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冒三丈
《NARUTO 火影忍者 超忍傳系列》 · 東山彰良 · 1.2萬 字
1
我和小夾整個晚上都沒闔過眼,直到天亮。
回過神來,才發現灰色的朝陽已經照射進房子裏,小鳥也在樹梢上向新的一天打招呼。
小夾緩緩站了起來,往廚房走去。接着馬上傳來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悅耳聲音。
「……」
想不到阿竹不在了之後,這個家竟然會變得這麼死氣沉沉。我實在想不到,只是少了他一個人,這間又小又破的房子,竟然會變得這麼空曠。
煮飯做菜的聲音空虛地在房子裏迴響。
阿竹的亡靈仍盤據在四處。
在矮桌前面唸書的阿竹、斜躺着讀書的阿竹、合攏雙手說「我開動了」的阿竹、看到我被小夾打飛而慌張的阿竹、笑着的阿竹、小睡片刻的阿竹||我用手臂擦了擦眼睛,看着阿竹仍然維持翻到背面的歸來板。
一想到這塊板子永遠不會再翻到正面,我就不自覺地掉下了眼淚。如果小夾再晚兩秒回來,我或許就會大聲哭出來了。
小夾把三人份的早餐放到矮桌上。加了油菜花的味噌湯、涼拌油菜花、滷杉菜、用碳火烤得香噴噴的魚乾。她把晶瑩剔透的銀白色飯粒從木製飯桶盛到碗裏,先盛了一碗給阿竹,再盛了一碗給我。
「……」
真的很久沒有喫得那麼豐盛了。
阿竹睜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太有趣,害我差點笑了出來,但在下一個瞬間,幻影便煙消雲散。
朝陽從窗戶照射了進來,照在阿竹空蕩蕩的位置上。
跪坐在矮桌前的小夾,一直盯着我看。哭腫的眼睛下附着黑眼圈。
我伸手去拿筷子,夾了滷杉菜來喫。滷杉菜甜甜鹹鹹的味道,充滿整個口腔。
「多喫一點。」小夾說道。「要再添飯也可以。」
「……」
「喫吧,阿桃。」
我用粗魯的動作喝着味噌湯,大口嚼着睜大眼睛的烤魚,就像在對付殺父仇人一樣猛扒白飯。
「你想說殺了阿竹的也是那個白衣女子嗎?」
「……是。」
我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小夾的眼神裏透露出一股決心,雙手用三根手指撐在地板上對我行了一禮。「祝你武運昌隆。」
我站在離那裏稍遠的地方看着一切。
掮客站在比較高的地方,大聲喊出工作內容後,底下的男人就爭相舉起手來。那個毛髮濃密的掮客在其中選了體格較好的人,以及看起來能派上用場的人,把看起來像是木牌的東西交給他們。
我應聲過去,把腦袋放在小夾的大腿上時,感受到冰涼的感觸。一股肥皂的香味傳了過來,讓我不住吞了吞口水。
我把阿竹的照片遞給他看。
我實在不認爲個性謹慎的阿竹會傻到跟着禿鷹走。
「你在害羞什麼啊。」小夾跪坐在地板上,原本就很短的和服裙襬被拉扯上來,變得更短。「來,快點。」
過了一陣子之後,太陽愈來愈高,沒有搶到工作的人三三兩兩聚集在各處。
然而,鰆目學校學生的屍體,幾乎每天都會出現,每次都會伴隨着白衣女子的謠言。
我每天都用自己賺來的錢,買食物回去給小夾。像這樣一分一毫地掙錢,對我走投無路的人生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我躺在她大腿上,心臟跳得很快。「不……因爲……就、就算你怎麼說,我也是很忙的……」我開始胡言亂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之後幾天,我都去了曲橋。有時候被人罵,有時候被人打倒在地,有時候被人揪起胸口,但我還是執拗地四處詢問阿竹的消息。
「來啦。」她就像是在叫貓一樣,拍着自己的大腿。「過來吧。」
「我絕對不會放過殺了阿竹的人。」我一邊挖着耳朵一邊說。「明天,我要去美南她家問問情況。」
我一邊喫着小夾替我準備的便當,一邊回想起阿竹死去時的臉。這麼一說,當時他的臉確實一片慘白。
開什麼玩笑?我笑了一笑,揮開剛剛掠過腦海的想法。難道殺了阿竹的會是那個白衣女子嗎?
