。
四目相對,林快速眨了眨眼。
「我很意外。」吐露本心。就我所知,玲央是一個運動狂魔,對安分守己極不擅長,對美術之類完全不感興趣。我也記得他漏交過美術課作業。
「但沒辦法吧。」
「他父母似乎是想讓他保持冷靜,呢?」
「說起來,桐谷小姐和林小姐,春人更喜歡那個呢?」
「能和她說話,心情應該能好點吧?」
「真是一位可愛的小姐呢。」
「感謝你款待的咖啡。」
有時我完全搞不懂冬木這個人。不過對於外人來說,這樣纔是常態吧。
我邊問邊把零錢遞給林。那本繪本仍在我的手中。
既惹人憐憫又可愛對吧,冬木微笑道。
「我只是告訴她你的輪班而已。」
「已經是上週的事情了。那位小姐突然過來找我,諮詢如何才能和你交流。於是我就告訴她,黃金週你應該會在店裏。還告訴她下午來客人會比較少。」
「……算計好了呢。」
「咳咳!」
「他小時候來過我媽媽開的繪畫教室。」
「請田崎君繼續拿着吧。」
至少我和林應該不是一個初中的。並且她也不像是參與運動部,籃球的類型。樸素的疑問,但林的回答很令我信服。
我推開店門,林對我溫柔地微笑道。
我並沒有告訴冬木我被紺野甩了。只是以身體不舒服這種隨意的藉口拒絕幫忙,躲在房間裏罷了。但畢竟是對方父母把孩子託付給自己的,也不能任由我自生自滅……不對,會擔心我吧。因爲擔心,就特意安排我和一起逃過課的林再次見面。
說得真好呢,我嘆了口氣,重啓了磨刀具工作。
「我瞭解到玲央君在籃球領域十分活躍,就在那之後。」
「……好的。」
林拐過馬路,向車站走去,步伐十分決絕。一會兒,連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之後,我回到了店裏。現在差不多該打烊了。不知是因爲要做關店準備,還是說輸入已經完事了,冬木站在店裏。
「……冬木是個蘿莉控嗎?」
不管怎麼說,年齡差得都可以當父女了。冬木聳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