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場高低
《陰晴不定的矯正註定失敗!》 · 魏令笙 · 4786 字
我是普通人。這是我對自己的印象。
實際上普通乃是恰如其分的評價。學習中規中矩,運動神經不好不壞,大部分時候不說絕對循規蹈矩,但也不是多出格的問題少年。愛好是喜歡看小說而到了癡迷的程度,這一點或許有些特別。但比起沉迷這世間各種如酗酒嗑藥等不良嗜好,簡直是雲泥之別吧。
現實對於我來說並非如同地獄一般苦痛的難忍,平日裏的生活並未多痛苦或多詭異。沒有神鬼,沒有極端的神神道道老神在在的玩意兒,沒有地下世界,沒有“誕生在這世上真是對不起”這樣的太宰治玩意,沒有“對未來感到迷茫”而死的芥川成分。當然人生也絕非全部都是有趣與愉快,但是比起痛苦,更多的是平靜到甚至有些無聊的時光,平滑地流過這些無波的日子。
而正是如此,我才樂意投身於讀書之間,無論是文學還是漫畫,是輕小說還是神話傳說,是歷史還是虛構世界,我都可以從這小小的紙墨造物裏拿出點什麼,來豐富自己吧。眼下生活正如一張白紙,沒有多少筆跡,那麼便用這些來充實自己吧。而反過來說,我能用這些東西充實自己,需要體驗其他的人生可能性,正是因爲——
——我是如同白紙一般普通而不起眼的人類。
我堅信着自己的人生正是如此。然而,我偶爾會去思索一件事。
我絕非一生下來就覺得自己是普通到無甚所謂的人。我也有過努力探尋過自己才能的時候。那時的我,在做什麼?
我堅信着自己有着某方面的才能,而不斷努力着。學習雖然不是頂尖但也出色,努力地嘗試過各種運動,儘自己所能和大家交朋友學會人際交往,嘗試着各種能夠凸顯出自己個性與才能的活動。
而才能這個字眼,對我而言既不殘忍也不溫柔,只是冷漠的作壁上觀着我的努力罷了。沒有大的挫折也與成功,這股熱情在無意識中不斷消磨,終於不知何時熄滅。回過神來,已經很久沒有寫過爲了靈感而記下的手記,籃球積上一層薄薄的灰,手機裏堆滿了許多未曾說過多少話的人的聯繫方式。
我僅僅是平平常常地落下的什麼東西罷了。意識到自己平凡雖是一瞬之事,但是這之前想必一定有着長長的爲這一瞬的鋪墊,如同從緩坡上慢慢步行,恍惚間到了坡底,而腳步不曾停歇。
那麼,我問自己——
坡頂的景色是什麼樣的?
那才能的世界儘管在不知不覺之間表明了它在我眼中的虛無,那景色也一下子變成了舊日繪本的褪色彩頁。儘管如此,儘管眼下手中僅有這種東西,在見識了那孩子以後,看見她爲才能揮灑的淚水,平庸普通的我現在還是想要發問——
——那樣美麗的她所爲之癡狂、爲之痛苦、爲之揮灑筆墨的,在坡頂的景色,會是怎樣的美麗,才值得她付出這一切呢?
——爲何本應與我無緣的才能的世界,此刻正令我本如白紙般的人生如此蠢蠢欲動心馳神往呢?
我思索着只與自己有關的事情,而時間悄然流逝。熟悉的沿街光景掠過眼前,我已來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打開了門。
燈開着,怎麼回事?我應該關好了吧……?不過早起時順手打開燈而因爲天亮沒有注意到也是可能發生的事。門口的鞋有點散亂,不過今早確實有點匆忙,所以沒注意擺放好吧。沙發上之前的毯子沒收好,那是因爲熬夜看書而感覺腿冷拿來蓋上的,可能累了就隨便扔在旁邊了,鼓成一團也是很正常的……
……?
再來看看其他東西。
今早其實是陰天,能很輕易看到暖黃色的燈沒有關。門口的鞋多了一雙沒見過的女式制服鞋。毯子不可能鼓成那個樣子,畢竟我沒有用來作裹屍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我快瘋掉了。心音同學還在一臉陶醉地欣賞着模具,輕輕地用指尖撫摸着每一處痕跡。
話說,sm我尚且可以理解,bd是啥意思啊?
心音同學的眼睛裏燃起了光。那不是什麼堅定的意志或者高漲的鬥志。
爲什麼你說出了這種傷人的話?
我仍舊記得那天她的眼淚,一時間說不出話。心音同學望着此時我的表情,露出了不帶任何笑意的微笑,嘴角一扯:“看來記得很清楚呢,那就好辦了。”
——你站在什麼立場上?
