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對抗戰
《D級冒險者的我,不知爲何受邀加入勇者團隊,還被公主纏上了》 · 白青虎貓 · 3.6萬 字
「────吉雷大人~請看好!我會努力的!」
「噢噢──加油──我支持妳──」
我們沿着包圍國家的外牆轉移,來到一個開闊的平原地帶。
我坐在臨時準備的觀衆席上,朝着站在競技場中央正精神飽滿地對我揮手的拉菲妮揮手回應,用僵硬死板的語氣爲她加油。
「……我原本不是這麼打算的。」
看着正幹勁十足地做熱身運動的拉菲妮,我無力地嘆了口氣。
「吉雷,別那麼擔心。這裏也設下了《競技戰場(Battle Field)》,鬧不出人命。小姐她們會沒事的。」
「……我纔不是擔心她們。」
阿爾迪看着我豪爽地笑着說:「你這是過度保護啊~」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再說,【魔導圖書館】我一個人去也行,沒有必要做這種事吧。」
「啊──關於這件事。呃,那個……」
「?怎麼了?」
阿爾迪支支吾吾的,像是難以啓齒。
「……算了,反正你之後就會明白。比起這個,你真的不用擔心。伊芙小姐和公主也有足夠的勝算。你更應該做的是承認她們的氣魄。」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看向幹勁十足、繃緊了神經的拉菲妮。
那樣的氣魄的確很了不起。爲了自己堅定不移的信念,很少有人能夠心懷面對強者的覺悟。這點我也明白。
但是──
「……」
我默默搔了搔頭。
他隨即啓動了雙手抱着的大球體──魔導具《戰場(Field)》,然後扔到空中。
所以雖然我也學會了,卻沒有在使用。因爲總是找不到用途。
一想到拉菲妮她們要戰鬥,我的腦中就變得焦躁不安。
可惜在這個場合,那算是走了一步壞棋。
「但、但是……」
「我們埃德爾福騎士團的團員,不存在投降。」
「黑髮的女性,我有個請求。能請妳投降嗎?」
我讓不由得站起的身體坐下,再次苦澀地觀看戰況。
阿爾迪讚賞地吹了聲口哨。這傢伙早就知道了吧。
威斯坦挪動被束縛的巨大軀體試着抵抗,即使被奪去身體自由,他仍然沒有失去兇猛的鬥志,有如嗜血的猛獸一般,從大口中露出鋒利的獠牙。
「……是喔。」
幾乎令人產生一不小心就會被咬碎喉嚨的錯覺。
「那麼請妳下令,命令我『自殺』。」
《戰場(Field)》。
所以,我並沒有特別擔心。
「嗯?你是指威斯坦是反魔法的好手這件事?」
這次設定爲隨機選擇地形,不過……
阿爾迪頓時垂頭喪氣。別說那些我根本沒問的事情。
……怎麼了?爲什麼拉菲妮的言靈魔法────不會吧。
對於拉菲妮的回答,威斯坦遺憾地扭曲了兇猛的臉。
「……阿爾迪,爲什麼不說?」
「反魔法。」
拉菲妮原本就不是嬌弱的少女。如果她是的話,我早就把人綁起來強制送回國去了。隨便放公主一個人踏上旅程也太危險。
我看着放映出來的影像,苦澀地沉吟出聲。
面對身體能力本來就強大的狼獸人,還得在這個障礙物衆多的茂密森林地形中戰鬥,即使是A級冒險者也會很喫力。更何況,對方擁有遠超過狼獸人平均水準的堅韌軀體。
即使如此,恢復的也只有肉體而已,記憶完全保留着,所以除非是在一瞬間死去,否則仍然會覺得痛。其中甚至有人留下了自己死去時的心理創傷,再也無法戰鬥。
「……是森林啊。」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目標的身體被拘束起來。不過,威斯坦沒有慌張,依然能夠冷靜地分析。
他對拉菲妮開口道,彷彿認不清自己所處的情況。
「我看很難吧。就算死在《競技戰場(Battle Field)》上沒什麼問題,殺人也必須做好相當的覺悟。何況是……愛民如子、心地善良的公主。」
比賽的規則是『以自己的意志投降或者無法戰鬥的人敗北』。就算用言靈魔法強制對手投降,也不會被視爲勝利。
恐怕要兩個A級……不,三個人才能勉強與之一較高下。拉菲妮的言靈魔法確實很強大,在一般情況下不會輸……
「──阿爾迪先生,我想再跟你確認一下,規則是『以自己的意志投降或者無法戰鬥的人敗北』,還有『無論是魔法、武器或者咒術……允許一切能使用的手段』……是這樣沒錯吧?」
「我也沒問題。」
的確,只要是在《競技戰場(Battle Field)》上,就算死了也能恢復如初,但這並不表示沒有死亡,不過是死了一次又復生罷了。嚴格來說是一種『倒轉時間,將肉體恢復到戰鬥前的狀態』的效果,所以是往回倒退纔對……
這是《異界》的一種,是將指定對象轉移到異空間的魔導具。
「瞭解,威斯坦也可以嗎?」
明白是明白……但總覺得心中無法平靜。
「這樣你什麼都做不了。請你投降。」
拉菲妮可能是被嚇住了,有些害怕地後退了幾步。
可以任意設定森林、火山或者雪山等各種地形並使之顯現,而且顯現的地形並不是無法觸摸的假象,而是實體。
拉菲妮的言靈魔法確實很強大。魔力量少或是魔法抵抗力較低的人,只能無可奈何地落得被操縱的下場。
「沒有錯。和魔導大會是一樣的規則。」
反魔法本來就不是拿來當作魔法使用的東西,一般會用在對武器和道具的賦予上。雖說可以使對手的魔法無效化,但實行起來步驟非常麻煩,還不如直接介入對方的術式並驅散魔力來得簡單。
「……意思是不能用《操縱魔法》強行逼對手開口投降對吧。」
……被抓住弱點了。
「五十五、五十六──這樣就過五分鐘了。」
「【攻】與【才】之勇者團隊之間的對抗戰──開始!」
「不,那種事無所謂。」
「沒用的。」
「有點、不妙啊。」
聽見意料之外的回應,拉菲妮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順帶一提,《競技戰場(Battle Field)》是一種在雙方同意之下方能成立的魔法。事先須訂下詳細的規則,唯有彼此都接受了才能施行。這關係到透過限制來使用強力魔法的魔術理論。說起來,《競技戰場(Battle Field)》的誕生也是源自於很久以前的著名魔術師之間的決鬥……呃,這種事無所謂啦。
那個反魔法──在術式構造上應該是吸收型的反魔法。從威斯坦說話時的口氣推測……持續吸收五分鐘之後,就能發揮效力。
「!? 什──」
「!操縱魔法──不,這是……言靈魔法嗎?」
我瞪着阿爾迪質問道。
不知什麼時候坐在我旁邊注視着戰況的阿爾迪,環起雙臂說道:
「……我不可能投降。是我要讓你投降纔對。」
「可、可是,只要再一次束縛的話──『離開我』。」
比賽一開始,拉菲妮馬上朝迅速移動的威斯坦施展言靈魔法。
「嗯,那就開始吧!」
「──吉雷,比賽中禁止介入。」
「這是……怎麼、回事?我應該已經用言靈魔法束縛你了。」
話說回來,雖然阿爾迪是這麼說的,但我並不擔心。
「不。我指的是從一開始拉菲妮就沒有勝算。」
……但這也正常。不如說,光是兩腳還能站在地上就值得稱讚了。從正面迎上這股鬥氣還能站穩身體不失鬥志,可以說是膽量不小。
毫無疑問,形勢對拉菲妮壓倒性地不利。
呈現在眼前的形勢一變,拉菲妮陷入了絕對劣勢。抵着喉嚨的鉤爪微微碰了一下,可以看見一滴紅色血珠沿着拉菲妮的白色肌膚落下。
威斯坦冷靜地告訴她。即使拉菲妮施展言靈魔法,也不再對他發揮效果。
面對仍沒有失去鬥志的威斯坦,拉菲妮不知所措,什麼都不做的她只能杵在原地。
我看着站在威斯坦前的拉菲妮,垮下了臉。
「威斯坦看起來那樣,其實是專門研究反魔法的魔導士。雖然其他的魔法都很差勁,但是他很擅長反魔法。」
『停下來。』
拉菲妮或許是這麼想的──『只要將對手無力化,他就會投降』。
在吆喝的同時,被啓動的《戰場(Field)》展開了將站在圓形內的目標人物包圍進去的魔力,雙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阿爾迪聽見雙方準備就緒之後──
被旁邊的阿爾迪這麼一提醒,我才發現自己正在下意識地凝聚魔力。
拉菲妮沒有使用言靈魔法,而是淡然地命令投降,但是──
只見他本應被束縛的身體騰躍而起,一瞬間就移動到拉菲妮的背後。
拉菲妮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好的,那我準備好了,沒問題。」
「……但是,你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
「『即使失去雙手雙腳,也要咬住喉嚨取得勝利』──這就是騎士團的教導。只有竭盡全力之後死亡,才能承認失敗。」
先不說伊芙,拉菲妮能夠使用言靈魔法,讓大多數敵人在碰到她之前就喪失戰力。沒什麼好擔心的。
阿爾迪接着拿出一個魔導具設置在地面上。那個魔導具像投影機般把光發射到空中,投射出《戰場(Field)》內部的影像──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地帶。
「……那可不行。」
「!……」
威斯坦像是數完了什麼,隨後抬起原本低着的頭。
「哦……不愧是吉雷,聽了剛纔的話就知道了。」
「少爺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真心感到抱歉。但是……不論形式爲何,既然已經開始戰鬥,除非死亡敗北,否則我不能輸。」
儘管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心神不定地抖腿,這也並不是出於擔心。
「可、可是……」
剎那間──
「請不要動。」
聽了威斯坦的口氣,我確信了。
只要稍微劃一下就能輕易割開柔軟肌膚的鉤爪,抵在拉菲妮的喉嚨上。
「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勸服妳。」
「是我贏了。老實投降吧……」
反魔法通常會使魔法暫時無效,不過威斯坦使用的魔法──
「妳以爲我沒有采取對策嗎?雖然我是第一次被言靈魔法攻擊……不過已經沒問題了。」
只不過……如果術者本人無法下令自殺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
「………………啊,好,不好意思。」
拉菲妮一直過着與殺生無緣的生活,所以也難怪她會這麼認爲。
習得『永久無效化』反魔法的威斯坦,對於擅長言靈魔法的拉菲妮來說算是天敵。儘管如此──
「沒有勝算嗎?不,我可不這麼認爲。吉雷你也知道吧──關於言靈魔法的『本質』。」
阿爾迪一臉狡猾地笑着說「好期待啊」,一邊搖晃雙腿。
我不禁產生一股想暴打這個魔法笨蛋的衝動。
「……不可能做到的。」
我將視線轉向投影在空中的影像。
……確實,如果能『在真正的意義上使用』言靈魔法,就不可能演變成這樣的狀況了。
可惜這是強人所難。
言靈魔法本來就夠難學的了,要達到那種境界,據說還得花幾十年的時間。我實在不認爲年僅十五歲的拉菲妮能施展出來。
「希望妳能投降。妳也不想喫苦頭吧。」
威斯坦把抵在拉菲妮白色脖頸上的鉤爪壓了下去,劃出一道紅線。
鮮血從脖子上流下來。拉菲妮只能咬着嘴脣,扭曲着臉忍受疼痛。
不管怎麼看都是她輸了。而且是她自己的天真導致的敗北。
「……希望她別留下心理創傷。」
拉菲妮悔恨地低着頭。
也許還是強制拉菲妮回到尤尼威爾許王國比較好。
言靈魔法再強大,也可能發生像這次意料之外的事態。那麼,還是在遲早有一天真的喫到苦頭之前讓她回去比較好。
……雖然拉菲妮會變成怎樣都不干我的事,但要是她因爲追着我而出了什麼意外,我也會很傷腦筋。真的會很鬱悶。
拉菲妮已經沒有勝算了,所以這場比賽她會投降認輸。
我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我側眼看了一會兒情況,等她呼吸平復下來之後再搭話。
她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道歉,然後將一把小劍抵在威斯坦脖子上。
脖子上的皮膚被劃破,想必她正感覺到難以忍受的尖銳疼痛。她應該很想馬上投降逃跑纔對。
鉤爪陷入的脖頸上有不少血珠滴落下來,把她穿的白色衣服逐漸染成了紅色。
拉菲妮站了起來,堅毅地與威斯坦比自己還要龐大數倍的身軀對峙。
他輕輕吸了口氣,接着說:
作爲代價,根據指定的內容不同,施術者將不停消耗比平常施展時還要龐大的魔力。假如魔力量不夠多,連幾秒鐘都用不出來。
「………………啊?」
那個信念的根源一定……恐怕是──
「!……沒、沒什麼。」
只要往心臟一戳,在感覺到疼痛之前就會當場死亡。
「…………不行。」
拉菲妮催促他投降。
「獲勝的是公主啊!公主殿下,若是能讓我仔細調查一下那個言靈魔法的話,我會非常高興──」
沒有經過嚴厲刻苦的修練和努力,是不可能達到那個境界的。我想都沒想過年僅十五歲的拉菲妮能使出那樣的魔法。
拉菲妮嘟嘟囔囔地低着頭複述。
「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也不會投降。」
我想不明白,發出困惑的質疑。
「騙人的吧……」
威斯坦腳下一蹬,幾秒鐘後,巨大的軀體擋在拉菲妮的面前。
與威斯坦的比賽結束,在過於興奮的魔法笨蛋不看氣氛的發言之後,拉菲妮低垂着頭來到我所在的觀戰席。
在下一場伊芙的比賽開始之前,不知爲什麼,我沒能把臉轉到拉菲妮那邊。
因此,如果在施行操縱魔法的過程中試圖介入的話,該對象將無法承受魔力的流動而爆炸。
她告知了令人驚愕的事實。真的假的?
