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姐弟吵架

從林間學校回來後過了快一個禮拜，某一天……

「欸，吉爾。」

「幹嘛？」

「我想要……幫你恢復心情。」

「不用。我就跟平常一樣。」

吉爾伯特的心情目前惡劣到最高點。

從宿舍前往學院的路上，賽希莉亞憂慮地看着身旁的義弟。

這陣子他的心情非常差。跟他說話他會正常回應，要求的話也會一起喫午餐，但除此之外的互動，都比平常還要冷漠。

兩人並沒有吵架。原因出在其他地方。

（原因，果然是那個吧……）

賽希莉亞望向坐在校庭長椅上歡鬧的女同學，她們手上正傳着一本書。

「這個呀，可是傳聞中尼爾大人的小說！我好不容易從朋友那裏借來！」

「是那本聽說出現的主角，跟賽希爾大人和奧斯卡殿下很像的作品嗎？啊啊～我也好想看喔！！」

「卡蘿爾好像看完都哭了。今天早上她眼睛紅通通的！」

「讓人現在就好期待呀！」

滿心期待喜悅的兩人，着迷地閉上雙眼。

看着這一幕，賽希莉亞臉頰消瘦。

最近不知什麼原因，琳恩所寫的那類小說在學生們之間蔚爲流行。看樣子，她好像把自己寫的幾部小說裝訂成書，放在學校的圖書館裏。幫忙制書的，就是最近開始把手伸進印刷業的傑伊德吧。

那本書被人看到並造成爆發性的熱潮，是在三天前。

接下來所有女同學，全都迷上她的書。

我被當成她的洋娃娃對待。

可是，要是這時候把她趕出房間，自己有可能在西爾維家失去容身之處。因此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每天甘於扮演她的洋娃娃。

他出發當天，沒有一個家人前來送行。

吉爾伯特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嚴厲，宛如黑曜石的無彩瞳孔，緊盯賽希莉亞，連臉上都出現陰影，真的是可怕到極點。賽希莉亞慌張地揮動雙手。

他說出願望。

「抽籤……？」

「嗯──」可是，賽希莉亞看看插畫，小聲沉吟後就宣告：「知道了！我去找！明天給你！」吉爾伯特大喫一驚，心想她一定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藍色薔薇吧，但就不管她了。

這種生活持續約半年左右，有一天，吉爾伯特生病了。他發高燒，好一陣子體力耗損到無法自行起身。

出於這種擔憂，於是就選了吉爾伯特，理由是：「就算他被冷落也沒差。」

「不是啦！可是，沒有曝光啊！雖然有一起睡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吉爾……！」

「爲什麼我們出身相同，受到的待遇卻如此不同？」

琳恩朝氣十足的嗓音在耳內響起，多麼積極進取的女孩啊。

「畢竟不是十八禁的書，而且雖然原型是我跟奧斯卡，但名字不一樣，也就算了啦……」

「啊。」

那一天也是這樣。

「什麼叫住同一間房？在林間學校？不是都單人房嗎？」

雖然被這樣歡迎，但吉爾伯特一開始並不喜歡賽希莉亞。

順着賽希莉亞的視線看過去，吉爾伯特的嘴角往下彎曲。

冷汗滑過賽希莉亞的臉龐。

吉爾伯特嚇到叫出聲。確實，房子後頭就是懸崖，可是她怎麼敢一個人去爬呢？

而她每天不厭其煩地跑來找吉爾伯特，還會唱搖籃曲不然就唸書給他聽，直到甘願爲止。

「聽說這也可以拿來做成藥！因爲長在懸崖正中央，要摘到很不容易呢！」

「爲什麼？他硬是把妳拉到牀上？」

自從來到西爾維家，吉爾伯特就一直想着這件事。

「被拿來當那種素材，而且，還是和殿下……」

西爾維家目前只有一個五歲的女兒，正因沒能生出兒子而大傷腦筋。

「等一下，吉爾！」

「懸崖！？」

他瞪書的表情，就像是看到髒東西一樣。

撐起身子，看看四周，發現義姐人在窗外。她的臉頰沾到泥土，手上握着東西。吉爾伯特連忙打開窗戶，結果一朵花立刻伸到他面前。

開始對這種生活感到絕望時，遠房親戚西爾維家提出過繼養子的要求。

「什麼？住同一間房？」

因爲長年的交情所以她知道：剛剛踩中吉爾伯特的地雷。

話才一說出口，就聽到吉爾伯特用力咬牙的聲響。以爲他接着要破口大罵，賽希莉亞縮起身子。

雖是家人，卻又不算家人。

那天傍晚，睡着的吉爾伯特，被敲東西的聲音給吵醒。

總之，吉爾伯特就是不喜歡兩人在書中卿卿我我。

「爲、爲什麼生氣！？而且跟剛剛的不開心還不一樣！？我做了什麼？」

「我可不這麼想。管它是創作還什麼的，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吉爾伯特瞪大眼睛，露出的表情根本是在說，對她這番話難以置信。

西爾維公爵家的遠親科爾森公爵家，育有三名兒子。

「而且，妳什麼時候還真的跟殿下要好起來……」

「呃、不是，就是……發生了一些事我很害怕就……」

但是，別說罵人了，吉爾伯特甚至沒有出聲，反而是直接轉身再度邁開步伐。步伐又大又快，根本是要丟下人自己離開。

登場人物參照了奧斯卡與賽希爾，不過名字不一樣，所以賽希莉亞也就無法抗議什麼。畢竟只要對方說是原創角色，那話題就中止了。不過從氣質和口氣，大家應該都能隱約察覺到，就是以他們兩人爲範本吧。

賽希莉亞苦笑，輕輕抓臉。

她幫忙擦汗，唸書唸到喉嚨幹掉爲止，之後用沙啞的聲音問：「你想要什麼？」

「妳自己躺上去的？」

「……一起睡……？」

「不好。我惹火吉爾了……」

他指向方纔賽希莉亞捧讀的書本上的插畫，上頭畫着一朵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藍色薔薇。

