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脊上,水平刀痕
《陰晴不定的矯正註定失敗!》 · 魏令笙 · 5141 字
從茜的幻想系洋館回到家裏後,我百無聊賴地翻着房間裏的書架。
一本書映入我的眼簾。
啊啊,這不就是我半年前無比着迷的作品嗎——《戀愛回合戰》。
不同於尋常作品的走向,獨特的視角與描寫。這樣的作品讓我着迷了很長時間呢。
可惜這本書,最後腰斬了呢,只好草草了事的讓他們在一起了。
當時第四卷腰斬時,我可失望了。曾經記得讀者給作者寄去刀片和死老鼠的新聞,現在想想,我可以體會這種心情了。
不過……作品的腰斬,並非作者一人導致的。
沒有一位作者想要使自己的書被腰斬。茜曾經說過,那痛楚如同眼睜睜看着大刀斬下自己孩子的頭顱。
我帶着對作者的同情,重溫起原來熟悉的故事。
週末之後是平凡的上學日。
不知不覺間,離回到這裏已經快半個月了。夏日的暑氣正一點點地隨着秋風消散。
秋天,真的來了。
「秋高氣爽」,有着這樣的說法。多虧了涼爽怡人的天氣,即使略有點睡眠不足的我,也因爲舒適而感到自己神采奕奕。
心情暢快地邁進校門,腳步輕快地踏過走廊,我哼着流行的動畫片頭曲打開班級的門——
——眼前是空蕩蕩的教室。
在教室正中,站着那人的身影。
黑色的金屬在陽光下閃着光點,流線型的外形彰顯着現代的美。半透明的彈匣裏面,閃着黃銅色的光芒。
而她眯起眼睛,屏息凝神地用槍口對準了剛進入教室的我。
心音零,我的同學,正舉着一把步槍,隨時準備扣下扳機。
女高中生+步槍,過於超現實的組合令我一時語塞。
就像玩遊戲一直不玩主線劇情一直做各種任務,就會失去故事的代入感一樣,我們做事,也要圍繞着最重要的主題去做!
心音同學,沒必要騙我對吧?如果這樣的話,那心音同學,難道是會默默壓下內心情感的傲嬌系角色?!每天和我在一起的時光,其實她樂在其中,只是不坦率而不願吐露?!
不過,這可是作者啊?!真的……算名人誒!
「選擇了鳳凰戰士呢。」
然而這部小說的劇情十分緊湊,在安靜平和的日常生活中穿插了各種激烈且艱難的戰鬥。像這樣的小說,很容易寫的突兀而古怪,然而作者的過渡精妙自然,令人反被主角們步步驚心、如履薄冰的生活所吸引。
今天心音同學莫名心情高漲,感覺比平時更難溝通了……
無論是手感還是槍械的細節,保險和握把,還有槍托上的凹紋,下置的榴彈發射器,都很逼真誒。
這名字……有點耳熟。我饒有興趣地抽出一本翻開。
「啊啊!不要嘛!我的HK416……它是我的愛人啊!你好狠心!」
「哎呀,難道我的聲音會被錄下來作爲夜間妄想的道具嗎?好惡耶。」
我從她手上奪過步槍。
心音同學,不要這樣了好不好?對我的心臟不好呢。
這……應該是作者吧?應該不會錯的吧?我也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我不太清楚啊……
再推論下去,說不定……說不定?!
「不,沒有哦,渡邊。」
「不要說的跟戀物癖一樣!」
「好好聽我說話啦心音同學!不要嫌我囉嗦所以不聽我的話啦!」
「沒有是指不聽我說話嗎!總之沒有事情就不要特意地把別人的道具借來玩啦!給我,我還回去!」
「這,是我和戲劇部借的道具!很能以假亂真吧!」
茜那傢伙……又寫了本新作啊……天才真好啊。
可是按照心音同學之前的完美形象,也很難得罪別人吧。
難道是別人嫉妒她,所以對其施加報復?
那人走到了我剛剛在的輕小說區,目光同樣投向了剛剛的黑色書脊。
她偶爾也會興致高漲地做些有趣的事情,就和今天一樣。
「現實和遊戲!是兩碼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走上前去。
心音同學輕快的語氣也同樣輕快地擊碎了我的羅曼蒂克幻想。
那個,少女眼角含淚的注視殺傷力可能比你想的……殺傷力大多了呢。
接下來,按照她的提示做就好了。這分爲兩部分,也就是「平常心」和「找到變化原因」兩部分。
無論是極富張力的打鬥畫面,還是十分細緻的人物心理,都令我十分着迷。連對戰鬥系與異能題材無感的我,都覺得這是一本很不錯的書。
我的好友高坂,應該會一直幫我觀察的,畢竟我在外地走讀時,他每天都會很興奮的給我發「喂喂,渡邊,今天有兩個女生在門口圍着一個學長修羅場哦?!修羅場修羅場!」之類的報告呢。
那麼接下來,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找到變化的原因了。
說不定我們兩情相悅呢?!現在正是心音零的極限了,她馬上就要展現出「嬌」的一面了?!