「……咦?妳不是會用嗎?」
「嗚……!? 我、爲什麼──!? 」
喀噠一聲,我忽然聽見隔壁的阿爾迪猛地站起來把椅子放倒的聲音。雖然看不到臉,但他想必正露出孩子般雙眼閃閃發光的表情吧。
「……這樣啊。」
我用力搖晃腦袋打消了念頭,轉過身去假裝眺望景色。
也因此,一般人只知道言靈魔法是操縱對象的魔法。連施術者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只有極少數人知曉且能施展言靈魔法的本質。
「……不要。」
無所謂,那種事對我來說無所謂。
回過神來,才發現倒伏在地的是威斯坦,拉菲妮則是毫髮無傷地佇立着。
「──結束了。」
我用《造水(Create Water)》魔法把水倒入杯子裏,遞給坐下的拉菲妮。
拉菲妮喃喃低語道。
「我都不知道,沒想到妳可以將言靈魔法運用到那個境界。」
那語調十分強烈,能感覺出其中有某種不能讓步的情感。
「我『速度比你快』。」
「我纔不會投降。」
「我……我很強,所以……我不會輸的。」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因爲和《操縱魔法》的效力相似,所以經常被視爲同一種魔法,但實際上完全不同。
巨大尖銳的鉤爪高高舉起。
「……沒事吧?」
「我已經決定了。要在吉雷大人身邊支持他……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我絕對不要變成他的累贅。」
我用讚賞和驚訝的語氣說出了心底所想的事情。
「…………很抱歉。」
那令人感覺不到任何污穢、纖細白皙的小手,正微微顫抖着。

──這些都沒有發生。
除了單純的操縱以外的情況使用言靈魔法極其困難。幾乎都要堅持好幾十年的修練,才終於達到可以稍微使用的程度。
拉菲妮低語一句「這樣啊」之後──
《言靈魔法》與《操縱魔法》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是將魔力轉讓給寄宿在言語中的精靈,通過介入發揮效力,而不是把魔力流入對象的身體中。
在他視線的前方,沒有拉菲妮心臟被穿透的屍體──而是她四肢健全地站着的身姿。
威斯坦放開被束縛的拉菲妮,然後拉開了一段距離。被釋放的拉菲妮隨即倒地,手撐着地面,痛苦地不停咳嗽。
「……?怎麼了?」
相對的,《言靈魔法》稍有不同。
然而,拉菲妮確實這麼說了。
我也因爲太過驚愕而凝視着。不可能,拉菲妮應該才十五歲。即使從小堅持修練,沒想到她竟然能達到那種境界──
「我『比你更有力量』。」
這麼一來,《戰場(Field)》就會解除,比賽也會結束──
明明心裏明白──
深紅色雙眸顫動着。腳步沉重,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是快昏倒一樣。嘴脣也微微顫抖,臉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也可以得到速度,比對手的行動提前幾步。
「──我……竟然被這麼嬌小的少女……」
◇
所以,言靈魔法本來可以做到更多事情。即使超過了操縱對象的範圍也是。
威斯坦驚愕地表情扭曲。
「請你投降。」
威斯坦沒有給予任何回應,正在磨利雙手的爪子……恐怕是打算一擊結束比賽吧。
「……沒辦法,那我就用盡量減少疼痛的方式吧。」
之所以能贏過威斯坦,也是因爲她沒有放棄正面迎戰。在最後關頭使言靈魔法的境界提升,也是因爲她堅持自己的信念戰鬥到最後的緣故。
《言靈魔法》是操縱對象的魔法。
……真搞不懂。她爲什麼要做到那種程度?
拉菲妮的話中有着堅定不移的信念。
威斯坦動了動耳朵,放鬆了貼在脖子上的鉤爪。即使是不好分辨表情的獸人種,也能清楚看見他臉上動搖的神色。
拉菲妮一臉無精打采地說「雖然我知道原理,可是沒見過會用的人,有點不安──」,臉上浮現淺笑。
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拉菲妮鍥而不捨的努力。
拉菲妮用堅定的語調,說出了拒絕的話。
「我、很強。比你強得多,也有力量,速度很快……我很強,很強──」
《操縱魔法》是將自己的魔力強制介入對象並操縱的魔法。無法操縱心──意志的部分,只能操縱人的軀體。
例如──
「……是啊。」
「不,我一直在修練……但這是第一次完整地施展出來,所以我非常喫驚。」
──強化身體,獲得比對手更強的臂力。
「……爲何不投降啊?」
利用夾帶魔力的言語,強制操縱對象──到這裏是一樣的。
「對不起……能讓我、休息一下嗎?」
「……」
「嗯……我也很喫驚。」
這也難怪。殺人的感覺不會輕易消失──從手中的劍傳來的割斷脖子的感覺,對手痛苦的表情,以及鮮血噴濺到身上的熱度。雖說人們不會在《競技戰場(Battle Field)》上真正死亡,記憶卻會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啊!(察覺)…………好的。」
在對象有意識的情況下,只能進行單純的動作控制;若是沒有自我意志的人偶,也可以採取複雜的行動……但只有傀儡師纔會做那樣的事。
拉菲妮愣愣地偏着頭,而我則慌忙地把視線移到遠方。
聽見我坦率的稱讚,拉菲妮有些爲難地說:
……但是在眼前的影像中,拉菲妮卻在自己的身體上施展了言靈魔法,得到了遠超過威斯坦的臂力和速度,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拉菲妮無力地笑着說「……謝謝」,然後喝下了遞到手中的水。
然而,威斯坦還是沒有點頭。
拉菲妮的比賽結束後過了幾十分鐘。
「我回來了……比賽怎麼樣?」
「噢噢,伊芙小姐!勝負結果可是大出意料!公主殿下昇華了言靈魔法──」
比賽前不知跑到哪去的伊芙回來,依然很興奮的阿爾迪馬上對她說明了狀況。
伊芙說自己要「準備」之後,沒看比賽就坐上魔導馬車,不知道往哪裏去了……她到底是去做什麼了?
我心裏正覺得疑惑,而伊芙也許是察覺到了,於是轉過臉來爲我說明。
「我去附近的國家買東西。因爲這裏還不能入境。」
「哦……」
原來如此。她似乎是去把需要的東西弄到手了。因爲這個國家的入境審查還沒有結束,所以她還特地前往別的國家。感覺超麻煩的。
伊芙在可愛的手提包──《收納》的魔導具中東翻西找,想要取出某樣物品。
「……魔導杖?」
結果她拿出來的是一根比自己身高還要長的棒狀物體──魔導士用的長杖。
「哦……伊芙小姐,妳要使用『那個』嗎?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是的,我想這應該多少可以派上用場。」
「???」
阿爾迪似乎理解了,但我依然完全不明白,腦子裏不斷浮現出問號。
奇怪,我記得伊芙好像有自己的魔杖,爲什麼還要特意準備不好用的長杖……?……算了,她應該有什麼打算。雖然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拉菲妮,妳的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伊芙靠近默默低垂着頭的拉菲妮,擔心地向她搭話。
「沒……沒有那回事!我很好!因爲陪在吉雷大人身邊,又喝了吉雷大人給我的水,所以充滿活力!倒不如說是太有活力了,讓人很困擾!」
「我本來不想做這麼麻煩的事,但如果對手是妳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哼哼,這是個好機會。我們就來比個高下吧。哎,不過肯定還是我技高一籌啦。雖然在學園裏是妳更有優勢,但現在已經是我──」
聽見伊芙冰冷無情話語的同時,少女就像銅像一樣凝固了。彷彿時間靜止了似地一動也不動。
整體的穿着風格很隨性,寬鬆的白魔導士服裝只是略微披在肩上,也因此完全露出了膚色健康的肩膀。
……來者並非肌肉發達的壯漢,或是扛着大劍、明顯就是戰鬥職業的人。她也穿着白魔導士協會認定的衣服,肯定是白魔導士。
原來根本不是沒問題。
眼前的情景讓我不由得產生懷疑。
我對正在調整買來的魔導杖的伊芙這麼問,然後得到了她充滿自信的回答,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得意。那就沒問題了──
「……喂,我怎麼聽你說她是白魔導士?」
「我記得……除了伊芙小姐以外,我們學園還有其他加入了勇者團隊的孩子呢。如果沒記錯的話,只有她們兩個通過了審查,所以我猜交戰對手就是那個女孩吧。而且她也經常遲到。」
「唉──早知道就別參加什麼勇者團隊了。不但忙得完全抽不出時間,也一直沒機會遇見『她』……我還以爲同是勇者團隊的話,多少會有些接觸呢……」
「唉……話說,勇者大人,爲什麼我必須做這種事呢?希望你能自己想辦法解決。」
剎那間,少女的身影伴隨着蹬向地面的輕響搖晃了一下。
少女交叉雙臂挺起胸膛,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雖然可以從語氣中感受到敵意,但總覺得她很開心的樣子。假如有尾巴的話,大概都快用力搖斷了吧。
「嗯?啊啊,有件事我沒告訴你──」
「哦,什麼事?」
之後,顧不得處於恍惚狀態的瑪雅,比賽仍然在阿爾迪無情的開始信號中揭開序幕。
「話說,你真的輸了?而且還輸給了女孩子……太遜了吧?」
「嗯?不管怎麼看都是白魔導士吧。」
「那樣不行吧?」
怪就怪在那不是白魔導士該有的穿着打扮。
「哦,對我來說是沒差啦。」
幾分鐘後,終於從凍結狀態恢復過來的少女張開嘴,發出顫抖的聲音。
「《暗炎》。」
我看着設置在國內『鐘塔』上的魔導時鐘(Magi Clock),喃喃自語。
「明明是白魔導士,不會穿太露嗎……?」
我原本是這麼以爲的,但──
畢竟是白魔導士之間的對決,雙方又都是身材纖細的少女。
伊芙愧疚地低頭道歉。真狠心。
我以爲不會是一場碰撞出激烈火花的戰鬥,所以才這麼說,可是──
「……阿爾迪,我想問一下。」
「……伊芙?」
「…………這樣,那就好。」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魔法追擊便緊隨而來。勉強重整了姿勢的伊芙馬上用魔力包覆手中的長杖,抵消了追來的魔法。
「哦……哦──?我、我是沒差啦?我完完全全、根本就不在意,而且我也一點都不記得妳這個人了喔?」
「那是白魔導士嗎?」
「快點結束吧。明明是久違的休假,我可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
坦白講,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我認爲伊芙在這方面應該沒問題。白魔導士之間的戰鬥大概不會演變成血戰,我反而開始好奇雙方會怎麼打。靠回覆力進行對決嗎?
