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並不知曉
《陰晴不定的矯正註定失敗!》 · 魏令笙 · 9085 字
我撥通了茜的電話。
手機中傳來的聲音比起平日裏,要慵懶許多。
也難怪,這是週六的早晨嘛。
「怎麼了,小涉。」
「啊,早安,茜姐。你還沒起來嗎?」
「昨晚趕稿子,三點。所以呢,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打算對心音零說了。」
我鼓起勇氣,朝電話裏說出這句話。然而茜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啊?說什麼?你有什麼要跟她說的事嗎?」
她的語氣裏滿是困惑。
「矯正啊。」
「對啊,你在矯正,然後呢?」
「?矯正難道不是要跟她說嗎?」
「?我倒要問你你的矯正中有什麼要特意給她做一個宣告之類的事的必要嗎?」
我捂住額頭。
這麼一說我可沒有跟她好好的討論過我這幾天幹過的事情啊,問題在我。
「那個,是這樣的……」
我開始說明。
「等等,你在幹什麼?我還是沒明白」
這是我得到的第一句回應。
我繼續略帶興奮地追擊下去:
我依稀記得,她似乎與另一名社員負責內文。也就是說,之前的那麼多文章中也有一部分是她所寫的嗎?
「喂,這裏是心音零。」
「……那個社完全就是二次元御宅族社團不是嗎。根本就一點都不認真。」
「可是在之後,面對着貿然加入的多重角色與你並不熟悉的片段描寫,你失去了對於自己優勢的把控——情感的與心理的把控。這一點令你徹底失去了有趣的內核,變成了『四不像』的怪物。」
「所以,你在哪方面不明白?」
電話沒給我多少繼續思考的時間,聽筒裏傳來她的聲音。
「不了……我就在電話裏說吧。是關於……關於『矯正』的。」
沉寂了幾聲。
我本想說「都證明了我是對的。」
有個問題。
「……我沒有。我會認真的考慮的。」
她問出了和茜一樣的問題。
那麼稍微想想,既然關係很近,那麼可以推測心音同學與會長間,是難得的好友關係吧。
「額……?心音同學,怎麼了——」
「心音……同學?」
以及,我從未感受過的冰冷語氣。
在伴着手機鈴聲閃光的屏幕中,我的腦中也突然如同閃過光芒一般。
茜的喃喃自語透過電波,一部分被雜音所屏蔽。
「不,那個我猜到了。你給我發完心音同學照片之後,我拿最新一期小說賞的參選人照片比對過。而且我當時也在現場,對她有印象。」
「你以爲你做了什麼?」
「我在家。很重要的事嗎?要不然出來當面說?」
「……那,渡邊,我告訴你,你這不是矯正。」
我又撥通了另一個電話。電話的忙音中,我將手肘放在桌上撐起手臂,手機放在耳旁。
「……我只是在說我的想法而已,如果你不同意的話可以舉出反——」
儘管暫時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我還是強壓下疑惑,說道:
還有,爲什麼會長面對我對她摯友顯得莫名其妙的行動時,會這麼沒有防備,還願意幫我的忙呢?
「什麼意思?」
「我想要告訴你,你應該怎麼做纔對。換言之就是矯正你,對吧?」
「所以說啊,你參加了以娛樂爲主的輕小說賞,就是不適合的。換句話來說,從一開始,你就不該參加輕小說賞,而是投稿至戀愛小說一欄。」
「這點你大概比我清楚吧,會長做出了多少努力。」
「……」
語氣似乎變得有些憤憤不平。不過也正常吧。
「你認爲,這是矯正嗎?」
「……那你認爲我該怎麼辦纔好?」
——她要做的事情,是不是,和我一樣?
「啊……我是渡邊。」
那麼,爲什麼會長會冒着破壞親密友誼的風險,寫下這樣一篇文章呢?
如果心音零負責內文,那麼,爲什麼照理來說應該是負責主編雜誌的會長,會來寫這篇文章?
「是的。」
我該怎麼做?