＊

「暫時別跟過來。直到下次見面時，我要先冷卻腦袋。」

以古老習俗來說，基本上能夠世襲爵位的只有男性。現在如果情況特殊的話也是可以通融，但以現實層面來說，那種情況絕不常見。

想要戲弄這個僞善的義姐。

眼見他怒氣沖天，賽希莉亞慌張失措。

「吉爾，沒事吧？」

「抱歉。藍色的花，只有這個！」

「賽希爾可真能忍受那種事呢。」

附帶一提，作者尼爾這個名字，似乎是把她名字的羅馬拼音「Lean」反過來拚，重新排列組合成「Neal」。

原來面無表情是這麼恐怖的東西，賽希莉亞在這個時候才第一次體會到。

吉爾伯特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扔下這段話後，他就快步進入建築物內。

當小說開始廣爲流傳時，賽希莉亞有把琳恩叫出來，詢問她爲什麼這麼做，結果她的目的是增加志趣相投的同伴。

一這麼想，吉爾伯特就滿肚子火。

可是卻被甩開。

而且最後一定會問：「你想要什麼？」吉爾伯特則是每次都搖頭。

「我想要這個。」

「不，那個，就是……抽中籤的人就要……」

「因爲在林間學校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纔會知道奧斯卡人也不壞。住同一間房的時候，老實說心裏還高喊怎麼辦咧～～」

轉眼間，吉爾伯特的表情就消失。

原本他的身體就稱不上強壯，在科爾森家的時候就經常生病。親生父母似乎也不喜歡他這點，每次病倒就在背地裏對傭人說，這孩子麻煩或丟人現眼。吉爾伯特也不記得他們有關心自己過。

「現在最大的困擾，在於寫手只有我。因此，我要從頭開始培育出寫手！」

平常的話都會搖頭，但那天吉爾伯特稍微改變主意。

前面兩位都非常優秀，展現出的才華讓人覺得都有資格繼承家世。雙親也很溺愛他們，竭盡所能地展現出對他們的關愛。

吉爾伯特這麼說，傭人只是深深一鞠躬，說：「一路小心。」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賽希莉亞表情僵硬。

因爲叫姐姐「賽希爾」就會吸引他人目光。

果然，隔天到了每次她會跑來吵人的時間點，她都沒現身。義姐現在一定很頭大吧。一這麼想，心情就清爽不已。不過，比平常還要安靜的房間令人寂寞，也是事實。

這就是吉爾伯特在科爾森家的地位。

而另一方面，麼子吉爾伯特相較之下表現平平，而被隨便養育。

「我被拋棄了嗎？」

「抱歉。我現在不想見到妳的臉。」

特別是義姐賽希莉亞。「我終於有弟弟了！」她歡天喜地地高喊，緊抱吉爾伯特。

從林間學校回來之後，奧斯卡跟賽希爾的感情就變好，這點他非常看不順眼吧。

她拿着的，是藍色龍膽花。

想要逃離咄咄逼人的他，賽希莉亞退後直到背部貼到牆壁。

然後，吉爾伯特心情這麼差，原因就出在她所寫的小說。

雖然成功吸收了傑伊德這位優秀同伴，但她不以此滿足。要拖人入泥沼，最重要的就是接觸到能讓當事人深深感動的作品。她發下這樣的豪語。

自從生病以後，賽希莉亞就一直來探望。有時會幫忙替換額頭上的溼毛巾，有時會幫忙照料。老實說，吉爾伯特只覺得她煩死人了。手腳不靈活還幫忙，做得又笨又糟，根本只是強加任性於自己。

吉爾伯特停下腳步，逼近賽希莉亞。

一開始講好是過繼第二個兒子。順利的話，就能繼承西爾維家。可是假如西爾維家後面生出男孩，那第二個兒子就有可能在新家裏被冷落。畢竟西爾維夫人還年輕，很有可能再次懷孕生子。

他的房間被安排在其他棟房屋，雙親一個月只會來看他一次。好不容易見到他們而想要盡情撒嬌，母親卻從未正眼看他，總是把照顧和跟他玩的事，都扔給傭人。

貴族的職責就是必須留下繼承人。因此，家有三兒的科爾森家雀屏中選。

領養他的西爾維家，開心地迎接吉爾伯特，甚至可以說是盛大歡迎。

她抓住即將要離開的他，試圖挽留。

「就結果來說算是……」

不如說是討厭。非常厭惡。明明跟自己一樣無法繼承家業，她卻被雙親溺愛、被衆人所愛，被愛到快被親情溺死的地步。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藍色薔薇。明知如此，吉爾伯特還故意這麼說。因爲他想看到義姐傷腦筋的表情。

仔細一看，她的洋裝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衣襬還像是鉤到什麼而破掉。臉頰上有擦傷，額頭好像撞到東西而紅腫。

「我翹掉今天的課，之後會被媽媽罵。」

她雖然這麼說，卻不減臉上的笑容。

吉爾伯特雙手顫抖，收下她遞出的龍膽花。

「爲什麼……」

注意到時才發現，他連聲音都在發抖。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搞不懂妳在想什麼。

「因爲，我最喜歡吉爾了！要是吉爾沒精神，我會很傷心！」

繼續露出天真笑容的她，這樣大聲宣告道。

然後用滿是泥土的手摸吉爾的頭。

「喏？所以說，快點好起來一起玩吧！」

「嗯……」

眼睛溼溼的，淚水化爲珠滴，從臉頰摔落。有人喜歡自己，這話打從出生起沒人對自己說過。頭一次知道，原來這是多麼溫暖的話。

「怎麼了，吉爾？身體哪裏痛？」

她從窗外探頭進來觀察。仔細看，每次梳理整齊的金色頭髮現在亂糟糟的，一定是跌下來好幾次吧。

吉爾伯特擦淚。

「沒有。我也最喜歡姐姐了。」

「這樣啊！」

她露出見面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在那之後，吉爾伯特就喜歡上義姐，沒花多少時間就察覺到，這份心情是戀愛，而且發現到時，這份心情已經收不回去了。