「──不這樣拉着妳就不會來了吧!夠了,走快點!真是的,少爺爲什麼要讓這樣的問題兒童加入團隊……」
「……話說回來,對手好慢啊。」
「……………………欸?」
「是說,沒問題嗎?我無法想像伊芙妳戰鬥的樣子。」
「──喂!我自己會走路,不是叫你別拉嗎!」
威斯坦被她的態度激怒而厲聲警告,之後他又嘆了口氣,也許是放棄了。
也就是說,白魔導士協會規定了要穿着特定服裝的義務……但是,這名少女雖然有穿在身上,卻只是披在肩上而已,還露出了肩膀和手臂。因爲下半身是熱褲,所以大腿也露出來了。甚至露了肚臍。
阿爾迪露出「你在說什麼?」的詫異表情。不,確實是那樣,是那樣沒錯啦。只不過──
「會不會太全能了?」
不過,交戰對手好像也是白魔導士,勝率可能是各佔一半。因爲白魔導士通常都是擔任後衛,所以很多人只具備自衛程度的戰鬥能力。假如對方是健壯魁梧的肌肉男的話就完了。
瑪雅淚眼汪汪地這麼宣告。她在幾分鐘前明明還是以熟人的姿態來攀談的,我是覺得有點勉強啦。
「哦──是嗎?……是這樣啊。他們說的白魔導士就是妳。」
「阿爾迪,那不是和伊芙認識的人嗎?對方完全是用熟人的態度來搭話耶。」
即使少女──瑪雅這麼拚命地說明,伊芙在陷入沉思後,仍只是偏着頭說:
在少女懶洋洋地把視線轉向這邊的瞬間,她的眼睛睜大。
「……妳是誰?」
「她們是同學沒錯。她是同樣在白魔導士學院學習的孩子──」
所以沒有問題,只是……
「哦──那是什麼樣的人──」
頭上戴着報童帽,及肩的紫色頭髮好似紫水晶一般晶瑩剔透。脖子上戴着紫色領巾。特徵是用髮夾輕輕地固定着瀏海,露出了右邊的額頭。
「是喔。那沒辦法,我會做的。希望你能好好感謝我。」
拉菲妮臉上露出笑容。那模樣似乎讓伊芙察覺到了什麼,但並沒有深究,而是把臉轉到一旁。
「妳、妳再想想,妳總是考試第一名,我是下面的第二名……妳對瑪雅•卡岑•維奧萊塔這個名字、有印象──」
「是說,她們要正常地戰鬥啊。我還以爲白魔導士一定會展開回復力對決。」
我再一次打量那個少女的模樣。
「瑪雅小姐最擅長的是近戰,是白魔導士中罕見的類型。在學園裏的對人戰鬥成績一向都是頂尖。不僅可以赤手空拳戰勝劍士學院的學生,還可以完美髮揮後衛補助和回覆的職責。料理和家務也做得非常玩美,堪稱全能少女喔。」
「──瑪雅小姐可是徹頭徹尾的先鋒喔。」
少女一臉不滿地嘀咕着抱怨。

……嗯,她認識伊芙嗎?
兩人好像有什麼爭執。紫發少女只把威斯坦的提醒當成耳邊風,表現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你們團隊感情也太差了吧?
嗯,那身穿着打扮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冒險者中也有很多穿着隨便的人。
少女像是想通了什麼,勾起嘴角露出了大膽的笑容。
我正要問阿爾迪時,就聽見那陣吵鬧的聲音。交戰對手好像抵達了。
正當我認真思考『被窩裏蘊含着魔性力量的理論』這一課題時,阿爾迪這麼告訴我。他似乎對那個對手的身分心裏有數。
伊芙兩手舉起長杖,擺出戰鬥態勢,面對仍然情緒低落的瑪雅,做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夠應對的準備──
白魔導士協會不認可太過裸露的服裝。其原因似乎是要比照協會規定的『聖女』標準,但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協會上層大概都是些老頑固吧。
一步就繞到伊芙背後的瑪雅,乘勢用手掌朝毫無防備的背後猛攻過去。
聽說在拉菲妮的比賽開始前就去叫人了,可是對方完全沒有要現身的跡象。現在連看不下去的威斯坦也去找人了,未免拖太久了吧。
哎,不過我也經常遲到,所以沒資格說別人。被窩裏面太舒服了,一不小心就會睡過頭。我也沒辦法。
少女嗤笑一聲。威斯坦兇狠的臉更加扭曲,變成了不能讓小孩子看到的臉。拜託饒了他吧。
「啊,好啦好啦。因爲少爺很偉大,對不起,對不起喔~」
「我好歹在魔導學園學過體術和攻擊魔法。筆試也總是拿第一。」
我把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希望不是健壯魁梧的肌肉男。不過,聽阿爾迪的說法,對方好像是女性,又是曾經在學園就學的白魔導士,應該不至於──
也難怪我會產生『那是白魔導士?』這樣的疑問。因爲白魔導士協會明明就以死板僵化而聞名,她卻膽敢無視規則正面挑釁。我當然會懷疑了。
「……那就是妳的交戰對手。」
伊芙只是一臉茫然,無情地說:
「那樣是也不錯……只是本人無法接受。」
「唔!……」
「不過實踐考試老是最後一名。」
「喂,妳對少爺是怎麼說話的──」
阿爾迪慢慢說起事情原委……原來如此,是伊芙的同學,年齡一樣是十五歲。和伊芙一樣成績優秀,是跳級畢業的學生。
「我……我記得……我們在魔導學園、說過很多話呀?」
比賽開始後,坐在旁邊的阿爾迪看着在《戰場(Field)》內部對峙的伊芙和瑪雅,一邊進行分析。
「?我在魔導學園時,沒有朋友。」
在學園裏,伊芙總是第一名,那名少女是第二名,所以總是把伊芙當做競爭對手,動不動就會找她放話。阿爾迪看着少女那樣,猜想她應該是想跟伊芙做朋友,一邊默默地用溫暖的眼神守候。你倒是勸解一下啊。
「……我自己能做到的話,早就那麼做了。」
「嗚……!」
「嗯──如果是正常發揮的話,伊芙小姐沒有勝算。不過……結果會怎麼樣呢?」
少女凝視着視線前方──伊芙的身影,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那個時候……我沒什麼餘裕。」
看樣子她應該是伊芙的朋友。好像一樣是從馬基可斯魔導學園畢業的。她們兩人在學園時的關係可能還不錯。也許吧。
那根本不是白魔導士了嘛。
不過這樣一來,那個裸露度高的打扮也能理解了。白魔導士的寬鬆服裝會妨礙行動,所以瑪雅纔會穿成那樣吧。
也就是說,她並不是向協會挑釁──
「還有,她本人似乎認爲白魔導士認可的服裝太土了,所以纔會做那副打扮。」
原本我這麼以爲,結果好像不是。和行動方便沒關係喔?
「來啊!別光顧着防守,妳也攻擊過來啊!」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戰況呈現伊芙單方面的守勢。她無力應對瑪雅如跳舞一般的猛攻,只能拚命地用長杖繼續防禦。
伊芙額頭上微微冒着汗,看得出來不是從容的狀態。毫無疑問,這樣下去看起來就要輸了。
「仔細想想,畢業以後就沒有像這樣打過了……一想起來就讓人生氣……我輸妳輸得一蹋糊塗,明明一直都在努力追趕──」
「……妳不是不記得了嗎?」
「我、我是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
對此,伊芙只淡然地回了一句「是喔」,而不得不撒謊的瑪雅似乎很看不慣她那樣的態度,於是緊抿着嘴脣,皺起眉頭。
「話說,那麼強的人爲什麼只拿第二名?伊芙在實戰考試好像是倒數第一,讓那傢伙排在第一名也行吧……」
「啊──關於這件事,伊芙小姐在其他方面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一部分也是因爲白魔導士學院的戰鬥科目不怎麼加分的情況──喔,正好……她似乎要露一手了。」
阿爾迪用肉球示意我看伊芙那邊。怎麼了?