「!做、做什麼?!」
好,這項打一百分!
「嗚嗚嗚……渡邊欺負人!暴君!獨裁!」
高坂君?名詞不能這樣用的哦?要好好學國文哦?
書店外的長椅上。
「其實渡邊說的我連聽都沒聽。 嫌你囉嗦的前提是聽你說話, 所以不會嫌棄你,要對自己更有信心呢。」
黑色的書脊上印着《禍葉讚歌啓示錄》。燙金的書名下方,則是作者的筆名「泰晤士零」。
對,這纔是心音零。
而我的最大的主題,就是「心音零拯救計劃!」
「果然男高中生大腦裏都是這種東西呢,真難辦呢……要你違背低劣的生理本能也是很難的,人還是要隨性活着哦。雖然下次我跟你講話要用金屬探測器檢查你身上有沒有錄音設備就是了。」
我徑直舉着槍走了出去。
「不要淪落到用無機質當做精神寄託!總之我要把它送回去了!」
「……」
等等,該不會是小說的作者來書店探訪吧?
剛剛的同伴可能因爲陰差陽錯與自己刀劍相向,即使在安全的藏身之處也可能突然被射入牆壁的子彈擾亂心智。下一秒,溫馨的天堂就會成爲守靈的靈堂。
——不行不行,可不能耽誤了正事!
「那個,你好?」
可是我感覺,班導老師對於心音零爲什麼請假也不太清楚。她的家長,只說是有事需要解決。
誒,等等……這本書的作者,是不是和《戀愛回合戰》的作者是同一位?
熟悉的聲音傳來。這個聲音是……
我記得茜跟我說過,很多作家都經常這麼做,會變裝偷偷摸摸地去書架觀察自己作品的銷量,也會偷偷去問店員「您好,請問這書怎麼樣?」。
乾脆暫時先擱置一旁。放學後,我來到了學校附近的書店。
到了走廊上,我突然發現——這把槍……真的做的很精緻誒?!
哇哇哇!?哇呀呀呀呀呀!?不,不會吧?!
現實和遊戲是有區別的,亞子,不對,零。
……晚點還回去也沒關係吧,這個?
「心音同學?」
她的語氣帶着得意,彷彿向父母興奮地展示自己建起的積木塔的小孩,好可愛呢……
「你加入了T陣營嗎?!」
心音同學見狀,將槍口朝向天花板,單手叉腰說道:
「那,那個……其實渡邊說的……」
「我、我不是!不是心音零的說!」
「誒?!」
我用中指戳了下故作媚態發出假哭聲的心音同學的額頭。
當我合上書,發現店內有一個全副武裝的人,帶着口罩與鴨舌帽,齊肩的黑髮從帽中垂下,身材纖瘦,似乎是個女孩。
那麼,是人際關係起了衝突?
穿過店內稀稀拉拉的人羣走向擺放輕小說的櫃檯。我隨手抓起一本新書。
「……一般人會回答『我不是心音哦』或者『認錯人了吧』,心音同學。哪有把全名都報出來的啊。」
「光靠聲音就記住人了,真的很變態呢。渡邊是戀聲癖嗎?」
我買了!
「那個?心音同學?你在做什麼啊?」
可是那樣的話,回來後心音同學也會報復回去吧?可是據我所知,心音同學沒有做過類似的事呢。
家庭狀況?可是她的家長一起幫她請假,而且如果家裏發生了什麼事情,班導應該會稍微知道點實情吧。
「不是……問題不是這個!你爲什麼帶了把槍來?」
故事大概講的是傳統的具有特異功能人類在城市中生活的故事。
即使苦思冥想了一天,我仍然想不到有什麼好的答案。
果然戀愛使人盲目,啊哈哈。我的邏輯太蠢了。這完完全全就沒有「嬌」嘛,全都是傲哦。傲嬌角色已經過時了啦,啊哈哈。
我不禁如此想到,苦笑着放了回去。放回去時,另一本書映入我的眼簾。
她的手在身下悄悄地比了一個V字,開始輕輕地用手撫摩着黑色的書脊,目光帶着慈愛。
當我作爲純情少年突然陷入毫無邊際的粉色遐想時——
「我在玩FPS哦。」
「聽我說話啦!」
心音同學將臉轉向一旁,扭扭捏捏地說道着。她的臉龐泛起紅暈,潔白的肌膚染上通紅。害羞的表情讓我止不住的動搖了。
「敵方已在A點安置炸彈。」
冷靜下來的心音同學坐在旁邊望着我,語調毫無起伏地說道。
她一定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並且對她來說,這種刺激很大,使她不得不請假,並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一看就是爲了變裝掩飾自己身份的可疑分子啦。
在半年前,我記得這家書店纔剛開張。我放學路過時,發現了這裏。
這孩子……在聽我說話?
首先是「平常心」,這個,我應該做的還好。和心音同學的相處模式很自然,也能很愉快地聊天。感覺作弄我的時候,心音同學很開心呢。
她發出「嗷嗚」一聲。這是對你踐踏我純情心靈的懲罰,好好反省。
那……是什麼呢?到底因爲什麼,她成了這樣呢?