「啊……」

可是開始依賴琳恩的他心靈很脆弱，所以被「障氣」給附身。然後出於獨佔欲，開始攻擊接近琳恩的男生。

「怎麼辦……」

「琳恩？」

吉爾伯特嘴巴雖壞，但人很善良。假如因爲被「障氣」附身而傷害到別人，他會一輩子無法原諒自己吧。那該怎麼做纔好呢？

「咦？爲什麼？」

＊

對賽希莉亞來說，吉爾伯特是重要的家人。當然她也很愛惜自己，但想要好好珍惜對待甚過自身的人，就只有吉爾伯特。對她而言，吉爾伯特是必須保護的義弟、朋友、摯友。

「不行，你肚子空空的對吧！把這個也喫掉！」

「這樣講的話，要是放着不管，吉爾就會被『障氣』入侵！？」

順帶一提，原本會大喊「王子大人！」的那些熱情如火的女同學們，似乎做了什麼協定，不再一股腦地靠過來湊近自己。當然，還是感受得到火熱視線，但已經沒有會趁自己一個人喫飯時，硬是要求並桌的猛士，因此現在才能像這樣陷入沉思。

儘管對賽希莉亞來說只是湊巧很剛好，看奧斯卡似乎認爲，吉爾伯特就是刻意來攪局。

賽希莉亞是這麼想的。因此，本以爲萬一事情曝光了，他頂多會厭煩地發牢騷而已，但沒想到他的反應比預料中的還要激烈。

奧斯卡啜飲一口咖啡。

「沒事。下次要注意。」

「可是，怎麼會氣到這種地步……」

賽希莉亞把鹹派放進嘴裏。

傑伊德有保護琳恩但沒有受傷，不過在那之後兩人的感情就更上一層樓：共享彼此的祕密，和睦相好的模樣，在旁人看來就像是情侶。

「發生了一些事……你呢？」

「真難得看到你一個人。吉爾伯特怎麼了？」

（那個事件讓人超級感動呢……嗯？不過等一下。）

「可是，你跟吉爾不是很要好嗎？」

「唉，或許是沒錯啦～」

奧斯卡當然也知道小說的事，但似乎不以爲意。沒有徵得賽希莉亞的許可，他逕自坐到對面。一坐下，侍從立刻端上咖啡。

「……你在說什麼？」

身後有人搭話。她回過頭，是奧斯卡。

「喫醋嗎……」

自己並不討厭奧斯卡。只是扯到賽希莉亞，事情就另當別論。

「明明琳恩那邊必須要加把勁，可是，又不能放着吉爾不管……」

「對了，爲什麼吉爾伯特不在？差不多到了礙事的人要現身的時候了……」

「也沒有避免跟其他角色觸發事件的樣子，但就是不覺得有在培養感情……」

這點他莫名地意氣用事。

「……」

想到這邊，賽希莉亞終於有所覺察。

說完，他的耳朵變得有點紅。

從來沒看過他氣成這樣。

身邊的人也認定，窩在房間閉門不出的他是個廢物，就算被選爲騎士，都還是有人在背地裏說儀式一定是出了什麼紕漏，但就只有主人翁琳恩不同。

吉爾伯特對任何東西基本上都不帶感情。既不執着，對物品也沒有偏好。這樣的他卻對義姐如此執着，實在是不對勁。

吉爾伯特永遠都用「殿下」稱呼奧斯卡，也都使用敬語。就算奧斯卡要他把自己當同輩，但他未曾聽從。

原本性格比現在還要陰沉，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拒絕上學的吉爾伯特，被遊戲中的賽希莉亞視爲一族之恥。

手上剛好拿起麪包，賽希莉亞就一把塞進奧斯卡嘴巴。

「真是的，你做的事跟賽希莉亞一樣……」

但是，在知道真相的賽希莉亞眼中，很明顯那根本連戀愛的邊都沾不上。

「賽希爾啊。今天一個人喫飯？」

課業應該是相當繁重，但他還兩頭忙。

其他角色也是如此，但最不照劇情走的角色就是主角琳恩。原本以爲少女遊戲的主人翁應該有着少女腦袋，但事實並非如此。她對自身的戀愛發展似乎索然無趣，現在比較忙着去撮合他人。