「瑪雅小姐也是沒有缺點的優秀學生,但即使這樣,她也始終沒能獲得第一名。」
影像中的伊芙用雙手不疾不徐地拿着長杖。瑪雅以爲她終於要進攻了,於是環起雙臂從容地觀察着。
「那是因爲伊芙小姐的回覆魔法論文帶給白魔導士協會很大的影響,甚至被提名爲『水之聖女候補』,不過,更主要的原因是──」
伊芙全神貫注地輕輕吸了口氣,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
環繞在伊芙周遭的水藍色魔力彷彿在呼應一般凝聚在長杖上,使原本的白色長杖染上了水藍色,閃耀着夢幻般的美麗。
────我出個門。妳可別偷懶,要好好修行喔。不把《回覆魔法》學好可沒辦法簽訂精靈契約啊。
「黑色魔力……是加護嗎?」
《過度回覆(Over Heal)》。
回到這裏的伊芙站在我面前。
瑪雅抱着膝蓋抽抽噎噎地哭泣。充滿了悲愴的氛圍。
「……」
「……妳嘀嘀咕咕的在說什麼!用那麼難操縱的大鐮刀又能做什麼!」
不過,最吸引我注意的是──
看着投影中無力抵抗加護的侵蝕而投降的瑪雅,以及靜靜佇立的伊芙,湧上心頭的情感令人感到鬱悶,我又用力搔了搔頭。
「對不起,我把妳忘了。」
「……正合我意。」
「我曾經是個惡魔。」
阿爾迪接着說:「學會也被她的創新給嚇破了膽。」
我想了想還是不明白。伊芙的視線隨後轉向拉菲妮手上的杯子,我這才搞清楚她想要什麼。
「那個時候的我沒有時間,所以不知道。真的、很對不起……所以,現在開始是朋友了。」
伊芙像是在懺悔似地小聲低語,斷斷續續地訴說着。
「哪、哪有,我纔不是……」
瑪雅臉上燦然一笑,看起來非常開心的樣子,與她說話的語氣恰恰相反。只要她本人覺得幸福,那就再好不過了。
「……」
伊芙……她一直遵照着我所說的話去做,即使我離開了仍繼續修行。爲了尋找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世界樹的祝福》,一個人不斷地往前進。
比賽結束,伊芙順利獲得勝利後,她們便從《戰場(Field)》內部走了回來。
瑪雅看見那微笑,支支吾吾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有片刻露出了猶豫的表情。
阿爾迪一邊注視戰況,臉上浮現出愉快的笑意。
「……咦?」
伊芙緩緩地舉起大鐮刀,直視着瑪雅一字一句吐露自白。那堅定的雙眼中蘊含着強烈的決心。
瑪雅連忙對自己的右手施展《回覆魔法》,試着治好手上的傷。
「我變了。多虧了雷,我才能改變。」
「咦……」
我原以爲是被劈開了,但不是。伊芙在水藍色刀刃碰到瑪雅的那瞬間,只在刀刃處施展過剩的回覆魔法,刻意引起了這個現象。
「既、既既既既既然妳這麼說了,我也不是不能當妳的朋友!真、真拿妳沒辦法!真是的!沒辦法耶!」
瑪雅在地上奔跑。
伊芙看着瑪雅那樣,先是困惑地不知所措,然後走近她身旁。
「魔力展開──《水命鐮刀》。」
「不要道歉啦!感覺更空虛了……不是嗎?」
「周圍的人也把那麼努力的伊芙小姐當成傻瓜……可是,伊芙小姐並沒有放在心上,還是一個人努力着……要是像她那樣不顧一切地往前衝的話,我覺得不記得瑪雅小姐也是很正常的事。」
幾秒鐘後,她舉起了纏繞着暗色魔力的右手,準備劈開伊芙。
「所以──」
「過去我殺了好幾個人。用這份加護的力量親手殺了不想死的人,還有苦苦哀求我拯救的人。」
瑪雅應該是打算堂堂正正地從正面突破吧。
「如果我夠強大,就不會有人死去。如果不顧一切地逃出去,堅定拒絕的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是我自己內心的軟弱,殺死了許多人。與加護的力量無關。」
────有人想說就隨便他們說啊……最重要的還是妳自己怎麼想,而不是別人吧?妳只要去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好。
纏繞於長杖上的水藍色魔力隨之展開,形成了一把長度超過身高的大鐮刀,有着透明的水藍色半月形刀刃。
……唉唉,真不想思考。提不起勁。真麻煩。
「……朋友。」
「還、還有……畢竟我們都同爲勇者團隊,要我陪妳去逛逛白魔導士的商店……也可以哦!」
但被劈開的不是伊芙──而是瑪雅。伊芙只是揮動大鐮刀稍微碰到了瑪雅的手臂,少女的右手就撲通一聲掉到地上。
「!……哼、哼!我也對妳一點都──」
伊芙平靜地喃喃自語道:
「伊芙小姐……每天放學後都在學園圖書室裏待到很晚,一直在學習。早上一定會到操場跑好幾圈,還曾經累得倒下,每天三餐飯後都得喝苦得要命的魔力增強劑。我是不曉得她爲什麼要做到那個程度……也許是有什麼事情值得她去拚吧。」
「……對不起。」
瑪雅推開她伸過來的手,像烏龜一樣更蜷縮起身子。
「爲、爲什麼治不好!爲什麼──噫!」
……不爲別的,就是爲了我。
伊芙的視線刺向我的臉頰。感覺像是在等待着什麼東西似的。
「那樣說、也沒錯……但不是那樣的。」
我瞥了一眼瑪雅掉下來的右手。
那是輕輕一碰,便能以虛空切開對象的次元魔法《虛刃》。
幾分鐘後。
也許是太害羞了,轉向另一邊的瑪雅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偷瞄了伊芙好幾次。這孩子真好懂。
在伊芙喃喃低語的同時──
◇
那個水藍色刀刃恐怕沒有實體。證據就是在刀刃碰觸到的周圍的物體上,沒有一絲傷痕。
────我也會讓妳喝那種苦得要命的魔力增強劑。每天都要喝。
「上、《上位治癒(High Heal)》!」
「從今天開始,交朋友吧。」
她拉開距離,退到鐮刀的射程範圍外,隨後撿起一根掉下來的樹枝,用暗色魔力纏繞上去。
過去的我這麼說過。那是絲毫沒有責任感的膚淺言論,只是不經意地把想法說出來而已。
我搔了搔頭。
「……這樣啊。」
無論施展多少次,傷口都沒有治癒,反而像是從被劈開的部位擴散開來一樣,黑色詛咒的魔力正在侵蝕。
我在伊芙她們心目中的形象是虛假不實的。我既不值得被尊敬,也不值得被人喜愛。儘管如此──
「──要同時施展多個魔法本來就很困難,何況是屬性完全相反且具有效果的魔法。我一次也只能施展兩種。坦白講,像吉雷你這樣能理所當然地同時施展好幾個就很不正常。」
瑪雅縱身一躍。
「但、但是就算我們變成朋友,我也是妳的競爭對手唷!先打倒魔王的將會是我的團隊!」
而且,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把大鐮刀──
「真、真拿妳沒辦法耶~!」
伊芙低着頭,緊緊握住雙手握着的長杖。那微微顫抖的嗓音聽起來很不安,好像在爲了無法挽回的錯誤感到後悔一樣。
「所以,我再也不想殺任何人了。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但是,那樣不行,只是治癒是不行的……爲了守護,不得不戰鬥的時候遲早會到來。」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臉,擦了擦被眼淚沾得溼漉漉的臉。
若是沒有日夜勤奮努力地修行的話──
薄而透明的水藍色刀刃鋒利得像是碰一下就能割開皮膚,但不可思議的是,它同時也具備了溫柔包容的印象。
「但是,伊芙小姐做到了。她成功施展出在魔導學會的重要人物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才會使用的魔導操縱,而且──」
「──回覆和破壞,伊芙小姐創造出了展開完全相反屬性的魔法。對我方給予治癒,對敵人造成損傷,這兩種相反的魔法。再使用加護的力量,就可以持續隨心所欲地操縱魔法。」
────健康的身體能提升魔力的素質,所以妳以後每天都要跑步。跑到倒下爲止。
「嗚、嗚嗚……這、這也沒什麼。我又、還沒有輸……只是、稍微大意了而已……所以,我纔沒有……不甘心……嗚嗚。」
說完,伊芙嘴角上揚,露出了笑容。總是面無表情的伊芙展現出了可愛的微笑。
過去的自己曾說過的話掠過腦海中。
不祥的黑色魔力──加護圍繞飄浮在水藍色大鐮刀周圍。
……要施展如此高級的魔法,想必得付出非比尋常的努力。對魔力的精細掌控,對回覆魔法的深刻造詣,以及高級的魔力賦予……要想理解這一切,並且將其展現爲獨自的魔法,遠遠沒那麼簡單。
「什麼呀……妳走開!我纔不……不理妳,怎樣都無所謂!」
「……隨便,我一點也不在意。我又沒想過要跟妳交朋友!」
伊芙則是緊緊握住她的手。
「嗯,妳和我不是朋友。」
伊芙沒有離開不斷吸着鼻子的瑪雅,像哄着哭鬧的嬰兒一樣輕撫着她的背。
「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所以不會忘記自己過去的錯誤。因爲我必須變強,靠自己戰鬥,這樣才能守護某個人。」
◇
「嗯,那麼……剛纔的魔杖壞了,要買新魔杖的時候一起去吧。」
瑪雅無法坦誠面對,忍不住把臉轉向一邊。
我沒有那種想要改變誰、想要拯救誰的高尚想法。就只是個廢物,最討厭負責任、最喜歡隨心所欲的懶鬼。
伊芙不顧想要用手把她甩開的瑪雅,慢慢地伸出手。
……真的不想考慮。
「要、要喝水……嗎?」
「謝謝。」
伊芙滿意地接過杯子。明明她自己也能造水出來,不知怎地卻向我討水喝。爲什麼?我的水難道是什麼限量品嗎?這不過是普通的水而已。
伊芙用雙手捧着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水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伊芙妳好厲害!竟然會使用那麼高級的魔法──」
「……謝謝。拉菲妮妳也很厲害,戰勝了那麼高大的狼獸人。」
對於坦率給予讚美的拉菲妮,伊芙儘管有些害羞,也同樣回以讚美。
……看來拉菲妮也恢復了很多,還精神飽滿地說「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對吉雷大人的愛~」之類的話,而伊芙也不甘示弱地反駁「嗯,是我更愛他」。拜託妳們住口。
「……」
就這樣,我一聲不吭地聽着那兩個人吵吵嚷嚷的對話。
「伊芙。」
「?雷,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我喊了伊芙一聲,沒有把臉轉向她,只喃喃說了一句話。
「妳很努力了呢。」
伊芙瞪圓了眼睛,表情變得呆愣。
也許是理解了我的意思,她臉上馬上綻開高興的笑容。
「……嗯。」
她只這麼回答了一句。那張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看上去真的很高興。我明明只是心血來潮地說了那種話而已。
……真的搞不懂。我──
「…………那個,吉雷大人?我也很努力了,爲什麼只表揚伊芙呢?那個,那個……」
《虛實幻影》本來具有的效果,是創造出一個與自身姿態完全相同的幻影,且可以替換實體和幻影。
……這是怎麼回事?給勇者的聖劍應該只有一把纔對。
盧卡斯發出嘲笑。他瞧不起我是弱者,以冷淡的眼光看了過來,簡直像在說他早就知道結果。
「哦──?亮出這麼多底牌不要緊嗎?」
一直沉默着觀看戰況的男人──盧卡斯站了起來,極其不悅地罵着同伴。
盧卡斯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但這無關緊要。
「那麼,爲什麼要爲了那個而激動憤怒?真是個怪人。」
「一、二、三……十把左右?」
◇
「沒問題。快點開始。」
「虧你能明白到那種程度……你說得沒錯。我能夠引出過去的勇者所擁有的『聖劍能力』並且『複製好幾把聖劍』。很適合才華洋溢的我對吧?」
「《虛實幻影》。」
「你對蕾蒂做了什麼?」
「……」
「D級,我就承認你的有勇無謀吧。」
「閉嘴。」
「……你說什麼?」
在快要陷入沉思之前,我的意識又被抓着我衣服的拉菲妮給拉了回來。她的嘴巴在笑,眼神卻沒有笑意。好可怕。
「……跟作弊犯規搞錯了吧?」
「──什!」
「真是的,一個個都這麼……盡是些沒用的傢伙。」
「那還真是親切。我沒在聽就是了。」
只見盧卡斯厭惡地咬牙,開口就是對蕾蒂的痛罵。
──輪到我來海扁這傢伙了。
然而,盧卡斯毫不膽怯地揚起嘴角,愉快地笑着回答:
我立即蹬向地面離開原地。用魔法把認知速度提升至最大限度,並放出偵查魔法。
「不過,還是令人看不順眼。不管是你、黑髮女、還是那個白魔導士……只要閉嘴乖乖聽話就好了。真讓人不愉快。」
「有十三把。如果算上消失的那些,超過一百。」
在他低語的同時,周圍剎那間展開了好幾重魔法陣。
假如我選擇防禦展開《結界》,那就危險了。賦予聖劍的加護效果能破壞《結界》,我肯定毫無還手之力。
「……」
面對笑着的盧卡斯,我更加使勁握緊了黑劍。只要他有任何一點不自然的舉動,我就會用劍穿透那顆腦袋。用不了一秒鐘。
炫目的光芒使我閉上眼睛。
盧卡斯從容地哼了一聲。
盧卡斯怫然不悅地垮下臉,嘖了一聲。
「能引發出『過去的勇者』的力量嗎?」
「啊……拉菲妮妳也很努力啦,嗯。」
我在一瞬間移動到他眼前,抽出黑劍猛力朝他臉上刺過去。
「等你打倒我,我再告訴你。」
「但最讓我看不順眼的是【攻】。」
「《探知》、《高速演算》、《並行思考》。」
「那就開始吧。你們各自準備──」
儘管遠離了,卻被瞬間出現在正側方的盧卡斯筆直劈砍過來。劍刃擦過臉頰上一層薄皮,噴出鮮血。
「哦、好……真不可愛。吉雷你沒問題嗎?」
明明這樣纔對,爲什麼他擁有好幾把聖劍?