2
「阿竹的照片也有帶嗎?」
「據說美南的屍體也是一片慘白……喂,真的是白衣女子做的嗎?」
曲橋附近擠滿了許多徵求日僱臨時工的人。
「美南死了。」小夾從學校回來之後,激動地對我說道。「這樣就是第七個人了……鰆目老師似乎也被找去問話了。因爲情況很危險,所以要暫時關閉學校。」
我則把苦無緊緊插在腰帶上。
「如果這個人有來我這裏,我應該會記得纔對。」掮客說道。「他是你的朋友嗎?」
儘管如此,每天的飯菜都很好喫。能夠抬頭挺胸在陽光底下生活,老實說還滿不錯的。
讓我渾身是勁。
掮客的外表雖然粗獷,卻很親切。他沒有在意周圍那些人的吵雜聲,仔細瞧着阿竹的照片。之後,他就一臉歉意地對我說:
「不……」他搖了搖頭。「畢竟每天早上有好幾百人會聚集到曲橋這裏啊。」
那個長得像老鼠的男人用跟老鼠一樣的黑眼珠盯着我看,然後才把目光轉到照片上。
「忍者學校體育館的工地!」
「……!」
「我想這是剛剛那張照片裏的人的遺物吧?」
「嗯。」
我並沒有回答。
那些男人就像是餓着肚子的鯉魚一樣,圍着掮客不放。這種掮客會從薪水中抽取四成到四成五的手續費,儘管如此,那些想找工作的男人還是拼命伸出手,想要拿到牌子。
「唔……你這樣子竟然還能聽得到聲音。」小夾將長髮向上攏起,靠近我的腦袋上方。「該不會我上次幫你清完耳朵之後,你就沒有清理過吧?」
我強硬的口氣,讓小夾閉緊嘴巴。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傳言,是在工地喫午餐的時候。那些扒着便當的臨時工們在大聲聊天,說有一個白衣女子,額頭上有一隻紅色的眼睛,每天晚上都會在村子裏徘徊,抽走人的靈魂。
「我沒有騙人,真的有人看到了。」那個人拼命解釋,他一邊講,飯粒一邊從嘴裏噴出來。「據說只要碰觸到那個白衣女子,靈魂就會從身體裏被抽出來。之後,只會留下跟紙一樣慘白的屍體。」
「沒什麼好喫驚的。」他得意地笑了。「在曲橋這裏,也有一些見不得光的工作。像是走私違禁品、幫小偷作案,甚至還有更嚴重的事。」
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向我搭話。
這麼做,感覺就像是阿竹待在身邊一樣。
我的下齶不斷動着,每當食物進到胃袋時,我就覺得肚子底部有一股憤怒要湧上來。
「沒有什麼白衣女子啦。」
「……」
「嗯。」
美南是跟我和小夾同班的女生。忘了在什麼時候,她說過自己把鰆目老頭當成真正的父親看待。
「連阿竹的份一起喫吧。」
花瓣堆積在地面,院子裏彷佛鋪上了一層粉紅色的地毯。
「嗯。」
「不要亂動。」
「你不去沒關係嗎?」
「這並不是你的錯。」小夾對我這麼說。「我也跟你同罪。阿竹恐怕也是這樣……因爲我們都太依賴你了。」
由於這三天一直在下雨,櫻花幾乎散落一地。
當天我毫無收穫。
「我說過了,根本沒有什麼白衣女子!」
「你耳朵……會癢嗎?」
如果我能早點放棄當小偷,跟阿竹一起揮汗工作,他應該就不會遇到那種事了。
碗一空,小夾就什麼也不說,幫我再盛了一碗飯。
3
「我介紹的都是粗活,沒有工作可以派給他這種瘦弱的人。不過,或許有可能是……」他的眼神移往那些被稱爲「禿鷹」的掮客身上。「不,沒事……抱歉啦,沒能幫上你的忙。」
我一整天都在搬水泥袋,累得半死,躺在榻榻米上,抬頭看着天花板。爲什麼兇手只針對鰆目學校的學生呢?雖然我絞盡腦汁去想,但還是完全沒有頭緒。
我喫了。
這種事我也知道。
那些禿鷹盯上了他們,悄悄地展開行動。這些禿鷹掮客的工作雖然報酬高,但風險也高。有的人被高薪騙去後,最後甚至被挖走眼睛或內臟。
「我、我我……我纔沒有在害羞!」
我去攪拌水泥、搬鋼筋、砍樹、從早到晚堆磚頭。雖然我也有把照片和那條繩子給跟我一起工作的人看,但什麼情報都沒有問到。
情報錯綜複雜,有人說白衣女子是個老婦人,也有人主張是年輕女性。有人說她額頭的眼睛是紅色的,也有人斬釘截鐵地說是藍色的。
我點了點頭後,衝出家門。
我覺得現在的我甚至可以將整個世界都喫下去,把哭哭啼啼的自己咬碎吞下去。
「可是有人一直在殺人。」
「……」
我將碗筷用力放到桌上,迅速站了起來。
「這我不知道,不過……那個孩子也……告訴我們阿竹死訊的那個男孩子,也說阿竹死前跟一個女人在一起……」