確實有想過這個可能。看到琳恩所寫的小說，吉爾伯特感覺就像自己的義姐被人搶走了吧，可是──……

「什──唔……」

結果，根本不知道傑伊德和琳恩在林間學校的事件，算不算成功。

「話說回來，吉爾到底在氣什麼啊？」

可是想不到其他原因，也只能接受這個說法了。

可愛的義弟面臨危機，賽希莉亞瘋狂冒汗。如果能像遊戲那樣，有人立刻阻止被「障氣」附身的吉爾伯特就好了，但現實不會有那麼好的事吧。這一個月的發展讓她痛切有感。

「因爲今天沒時間用午餐，所以來圖個氣氛。」

學校會端出來的食物全都經過嚴格檢驗。每天會有人負責試毒檢查再三，器皿和餐具的管理也都很周全。

賽希莉亞忍不住苦笑。

「該不會，你們吵架了？」

「圖個氣氛，是要騙肚子不餓嗎？午休幫忙國王陛下是不錯，但一直這樣子會搞壞身體喔～」

「這個嘛……」

一開始抵抗的奧斯卡，慢慢蠕動嘴巴，最後全部喫光了。他果然很餓。

「……你在王宮這樣幹試試看。可不會只是被罵就了事……」

她會從門外呼喚把自己關在宿舍房間裏的吉爾伯特，並勉勵他。有時會送些東西給他，花很長的時間跟他一起度過。就這樣，他緊閉的心靈被鬆動，慢慢地只對琳恩打開心房。

不瞭解整個狀況的奧斯卡，抬頭看着慌忙站起來的賽希莉亞。但現在賽希莉亞無暇回應。

賽希莉亞還把自己當義弟看。因爲知道這點，所以絕不對她出手。但又因爲無法放棄，所以就先穩定地清除障礙。

「就算這麼說，早晚都要做的。現在開始習慣，總比拖到將來好吧？時間有限。」

假如是暗戀的對象也就算了，但今天對象是義姐。雖說感情很好，但終究是姐弟。

「我的飲食，基本上都有人會試毒。」

假如賽希莉亞與王太子的婚約取消，那麼自己將會徵求西爾維家雙親的許可，對賽希莉亞求婚。兩人戶籍上是姐弟，但不是沒有法子可以結婚。

「嗯，是不差。不過也不到很好。因爲那傢伙就是想跟我劃清界線。」

「肚子餓可無法戰鬥喔！」

（從來沒想到他是個獨佔欲這麼強的孩子。）

惹怒吉爾伯特的當天午休，賽希莉亞一個人在食堂用餐。

雖說是食堂，但畢竟是貴族雲集的學院食堂，因此服務比尋常的咖啡廳或餐廳更加周到，裝潢也很時髦華麗。

跟奧斯卡同寢室，睡在一起，沒說出這些是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但女扮男裝的事沒有曝光就好了吧。

他說完，又拿起咖啡杯。

「唉，從這裏就看得出來，你在他的心中很重要吧。想想，一直跟自己很要好的朋友，突然跟自己不喜歡的人打成一片，不會覺得討厭嗎？」

胸口充滿了厭惡的心情。

（獨佔欲啊。假如是遊戲裏頭的吉爾那還說得過去。畢竟有相關事件……）

畢竟有很多貴族的嫡長子在此就讀，因此不能發生任何萬一。

「發生什麼事了？」

她完全忘得一乾二淨。

她趴在桌上，拿着叉子朝午餐附的法式鹹派戳。要是平常，就會跟吉爾伯特一起用餐，但今天早上纔剛發生那件事，賽希莉亞當然不敢開口邀請。既然吉爾伯特也沒主動找自己，就代表他今天不想見面了。

講得像是理所當然似的。確實每次賽希莉亞只要跟奧斯卡說話，吉爾伯特都會抓最剛好的時間點介入。

「咦？」

更甚者，王太子奧斯卡有專屬的試毒措施。這是避免下任國王有什麼閃失。像現在他手中的咖啡，一定也是試毒完才端上的。

賽希莉亞被說中而抖了一下。奧斯卡沒有錯過這個反應，眯起眼睛繼續問。

「不好好咀嚼的話會不好消化喔～」

「他喫醋了啦。」

「總而言之，先處理吉爾那邊！」

（怎麼辦！這樣下去……）

（大家的想像力真豐富……）

感覺緊握的手掌裏頭，冒出了黑色氣團。

「然而，爲什麼殺出那個程咬金……」

那種感覺不是不懂。雖然爲了女扮男裝而不出席社交場合，導致沒有朋友。但賽希莉亞的前世是有交到好朋友的。

琳恩寫的小說效果驚人，看到奧斯卡和賽希莉亞同時出現的女學生們開始聒噪，還有人開心尖叫。

「要是平常，他就會出現。」

除了奧斯卡，沒有人有專屬的試毒措施，所以賽希莉亞纔會一時失察。

「礙事的人……」

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溫柔，於是賽希莉亞放棄矜持開口道。

看他喫完，賽希莉亞笑了。

賽希莉亞嘆氣。開始往來後才知道，他除了學院的課業，還要幫忙國事。當然也會有無法給人看到的資料，所以一到午休時間他就會回宿舍處理事務。國王陛下也很常傳喚他，因此下午不在或是整天不在學校，都是司空見慣。

賽希莉亞摩搓着下顎沉吟。

而阻止他的人也是琳恩。即便受傷她還是懇求吉爾：「請恢復成原本心地善良的你吧。」並觸碰他的附身印記。脫離「障氣」的吉爾伯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也痛下決心以後絕對不會再傷害她。

宛如神明下達啓示，腦海中浮現她的臉。

任何時候，拯救吉爾伯特心靈的都是琳恩。在遊戲裏吉爾伯特曾說過，對琳恩一見鍾情，既然如此，現在的吉爾伯特心中，一定也對琳恩念念不忘。她的話，或許有可能拯救吉爾特的心。

賽希莉亞連忙收拾餐具。坐在對面的奧斯卡歪頭問：

「你要去哪？」

「去找琳恩！」

她的話音剛落，通報午休結束的鐘聲就無情地響起。

＊

放學後，賽希莉亞人在美術教室。

面前是琳恩。而身旁不知爲何跟着奧斯卡。

「請問，怎麼樣？」

「就算問我怎麼樣……」

面對幾乎要叩首跪拜的賽希莉亞，琳恩困擾地皺起眉心。

「我統整一下，賽希爾大人的朋友，吉爾伯特大人最近似乎有煩惱，所以希望我去問問幫忙解決，對吧？」

「就、就是這樣……」

「爲什麼是我？」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既然是你朋友，你去聽取和幫忙解決不就好了。