我在一瞬間脫離原地。往剛纔站着的地方一看,便發現有好幾把劍深深紮在地面上──各種不同的『聖劍』,足足有好幾百把。
盧卡斯平靜地從鞘中拔出聖劍,劍身在火焰般鮮紅的光芒中閃耀。
聽見我的低語,盧卡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敢說多餘的話就殺了你。說謊也殺了你。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
「光看就覺得噁心。她的態度、姿態、想法、性格……一切都讓人火大。」
「啊?你在說什麼。你都得意洋洋地把那麼多聖劍扔過來了。」
我和盧卡斯移動到競技場,在圓形場地上靜靜對峙着。
「你的表情好像很詫異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問我爲什麼有這麼多聖劍呢。」
「唔!? 」
『想知道我做了什麼嗎?那就拚了命地對我發起反抗,然後陷入絕望吧。』
同時,我也得到了數秒後將有無數把劍從四面八方朝我飛來的計算結果,因此算出了安全地帶。
盧卡斯無視我的話,接着說:
我進入最高警戒狀態,一邊舉起黑劍,更加快了思考速度。
使用那種能力再配合《虛實幻影》,便能像煙霧一般神出鬼沒地攻擊,也能在攻擊的前一秒與幻影交換,實現技能躲避,是相當驚人的魔法。
「沒聽見我叫你『閉嘴』嗎?」
作爲戰鬥場所,這樣的環境再適合不過了。在這裏就可以盡情拿出真本事了吧。
我只脫口說出了一句話。聽這傢伙繼續胡說八道也沒有意義。
【幻】之勇者聖劍的能力很單純──就是可以創造出無數幻影,而且只要是在視線範圍內,就可以在任意一處瞬間顯現出來。
不管怎麼說,兩個人都順利獲勝了。
「哦?你也不是那麼無知呢。我就誇你兩句吧。」
「……算了,這和我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對【攻】做了什麼,對吧?」
「那個當上勇者本來就有問題。這件事我本來就很不滿。要是聖印能搶奪的話,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要廢掉她的勇者身分。不過是個『破爛』,竟敢癡心妄想當勇者──」
說着,我一邊把注意力轉向用《探知》鎖定的『其他盧卡斯』。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的話,這傢伙──
「但你爲什麼知道我不僅能引出【幻】,還能使用其他勇者的力量?我應該還沒亮出底牌吧。」
話音剛落,盧卡斯的身影便如字面意思一般融化了。
透過《並行思考》和《高速演算》獲得的龐大情報流入大腦。接收到的那些情報足以讓我大喫一驚。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沒什麼珍惜不珍惜的。」
「哦,惹火你了嗎?但你應該也這麼想吧。弱者就該去過符合弱者身分的人生!」
盧卡斯的聲音在同一時間重複傳入耳中。簡直就像有好幾個人在說話一樣。
「有勇無謀?還是改正一下比較好。你也不想等一下太丟臉吧?」
而後當我抬起眼皮,映入眼簾的是──像是被熊熊烈火燃燒過的原野,放眼望去一片荒蕪。
「還有一點,那就是──這麼回事。」
我只想問這傢伙一個問題。除此之外我不會多問。
「……算了,再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力量還不只如此。」
「沒問題。」
聽到雙方準備完畢的阿爾迪點點頭,接着啓動了《戰場(Field)》,使魔力在這一帶鋪展開來。
「呵呵……想知道嗎?這樣的話──」
「……並不是那樣。」
接下來是──
「別說笑了。雖然令人不快,但我這是在表揚你那弱者正面迎戰強者的態度。儘管事實上一樣都是魯莽之舉。」
劍尖在眼球前突然停止。盧卡斯一動也不動,只是盯着我看。
盧卡斯聽了我的話,發出了表示理解的沉吟。
「躲得好。看來你不是普通的木偶。」
光是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累積不少修行,因此會施展這種強力魔法的術者不多。但是【幻】之勇者曾使用的《虛實幻影》稍有不同。
「沒錯,快回答。」
「來吧,D級。我來告訴你自己有多少斤兩。」
「啊,這樣啊。『那個』對你來說很重要嗎?這可真有趣。」
沒有任何前兆地出現在背後的盧卡斯突然發起攻擊,被我瞬間用黑劍抵擋住。以劍戟交戰數回合後,我遠離那個地方,拉開一大段距離。
「你要明白。我要你對力量差距感到絕望,親口說出投降。你也不想悽慘地被打倒吧?」
這傢伙使用的魔法──《虛實幻影》是過去存在的【幻】之勇者常偏好使用的《次元魔法》和《幻影魔法》組合而成的魔法。
我重整態勢,注視着眼前的盧卡斯……啊啊,原來是這樣。
「怎麼了?膽敢說些逞威風的話,結果只有那種程度?別讓我失望。」
我無意間從全身釋放出魔力,空氣爲之顫抖。也許是與我的情感產生了共鳴。
聽了我的回答後,盧卡斯把手放在下巴上說:「……嗯,確實是這樣。我竟然犯下如此失誤。」原來你自己不知道喔。
盧卡斯對我的話嗤之以鼻:「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隨着思考加速,流動的影像緩慢且清晰地映入眼中。幾秒鐘後,在《戰場(Field)》全域鋪展開來的《探知》便捕捉到了目標。
「不需要。真噁心。」
「《轉移》。」
數百……不,數千個魔法陣發出蒼白的光芒,填滿了一望無際的荒野、空中,甚至是遙遠的上空。
那幅景象實在太過異常。因爲每一個陣中都蘊含着魔力,所以不是在故弄玄虛。那傢伙連一句咒語都沒有說,只憑無詠唱就在一瞬間展開了這些魔法陣。
而且,這些魔法陣──
「《極緣炎》、《水龍陣》、《雷令槍》、《暗光塊》……」
我瞥了一眼圍繞四周的魔法陣,嘴裏喃喃念着。
填滿周圍的魔法陣全部都是《五大元素系魔法》或《特殊魔法》等最高等級的魔法,其中也有幾個帝級魔法陣……還不至於出現神級魔法就是了。
「我可以使用所有的魔法,也沒有同時展開的限制。無詠唱更是理所當然。」
盧卡斯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這麼說。
「啊,不只魔法哦?不論劍術、槍術,還是武術──我擁有全部的『才能』。因爲我是『被選中的勇者』。」
「……那算什麼?」
我不由得發出乾笑聲。
……真的對這傢伙無話可說。可以使用所有的魔法?擁有全部的才能……這實在太離譜了,令人難以理解。
「你要怎麼辦?D級。」
盧卡斯把聖劍收進鞘裏,冷眼看了過來。
從那樣的動作和言語,就能理解這傢伙想說什麼。盧卡斯也對我露出了興味索然的表情,好像在說那是理所當然的。
很強,不僅如此──實在太強了。
「……」
我將手中握着的黑劍收進虛空。因爲我覺得已經不需要了。
盧卡斯看着那樣的我,一臉無趣地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簡直就像已經失去興趣一樣。
「投降吧。我沒時間陪弱者玩。」
盧卡斯也許是覺得自己被愚弄了,額頭上冒出青筋,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看了過來。我可沒有說謊。
那麼,這裏就絲毫不存在我會敗北的要素。
移動懶散疲憊的身體,然後把魔力集中在腳上。
「唉……」
「……你說什麼?」
「被轉換後的處理方法也一樣,只要毆打和幻影替換的本體就好了。」
「只是用和你一樣的魔法抵消了而已。」
也許是理解了我迫切的願望,盧卡斯把收入鞘中的聖劍再度拔出……嗯,拔刀?
「那種事無所謂,快給我投降。別讓我多費工夫。」
這傢伙確實很強,可是,可是……
「…………你爲什麼知道【蝕】的應對之策?」
我低下頭。因爲我覺得不能讓他看到現在的表情。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覺得提升等級太麻煩而已。還有,不可能超然不羣吧。實際上我就沒能成爲勇者。」
我忍不住嘆氣。麻煩死了。
盧卡斯停下手,抬起低垂着的臉。那狠狠瞪着我的眼神彷彿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咦,很可怕耶。
「什……」
「對吧?不過這樣的自由生活在各方面也是岌岌可危啦。都怪身邊的某些人。」
我默默地握拳。這傢伙很強,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他的強大超乎我的想像。
「……是嗎?真是可笑的回答。既不必承擔使命,也無須完成什麼任務,倒是頗有D級冒險者的風格。」
「不是告訴你我更強嗎?」
……原來如此。佈滿周圍的魔法陣中的確沒有包含所有的魔法。看起來是無條件的能力,但其實是有什麼附加條件吧。
聖劍的能力會隨着更換持有者而發生變化,所以即使同樣是【幻】之勇者,掌握的能力也不盡相同。所以我不曉得能力還是未知數的當代勇者能做什麼。
盧卡斯沒有任何回應,兀自將聖劍的劍尖對準了我。
然後,就這樣丟臉地宣佈投降──
說時遲那時快,向四面八方展開的魔法陣隨即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放出了魔法。
沒多久,終於有了動作的盧卡斯突然愉快地笑起來。笑什麼笑啊,我揍你喔。
「……」
「……說出你屈居於D級的理由。明明擁有超然不羣的力量,卻屈居於D級的理由。」
「對付《虛實幻影》的方法很簡單。只要比術者轉換幻象和實體的速度快一步揍下去就好了。」
我一步移動到盧卡斯所在的地方,往毫無防備的背後猛力揮出一拳,把人揍飛。
和盧卡斯的魔法種類、威力完全相同的數千種魔法。
「……連勇者都算不上的D級之流,不可能有那樣的力量。」
面對我的挑釁,盧卡斯瞪了過來,像是懷疑我是不是瘋了。
理由?這傢伙幹嘛問那種事?