「喂,你昨天有派工作給這個人嗎?」我擠開人羣,走向那個毛髮濃密的掮客,把照片拿給他看。「昨天這個人應該有來這裏。」
白衣女子出現了。
另一方面,那個毛髮濃密的掮客派給我的粗活,我也都努力地完成。戰爭剛結束後的道忍者村,什麼沒有,就是粗活最多。
我拍了一下胸口。之後,我把阿竹的歸來板從隔板上拆了下來,好好收進懷裏。
「很多人去工作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那個像老鼠的男人在離開之前,如此對我說道。「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非做不可。」
「你不去是對的。因爲現在最好的工作是道影殿的工地。」那是個矮小、像只老鼠一樣的男人,臉上長着跟老鼠一樣的鬍子。「十五年戰爭結束後,那裏馬上就開始整建,經過一年之後總算完成了。因爲辛苦的工程都已經結束,只剩下貼磁磚和打掃之類的工作。據說馬上就要設宴慶祝落成了啊……哼,反正都要被那個貪婪的掮客抽一大筆錢,至少也要選個輕鬆點的工作啊。」
小夾呼地吹了一下我的耳朵。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就是飯菜愈是好喫、一天工作結束後的充實感愈強,我就愈會想起阿竹的事。
那是在一個暖和的夜晚所發生的事。
「咦?不、不用啦……」
「那條繩子你有好好帶着嗎?」
我拿着阿竹的照片四下找人詢問,卻沒有人願意認真聽我說。大家爲了要讓自己活下去已經竭盡全力,其中最親切的人也像是趕蒼蠅一樣把我趕走。
即便尋找阿竹的線索沒什麼進展,不過在我開始去曲橋的第十天左右,鰆目學校的學生們卻接連被殺。也是在這時候,村子裏開始傳出奇妙的傳言。
小夾用雙手把全新的苦無遞給我。
「把那個牌子帶去工地!牌子交給監工,工作結束後再去找他結算薪水!」
「……」我從懷裏拿出了阿竹生前握着的紫色繩子。「那麼,你對這條繩子有沒有什麼印象?」
「而且,每具屍體都沒有外傷,宛如身體裏的血被抽出來般全身慘白。」小夾說道。「就像阿竹一樣。」
「我出門一趟!」
「我喫飽了!」
「等我一下。」離開房間的小夾,馬上拿了一隻耳掏子回來。「我幫你挖耳朵。」
雖然小夾的溫柔讓我很感動,但我無法因此不責怪自己。
「嗯?是啊……」
「你有看過這個人嗎?」
她用耳掏子輕輕伸進我的耳朵,簡直就像我和小夾之間產生了一種特別的關係一樣。
小夾用輕巧的動作幫我清理耳朵。雖然我不太記得媽媽的事,但媽媽應該就是像這個樣子吧。
阿竹死後,一直心亂如麻的情緒,如今平復下來。這時,我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阿桃?」
「奇怪?這是怎麼回事……抱歉,我有點……」
「沒關係。」我正慌忙想要站起來,小夾的手卻輕輕按住了我。「有時候哭出來也沒關係的。」
「……」
「好乖、好乖。」小夾一邊說,一邊輕輕撫摸着我的背。「你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卻什麼都想要一個人承擔,讓你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
我的肩膀顫抖,緊抱着小夾,開始放聲大哭。我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五歲小孩。
女人真是厲害。我一邊哇哇大哭,一邊心想。明明很柔和,卻又很強悍;明明很強悍,卻又這麼地溫暖。
由於我現在處於這種狀態,當玄關門突然被人打開,響起喀啦喀啦的聲音時,我馬上跳了起來。
「打擾啦!」
一羣人魚貫而入,他們是齶門的手下。
「!」
「你們來做什麼!? 」小夾大喊。「不要隨便進到別人家裏!」
「你們正在忙嗎?」站在前頭的男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怎麼啦,虎牙,你在哭嗎?」
「這是老套的招數啦。」另一個人插嘴道。「只要稍微流幾滴眼淚,笨女人就會心軟了。」
那些黑道全都鬨堂大笑。
我用手臂擦了擦眼睛瞪着他們。