假如立場相同，賽希莉亞也會這麼想。

「因爲，琳恩妳給人一種，任何事妳都會仔細傾聽的感覺！」

用這藉口遮掩住真正含意，同時語氣帶着萬分不得已。結果琳恩沒有深究，回覆道：

「能讓您這麼認爲，我很高興。事關吉爾伯特大人……我也是非常想幫忙，但……」

嗓音裏頭的責備聲調，讓賽希莉亞縮起身子。

賽希莉亞轉頭，開口希望琳恩別再要求更羞恥的動作，卻沒想到看見她身後有個人影正注視這邊。

「咦？」

「哪個？」

兩人對話的期間，琳恩拼命地朝着素描本揮舞鉛筆，表情無比認真。因爲不能動很無聊，於是賽希莉亞決定問奧斯卡，從以前就很想問的問題。

「姐姐是不是以爲，只要是賽希爾的樣子，做什麼都可以？」

賽希爾和奧斯卡以及琳恩，三人在校舍後方。奧斯卡背靠校舍牆壁，賽希莉亞則是像要把他關進自己的臂彎裏。

最近，奧斯卡怪怪的。

「剛剛的是……」

「那個，琳恩。」

接着他還是沉默不語，就要把人帶走。此時，奧斯卡也忍不住出聲。

「我已經有賽希莉亞了！」

「幫忙？就算是幫忙，被人要求那樣做，姐姐也可以淡然照做？」

他頭也不回地這麼說。

因爲近距離盯着他的臉看，因此賽希莉亞最早發現他的變化。

（拜託琳恩關心吉爾的事，還是不要講比較好……）

「好、好喔……」

「我沒差。跟你不同只要站着就好。」

賽希莉亞的腳卡在奧斯卡的雙腿之間，是琳恩的要求。

但是，能夠拯救吉爾伯特心靈的，只有她。

「來，兩位，臉請再靠近一點！對！對！接着手搭在肩膀上！賽希爾大人，請散發出性感的氛圍！」

面對逐漸逼近的臉龐，她束手無策。吉爾伯特的臉塞滿整個視野。

琳恩雙眼散發光芒，牽起賽希莉亞的手。

「就是說啊。我哪有可能推倒奧斯卡嘛。反過來就另當別論了。」

「不覺得有什麼。真要說起來，你對我做些非分之舉的劇情，根本就不現實。像你這種細手臂，我一手就能推開。」

賽希莉亞臉頰消瘦地凹陷下去。

「我幫忙妳寫書！收集資料、校正錯字之類的，這些我認爲自己都做得來！所以說，請撥空跟吉爾……」

「只有手指伸進襯衫裏頭的感覺！……停！感覺很棒。維持這樣不要動。」

接着她的視線再度回到素描本。真是自由的女子。

「殿下，現在請先別說話。我心情很差。」

「呃、嗯……」

吉爾伯特突然縮短距離。原本抓住手腕的手，這次改成環住腰部。無法逃跑的賽希莉亞整個人愣住。

「咦咦！？」

「……」

「就算是用賽希爾的身分，姐姐是女性，殿下是男性喔？總該有個分寸吧。」

說到這，吉爾伯特終於面向賽希莉亞。他的臉上，比想像中還要來得面無表情。

「蛤？還要畫？」

「那不然……」

「對啊，反過來還比較現實……反過來？」

「奧斯卡，你沒──噗！？」

這反應好到讓賽希莉亞後退。

跟之前的壁咚一樣，只是位置互換。

「慢着、咦……？」

「那麼，能不能先請您幫忙，當作是付訂金？這樣的話，我一定會完成賽希爾大人的心願！」

被帶去老地方溫室，那裏果然沒有其他人。吉爾伯特始終都不說話，賽希莉亞提心吊膽地問：

奧斯卡當場愣住。

「哎呀！哎呀！哎呀！真的嗎！？」

「呃，就算妳要我散發出性感的氛圍……」

「奧斯卡，抱歉把你捲進奇怪的事情了。」

奧斯卡毫不在乎地說。看來是真的不以爲意。

「對了，那個小說的事，奧斯卡你怎麼想？」

沒打算幫這種忙的賽希莉亞，泄氣地回應。

「真好意思擺出那種姿勢呢。姐姐都沒有羞恥心嗎？公爵家的千金可以稀鬆平常地做出那種事，要是被知道的話會怎樣呢？」

「她沒跟你在一起吧？」

賽希莉亞反射性地推吉爾伯特的胸膛，卻推不開。

假如是普通被拜託的話當然不會答應。可是這次事情牽涉到吉爾伯特，所以也只好服從，現在卻因此被吉爾伯特譴責。

他的另一隻手撫摸賽希莉亞的嘴脣。

「那個……吉爾？」

「這個……可是，我現在是賽希爾！」

「我也可以像剛剛那樣對待姐姐囉？」

「但？」

同爲男性，賽希爾的身分又是男爵之子。假如是公爵千金賽希莉亞也就罷了，王太子跟男爵之子，一般而言根本說不上話。要是他覺得不舒服的話，賽希莉亞會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纔想問他的感受。