“那是某個馬娘偶像。這個天才大腦的關機鍵在這裏嗎?我再來敲敲——”
心音同學扭動着身體,環抱雙臂一人飾兩角起來,JK的外表和裏面不可名狀的東西不由得令我背後一陣惡寒。
“這可不像你,你平常不會這麼囉囉嗦嗦的啦。超級絕贊乾淨利落超棒的好棒好棒好棒。”
“你的察覺與你的思想也只不過是神經衝動罷了!也就是說這是一場夢也未嘗不可!那麼就不需要邏輯!我在這裏出現也僅僅是你的大腦被我的英姿而影響產生的電位信號!”
“最後那個真有人這麼叫過我。”
晃出殘影的強光手電筒砸在地上,兩聲淒厲的尖叫傳來。
你真的是“和我年齡相仿的女生”嗎?這個符號指代的是會若無其事說這麼多奇怪東西的可怕存在的嗎?
——你不是要扶持我支持我一路走下去的夥伴嗎?
她爲本應是依靠的我的背叛而憤怒,因爲懷疑自己的他人而憤怒。這是被否定後燃起的熊熊烈火。儘管如此,她的臉上仍然是帶着倦怠的玩世不恭,嘴角則扯起了戲謔的笑。
“什麼的插頭?”“你壞掉大腦的插頭。”
畢竟,說好要矯正我的人,到最後又來傷我一次。那麼你就來吧,讓我看看你接下來還能做什麼。但是不論怎樣,我都不會被降臨的一切輕易打倒的,我握住拳頭暗暗起誓。
“你不是很上道嗎都聽懂——啊啊啊啊啊啊別敲了啊啊啊……!變態!玩bdsm!可怕的鬼畜讀書男!”
倘若他不在我的一邊,我就要和他對陣。這是……十分令人不快的事。
“啊啊,還是說你更喜歡心之怪盜團?”
我隨手朝她的頭上加了一記手刀,琢磨着前兩個字母。到底啥意思?
在說話間跑到沙發上坐下的心音同學頭也不會地答道:
她只是在問:
“啊嗚你幹嘛啊?!很痛的啊!?把世間珍寶的女高中生天才作家的大腦敲壞的話要向三兆名粉絲謝罪的啊!”
“那已經和怪盜沒一點關係了吧!”
“沒有帶過!這個家裏就沒進來過和我年齡相仿的女生!”
家裏有髒東西啊?!
“不得不說這手藝真是精湛。不愧是我呢,已經足以加入驚天魔盜團了吧?”
“嘛,罷了罷了。到來的過程暫且忽略,我是來商量社團的事的。”
“所以,商量什麼?是關於比賽的事嗎?”
“既然當初說了這樣的話,就要負起這份覺悟吧?一如當初。”
“那渡邊把心音誘騙回家,定是要捉她回去做奴隸呀!
“正是如此。”心音同學豎起一根手指,兩眼直勾勾盯着我,“你還記得之前的事吧?那件事。”
“什麼東西啦!把鑰匙給我!”
血壓在升高,熟悉的無語凝噎感塞在了我的整個頭部,令我感覺到了久違的“啊啊,這個人腦子估計確實壞掉了,雖然是天才”這種類似的想法。爲了停止這種無休止的兜圈子,我問道:
——硝子,救我呀!
那是一種燃燒着的憤怒。
沒錯,必須攥在手裏。
“你知道這世上有着某種神奇的技術嗎?”心音同學發出從容的聲音,從袖口中抖出一物——
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那種事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啊。
“那是什麼?”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啊!?那你不就相當於有了我家鑰匙了嗎!?還有這種東西誰會幫你配好啊!絕對不是合法業務吧!”
“因爲很無聊啊。原稿沒有靈感,書也懶得去讀了。正巧從硝子那聽來了你的住址就愉快地跑來了。啊,至於鑰匙是某天你午休落在教室裏我複製的。一個人住不也挺好的嘛~自由自在的,往家裏帶女孩子都方便。”
隨即對她的頭上敲了一記手刀。
“這就是相信古人的智慧吧。”
這時,心音同學的臉色變了。輕鬆的表情正緩緩褪去,而代之以更加戲謔的神色。
宣戰佈告既然已經做完了,對方也無言的接受下來,那麼一切也都已經開始正常運行了起來。
無疑的,有人侵入了。但是,侵入成這樣?不拿東西還留在着?我緊張起來,壯着膽子拿出壁櫥裏的手電筒,戰戰兢兢地接近沙發上的不明物體,隨着光亮的接近,那物體突然開始動起來,毯子霎時間滑落,一頭黑髮露出,突然接近——
“現在有了呢。恭喜恭喜。”
“一般人家裏有兩個客廳嗎?!還有不要把原來是亞馬遜叢林的地方換成我家吧!”
——你不是期待着我綻放光華的信徒嗎?