可是——
而會長與心音同學的關係絕不一般。
「……你說,我聽着。」
該怎麼說呢,這種,應該也算一種才能吧……讓我對僅有一面之緣的人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我大概做不到吧。
「……那麼,你打電話來幹嘛?」
「……?」
我也終於意識到了爲什麼最近,心音同學不再去她最喜愛摯友的社團。
要將這光稱爲「靈感的光」,也過於沉重了。
思考到此時,電話突然響起。
她勸誡我要小心,要謹慎,要仔細地思考一切。
我記得她說了什麼。
我一時之間怔住了。
我暫時先讓大腦回歸正題。
手機那邊傳來一陣雜音,她可能把手機掉地上了。
而且這不是普通的文章,而是對心音零作品《戀愛回合戰》的大肆批判,說是口誅筆伐也不爲過。
「……你說吧。」
對會長來說,與周圍人不同的身份與家世很容易令人與她產生隔閡;而對於心音零,她若即若離的個性也令人難以與其深交吧。
可之後的發展證明,並非如此。
「你的前提搞錯了。」
「額,你困惑的地方是『心音零是泰晤士零』這一方面嗎?」
電話那頭的她沉默了。
——等等。
「……好吧,再見。」
「而且,說不定,她真的會因此成長呢。畢竟……那時……不一樣。」
「首先,我從文學部那裏得到了社刊。尤其是最新一期的那份社刊,對我有很大幫助。」
面對着她冰冷的否定。
爲什麼?爲什麼否定了我?
我彷彿看見了她低頭沉思的樣子。
我繼續說下去。
「……!」
還是說,她在頒獎儀式上做了什麼嗎,讓茜這麼印象深刻?
「和之前一樣,關於你爲什麼要跟她宣告你的調查結果這個方面。」
忙音了一段時間,我估計心音同學是在忙吧。
「那個,我想和你說點事……你有空嗎?」
「……爲什麼?」
——等等。
她冷笑了一聲。
「我這幾天認真的讀了你的作品,很確信你就是失去了那一點。而且也有無數的其他讀者替我論證。除了討論串,還有你熟知的,我們的會長寫下的文章,都證明了——」
啊啊,是這樣啊。
電話那頭傳來了我想都沒想過的話。
質問着不明所以的我。
編織起自己推理的我,沒有顧及到心音同學越來越陰冷的聲音。
「你的小說,從一開始就不是輕小說喔。」
「啊?渡邊?」
我終於明白了茜所說的「忘記了」是什麼意思。
對吧?
「……算了。我覺得你得自己去做一場纔會明白吧。」
「滾吧。」
我已經盡了我的努力了。我努力完善了我的想法。我很認真地思考了爲什麼她的小說會腰斬,我也認真的思考了她該怎麼做。我確實努力地思考了,小心翼翼地思考了,仔細地思考了。所以沒問題吧,沒有問題吧。
我看不見她陰雲密佈的臉,但是能感覺到,話語的溫度已經下降。
「你對你的話還挺志得意滿的嘛。」
剎那間,我的腦中如同爆開一顆星星般,又閃過一陣光芒。思緒都被四溢的光芒明明白白地照亮。
一向禮節周到的會長對心音同學以名字相稱,而心音同學也是知道會長御宅族一面的人。
「呵呵。」
「總之……你去做吧,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的話。」
——部刊內有着製作人員的聯繫方式,而心音同學的也在其中。
「……」
在困惑後是失望,如同一陣雷電後在視網膜上留下的炫目印跡。
「因爲,你的小說十分專注於戀愛描寫。如果分類的話大概是也會被分爲戀愛類吧。只是在其中靈活的過渡故事與一些有趣的橋段令小說還能算作『輕小說』。」
「但是,不要忘記了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我想你大概全都忘記了吧。」
「從她的文章中,我得到了一個觀點,同時就是我的觀點。」
身爲當事人的「我」,該怎麼做出行動?
「矯正」,這明明是個動詞。
可是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從我大放闕詞那一刻起,這個動詞的執行者,就應該是,也只能是我。
明明應該由我,做出具體的行動。
可是,到頭來——
似乎我什麼也沒做。
只是在指責她。
並且,最重要,最重要的事情我一直沒有發現啊……!
我要矯正的不是她的大腦,不是告訴她她在失意時一遍遍思考的問題,不是告訴她早有人告訴過她的事情。
而是她這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
「……」
「……爲什麼不說話了?」
「……對不起,心音同學,我——」
「現在沒什麼對不起的,渡邊。你應該知道學校後的那個公園吧。給我到那去。」
「現在嗎?」
「別讓我說第二次。」
電話掛斷了。
——有些事情雖然明白,但是接受不了啊。
有些事情,雖然懂得他們是符合邏輯的,可以理解的。
但是,感情無法承認啊。
聲音嘶啞尖利,透着憤怒與悲涼。
良久,她開了口,轉過身來。
那張面孔崩裂開來。
也不太在意,是不是秋天的夜晚。
我停了下來。
然後她說不下去,哽咽的快無法呼吸。
明明,明明有了先例的啊!