賽希莉亞就這樣，被吉爾伯特帶離現場。

「我不是在講我們有沒有在一起！」

「其實，新作截稿日在即。」

他所說的「剛剛」，是指自己與奧斯卡身體貼在一起的時候吧。

「我只是擔心而已──」

「就是，琳恩要畫小說的插畫，請我們幫忙……」

當然，遊戲裏沒有這種事件。有的話玩家肯定會跟官方抗議。主角參考攻略對象寫小說還出版，這什麼少女遊戲。

然後朝着眼前另一名乖乖聽從的被害者說話。

「奧斯卡殿下要再多一點被壓倒的感覺！」

「就是以我跟你做原型的那個……」

難得感情變好卻被拉開距離，賽希莉亞感到有點寂寞。

「傑伊德這次好像買下了很大間的印刷公司，在那邊印刷的話，據說就能大規模地銷售作品。所以說，我想創作出比往常更優秀的作品……」

「不、不是啦……」

平常很普通，但只要賽希莉亞臉靠近一點，或是碰到他身體而已，他就會像現在這樣反應過度。

那人正是吉爾伯特。

「我也不是在說她在不在這裏啊。」

「那我來幫忙！！」

「可是……」

「那當然！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絕無僅有！賽希爾大人請把手貼上去！」

琳恩畫完一張素描，於是翻頁。

「啊，吉爾……」

然後不知道想了些什麼，臉色越來越紅。

「等等！？」

賽希莉亞被對方的氣勢壓過而隨便點頭，身旁的奧斯卡嘆氣道：「……笨蛋。」

「現在臉不要靠近我！嚇到我了！嚇到人了！！」

「哦……」

事情變得規模宏大。

她把幾百張紙拿到胸前，給他們看。當然，新作的原型人物是奧斯卡和賽希爾吧。

「剛剛那是怎樣？」

「本來想說要給小說增添插畫，但因爲沒有模特兒，不管怎麼畫就是不滿意！真的十分感激！賽希爾大人！還有奧斯卡殿下！」

「那麼這次──」

「接下來，奧斯卡殿下，能否解開兩、三顆鈕釦呢！？」

老實說，跟奧斯卡維持這種姿勢實在讓人害臊不已，但只要想到這樣能幫上吉爾伯特，就可以加油撐住。

他不發一語，大步走向三人，然後一把抓住賽希莉亞的手腕。

就在擔心的瞬間，奧斯卡抓住她的臉並推開。

賽希莉亞撫摸胸膛。

「喂，吉爾伯特！」

尖銳的指責，令賽希莉亞渾身一震。要說沒那樣想過是騙人的。

（這樣子未免，咦？就像是要接吻……咦咦！？）

「呀……」

賽希莉亞用力閉上眼睛，緊繃身子。

下一秒，嘴脣什麼也沒碰到，就只聽到一聲嘆氣。

「……知道了吧。以後小心點。」

說完，吉爾伯特就放開賽希莉亞，接着背對她。

「吉爾！」

「就這樣。」

賽希莉亞用力呼喊，吉爾伯特卻頭也不回，就這樣離開溫室。

（竟然動手了……）

吉爾伯特獨自在宿舍房間內垂頭喪氣。

回想起手指碰到的嘴脣觸感，臉就熱起來。

（雖說是氣頭上，但那樣太超過了……）

明明決定在賽希莉亞主動意識到自己是男性之前，絕對不動手，但看到他們輕易地就跨越那條界線，讓自己怒不可遏地失去控制。

方纔，若賽希莉亞沒有表現出厭惡，兩人的嘴脣一定會重疊。

「被討厭了……」

這個事實深深地刺入心頭。心裏知道賽希莉亞什麼也沒想，只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但對吉爾伯特來說，那樣的反應就等同拒絕。