“你是真的小說家嗎?”語言這麼貧乏?
心音繼續說下去,說到後半段時已經是咬牙切齒了,但她的笑容卻愈發燦爛起來。
“你知道泥範鑄造法嗎,我就是從那東西中獲得了完美的靈感喔。”
從渡邊家離開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誰抓你啊!別玩海虎梗啊!”
“你知道夢是從哪來的嗎?乙酰膽鹼神經元向前額葉發送高電位信號,這些神經衝動成爲了圖片,這些圖片進而就成爲了夢。但沒人知曉我們爲什麼會選擇這些特定的圖片。夢不講邏輯正是如此。”
他媽的……你不可以這樣的啊……不可以啊!——不對我怎麼也給帶偏了……
“……或者數字馬戲團?”
不然……
“我的個人愛好。”
這是什麼情況?
“用你鑰匙爲範本製作的鑰匙模具。”
也許我多少也壞掉了。我在瞭解眼前的人是心音零之後就完全放下了恐懼,反而覺得這一切合理起來。我不由得開始爲自己這種詭異的感受哭笑不得。人類的習慣的力量,真是可怕……
“可是你完全能聽懂啊,嘖嘖~”
“那我可以拔掉插頭嗎?”
“所以你來做什麼呢?心音同學?”
“……沒事做纔來的罷了。”她在消停下來之後,以一如既往的淡然態度回答。看起來似乎在說今晚喫什麼一樣十分普通的事。
我深刻感覺到了人類的符號系統存在着缺陷。這時心音搖了搖手,若無其事地說道:
“能有那種膽子來對我說出那種狂妄的話,一定是瘋了吧。要不就是你覺得自己夠有能耐站在那種地方肆意妄言了?我倒是很好奇,你現在究竟怎麼想的。”
“所以到底來找我有什麼事?”
“啊,嗯……對不起。”
“……這可不是想矇混過關就能隨便過去的事啊!你是怎麼進來的?”
——零醬?0;無關心1;”
“我覺得這種過程不能忽略。”
我再怎麼愚鈍也再不會看錯。
“聽人說話啦!”
“你要到哪個時代去哪裏做青銅器啊!那時候這裏還是繩文時代吧!”
我霎時間感覺到,調笑的時間過去了。心音同學點點頭,望着我張開嘴,嘴角扯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不要把我當傻子啊啊啊啊!高中女生非法侵入還以製作別人的家門鑰匙爲愛好是什麼鬼啊!快如實招來啊!我的住宅可是被入侵了啊啊啊!!”
“所以,我來宣戰。如果你能在比賽中贏過我,我就把一切都捧給你,就像我親手從肚子裏摘下腸胃之類的雙手奉上。我會做好覺悟,到時候你想怎麼樣都可以。你的話我會接受下來,我會親口承認我自己是一個完完全全投機取巧的廢物的。”
“真是失禮呢。在渡邊家,一個任何探測器也找不到的客廳裏……”
自始至終,她也從未問過我問題,從未向我求助,從未表露出一絲迷惘,從頭到尾都對自己的處境瞭然於心。她並不需要一個一知半解的局外人笨拙地拿起手術刀把她的心切的七扭八歪。她全都懂的。
那是個秋風蕭瑟的夜晚,秋風蕭瑟地吹着。她的眼淚灑在風裏,對我發出質問。那不是基於合不合理的質問,那是對我立場的發問——
隱隱的胃痛令我回憶起自己曾經所做的事。在感到深深的無奈與疲勞以後,我定了定神,以手扶額說道:
“那麼請問這和你侵入這裏有關嗎,心音同學?”
“你跟我說這算是‘恭喜’?”
……不過,看來下午的事只是一時巧合吧。如果這樣,那我還真是多慮了。
這個人實在是令人討厭,明明做過這種蠢事,明明是那麼一個笨蛋,明明這樣……可我還是得攥在手裏,不然……!
自始至終我都本應該只是期待着她的光芒的人,不該那樣撕扯着她的羽翼迫使她轉向。她本應有自己的航線。
一不小心就被牽着鼻子走了。和她聊天還是一如既往地累人。真的是,一點都沒變的複雜和亂七八糟的感覺。
這讓我更想哭了。
後面的思緒被我刻意打亂在料峭的夜風裏,因爲倘若繼續下去,很可能會導向某個我隱約直覺令我不快的答案。我還沒有嚥下那口氣,還沒報一箭之仇。
他不僅只是一個無名小卒,而且還極其愚拙。所作所爲不值一提,根本不上道的人。所以像這樣的人只有利用價值,只是因爲他有名的表姐、同我相近的關係等之類的而必須要攥在手裏。
口袋裏此時傳來震動,我連忙接起電話。
“喂!日前承蒙您關照了,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