我知道。那是心意。
傾瀉而出的感情、心中沉澱的污濁,以及一陣一陣的淚光,全都噴發出來。
不想面對着心音同學,
「你喜歡用你那副正派積極的正人君子的樣子把一切都搞砸是吧?你喜歡那樣然後看着我痛苦是吧?」
眼前彷彿閃過光怪陸離的畫面,我知道,我這是精神有點恍惚。
「你不過只是一個單純的爛人,靠着衝動行事的渣滓罷了。比起爲了壓榨陷害他人而單純行動的惡人,你這樣的善意反而一文不值。你這垃圾、雜碎。」
腿在發抖。
沒有了,本來就不該有的,更何況——
「那麼,現在——」
和一心懷有着暴虐之心對他人肆意傷害,本質上也沒區別吧。
「回答我啊。」
面對着這樣一張臉,我說不出話。
矯正應該是——
「回答我啊!渡邊涉!」
我不配說,我不配。
現在,腦中終於浮現,對我自己的死亡判決。
「什麼矯正啊!什麼拯救啊!你這是做出了什麼事情!你在那裏大言不慚地站在事外,在那裏馬後炮的指指點點,幸災樂禍地說着『一開始就那樣不就好了嘛』。你以爲你是誰啊!」
「還是說,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要把我的人生搞亂!就爲了看我這樣在這裏痛苦的掙扎!」
「你剛剛的自信呢?」
我不想,我不想面對着這裏,
如同舌枯一般,儘管想要說些什麼。
我向學校請了假,說我得了流感,需要請假半個月,學校方面同意了。他們想通知我的親屬,但是我回絕了。我告訴他們「我已經告訴過他們了」。
我走近了些。
「去你的吧!我告訴你,我比你強多了!你這個廢物!」
「喂。」
「那你知道我爲什麼寫那部作品嗎?」
「吶,渡邊同學。」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喂!」
如今我面對已經搖搖欲墜正分崩離析的某物,攥緊無力迴天的雙拳。
她用力扯着我的衣領,朝我吼道。
她揪起我的衣領,將我狠狠地向後推去。
「你玩我。」
「……到頭來你的行爲只是又一遍印證了我最開始的猜想。」
惴惴不安的心情並沒有隨着人們的紛紛下車而放鬆,卻逐漸加深。它似乎變得粘稠、發黑、令人恐懼。
嘴角在抖動,在顫抖。
那麼,即使不是刻意,即使沒有惡意——
「誒?爲什麼不說話了?」
兩三米處。
背後是一棵樹。
『『去死吧。」
那是會長沒有告訴過我的苦痛先例吧。
縱使我知道我得說點什麼。我一定非說點什麼不可,否則這一切就要毀了,徹底毀了。心音零會徹徹底底地變成我不知道的人,一個我無法想象的人。我會徹底失去她,永遠不能補救,不能贖罪。這個人將因爲我徹徹底底地沉淪下去。
她強忍住呼之欲出的感情,竭盡全力佯裝出平靜的樣子,咧開嘴笑了笑。
我大錯特錯了。
但是,忘記了就是忘記了吧。
我緩緩站起身,感覺一陣眩暈。路過公園門口時,發現門口原來有一座大象的雕像。
「你說了什麼鬼話?!你在說什麼!你就是爲了告訴我,我的努力全都不值一提嗎!