「啊～啊……」他用手背支着眼角，吐出可悲的聲音。

＊

隔天，賽希莉亞化爲青苔。

整個人固定在宿舍通往學院路上的長椅上，茫然地垂首。

說完，她就彎腰行屈膝禮，然後轉身。

當了十二年的姐弟，也是有吵過架，可是每次都隔天就和好如初。這還是頭一次有人到第二天都還未消氣。

「總而言之，別哭了。」

「因此，做出『請多關心他』或是『請多注意他』這種要求，會不會太可笑了呢？現在的他沒有精力，去覺察不被告白就不會知曉的感情吧。」

琳恩蠻不在乎地坦白，還笑得花枝亂顫。

「……您想說什麼？」

但對方笑容依然沉穩，絲毫沒有膽怯。

鼻翼旁形成一道陰影。與琳恩的對談讓吉爾伯特感到煩躁。

吉爾伯特氣的是賽希莉亞，所以就算奧斯卡前去致歉也沒什麼用。不只如此，讓別人去道歉……可能會惹來輕蔑目光。

「……希望他平安無事。畢竟，這世界有很多紛擾。」

然而到了平常的時間，甚至過了幾十分鐘吉爾伯特都沒出現。急躁的賽希莉亞就跑去他房間，卻發現他早就上學去了。

爲了打消那種心情，吉爾伯特默默地運筆寫字。

「可能喜歡的東西……？」

賽希莉亞看着他，同時開始癟嘴。

「然後，請讓我看到更有趣的故事。」

吉爾伯特抬起頭，看到琳恩。

吉爾伯特嗤之以鼻。琳恩根本就不可能對自己有興趣。這點從她一直以來的行爲就能得知。

「你覺得該怎麼道歉纔好？」

吉爾伯特一定是看透了她這樣的想法吧。

表情維持冷靜，但額頭不斷冒出汗珠。

「只是想說，要道歉就趁早喔。」

（總而言之，先去宿舍那邊看看。）

連這種彷彿看透人心的話，也教人不爽。

「跟您沒關係吧？」

聲音從頭上飄來。抬頭，看到奧斯卡。他正俯視一臉呆樣的賽希莉亞。

「興趣？請別開玩笑了……」

吉爾伯特站起來。

「嗯，我的朋友也不多，所以對這種事不是很懂……」

「吉爾討厭我了～」

很難想像好端端沒事的她，會請假或翹課，除非發生了什麼重要到她不能上課的事。想來想去，只想得到這種可能。

「那麼我等您忙完後，能聊一下嗎？以前我就對您深感興趣，要是願意聽的話就太令人高興了……」

吉爾伯特那句「只要是賽希爾的樣子……」一直盤旋在腦內。

琳恩的話從腳邊開始侵蝕吉爾伯特。

「有件事要是你知道的話，麻煩告訴我！」

話中暗藏「滾」的意思，吉爾伯特微笑。

賽希莉亞爲人認真耿直。

「奧斯卡！你對這一帶熟嗎！？」

中午，吉爾伯特坐在擺放在中庭的椅子上。眼前是一張圓桌，上頭擺着寫報告專用紙。因爲沒心情喫午餐，所以就埋首於之前老師給的作業。

「嗯？」

自己沒想過，只要是賽希爾的樣子就能爲所欲爲，可是扮成賽希爾的時候確實感覺到了自由。身爲上層貴族的千金，光是頭銜就讓人備受束縛。因爲不管做什麼都必須符合禮儀規範。

跟平常不一樣，他表現出冷淡的態度。

＊

嚎啕大哭下，奧斯卡不知所措地東看西看，最後決定坐到旁邊。賽希莉亞像抓浮木一般涕淚縱橫地看着他。

「沒有嗎？像是小時候就很珍惜的東西，或是喜歡的物品。」

「是還沒到詳盡的地步……」

「吉爾……」

「……因爲昨天的事？」

「既然我也是原因之一，那主動去道歉也行，不過這種情況會造成反效果吧？」

「我想想……啊！」

「……這個嘛，總之，一般都會帶着對方可能會喜歡的東西去吧？」

賽希莉亞仰望奧斯卡。可能不習慣給人這種建議吧，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爲難。

「賽希爾大人今天沒有來上課呢。吉爾伯特大人可知原因？」

「吉爾伯特大人，您在煩惱什麼嗎？」

「琳恩都不照着我想的去行動！」賽希莉亞很常這樣感嘆，但琳恩的確不是那種人。要說的話，她是會讓別人照着自己想法去行動的人。

專殺神子候選人的神祕殺人犯Killer。要是Killer攻擊賽希莉亞……一這麼想，整個人就坐立難安。

困擾他的，是昨天與賽希莉亞的互動。因爲碰面會尷尬，所以今天早上就沒去接她，一個人上學了，但這樣也成了煩惱之一。

先前聽過就當耳邊風的吉爾伯特，唯獨對這句話有反應。自己怎麼講賽希莉亞都沒關係，但別人講他就會火大。

「還請不要誤會囉，率先提出交換條件的可是賽希爾大人。」

（之前從來不曾發生過這種事……）

經過的學生們各個都察覺到她的異狀，但因爲不知從何開口，所以大家就裝作沒看見。

「吉爾喜歡什麼呢……」

她粗魯地收下對方遞出的手帕，用力擤鼻涕。

就在作業快要寫完的時候，有人出聲。

她化身爲青苔的原因，當然跟吉爾伯特有關。

「沒上課？姐姐她？……怎麼可能！」

琳恩轉過頭來的模樣可愛動人。

吉爾伯特斜眼看她，手沒停下。

「啥？」

「說的、也是呢。」

「我猜那也是原因，但都怪我太沒骨氣，所以他纔會生氣。」

吉爾伯特並不留戀任何東西。對食物也沒有特別偏好，討厭的東西不至於不喫，喜歡的東西也不至於喫不到，所以不會特別爲此傷腦筋。這樣來看，他對物品和人際關係也是如此。

「賽希爾大人，真的是既蠢又呆呢。」

他總是早早來接賽希莉亞，花上大把時間等她梳妝打理完。不過今天賽希莉亞意氣風發，準備把讓他等待的時間拿來向他道歉。

「啊，對了對了。忘了跟您說一件事。」

論爵位，吉爾伯特在上位，但基本上他對任何人都說敬語。能讓他用平輩語氣說話的，在這間學院就只有賽希莉亞。

「……」

「請問有什麼事嗎？」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哎呀。一切都被您看穿了呢。」

但是琳恩用不輸他的笑容回應。

「想說不知道在忙什麼，就叫您一聲。」

「就算賽希爾再蠢再笨，也不會主動說要幫那種忙。會的話，就是有交換條件。他幫忙妳，相對地換取妳對我的關照，對吧？因爲他似乎以爲我喜歡妳……」

「唉～」

這時，Killer的存在掠過腦海。

「怎麼辦？我完全被他討厭了～」

雖說沒臉相見，但那樣無異於扔下她不管，使得他內心滿是歉意。

「既然惹他生氣，那道歉不就好了嗎？假如認爲自己做錯什麼，那就誠心誠意地低頭認錯吧。」

也就是說，賽希莉亞被吉爾伯特撇下了。

賽希莉亞今天比平常還要早完成上學前的準備：爲了跟每天早上都會來接自己的吉爾伯特道歉。

吉爾伯特默默地瞪着琳恩。

奧斯卡的聲音透露迷惘。

「反正是被賽希爾請託的吧？說多關心我一些。我沒事，還請不用管我。」

「這樣啊。如您所見，我正在忙。」

吉爾伯特停筆，開始收拾紙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姐姐，一定很受傷吧。）

賽希莉亞抬起頭。她想到一樣東西。吉爾伯特從以前就很寶貝，到現在都還有在保存。

「看到那樣的景象，讓您感到不愉快嗎？」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她就逕自離去。

「說不定，今天只是身體不適所以纔沒來上課……」

爲了安心，他這樣說給自己聽。

這種時候不能焦急，但討厭的想像一直在他腦內徘徊。

（遊戲裏的賽希莉亞據說每次被人發現時，不是胸口刺着一把刀，就是漂在河上或是吊在山裏……）

那些畫面全都以姐姐現在的模樣在腦內重現，使得他的呼吸都亂掉了。

出了中庭，彎過走廊，準備離開校舍時，吉爾伯特遇見了今天最不想見到的人。

「吉爾伯特，你在這啊。」

「殿下……」

吉爾伯特不自覺地低吼出聲。對這個態度，奧斯卡只是稍稍瞪了他一下，旋即又恢復成柔和表情。

吉爾伯特從奧斯卡的身邊經過，想趕往宿舍。

「喂，不準無視我。」

奧斯卡抓住吉爾伯特的手阻止他離開，卻被拍開。

「我現在有急事在身！」

一直以來，他從來不曾對殿下這麼無禮。

畢竟將來自己會是他的臣子，因此要先構築良好關係。

吉爾伯特平常都是透過這樣的計較與盤算來應對他，可是現在他沒有心思去理睬自己的言行舉止。

奧斯卡也沒動怒，只是一聲嘆氣。

「都不知道你是個這麼感情用事的傢伙。」

「是嗎？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喔。失陪了。」

「我叫你等一下！」

內心知道這話不是對戀愛對象所說。她所釋放的情感，是針對義弟吉爾伯特。

琳恩知道賽希爾被奧斯卡帶到保健室，因爲她剛好看見他們進入保健室。於是，她就去推了吉爾伯特一把。本來只是期待可以看到戲劇性畫面，沒想到結果超乎想像。

因爲賽希莉亞抱住自己。她像以前那樣輕撫背部，溫柔地說：

琳恩從門縫看着吉爾伯特跟賽希爾，還用手指比出方形，把兩人收納在裏頭。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至少現在自己在她心中，地位最高。

