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禮儀劍

紅髮男子靜靜佇立。

他的右手拿着一把裝飾華麗的禮儀劍。男子的周遭草木茂盛，附近有個腐朽的小倉庫。叢生的爬山虎互相纏繞糾結，遮蓋了大部分的倉庫，使之化爲廢屋。

男子凝視着手中的禮儀劍。

鑲嵌在劍柄上的紅寶石，綻放着朦朧白光的劍。對於男子而言，這把劍是忘也忘不了的東西。因爲那是親愛的家人──他的弟弟曾經擁有的劍。

男子理解這把只是模仿了外形的魔力劍。不過，即使劍身是假造的，蘊含於其中的魔力卻不容錯認。那隱隱發光的魔力，確實是屬於弟弟的力量。

『──咦……真的可以給我嗎？』

弟弟的身影在腦海中浮現。弟弟從牀上撐坐起身，興奮得兩眼閃閃發光。

『──是啊，不過你可別被發現了。父親大人知道的話會把我罵一頓的。』

『──嗯！哥哥，謝謝你！』

弟弟的臉上綻開笑容，兩手拿着禮儀劍仔細端詳起來。

這個記憶是……弟弟因病弱而無法參加演習，也沒能得到自己的劍的時候，覺得可憐的男子，將自己被授予的禮儀劍送給對方。

男子的表情略微和緩，露出了緬懷着過往般的溫柔微笑。

「你說過很羨慕我。總是眺望着窗外，對鍛鍊劍術的騎士們心生嚮往。我明明還沒當上騎士，你卻滿心期盼着被強行帶去遠征的我回來分享旅途見聞。」

男子回想起令人懷念的記憶。

「你說過我是你引以爲傲的哥哥。說我會劍又會魔法，又有勇氣，想要成爲像我這樣的人。」

那是一段光輝燦爛，卻再也回不去的記憶。

「雖然沒告訴你……但我其實很高興。爲了回應你的期待，我也做了很多荒唐事。你還記得我曾獵到大型魔物回來的事吧？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有好幾次差點就沒命了。但還是虛榮心作祟，騙你說『輕輕鬆鬆就打倒了』。」

男子低頭說「對不起」。

「因爲有你的注視，我才能擁有勇氣。扼殺自己的軟弱，不讓你看見沒出息的一面……才能演出一個身爲騎士、完美又強大的哥哥角色。」

這時，忽然傳來鳥兒的鳴叫聲。男子抬起頭，忽地邁出腳步。

男子的手裏沒有禮儀劍。

「就是那份純粹。爲人着想的心、溫柔的情感……這些我都沒有。不對，是不再有了。」

禮儀劍不斷下沉，落入深深的湖底。

「我變了。」

湛藍色的景緻映入視野。一片美麗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湖水清澈透明。

微風拂過，吹皺了男子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晃盪的水面又慢慢地恢復本來的平靜。

空虛的嗓音響起。

男子忽然間想起某個勇者。有着桃紅色頭髮，性格活潑的勇者。她不計較利害得失，純粹地希望幫助他人的模樣，與弟弟有幾分相似。

有什麼落入水中的聲音響起。雖然細微，卻又清晰可聞。

水面上映照出男子的表情。

男子按住胸口，試圖抑制湧上心頭的某種情緒。忍受着身心煎熬的情感。

右手舉到胸前。手持的禮儀劍的白光在水面上反射出光輝。

那是憎惡的表情。

使人不舒服的風撫過男子的臉頰。紅色瀏海微微搖晃，搔颳着男子的臉。從森林裏傳來的嘈雜鳥鳴聲，聽起來格外刺耳，震顫着鼓膜。

「你擁有我所沒有的特質。曾讓我感到非常羨慕。」

「我現在只覺得光說漂亮話的你讓人不快。你的理想對我而言太過沉重，好幾次深受折磨……所以，一切應該都已經結束了。然而……事到如今，你爲什麼又出現在我面前？」

男子咬緊牙關，危險的目光狠狠瞪着水面。右手握着的禮儀劍承受不住強大的力量，發出被擠壓的聲響。

「我已經回不去了。」

白色的光輝，已然映照不到。

男子不久便穿過森林，來到一處開闊的場所。

男子喃喃低語，在森林中不停前進。

「那樣純粹的你──我現在只覺得厭惡無比。」

沒有感情的雙眼注視着漸漸下沉的白光，男子最終往森林的方向掉頭而去。

「過去的我已經消失了。僅存的純粹和強大，也全都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