「不要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啦。」其中有個人說道。「我們有點事要找你過去一趟,虎牙。」
我搖了搖頭。
「你是笨蛋嗎!」小夾用力揮動手臂。「那是黑道常用的伎倆啦!一開始先欺負對方,然後再對對方好,像你這種笨蛋,馬上就會上鉤了!」
「這樣一來,你也學乖了吧?說起來,你根本沒辦法去當黑道嘛……不過,連我都沒有這樣打過你啊!」
4
「哦,你還滿有膽量的嘛,虎牙。」齶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不過,想退出可沒那麼簡單啊……這裏不是茶店。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去曲橋找工作……就再也沒回來了。」
如果是一陣子之前的我……對了,如果是阿竹變成那樣之前的我,要用多麼丟臉難看的方式求饒都沒問題。
「不,這麼大一筆錢,我不能收……」
快點道歉啊!腦海中的另一個我正大聲喊叫。現在還可以說自己是開玩笑,當作沒這件事。喂,快點道歉啊!
「你以爲我當時喝醉,所以聽聽就算了嗎?」
在回家的路上,小夾不停罵着齶門那羣人。
我好不容易纔撐起身體,盤腿坐在地上。我調勻呼吸,把嘴裏累積的血吐了出來。
齶門露出鋸齒狀的牙齒,舔了舔舌頭。那羣手下也笑出了聲音。
齶門深深坐在沙發上,在開口說話前,先用他的獨眼盯着我看。甚至連他的黑色眼罩都散發出殺氣。
那一天……齶門替我辦歡迎會的那一天,他跟我提到了道影祕密寶藏的事。
「原來如此。」齶門的聲音不知爲何在發抖。「所以,你纔會每天都跑去曲橋啊。」
我點了點頭。
兩個手下走了過來,緊緊壓住我的雙臂。
「據說很有可能是在道影殿裏的某處。」
我扭着身子想要掙脫,但這樣做只不過是讓臉上捱了不少拳頭而已。我開始眼冒金星,噴出鼻血。
「呃,是沒錯……」
「不,雖然很像,但是不一樣。」有人開口說道。「你仔細看看,邀請函的繩子裏面並沒有織銀線。」
齶門眯起眼睛,他的手下也一起湊了過來。
「如果我當上了道影,就會把那些社會的垃圾全部掃蕩殆盡!」
「因爲狗很笨啊……狗做了壞事之後,如果不馬上教訓,它們就會搞不清楚自己是因爲什麼事被罵。」齶門緩緩站了起來,他的指尖吊着一隻苦無。「你呢,虎牙?你有好好理解自己爲什麼會被罵嗎?」
「嗯,沒事啦……不過,他給了我們這麼大一筆錢當作阿竹的奠儀喔。」
「夠了。」
我微微聽見齶門的聲音,然後就被人扔到地上。我想要靠自己站起來,卻做不到。
「對了!」他推開我,從懷裏拿出一束鈔票。「這些就當作是奠儀,你收下吧。」我看了一下他塞給我的那束鈔票,是一筆足以讓一家四口過一個月的金額。
「!? 」
我默默地走在路上。我的左眼腫起,嘴裏破了,鼻子上貼着OK繃。
老實說,我害怕到快要尿出來了。
「總之,我就是要退出。」我的眼神沒有從他身上移開。「你想動手的話就動手吧。」
「好、好難受……」
維持我理智的是小夾悲傷的側臉。
「我要退出啦。」
「下週將舉辦道影殿修復完工落成的宴會。」齶門說道。「同時也要讓大家見見新任道影候選人。這一年來都由臨時執行部在主持村子的政務,現在新的道影總算要誕生了。這就是宴會的邀請函。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纔拿到手的呢。」
「是我死去的夥伴拿着的。」我說道。「你知道這是什麼繩子嗎?」
「這樣也不錯呢。」
「!」
我點了點頭。
「唔喔喔喔喔喔喔!」齶門的臉被淚水和鼻水弄得一塌糊塗,他突然往我這邊衝了過來,抓住我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虎牙!真是辛苦你了!」
他接着用粗壯的手臂緊緊抱住我,不斷放聲大哭。
「在一陣子之前,你明明只是個輕浮的小子。」齶門的聲音從高處降了下來。「我沒想到你這麼有毅力……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我實際上說出口的卻是||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他的獨眼隱含着精光。「你知道我是怎麼教訓不聽話的狗嗎?」
「因爲我找到祕密寶藏的線索了。」
「你怎麼看得那麼專心?」