義弟難得露出擔心的表情，這令賽希莉亞面露歉意。

吉爾伯特脫口而出的話，語氣生硬不已。但是吐露出的心情，就像被注入有裂縫茶杯的紅茶一樣，不懂停歇。

「我的創作欲整個爆發了！」

「那當然是吉爾啊！」

「……吉爾。」

「沒事。琳恩說今天姐姐沒有出席上學，就擔心妳是不是被Killer怎麼了……」

她的回答充滿朝氣又意氣風發。

裏頭只有賽希莉亞，背對門坐在圓椅上。

看到保健室的門後，吉爾伯特加速。然後也沒確認裏頭有誰，開門的同時就喊出聲。

「吉爾，我也最喜歡你了！真的很喜歡！最寶貝你了！」

吉爾伯特的聲音大到蓋過奧斯卡。果然是被Killer攻擊！他的心臟彷彿警鈴狂響。

笑得燦爛的她，手上拿着素描本。

吉爾伯特邊說嘴角邊滲出笑意，與之相反的是眉心擠出皺紋，但這次是高興獲勝。

「好的！」

不過最後，還是想問一件事。

就跟小時候看到的一樣，盆栽中的龍膽綻放着花朵。

「嗯。啊，等一下！」

賽希莉亞眨眨眼。

「姐姐，我跟殿下，妳喜歡誰？」

「抱歉喔，吉爾。對不起，我這姐姐太沒用了。」

她的臉頰貼着白色紗布，腳踝纏着繃帶。

「該不會，姐姐妳跑去摘這個！？」

「姐姐，我喜歡妳。」

仔細看，賽希莉亞的制服處處都沾到泥土，假髮還沾到樹葉。

後方的奧斯卡叫他停下，但這次真的不甩他。

「太好了……」

「這次我從根部整個採下來了！這樣子就可以長時間觀賞囉！？」

「姐姐！」

吉爾伯特在心中如此咒罵。

「嗯。因爲你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但是以前給你的龍膽，你不但做成壓花還一直有在用，所以就想說你喜歡龍膽！」

一聽到回覆，吉爾伯特立刻改變行進方向，雙腿自然跑了起來。

「我喜歡妳。我真的很喜歡妳。」

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圖書館增加了主角很像是吉爾伯特和賽希爾的小說……

「既然治療結束，那回去吧。我送妳到教室。」

「什麼？」

此時一道人影接近她。

「妳沒被攻擊或怎樣吧？」

（……現在這樣就好。）

「不過多虧如此，我找到了！這個！」

（要是被那個討人厭的王子殿下搶走，哪受得了啊。）

比起龍膽，最讓他高興的是，她一直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

「吉爾，對不起喔。我確實有想過如果是賽希爾的身分，做什麼都可以。是我太膚淺了。你會生氣也是合情合理。」

她興奮地這麼說，身體一躍而起。

「嗯。我也喜歡吉爾！最喜歡你了！」

「請讓開！」

頓時，吉爾伯特心中有東西連接起來。

「啊！吉爾！」

突然被當成小孩對待，吉爾伯特半眯眼睛。確切感受到自己不管去哪都是她的義弟。不過就在即將消沉的瞬間，思緒戛然停止。

路被擋住，忍不住大聲起來。幸好旁邊沒有人。王太子與公爵兒子起了糾紛，這可是喜好八卦的貴族的上等佳餚。

賽希莉亞愣住，抬頭看吉爾伯特，但不久就露出溫柔到能融化冰塊的笑容。然後，用力抱緊吉爾伯特。

「這個……」

「哎呀，是奧斯卡殿下。您剛到？可惜錯過了好場面。」

「難道他受傷了！？」

「嘿嘿嘿。就從山坡上滾下來。」

「怎麼了？」

賽希莉亞開心地舉起地上的龍膽盆栽。

「因此，做出『請多關心他』或是『請多注意他』這種要求，會不會太可笑了呢？現在的他沒有精力，去覺察不被告白就不會知曉的感情吧。」

這話讓吉爾伯特停止動作。

「哎呀！真是甜蜜呢！」

吉爾伯特把手環繞到賽希莉亞的背後，用力抱住她。果然，她以姐姐的身分微笑。

賽希莉亞七手八腳地開始準備。

這時，琳恩剛剛說的話在耳畔甦醒。

「是啊，但……」

這話不是對男人，而是對義弟說。

「吉爾？」

「我……喜歡姐姐。」

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接下來只要積極進攻直到她察覺爲止。不要出手、不告知心情，這些束縛自己的約定全都被自己打破。已經沒有必要再忍耐。不管得分是一還是一百，結局都一樣。

賽希莉亞把盆栽遞給吉爾，然後低頭認錯。

「是的！這次似乎可以成爲我的自信之作！也要請傑伊德幫忙！」

賽希莉亞也轉頭看過來，開心地笑出來。看到她有精神的樣子，吉爾伯特靠在牆壁上，用一隻手遮住臉上安心的表情。

「……適可而止吧。」

「搞砸？妳是做了什麼？」

「他現在人在保健室。我只是要跟你說這件事……」

「聽我說，是關於賽希爾。」

之後只要繼續追求拉攏就好。

「嗯。是我搞砸了才落得這下場……」

奧斯卡瞥了素描本一眼，厭煩地說：「還在做那個？」

「所以說，我不喜歡妳跟殿下在一起，看到就生氣，還說那種話。我討厭看到我以外的男人碰到姐姐。」

可是，吉爾伯特不知爲何不覺得空虛。

「奧斯卡跟吉爾？」

「而且，我不該光是顧着奧斯卡，也該陪陪你！這段期間你很寂寞吧！」

「爲了這個沒上課還搞成這副德性？……妳真的是笨蛋耶。」

她毫不猶豫地這麼說。吉爾伯特覺得心頭的芥蒂逐漸消失。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