我嘆了口氣。不針對什麼,主要是爲了自己哀嘆,也是對於侮辱了拚命努力的我的這傢伙。
緊接着,纏繞着火焰般魔力的聖劍開始改變姿態。紅色劍身變成銀色,劍身縮小,原本像長劍一樣的聖劍變形成爲匕首那樣的短劍。
「……嗯,是啊。」
但盧卡斯似乎不理解我做了什麼,用充滿殺氣的目光瞪着我看。
那麼──沒關係,還是遊刃有餘。
我凝聚魔力,展開魔法。
「我不是說了沒用嗎?」
──並非如此。
「那麼,你是爲了什麼擁有那份力量?」
盧卡斯投來詫異的目光。好像聽不懂我說了什麼。
原來如此,我知道這傢伙的底牌了。在施展【幻】的《虛實幻影》時,聖劍還是最初的模樣。也就是說,引出聖劍力量的步驟各有條件。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同時使用多個能力,不過從他至今仍未使用來看,可以推測他是辦不到吧。
「明明有無數幻影,爲什麼能分辨出本體……這個問題也很簡單。只要在這個區域一直施展《探知》,看到魔力就能推斷出本體。」
「不對,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吧?『我比你強』。」
沒錯,多虧我在修行時代一心一意地研究魔法,所以大多都可以使用。儘管有些不擅長的魔法只是略懂一二,但好歹也會用。
我一回答,空氣就像結冰一般瞬間沉寂。
接下來,映入眼中的是──
「爲了什麼?這個嘛……」
「我說你。」
不過,我現在倒是打心底慶幸沒有當上勇者。啊,從今以後當然也沒有那個需求,拜託別來找我。敢來找我的話,就算耗上一輩子我也絕對要摧毀。
那把聖劍是──【蝕】的短劍『卡德皮亞』嗎?
「D級,你做了什麼?」
啊,剛纔踢中胸口了。雖然他好像用了《身體強化》,但是我把更多的魔力集中起來踢過去了,他的身體恐怕會遭受全面傷害吧。也就是會痛得要死的意思。
盧卡斯對我投以冷徹的目光。
如果我沒猜錯,這傢伙不能直接使用聖劍。使用『複製聖劍的能力』做出來的聖劍並非原物,很有可能只是複製後的劣化版本。
「呼啊……重要的是,我贏了。不想死的話就投降吧。」
我做的事情很簡單。只是讀取了盧卡斯展開的魔法術式,然後再展開威力與種類完全相同的魔法,不假思索地扔回去而已。
「可笑。夠了,我要結束這場鬧劇。」
「爲什麼?像你這種連勇者之力都沒有的廢物,爲什麼我的力量對你無效?」
我以前也是以勇者爲目標的人,對過去的勇者能力自然也很熟悉。
「……我只想問一件事。你的力量是『能引出過去勇者的力量』、『能複製無數把聖劍』,還『擁有魔法、武術、劍術等全部領域的才能』……沒錯吧?」
「這不是你的力量吧。抱歉了,不管你怎麼做,我都不會輸給你。」
「是啊,就來做個了斷吧。」
我展開的魔法全部漂亮地抵消了猛撲過來的數千個魔法──就是這樣的景象。
這表示它會比原本的聖劍弱,但不可否認的是,複製品依然強大……只是遠遠不及原版。
「沒有?我可正常得很。因爲我知道你的力量只有這點程度。」
「嘎!? 」
盧卡斯不顧我正在說明,重整姿勢後,旋即用《虛實幻影》移動。
「我非常認真。話說,再談下去也沒用了,你能投降嗎?我已經很累了。」
原本維持着從容神情的盧卡斯張開嘴,驚呼出聲。臉上的表情像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看穿本體並在一瞬間移動的我,這次一腳踹向對方沒有防備的肚子,把人踢到了半空中。
盧卡斯無視我的話,手稍微動了一下,做出把握着的拳頭張開的動作。
「無法接受現實,所以腦袋出問題了嗎?真是丟人現眼。」
「爲了自己?是啊,自由是多麼美好。即使活得自由奔放也不會被任何人責備,那樣的人生一定很開心。」
「看就知道了。我問的是你爲什麼能使用和我一樣的魔法,而且也沒有同時展開的限制。」
「是爲了我自己吧。」
「我說你得投降纔行。你重聽嗎?」
「你是……傻子嗎?」
「不,我就說……」
「你在開玩笑嗎?」
「就是這樣。不過,我並不是記得這個世界的所有知識,而且複製出來的聖劍只有我才能使用。」
……啊啊,這傢伙真的很強。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依據如此莫名其妙的理論強大到離譜的傢伙。什麼叫擁有一切的才能啊?太扯了,根本就是犯規。
「那個啊,只不過是因爲我也能做到同樣的事而已。你剛纔用的每一種魔法我都記得,也能使用,同時展開。我也拚命修行過了。」
怎麼說呢,今天從一早開始就發生很多令人疲憊的事,我想休息了。我可是遭遇了一連串包括被強制帶走、雙腿跳躍逃竄,以及地獄式捉迷藏等事件。從馬基可斯邁亞幾乎是馬不停蹄地一路逃跑,精神上也已經到了極限。希望能讓我在牀上安詳地長眠七十年左右。
雖說如此,幻象和本體的魔力之間只有些微差異,需要耗費心神去分辨,所以很累啊。
我張大嘴打了個呵欠,對盧卡斯這麼說道。啊──好累。等這個結束以後,在旅店休息五個小時左右好了。當然要和拉菲妮她們分開行動。
他的身影隨即扭曲消失。可惜沒能得到他的理解。
「抱歉抱歉,你說得對。得投降纔行呢。」
「有什麼關係?我也非常努力了啊,比如鍛鍊肌肉。」
我釋放右手凝聚的魔力,使之迎面撞上飄浮在盧卡斯周圍的銀色魔力。
他沒有等待我的回答,而是陸續轉換成【音】、【操】還有【伸】等聖劍。我也一一採取不同方式應對,在被攻擊之前將之破解。
不過,如果是要對付過去的勇者,方法都裝在我腦子裏了。我不可能會輸。
陸續遭受挫敗的盧卡斯像喫了黃連似地苦着臉。
纏繞於身的銀色魔力因此消失,盧卡斯臉上不動聲色地詢問:
說穿了,我努力鑽研魔法就是爲了『不用活動身體』這種理由。我懶得鍛鍊劍技和體術,無論什麼事都希望能在不動手的前提之下解決。腦子裏整天只想着『有沒有什麼躺着不動就能賺錢的方法啊?』之類的事情。
要問原因的話,我是爲了成爲勇者而獲得力量……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除此之外,我連想都沒想過是爲了什麼。嗯──到底是什麼呢?硬要說的話──
聖印圖鑑之類的資料都被我翻到紙張磨損了,也在魔導圖書館收藏的書裏面記住了最機密的情報(未經許可)。
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盧卡斯狠狠摔向地面,正激烈地咳嗽着。雖然很麻煩,我還是說明一下吧。
這傢伙說自己能激發過去的聖劍的力量,但聖劍擁有各自不同的意志,不會輕易爲人所操弄。
在地面上反彈了大約五次後,盧卡斯的手腳撐在地上,不住地猛烈咳嗽。
主要是蕾蒂、伊芙、拉菲妮、拉菲妮和拉菲妮等。
「我這是在諷刺。強者有拯救弱者的義務。你只是放棄了這一點而已。」
「……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什麼放棄不放棄的……
「把我的力量用在自己身上有什麼不對?這是我的人生,無論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我會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決定自己的道路。」
這傢伙憑什麼教訓我說什麼義務?
我最討厭義務和責任之類的話了。我只是個熱愛自由平等的普通冒險者。不管是強者、弱者,還是男人、女人,只要誰敢來妨礙我,我都會一視同仁地揮拳把人揍飛。
聽到我的回答,盧卡斯不滿地哼了一聲。
「……我投降,D級。」
他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戰場(Field)》解除,視野從荒野轉移到原來的競技場。
「入境許可的事情我會幫你說一聲。你不必和那個黑髮女、白魔導士一起行動。要去【復興區域】還是【特別區域】都隨便你。」
「……啊,喂,等一下。」
我叫住了把話說完就想轉身走人的盧卡斯。
「你不是說要告訴我嗎?我還沒聽你解釋。」
這傢伙還沒告訴我他對蕾蒂做了什麼。可別想拍拍屁股走人。
「啊,是這樣沒錯。」
盧卡斯像是剛剛纔想起來似地點頭回應。你是忘了喔?
我把魔力集中在眼睛上,看着盧卡斯周身纏繞的魔力。這樣一來,即使這傢伙想說謊,我也可以從魔力的些微搖晃中馬上看出來。敢說謊就打你。把你打得體無完膚。
但是,我聽見的卻是與想像完全相反的話。
「爲什麼妳們在這裏……?」
「那爲什麼蕾蒂會怕你?」
我在腦海中反覆思索盧卡斯的話。
結果連拉菲妮都說自己不去了。
……但是,我也有事情必須找她們兩人談談。其實我很不想主動提起,但既然已經見證了那份情感,我也不得不說清楚……雖然之前一直在逃避就是了。
「有什麼關係?接受委託的人還是多一些比較好。」
「爲什麼這麼在意?她也不是你的親屬,應該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們在召集勇者的聚會上見過幾次面,但我從來沒有危害過她。我只是不喜歡她的態度、思想和性格罷了。」
我沒理她們,繼續朝着公會前進。拉菲妮和伊芙也許是覺得獲得允許了,很高興地互相以眼神交流。伊芙甚至豎起了大拇指。這傢伙。
拉菲妮顯得有些困惑,我則拍板定案。
「這段時間我會跟瑪雅一起買些東西。說好了要買魔杖的。」
盧卡斯拒絕了我的提問,然後把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思考。
「可以是可以。要拜託我什麼?」
「喂、喂──」
伊芙表示拒絕。
被我知道會很不妙的事情?那個看起來無憂無慮的蕾蒂?