阿竹死了,如果連我都變成黑道,她或許就不會再對我露出笑容。
「小妞,你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喔。」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說道。「我們走吧,虎牙……齶門大哥正在等你。」
「真、真的嗎!」
「可是!」
「我應該有叫你調查祕密寶藏的埋藏地點吧?」
我正要開口,這時卻有一隻苦無咻地一聲擦過我的臉頰。
我們從村子的熱鬧大街轉到右手邊的小巷裏。小巷兩旁都是木板牆,上面貼着一排葵斬鬼的海報。
等一下,齶門大哥……我並不是忘了那件事啊。呃,我之所以會去曲橋,也是爲了要調查祕密寶藏的情報啊。呃,我說的是真的,我怎麼可能違背齶門大哥的命令呢……有上百種適合的藉口在我腦海裏轉來轉去。
當我還在發呆的時候,齶門的眼裏突然湧出淚水。
我的臉被打,肚子被踢,被一羣人當成沙包痛毆。倒下來之後,又會被拉起來打。我的鼻血飛濺,眼皮腫起,臼齒也被打斷。
「……!」
「喂,這條繩子是……」
我倒在地上,不斷喘氣。
我和齶門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住手!」小夾憤恨不平地想要衝上前去,我卻舉起手來制止了她。「不要違抗這些人。」
「你變了呢。」
「……嗯?」
我從懷中拿出阿竹死前手上握着的那條紫色繩子。
「你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我的夥伴……被殺了。」
那些黑道也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在旁邊看好戲。
「我不知道。但是,阿竹……我死掉的那個夥伴,他也是全身慘白。」
「失去夥伴的悲傷,我也非常能夠體會啊!」齶門緊緊抱住我。「原來你是爲了要找出兇手啊……既然這樣的話,那也沒辦法。嗯,那也沒辦法了。唔喔……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你們做什麼!」
「虎牙……聽說你最近都在曲橋工作啊?」
齶門「喂」了一聲,他的手下就拿出一個豪華的信封,上面用同樣的繩子綁着。正面寫着〈邀請函〉三個字。
「!」
我低着頭不說話。
「慶祝完工落成的宴會?」我眼前浮現出葵斬鬼的海報。「可是,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很好!你這個混蛋!」那些黑道一邊痛罵,一邊衝過來要打我。「我就如你所願,殺了你!」
「……咦?」
「該不會……」有人開口說道。「是最近謠傳的白衣女子?」
齶門扔出的苦無釘進牆壁,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傷痕。
「男子漢不會改變自己決定的心意!」我大聲吼道。「來,快點上吧!我已經不想過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活了!」
「……!」
「你沒事吧,阿桃?」
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別說了,你就收下吧!」齶門大聲喊道。「那麼,你有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我並不是沒辦法準備女人。」齶門說道。「但我沒有可以信任的女人。」
「不,怎麼會呢……」
小夾露出了微笑。
「……?」
5
「可是……」我一張開嘴巴,嘴脣就又破了。「啊……痛!」
「在他的額頭上刻上齶門大哥的名字吧。」有一個人說道。「這麼一來,他應該就會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了。」
「你別瞧不起人,小子!」那些黑道全都開始大喊大叫。「你別以爲自己能活着離開這裏!」
他說得沒錯。
道影爲了消滅油忍者村,發動鉏篩院這種禁術。他準備了一筆鉅款,想要拿來當成發動鉏篩院的代價。然而,發動鉏篩院的代價並不是金錢,而是道影五個孩子的性命||