我在伸出雙手後,才突然明白爲何玻璃城堡不可觸碰。
我不禁笑出聲來。
我蹲在空無一人的公園中央。
她半亮半暗的面孔中,陰影中有着幾點閃光。
當我找到她時,心音零也看見了我。站在十幾米開外,她的面孔籠在陰影中。
「你自己以爲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你認爲你的行徑是什麼樣的,是英雄的壯舉嗎!滾吧!你就是在嘲笑我!」
讓我不能逃避。
她仍沒有回頭。
矯正不該是蹩腳的偵探遊戲。
我錯了。
從一開始就搞錯了的不是她,是我。
明明,明明已經考慮到了啊……
在電車上,我坐立難安。
還不想面對自己。
但還是如同口舌被猛禽盡數啄去。
——矯正,不是僅僅地讓我告訴她,該怎麼脫離困境啊。
她對我笑了笑。
我又走近了些。
「你現在不說話又是什麼意思!給我說啊!張開你那張破嘴!」
「……你以爲你是誰啊!」
我不太在意,現在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矯正應該是拯救啊。
「當時我請假的時候每天都要爲了修改稿子忙上五六個小時,沒有出過家門。然後,你來告訴我我的行爲『從一開始就是錯了』?」
「你以爲你是誰啊。」
但我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儘管我並非刻意忽略了某物,儘管我並非刻意忘記了某人的情感。
我不再往前。
我只好呆呆地望着漸漸變得暗淡的一切。
但是我寧願,寧願自己徹底恍惚失去意識。爲什麼,還要有這樣一點意識留着呢?
腿插在了地面,我成了公園大理石地板上的一株盆栽,腳踝如同生了根不能前進半步。
秋天的晚風十分蕭瑟,落葉也捲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凋敝。
「滾出我的生活吧。」
記得外國有一句諺語,「房間裏有一頭大象。」意思是:對就在眼前的事物視而不見故意忽略。
「你早就知道了吧。知道我是小說家,知道我是心音零,是泰晤士零,是被腰斬的小丑,對吧?」
「你根本就不配用『拯救』這個詞,從頭到尾都不配。」
她只是靜靜地望着遠處飄落的楓葉。秋日,楓葉早已凋零。
她只是靜靜地望着眼前沒有我的那部分世界。
她只是靜靜地聽着秋夜寂寞的風聲。
因爲這些並不重要。
「你以爲我請假是爲了什麼?是隻爲了一個畸形的怪胎死去而悲春傷秋嗎?在你那裏,我就絕對會是一個對什麼都不上心、得過且過的人嗎?!對你來說,我就是絕對手無縛雞之力的悲情女主角嗎!就一定犯下了徹底的錯誤,必須等着你拯救嗎!等到了最後你無論怎麼樣我都會直接的愛上你是嗎!?」
走至離她只有五六米的地方。
「我在腰斬之後的努力呢?!我之後的那些心血呢?!你覺得那些是什麼?什麼都不算是嗎?」
只是藉口而已罷了。
開始的第一天,我把原來買下的《戀愛回合戰》賣了出去。
門口的鄰居在張羅着收集舊書進行義賣活動,我便趁着買早飯隨手將那一套書送了出去
我不想再看見它。不是因爲理直氣壯有的放矢般的憤怒,而是爲自己行爲感到的羞愧吧。
啊啊,無所謂了。
現在我自己才需要被矯正吧。
每天活的渾渾噩噩。還從自己親手傷害的人身邊,從學校中逃走了。
過去了三天。
聽高坂說了,今天座位調換了。
那就好。我與心音同學大概不在一起了。
我懶得問具體的事宜,連軟件頁面都沒點開,就又把手機扔到桌上。
這幾天什麼也沒做。
醒了就隨隨便便打打遊戲,應付掉一日三餐,每天睡上快十幾個小時,整日昏昏沉沉。
我想到這樣的自己正在這世間頹廢着,就愈發氣憤。
我又想到那樣努力地心音零曾奮戰過努力過的事實,便更加悔恨。
我此時此刻的逃避現實,哪有她的捨棄一切去戰鬥的覺悟之舉的一半高尚啊。
門鈴響了。我打開門。
面前的是茜。
一同落座後,她皺起眉頭。
「你根本沒得流感,對吧?」
滴下的淚水令我更加羞恥。
「我不說別的,你對得起你自己的心嗎!」
「那種東西早就沒意義了。」
可是面對奔湧而出的感情,這無濟於事。
「看到沒有?你差點把她逼成了存在主義學家。」
我的心中燃起一團煩躁。
「說句話啊,一言不發讓人非常煩躁。」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實在無法讓她住口,因爲我的喉嚨早已如同乾枯了一般。
我早就無法忍受了吧。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不,不行,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心音零會靠自己過上更美好的生活,我從一開始就不該插手。現在早點退出纔是權宜之計啊。快住手啊。
我也不知道世上會有這樣的洋館,如同中世紀的城堡一般。
「因爲一旦說出了口,你便再沒法騙過自己。」
良久,低下頭的我說出這樣的話。茜的嘴角漾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現在你拋下心音零不管,她也能好好的過一輩子是不是?她自己肯定能戰勝這種坎坷,最後成爲更加堅韌不拔獨立自強的人。你的矯正根本就沒有用。」
而一想到這火是因爲我自己的偏見與狹隘,我就更加煩躁。
她隨後走向玄關,我正用紅腫的雙眼望着她。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呢。」
拜託,渡邊涉,不要再說了啊!