「爲、爲什麼?那邊應該很好玩哦?」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
「因爲我不想留下伊芙,自己去玩樂。蕾蒂小姐,我的份也麻煩妳了。」
「拉菲妮也很會開玩笑,很有趣。」
我嘀咕着,試圖說服自己接受。
「蕾蒂,我的份也拜託妳了。」
「這個嘛……先給你一個忠告。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攻】的,也不會問你爲什麼這麼在意。這些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現在馬上讓她放棄當勇者吧。」
「除了那個以外。」
◇
「……不,沒什麼。」
「……」
「抱歉。我不去。」
我搔了搔頭,維持着臉朝前方的姿勢開口問:
蕾蒂精力充沛地回答,伊芙摸了摸她的頭。我不太清楚,但伊芙好像不去了。
「但你如果把【攻】看得很重要的話──」
我不想面對腦中產生的奇妙情感,於是搖搖頭想將之抹消。
「我沒有傷害過她。」
所以,我開口這麼提議:
「咦?身爲妻子的我陪伴在吉雷大人左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呵呵,您真會開玩笑。」
盧卡斯用彷彿拋棄了感情的冰冷聲音這麼說:
「我去!我們快走吧!」
「啊?」
他沒有把我放在眼裏,繼續往門口前進。
「到底是什麼?告訴我。」
「對,理所當然。雷去哪裏,我也會去哪裏。還有妻子是我。」
我一時間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的魔力沒有變化。他沒有撒謊。

「妳們果然感情很好吧?」
「所以我就不去了。而且既然是這樣……」
我答應她後,伊芙便說了聲「待會見」,然後走掉了。
進入利夫希羅的我們受到了居民的熱烈歡迎。爲了治癒疲憊的身軀,在旅店放鬆休息……可惜並沒有這種好事。之後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於是我們先前往了冒險者公會。
「那是從勇者的角度來看吧。妳也沒時間慢慢觀光……還有,利夫希羅有很多賣美味點心的攤位。如果是勇者的話,還可以幾乎免費就喫到。」
「啊,不過……也許是她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個事實。尤其是被你知道的話,應該很不妙吧。」
「那就沒什麼想說的了!因爲我可是勇者!」
……啊啊,真不想那麼做,但如果不說清楚的話,這段關係就會繼續下去吧。即使打心底感到抗拒,遲早也得面對。
「…………對了,趁這個機會,去公會之前要不要觀光一下?」
我側眼看着走在旁邊的蕾蒂,注意到視線的蕾蒂則露出了感到奇怪的表情。
「能不能別把我夾在中間吵架?」
「噢噢!包在我身上!」
「觀光?可是您不是說因爲沒錢,所以要去公會接委託嗎?」
──現在馬上讓她放棄當勇者吧。
盧卡斯有些詫異地點了點頭,稍微表現出煩惱的態度後,便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開始朝着競技場出入口所在的這個方向快步走來。
「吉雷大人,我還是不去了吧。」
「但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公會接委託。等你們逛完之後請跟我聯絡。」
「……啊?」
「蕾蒂,妳有什麼……想對我說的事嗎?嗯,就是那個,隱瞞的事情之類的。哎,不想說也可以啦。」
那些以後再說。至於現在……
「嗯?師父你怎麼了?」
這樣就搞定拉菲妮和蕾蒂了。再來是伊芙──
被強行挖角而感到困擾的本來就是我。蕾蒂過去發生過什麼或是隱瞞什麼都無所謂,和我沒有關係……只是因爲心裏非常鬱悶,所以想知道而已。
「呵呵,真會開玩笑呢?妻子可是我唷?」
「說得沒錯,所以我們也要去。」
「……哦──那就算了。要是有什麼煩惱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聽妳說說,不要憋在心裏啊。」
──尤其是被你知道的話,應該很不妙吧。
兩人以絕佳默契堅持跟到底。別挑這種時候聯手合作好嗎?
然後在和我擦肩而過之際停下腳步,開口道:
「……我只是好奇。」
「?好吧,我是無所謂……」
蕾蒂歪着腦袋,像是靈機一動似地綻開了笑臉。
……如果伊芙不來的話,我就先找拉菲妮談話,稍後再跟她說就行了。
「那是機密事項。勇者之中也只有幾個人聽說過。想知道的話,就去向本人或是勇者教會打聽。雖然我認爲教會不會說就是了。」
問了也沒有頭緒,盧卡斯不願意告訴我。
「瞭解!交給我吧!」
對於我毫不猶豫的回答,蕾蒂「唔──」地鼓起臉頰。真可愛。
……咦,那爲什麼蕾蒂那麼害怕?我搞不懂。
盧卡斯頭也不回,兀自淡然地撂下話。
「那可以拜託你嗎?」
我結束交談,繼續往前走。不曉得蕾蒂是不想說還是怎樣,我也不想逼問她。不論誰都有一兩件想保密的事情。既然如此,等她想說的時候再隨便聽一下就可以了。
我本想分開行動的。
她的視線往蕾蒂的方向一瞥,又馬上打住話題:「……不,沒什麼。」
我對入境後便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面的拉菲妮和伊芙這麼問道。不,嚴格來說蕾蒂也是。先不管她了。
「誰知道。去問本人啊。」
這傢伙滿腦子只想着這個嗎?
「……是那樣沒錯,但我覺得這個機會很難得。只是觀光的話也不花什麼錢。」
「蕾蒂妳也可以嗎?」
伊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面無表情。唔……
「可是我之前來過了,這裏沒什麼觀光景點哦?」
「若是能和吉雷大人約會的話,我是很高興……?」
「希望你加入團隊!」
難道伊芙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嗎?不,這不可能。我是想找個時間談話纔會突然邀請她們觀光,她可能只是覺得奇怪吧。
「我也覺得很好玩,可是我不去。因爲雷你主動邀請的行爲很可疑。」
我出聲制止面帶恐怖笑容的拉菲妮和麪無表情的伊芙爭吵。她們兩個人都不是妻子,所以這場爭論根本沒意義。是說,伊芙還想跟着我到任何地方去──那是不可能的,但莫非也會跟到廁所和浴室……感覺就會。我一定要阻止她。
蕾蒂連推帶拉地催促。閃閃發亮的眼神中充滿了對點心的慾望。
「……哎,算了。」
「請恕我失陪。你們玩得開心點喔。」
還來不及阻止,拉菲妮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最後只剩下我和蕾蒂。唔,我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有話要對拉菲妮和伊芙說,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師父,走囉!快點快點!」
「喔,好……」
我被蕾蒂拉着,就這麼帶着無法釋懷的心情開始觀光了。
◇
開始觀光過了幾十分鐘後。
「師呼~噎啊唔啊嗚呼啊個欸嘻(師父~接下來要去喫那個點心)。」
「要喫還是要說話妳選一個。喫慢一點,那樣容易噎住。」
我對像松鼠一樣把嘴巴塞滿了食物的蕾蒂這麼勸道。
「啊噫喔呼呼、啊啊噫哈呼哈哈哈……唔咕!嗯──!」
「誰教妳不聽!來,水拿去!快喝水!」
我讓噎着了的蕾蒂喝水,好不容易纔把食物衝下去,沒有出什麼大事。
「噗哈……好險。師父,謝謝你!」
蕾蒂臉上帶着可愛的笑容道謝,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就被噎死了。
會在所有路過的攤子上買東西喫的,大概也只有這傢伙了吧。她的小肚子因此膨了起來,看起來很難行動的樣子。
我是很想告訴她別把自己喫得那麼撐,可是我們走過的幾乎每家店都有店員熱情地招呼蕾蒂這位勇者「請一定要嚐嚐我們家的招牌點心」、「很熱吧?請喫冰」、「請嚐嚐我引以爲傲的法蘭克福香腸」,而蕾蒂也很捧場地不停地買,所以這方面店員也要負很大的責任。雖然不懂得拒絕的蕾蒂也有錯就是了。
「那麼接下來──」
「慢着,先休息一下。」
眼看蕾蒂又要重蹈覆轍地走向其他攤位,我連忙抓住她的腦袋制止,然後直接硬拉着她到附近的長椅坐下。
「我是師父的妹妹嗎?」
叮鈴一聲。只見一枚銅幣放在我的手上。
不過,據說還是有不少男女前仆後繼地在那裏表白。我對那種事情實在無法理解。常聽人說戀愛使人盲目,可是那樣未免太盲目了吧。
「哦……那個人也會做那種助人爲樂的事情啊。」
不過,這當然是錯覺。
「爺爺你要去哪裏呀?我送你!」
「……?喔喔?」
「哥哥!」
啊──可是我對雪兒就沒什麼這方面的顧慮呢……是因爲覺得她像妹妹嗎?不如說假如拒絕了雪兒的金援,恐怕會把她惹哭,所以才拒絕不了。想還錢也被拒絕。不,我絕對會還她的。
老頭子再三向她確認,可蕾蒂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老頭子也拗不過她,最後放棄了勸說。啊啊啊啊好可惜。
「爺爺,這個還你!」
正想出聲搭話時,蕾蒂已經採取了行動。
被臭小鬼往臉上扔泥糰子的時候我差點就要發飆,不過後來還是寬宏大量地剋制住情緒,真佩服我自己。我不甘示弱地用泥糰子砸了回去。喂!可別小看大人啊!!
塔的頂部有個格外醒目的大鐘──《魔導時鐘(Magi Clock)》。
「更別說是獸人種了……是這麼回事吧。」
老人背上扛着大件行李,辛苦地一步步往前進。
朝四周看去,我瞪了一眼至今仍虎視眈眈地想往這邊來的店員們。接收到我警告的眼神,他們立刻像受驚嚇的鳥獸般四處散去。
「……你有個好妹妹啊。」
「唔?這樣嗎?」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在入境後,包含勇者蕾蒂在內的我們這一行人受到了非常熱烈的歡迎。彷彿理所當然般一切都打一折,實際上等於免費。這衆星拱月的滋味太過美妙,甚至讓我產生了「難道我是個勇者……?」這樣的錯覺。
「那孩子的眼神很孤獨,從未發自內心大笑或哭泣。他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總是把自己繃得緊緊的……真是很悲哀的生活方式。」
……也對。即使眼前有人遇到困難,也很少有人會率先伸出援手。一般都是暫時選擇觀望,看看有沒有其他人會去幫忙。而且──
旅店自不必說,不論去餐館還是武器店都不給我打折,而蕾蒂她們明明可以住在最高級的旅店裏,我卻連馬廄都住不起。現實真是太殘酷了。
「謝謝你們啊。送到這邊就行了。」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看出蕾蒂是勇者了。我們纔剛入境不久,如果是【一般區域】還好說,【復興區域】應該還沒有接收到相關情報纔對……這老爺子真是不容小覷。
……嗯,可是蕾蒂上次來的時候塔還沒有蓋好,所以她是三年多以前來的嗎?我和蕾蒂第一次見面是在四年前,所以她是在與我分別後來過?那個時候她應該還不是【攻】之勇者,又爲什麼要來利夫希羅?
「別亂喊。」
「……我嗎?」
「你也把手伸出來。」
哎呀~其實我沒那個意思的,不過既然你堅持要給,我就收下吧……嘿嘿嘿。
我回想起入境時接待人員說過的話。
「師父,那個高高的塔是什麼?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
老頭子看着我們,發出呵呵呵的慈祥笑聲。溫柔的目光朝蕾蒂看去。
我有些在意,本來想問問她,可是轉念一想,蕾蒂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還是算了。反正又是因爲想喫點心之類的吧。
「……蕾蒂,那我來代替妳──」「不行!」
我無視不滿地噘起嘴發牢騷的蕾蒂,叫她乖乖休息。這傢伙真的喫太多了。
「喂,老爺爺──」
「爺爺,你早就知道了喔。」
就這樣休息了一會兒後,我看見一個腳步蹣跚地走在街上的老人。
老人愉快地笑了起來。
拉菲妮她們本來說可以幫身無分文的我付錢,但我還是拒絕了。自己的錢要靠自己賺,在這種事情上欠人情,之後會很恐怖。
雖然被說中了,但是令人很不爽。我如果拿到一大筆錢的確會到處亂花,但就是很不爽!