「我叫你辦的事,你辦得如何了?」
「男女一起出席?」
這時,我突然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他的臉開始紅了起來,表情也漸漸扭曲。看起來不像是生氣、肚子痛,也不像是肚子餓。
「如果錯過這次宴會,我們一般人就沒辦法隨便進入道影殿了。就算沒辦法在這一天拿到寶藏,但要是能確定埋藏地點的話,我就有辦法。所以,我纔會用盡辦法想混進這次的宴會。只不過,還有兩個問題。」齶門的臉色沉了下來。「第一個問題是,官方的人都認得我的長相。第二個問題是,這個宴會必須要男女一起出席。」
齶門的笑容頓時僵住。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咦?剛剛那句話是從我嘴裏講出來的嗎?
「啊?我又沒有一直盯着看。」
「男人就是這樣,對這種美人沒轍。」小夾憤恨不平地說道。「我先跟你說清楚,她可是把前任道影的諜報部通通殺光了喔。」
「嗯。」我點了點頭。在茶店搶糯米糰子時,我記得有兩個老人在談論這個話題。「聽說是因爲諜報部的人沒有把禁術的發動條件跟道影報告吧?」
「她是用很驚人的方式拷問那些人後,再把那些人殺掉的。」
「哦?是什麼方式?」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啊!」
「……」
「總之是很驚人的拷問啦。因爲葵斬鬼這個人是拷問的專家啊……村子的高層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會推薦那種人當道影?她一定不會把人當人看。」
「這些是你照搬鰆目老頭說過的話吧?」
小夾眯起了眼睛。
「無論什麼事,都有表裏兩面。」我用斜眼瞄着海報。「這傢伙說不定也不想傷害別人。儘管如此,她卻爲了村子而不得不這麼做。如果不這麼做,我們就會輸給油忍者村。」
「油忍者村的人跟我們一樣都是人類啊!一樣流着紅色的血啊!」
「可是,如果戰爭輸了,像那個胖子一樣的傢伙就會來到村子……把食物堆在我們面前,讓我們投擲苦無,用像在玩遊戲一樣的方式,來決定要殺哪些人、放過哪些人。」
「……」
「我並不是說葵斬鬼的做法是對的。鰆目老頭說得沒錯,她或許是個道忍者村至上主義者……我只是想說,一旦發生戰爭,就不能再說那些漂亮的理想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在一間破房子前停下腳步。那棟房子的木板牆破了,玄關的門是傾斜的,屋頂瓦片長着薺草||我和小夾、阿竹的家,跟這間房子差不多破爛。外面雖然沒有掛門牌,不過玄關門旁邊的柱子上掛着一條黑布,表示現在正在治喪中。
小夾點了點頭,我推開門大聲喊道。
「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是美南的家嗎?」
我的聲音在裏面迴響,接着被吸進這間陰暗的房子裏。
我又叫了一次,不過還是沒有反應。
「你是說只要當天前往道影殿,或許就能抓到犯人了嗎?你爲什麼知道對方會在那一天犯案?」
小夾睜大了眼睛,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最後還是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也不要再跟這件事有牽扯比較好。」她說道。「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美南和阿竹……不過,如果這件事連下一任道影候選人都親自出馬,那麼光靠我們應該沒辦法解決吧。」
「對方是女人嗎?」
那是阿竹和美南一起照的照片。相框是很可愛的心型相框。
「阿竹……我們的朋友叫做阿竹。阿竹被殺的時候,我們不在他的身邊。不過,那時剛好有兩個小孩子在事發現場,據他們所說,阿竹在被殺之前,似乎從那個女人身上扯下了這條繩子。」
「不,我只有看到對方的背影,就只有一瞬間看到她的背影而已。」
「她什麼也沒說……」美南的母親陷入沉思。「不過,那個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似乎輕輕哼着歌……」