「……我該先做什麼,才能一步步開始補救?」
——或許我的道德觀,我的人格本質上已經潛移默化地受到他物影響,但那自然也是我人格的一部分,是自由意志的一塊基石。我只要在自己能意識到的時候,絕不受現實綁架,絕不被道德束縛,絕不爲多數的暴政而屈服就好。人們追求平等,那麼本來就也應該允許少數人的存在,允許人們抱有不同看法。因爲這東西,本來大家就告訴我們「自己的人生自己過」,如今又要干涉一番,我是不允許的。」
過了許久,她望着伏在桌上抽噎的我,嘆了口氣。
「而你,你不過只是在這裏痛苦個不停,而後又放棄罷了。你現在連剛剛那段文字都不願意讀懂吧?你現在——」
「……就放棄吧。」
「我怎麼可能要放開啊!心音同學是我最喜歡的人啊!是我的初戀!我沒有哪一天不是想她的啊!怎麼可能忘的開啊!」
她的眼神彷彿這麼說道。
「……存在主義不好嗎?」
荒誕就對了。恐懼、噁心、害怕就對了。當一個追求理性、自由與秩序的個體被拋到如此詭異、複雜、不合理的詭異世界,反而要說心情平靜纔是怪異的吧?雖然衆人都接受了分配下來的角色設定,遵守行爲的準則,從而獲得了歸屬感,「活在當下」,但這樣不也只是令自己變得遲鈍,放棄了自己的心靈感觸,換取了「活在現實」的能力。他們沒有看清世界存在的荒謬之處,就直接選擇行動,假裝自己戰勝了世界,又假意擁抱他,毫不反省自己的「真心實意」是不是真的真心實意,是不是隻是自己滿心歡喜地一廂情願,我實在無法肯定這樣的開化。」
「可是,可是啊……爲什麼她要那樣受苦啊!」
「別以爲你那一套叫存在主義,你只是單純的放棄了。」
難以抑制自己,我猛地起身。而茜仍然在原地不動,靜靜地望着我。
「我大概能猜到怎麼回事了。」
——「但它就一定好嗎?我要發問的,我一定要發問的。」
「那你告訴我,你有多強大的意志?你對她心音零的愛有多強烈?」
連我都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不要,我不要那樣……我不要那樣啊!」
「我之前提醒你的,就是這一點啊。」
茜的表情滿是怒氣。
停下,不要再說了啊。
——「因爲,我不一直在強調自己作爲一個獨立個體的獨立性嗎?那麼,我恰恰擁有着選擇的權力,恰恰擁有着能夠自己肯定自己的權力。我的行爲到最後,只要自己能夠滿足,不會後悔,就夠了。
她嘆息了一聲,放下了那沓紙。
她揪起我的衣領。
我不明白知名的先輩作家突然邀請我來拜訪她家是爲何。
「……不知道說什麼罷了。」
這事實再一次證明了我的行動多麼的可笑且可惡。
——「過去我會爲了自己爲什麼產生這種想法而感到疑惑,爲之煩惱,爲之恐懼。但我現在明白:
「我對不起啊!」
——「有着這樣致命缺陷的生活,恕我難以苟同。世界或許顯得更加黑暗,生活或許更沒有意義了。
「我懂的啊……我懂的啊!我知道我在耍任性。可是我確實做了錯事啊!」
「放棄?」
我點點頭。
我用疑惑的目光注視着她。她說道:
我不願意接受自己只能與她形同陌路的結局。
「……不要。」
茜嘆了口氣,向望着桌面發呆的我伸出左手。
「現在是你問我該怎麼辦。所以,你得給我,聽我的。」
臨走前,她向我說道:
——「而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同時,也在爲了打擊敵人的同時,成爲了自己的敵人。爲了反對諂媚者對多數人的討好與建立關係的渴望,我高舉着寫着自由的大棒,渴望着對異見者加以制裁,令其永世不得超生。我一樣忽略了對方的心情如何。」
然後又是一巴掌。
我其實已經接受了吧,也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可是我做不到。
我聳聳肩。
聲音嘶啞。