但我現在,可是獲得了專家的幫助啊!茜的建議總是很可靠!我已經成功了一半了!
「我剛剛還想問呢,渡邊。」
「不要那樣瞪着我啦。」
或許,曾經幼稚的我會感到迷茫與不安,覺得手足無措。那時心音同學的發問,也令我膽怯。
路過的行人聽到「戀物癖」「夜間妄想」「生理本能」之類的詞,紛紛詫異地回頭望着我。
好羞恥……我對不起這個世界……
「問題不是那個!問題是,你到書店來做什麼?」
「我不能去嗎,再者說了,去書店還能做什麼啊。」
「如果去,那你爲什麼穿成這樣,像是明星藝人出門一樣。」
「……我覺得很刺激。」
心音同學別過了視線。
我嘆了口氣。
「看輕小說,對吧?輕小說早就不是洪水猛獸了,爲什麼要這麼躲藏呢?不用的哦。」
輕小說,曾經是低級娛樂的代名詞,是和酒精之類相比較的成癮物。它具有娛樂性,令人總是愛不釋手。也正因爲這樣,輕小說也被視作洪水猛獸,幾乎可以說,大家都不會對它報以肯定的態度。也不會有什麼文學獎頒給輕小說和輕小說作家,給予他們肯定。
然而現在不同了,時代變了。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改變了觀念。「輕小說」也不再被視爲誇誇其談的夢話囈語和會把人拽去深淵的毒藥,而是正經的娛樂作品。
並且隨着輕小說的發展,很多既有趣又有着內涵的作品不斷的浮現,大家對於輕小說的文學性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正如「宅」這個詞正一步步走向中性,輕小說也正在令大家改觀。
「看輕小說,不是可恥的事情啦。對吧,心音同學?」
「心音同學?」
「……啊!是的,說的沒錯呢。我確實不該藏着掖着呢。這是很不錯的愛好。」
心音同學,看來是一如既往地走神了。
我本來還想說再和心音同學去哪裏逛一逛,既然都偶遇了,那不如一起走走?
可她卻擺擺手一臉慌張地走掉了,下臺階的時候還趔趄了一下,差點把包從手裏甩出去。
如果堅定不移地想要爲了自己的心聲而寫出作品,是不是不會懷疑了呢?我不知道。
我寫的東西真的是垃圾嗎?
我相信每個作者都是這樣吧,都會有着或多或少的擔心,都總會面對着自己對自己的一次次發問:
在這樣的矛盾心理之下,真的是誠惶誠恐,真的是不敢承認這種虛名。彷彿看見了將來,在聚光燈下赤身裸體被批判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自己。
◇
真的具有價值嗎?
作家是一種需要外界支撐的生物。和外界的人們想的不同,作家大多是無法從自身的故事中跳出去來評判自己工作的價值的。所以如果受不到外界的回應,會感到挫敗甚至於崩潰。
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我心底,其實一直很害怕哦。
老實說,我有點失落啦……不過,我的肯定應該是對吧。畢竟茜也說過,要小心地對待對方呢,這樣不會觸及對方的逆鱗,能慢慢地穩妥地拉近關係。
縱使現在名利雙收,縱使我擁有着財富,縱使現在我的成功被所有人所稱頌,令大家不得不感嘆與承認——
似乎是心音同學落下來的。可能從衣袋裏滑落出來了呢。我拿起信封,上面寫着:
我苦笑了一下,也跟着起身這時,我看見一個信封正躺在長椅上。
作家是一種活在精神世界的生物。這個世界,遠比外界殘酷。
記得出版處女作《純紅的洋館》之時,我幾乎每晚都夜不能寐,不斷地擔憂着自己的作品會不會被大家承認,被衆人喜歡。即使到了現在,幻想又中二的文風被算作「風格自成一派」而受人追捧,我依然會擔憂。
啊啊,你狠狠的批評了我,我寫的真的那麼差嗎?真的是一文不值的爛泥嗎?爲什麼,難道我的心血其實也是可笑的付出嗎?
不過只是用誰都能寫出的鉛字無謂地填滿了書頁,便被人稱爲「老師」。
「致泰晤士零老師」。
我這樣的人是否能被稱爲「作家」,我自己都不知道。
因爲在這個世界裏,他們真正的完全孤身一人。耀眼的光芒或是令人厭惡的垃圾,自己完全不知道,筆下的東西是哪一種。所以說,作家和病嬌這種感覺也很像,因爲很多時候,都需要從外界獲得刺激,真是麻煩的柴刀女友呢。
哦哦,你在稱讚我。那麼我寫的真的那麼好嗎?你騙了我對吧?我寫的其實沒那麼好,對吧?爲什麼不說實話呢,我不要當小孩子。
我不知道,我只能一面苦苦地尋覓着藏身之所,一面提心吊膽地用文字,戰戰兢兢地取悅衆人了。
那樣的寫作,是樂趣,是美好的東西,如同午後陽光與夏日繁星,是詩意理想的。
真的……表達出我的心聲了嗎?
不過只是寫了一部堆滿了囈語的小說,便算出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