「不過?不過什麼?」
「真是的,你這個小妞還真倔啊。」齶門按住一邊的鼻孔,用力一哼,讓鼻血從另一邊的鼻孔裏噴了出來。「你從虎牙那邊聽到祕密寶藏的事了吧?」
「是的。」
然而,已經沒有這個必要。
「今天我們來拜訪是想要知道美南過世時的狀況……其實,我們的朋友也||」
「那種事情不重要啦。」
「嗯,就像是這種樣子……」她一直細細盯着那條繩子瞧。「那條繩子之所以會閃爍着光芒,原來是因爲裏面織了銀線啊。」
「其、其他還有什麼……」我一邊擦着額頭上不停冒出的汗水,一邊問道。「日記上還有寫什麼其他的嗎?」
齶門眯起了眼睛。
「有沒有什麼……美南臨終前,有沒有說什麼能當成線索的話?」
小夾看着我的臉,表情非常震驚。然後,我也大致猜得出來現在我的臉上是什麼表情。我的胸口裏,心臟跳得飛快。
「……!」
「我想應該是的。」
「那是一條搖籃曲,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她說完之後,就唱了起來。「叫了父親,姊姊就被帶走了。叫了母親,哥哥就被帶走了。」
「沒錯,就是那首歌。」
小夾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美南房間傳出了類似爭吵的聲音。」
「是個男人就不要在那邊囉哩囉嗦!」站得直挺挺的小夾,掄起拳頭打向他們。「你們對阿桃做的,不只是這樣而已吧!」
「……!」
「!」
「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看着被打飛的齶門,我幾乎快要暈過去。「什、什什……看你做了什麼好事啊!」
「我過去一看……就看到美南倒在牀上。」美南的母親雖然聲音開始哽咽,但還是繼續講述:「她的臉和手腳都慘白得驚人……窗戶是開着的,我似乎看到有人影掠過。我馬上就跑到窗邊,可是||」
「我和阿桃是這樣想的。」小夾說道。「鉏篩院的契約書在戰亂時不見了,有人找到了那份契約書。那個人想要在五月一日,也就是葵斬鬼首次公開露面的那天,做出某件大事。所以||」
隔天,我和小夾前往齶門的祕密基地。
「聲音比血還要重要,」我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念道。「如果沒有聲音,就用血來支付代價。」
「我去看美南的狀況,再次回到窗邊後,對方已經不見了……」
小夾低着頭,悄悄擦了擦眼角。
「而且,葵斬鬼也介入了這件案子的調查。」
「你們去世的那個朋友,叫做阿竹嗎?」
我看向小夾,她眼神裏隱含着銳利的光芒,對我點了點頭。
「五月一日。」我的腦袋全速運轉。那是道影殿慶祝完工落成宴會將舉辦的日子。「那麼,上面寫的鉏篩院是……」
我轉頭看向小夾,小夾聳了聳肩。
「她的腰帶繩是紫色的……那是一種奇妙的顏色,不知道爲什麼還閃爍着光芒。」
「日記?」我和小夾馬上激動了起來。「美南她有寫日記嗎?在哪裏……那本日記現在在哪裏||」
「你沒有看嗎?」我說道。「你沒有看那本日記嗎?」
「在剛剛那段話旁邊,還寫了五月一日這個日期。」
美南的母親馬上就回來了,她手上拿着一個粉紅色的相框。
「住手!」
「然後呢?」小夾問道。「那個女人……」
我和小夾同時點了點頭。
「說來話長。」
「我們也會順便調查祕密寶藏的所在地。」
「嗯。」
「要不要去裏面晃一圈看看?」
「我已經沒什麼話可以對你們說了……」那個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已經將知道的事全部說完了。」
「或許剛好沒人在家。」
「……」
「……!」
「……」
「!」我從懷中拿出那條繩子給美南的母親看。「該不會是這種顏色吧?」
「原來如此……不過很抱歉,我沒空陪你們找犯人。」
「……?」
「他就是阿竹嗎?」
但是我們走上階梯,我敲了門,門一打開之後,她就使出渾身解數的力道,往齶門臉上狠狠打了一拳。
美南的母親說完之後,跑回房裏。
「被殺的人留下了訊息。」
我和小夾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等我一下。」