——「於是我們只能眼睜睜看着世界之下的人們互相心照不宣的淫笑道,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各取眼下自己所需。我們有着一個統一的多數決策系統,用一切公共的準則審判一切。」
那麼告訴我吧,告訴我吧。
這個動作,竟然與那時,她的動作別無二致。
——「這難道不好嗎?不一定,不一定不好。它是我們社會的基石。」
這就是徹頭徹尾的自私行爲。
理智一次又一次的發出警報。
「現在你說,你要放棄?」
「我喜歡她!無可抑制地喜歡!爲了她我連說話都要思考半天,爲她我在夢裏無數次排練。我早就知道自己沒法離開她了啊!」
「就算她能挺過去,那我怎麼辦啊?我不能沒有她啊!我該怎麼辦?我還要抱持着什麼走下去?我該怎麼辦啊!」
一記耳光甩在了我的臉上。
「當初誰對我說出的那些話?是你!那當初又是誰說的要拯救她讓她的笑容歸來?是你!又是誰懷着一腔孤勇要矯正她?還是你!」
「好了!夠了!我做錯了行了吧!別再說了!」
「……爲什麼?」
——是不可名狀的荒謬。
「……」
「現在我也每天都在想她,那是我的錯啊,親手犯下的錯啊!可是我無力矯正還把她傷了,我怎麼可能風平浪靜啊!」
——人類這種東西就是會爲了太陽光的照耀而殺死別人的。而世界,又就是這種東西的集合,是很奇怪很莫名其妙很不合理的,讓人靜下心來仔細思考就覺得恐懼的恐怖怪物。
我不願意接受,自己無法親自剷除自己親手種下的惡果的結局。
我不願意接受自己只能一味令她受傷的結局。
「你的話語十分重要,請期待吧。」
——然而,我更能理解自己的「麻木」與「無所謂」,違和感減輕了不少。所以我要堅持這種想法。然後,再做到努力建構起自己的人生。」
「從一開始就是……我沒有在她身邊陪伴着她。我沒能在她面臨腰斬危機的時候和她站在一起,我沒能早早地意識到自己的魯莽,沒有聽進去你的忠告……所以啊。這些……這些都是我親手造成的啊!」
「我不是來責怪你的。我只是——」
——「這樣的世界,不是無比的荒誕嗎?世界本身就不是理性的、美好的,不是和平的穩中向好的平穩車輛,而是一臺不可名狀的詭密機器,以人的信念與幻想爲食,用無法理解的話語歪七扭八地運行。然而人卻更離不開它。因爲如果離開,人唯一的希望就要永遠失去實現的機會。人的自我滿足將無法得到反饋,人將徹徹底底均爲動物。」
她收回了手,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疊紙。
「希望……你記住你說的話。」
我低下了頭,可是轉眼間立馬被揪着頭髮抬起了頭。
「聽聽她在新的稿子中寫出的東西吧。我可以念給你聽。」
「……對,放棄。因爲——」
可是最令我震驚的,還是這位前輩的身份。
「你好,心音小姐,我名叫渡邊茜,是渡邊涉的堂親。」
這令我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她給我聽了一段錄音。很嘈雜的錄音,不過還是可以聽出那是渡邊同學的聲音。那聲音嘶吼着,很激動。
那是一陣表白,而表白的對象,正是我。
我確實動搖了。
因爲,我喜歡渡邊同學。
我早就明白了。
即使他戳到我的痛處。可我還是喜歡他。
只是,我現在痛恨着他。無比的痛恨。這兩種複雜的感情交織在一起,早就要把我撕裂了。
面對着面前洋館的主人,我難以說出自己內心的所想。
實在難以言喻,自己心中不可名狀的詭異情感啊。
我坐在桌前,看着心音小姐攪動着手中的咖啡。
咖啡泛起了白色的泡沫。
良久,我的訪客低着頭說出了一句話。
「僅僅有自責是不夠的。」
「如果再讓我失望一次,我大概就會徹底地崩潰吧。」
「所以,請讓他做出些實際的行動吧。」
心音零抬起頭,望着我。
若是再有人令這雙眼睛流淚一次,大概會遭天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