「拜託,請你安分一點。」站在住商混合大樓前,我嘮叨地對她告誡道。「如果齶門發起脾氣,我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雖然我不想帶她去那種危險的地方,但從小夾的個性來看,她不可能會照我的話做。
「阿竹死後,這孩子……美南就一個人調查兇手。」她母親說道。「在美南去世的前一天,她回到家時的表情非常害怕……但是無論我怎麼問,她都不肯告訴我原因,不過,她對我說,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希望我把她的日記交給警察。」
「!」
「她跟大家說的一樣,穿着白色的和服嗎?」
我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之間已經是這種關係。嘖,阿竹那傢伙,竟然跑去跟女生親熱……
「我不知道。」美南的母親無力地搖了搖頭。「警察也是這麼說的,帶着警察來的葵斬鬼女士也是這麼說的。」
6
「對方的臉……」小夾往前探頭。「你有看到對方的臉嗎?」
走廊的陰暗處,突然有一個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冒了出來,讓我和小夾嚇得魂飛魄散。
「這個女人是怎樣!」那些黑道大聲叫罵,撲了過來。「別以爲你是女的,我就會對你客氣!」
我心想這下死定了。啊啊啊,因爲小夾的關係,今天將會成爲我的忌日嗎||如果當時齶門沒有大吼一聲,或許真的就會變成這樣了。
「聽說你們在找官方不認識的男女?」小夾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現場不穩定的寂靜。「這樣的話,你們眼前正好有一對啊。」
那些黑道通通當場僵住,一動也不動。
「阿……竹?」
「她的心情應該很混亂吧……因爲在她調查阿竹死因的時候,有很多人陸續跟阿竹一樣被殺……」
照片裏的阿竹,被美南摟着手臂,露出有點困擾又有點高興的害臊表情。
在美南的母親開口之前,雙方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們的朋友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
小夾馬上露出一臉猙獰的表情,敲了我的頭一下。
「我已經交給警察了。」
我和小夾面面相覷。
「這件事似乎跟鉏篩院的契約書有關。」
「被白衣女子殺了嗎?」
小夾緊緊咬着嘴脣,於是我代替她開口回答。
「!」
「啊啊,是這樣啊。」走到玄關前面的那個女人,應該是美南的母親。她的臉色蒼白,是個漂亮的中年婦女。「我還以爲是……」
「是的……不過……」
「哼着歌……」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那些黑道一擁而上。「我要把你的衣服剝光,打你的屁股!你這傢伙!」
「啊,不是的……」小夾慌忙說道。「我們是美南在鰆目學校的同學。」
我還以爲對方是現在街頭巷尾在流傳的那個白衣女子,立刻躲到了小夾身後。
「你知道我們的朋友被殺了吧?」
「我當然有看……美南在日記上寫:『我們都在鉏篩院的契約書上簽名了』。」
「……」
「……!」
「還是說,你們能在剩下的三天內找到一對值得信任的男女?」
小夾和齶門瞪着彼此,我站在他們兩人之間,只能像個笨蛋一樣,完全不知所措。
「你可以試着相信我們,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吧?」
「我很中意你這個小妞啊。」
齶門說完這句話後,那些黑道之間開始傳出吵雜聲。
「吵死了!」齶門大喝一聲。「這個村子裏,有哪個女人敢像她這樣揍我嗎?」
那一羣黑道閉上了嘴巴。
「哎呀,從我以前被媽媽打過之後,這是第一次有女人敢打我啊……這個小妞可以信任,我也剛好需要一個可以信任的女人。」
「我和阿桃會去參加道影殿的宴會。」小夾雙手抱胸,高高抬起下齶。「你沒有意見吧?」
「嗯,很好。」齶門露出鋸齒狀的牙齒,得意地笑了。「不過,如果你們沒能找出祕密寶藏的所在地,到時我真的會把你剝光,打你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