還有,入境後阿爾迪才告訴我……魔導圖書館好像還沒有開門,要再等幾天才能進去。那麼重要的事情你要早點說。
「喂。」
「哦──……是沒差啦,反正又不是我的錢。」
由於塔的四面都分別設有一個鐘,從利夫希羅的每個角落都能知道現在的時刻。以觀光而言也算一個有名的景點,更是熱門的約會勝地。
伸出去的手被拍開來。唔,真可惜。唔唔。
我讓蕾蒂拿行李,自己揹起了老人。問過目的地之後,我們便邁步走了起來。
附近雖然有人注意到那個老人,卻沒人願意上前幫忙。
老頭子無視我的問話接着說。
……話說回來,拉菲妮明明也不是勇者團隊的成員,爲什麼只有我被冷落啊?還有人說出「雖然不是勇者團隊的人,但是她好美,所以沒問題!」這種話。我也很帥好嗎?給我打折。
「交給前途似錦的年輕人比較有意義啊。」
「你這臭老頭。」
「是錢嗎?」
「爺爺,送金幣當作謝禮也太貴重了吧?而且還送了十枚……」
老頭子抬起頭看着我的臉,這麼說:
「拿去。」
「旁邊的人是說我嗎?你是想說我的眼神既混濁又醜陋嗎?」
不過讓人看了心裏鬱悶也是事實,於是我起身離開長椅──
「那是『鐘塔』。好像是三年前蓋起來的。」
老人朝著有許多獸人種居住的【復興區域】走去,他住的地方也是在那邊吧。既然如此,害怕自身受到傷害的【一般區域】居民不想幫忙也是情有可原。
「小姑娘的眼神不錯,非常純粹又美麗。在旁邊的人的對照下就更明顯了。」
這些傢伙……雖說有勇者上門消費的話就能得到國家補助,但他們表現得也太露骨了。蕾蒂是勇者,所以幾乎都是免費,他們卻打算以定價賣給我。真是個爛國家,乾脆毀滅算了。
「哦?可是……」
從大門後方轉過來的視線。不只一個人,有好幾個人類都盯着這邊看。
我望着老人的頭部──那裏有一對像熊一樣的獸耳。
蕾蒂不由分說地把小袋子還給了老人,堅持不用謝禮。
「不過……那個紅髮勇者有一雙悲傷的眼睛。即使同爲勇者,卻是如此不同。」
「呵呵,我好歹也活了這麼長歲數。可不能害恩人受傷了。」
老人把一個小袋子放到蕾蒂伸出的雙手中。聽蕾蒂問「這是什麼?」,老人便回答說是謝禮。
我從頭上冒出問號的蕾蒂手中拿走行李,交到老人手上。
雖是情有可原──
蕾蒂打開小袋子一看,裏面裝着幾枚硬幣,而且──
「我聽人說過……只要在那裏表白並且結爲情侶,就一輩子都不會分手。相對的,要是被甩掉的話,往後一輩子都無法跟喜歡的人交往。」
在長椅上稍作休息的蕾蒂搖晃雙腿,詢問遠處那個建築物的事情。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眼前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巨塔。喔,那是……
「小夥子,你能不能對他多關照一下?」
「喔喔,真不好意思……」
「那孩子經常來【復興區域】這裏。之前也來幫忙做重建工作。」
此外,申請的時候好像是以我、蕾蒂、拉菲妮和伊芙的名字提出申請書的,如果不是所有人相親相愛地一起去的話,我們連圖書館大門都過不去。我總有一天要把那隻臭貓深深埋到地裏。
阿爾迪說要去辦事,就不知道跑去哪裏了……還說事情辦好之後再回來我這裏,我倒是希望他永遠都別回來。
──「最近有一部分住在【復興區域】的反勇者派團體變得很激進……各位身爲『勇者團隊的一員』,在前往【特別區域】的時候很有可能遭受危害。」
「……不,蕾蒂。就到這邊吧。」
我不得不去公會接委託賺錢也是這個國家的錯。不對,雖然也要怪自己太窮,可是我身上至少帶着在其他國家可以在旅店住宿的金額。
真是超高風險的景點。只有我認爲被甩的人受到的傷害比較大嗎?
只見她突然輕鬆地提起老人扛着的重物,還想順便把老人一起扛過去。給我等一下。
蕾蒂似乎不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老人之所以說送到這裏就好,並不只是因爲他以爲我們沒有許可證的緣故。
咦,真的?我也有份?
「不是。」
若是善意的……那還好。可惜那些視線中全帶着敵意。
他們看見混入了勇者團隊中的異類──也就是我,發現我不是成員之後就翻臉不認人,只有我遭受冷落。我要哭了,這也太過分了吧?
「是嗎?來都來了,就讓我們送到你家吧。我們也有許可證!」
「照你那個說法,我就是前途無亮的大叔了啊。」
我以爲盧卡斯絕對會說「爲什麼我非得做那種事不可?」,不會去參與勞力工作。看似冷漠的外表下,似乎有顆樂於助人的心。
老頭子,別幫我亂認妹妹。髮色和眼睛顏色明明都不一樣,他是從哪裏看出來我們是兄妹的?
當我心中對送禮過於草率的老頭子升起一股殺意時,蕾蒂開口了。
「而且小姑娘也不會把錢花在不正經的事情上。」
走了一會兒後,就漸漸能看到環繞【復興區域】的城牆和大門。管理出入通行的關卡旁佈署了警衛人員,嚴密戒備着是否有非法入侵者。
「紅髮勇者……說的是盧卡斯吧。你認識他?」
「不,她不是我妹。」
「小姑娘,把手伸出來。」
「我是勇者,所以你不用送我東西!來!」
「沒關係。到了這個歲數,我也用不着什麼錢了。交給前途似錦的年輕人還比較有意義。」
「嗯,那孩子需要的就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友人。」
「要我去跟那傢伙做朋友?」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退一百步講,就算我知道他很孤獨,也完全沒辦法想像自己和他交朋友的模樣。我倆絕對處不來。
「是說,那傢伙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朋友吧。」
「──沒錯。我不需要朋友。」
一道聲音從背後近處傳來。
「老頭子,我看你也老糊塗了啊。少多管閒事。」
「呵呵,是嗎?那可真是抱歉了。」
老人毫無悔意地笑着道歉,而剛纔出聲的人物──盧卡斯咂了咂舌。
接着,突然現身的盧卡斯轉而看向我。我們互相看了幾秒鐘。
隨後他移開視線,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又馬上停下腳步。
看上去像是在煩惱些什麼的樣子。側臉上顯露出幾分猶豫。
「D級。」
「幹嘛?」
我不高興地回應後,他又回頭看了過來。
「能稍微聊聊嗎?」
◇
我和蕾蒂分開,約好之後在集合地點會合,然後就被盧卡斯帶着來到了附近的一個廣場。
今天天氣晴朗,風也很涼爽,因此有許多觀光客和居民在廣場上休息,小孩子們則喧鬧着踢球玩耍。一片和諧的氣氛。
「所以,你要找我說什麼?明明說隨便我去哪都可以,難道你在跟蹤我嗎?」
「少噁心了。只是偶然看見你的臉,想起來有件事要問問你而已。跟蹤?就算你求我我也不要。」
「而且,我希望吉雷大人能夠得到幸福。」
「我還另外賦予了《運氣》和其他幾種魔法。雖然無法施加太強的魔法……但光是戴在身上就會產生效果,您願意收下嗎?」
「……不,沒有。」
「……?」
盧卡斯單手接住球,把球扔給來拿球的孩子。
正當我要開口回答時──
耳邊忽然傳來很大的聲音。嚇得我發出了像女孩子的尖叫聲。
那雙看着孩子們活蹦亂跳地玩耍的眼睛顯得有些悲傷,同時也有些溫柔。
我心裏明白,這件事不告訴她不行。
「唔…………不,沒什麼……」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拉菲妮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着我。看來是非打開不可了。
……咦,這個一定要打開纔行嗎?
「我總是從您那裏得到許多,所以想給您一些回禮。」
「……沒什麼。」
「我以爲你會用更高壓的態度警告他們。」
「用自身的力量復仇很容易,然而已逝之人卻希望你能夠正當地活下去。假設遇見了這種情況,你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親人、戀人……什麼都好。你在過去或是現在,曾經有過那樣的人嗎?」
「不是你先擅自提問的嗎?至少我有知情的權利吧。」
「……那樣做有什麼好處?對小孩子的胡鬧生氣也沒有意義吧。」
「無形的事物?我不記得了……」
胸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
「嗯,不過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
我屈服於對方的氣勢而戴上了戒指,拉菲妮馬上稱讚非常適合。
用魔法通知拉菲妮和伊芙這邊的事情辦完後,我走到集合地點,當然還沒有人來。明確有通知到的蕾蒂也不在。那傢伙是跑到哪裏去了?
「我沒必要回答。」
彷彿被針扎一般,一陣陣地發疼。
……還不要緊。之後再跟她好好說清楚。找機會跟她坦白。所以不要緊。
「嚇到您了嗎?驚喜作戰大成功!」
「我纔不願意好嗎……有話快說。我也沒空陪你扯淡。」
我在心中不斷這麼說服自己。
「可是,這還不算結束!吉雷大人,請收下這個!」
我以爲他一定會說「真令人不快」,然後把球捏爆。
我忍不住問「妳在開玩笑吧?」,卻只得到拉菲妮呵呵笑着的回應。雙眼凝視着我。
「這樣啊。那麼,就假設一下你有來問吧。如果有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被殺了的話,你會怎麼做?」
她輕笑一聲。那純粹的微笑幾乎要令人看呆。
「啊?被殺?」
「啪啊!」
我用眼神示意他接着說下去,盧卡斯遲疑片刻之後說:
「……小心點。」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整人的驚嚇箱,而是一枚小小的黑色戒指。
這傢伙問的問題可真怪。
「話是這麼說啦。我只是猜想你大概會生氣。」
那是什麼?好可怕。
◇
我不懂他的意圖,稍微想了想之後回答。
「吉雷大人,怎麼了嗎?」
我拿起戒指。這不是魔導具,只是普通的戒指,不過──
「妳要送的話,是可以啦……但爲什麼是我?」
「……忘了我剛纔的問題。這可真不像我。」
「什、什什……」
看來這是送給我的禮物。
「你這傢伙真的很讓人火大。」
「……是喔。那你爲什麼問那種問題?」
「對、對不起!那個,球……」
「是!怎麼了嗎?」
「阿爾迪說你小時候很純真之類的,到底爲什麼長成了這副德性啊?學學那些天真無邪的孩子不好嗎?」
畢竟我等一下還得去公會登記承接委託,然後儘快把事情搞定,回到旅店的牀上舒服地睡覺。這計劃太讚了,我是天才嗎?
盧卡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很不高興地開口:
……我還是不覺得自己跟這傢伙能交上朋友。
盧卡斯發出嘆息,視線轉向孩子們。
可心中仍殘留着把問題推遲和對拉菲妮的愧疚……
我送了她什麼嗎?印象中沒有啊。
「嗯呀喔!? 」
那個人──拉菲妮發出「哼哼」的聲音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愉快地笑了。我心跳差點沒停止。
見我氣得臉上冒出青筋,盧卡斯留下一句「我要談的只有這些」,然後就離開了。
盧卡斯又轉回我這邊,發出嘖的一聲。
我按着心跳仍未平復的胸口,手裏接過她遞來的小箱子。
「……真意外。」
在玩耍的小孩子們不小心把球踢向盧卡斯,中斷了對話。
「……拉菲妮。」
「……我只是想知道,擁有那般強大力量的你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罷了。」
拉菲妮詫異地偏着頭,而我則背過臉去不看她。
盧卡斯冷靜的雙眼凝視着我。
嗯嗯?我完全搞不懂他想問什麼,不過……
看見她那高興的模樣,心口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
再也無法忍受的我開口道:
「你有重要的人嗎?」
「意外什麼?」
「對了,你跟阿爾迪認識吧。」
自己把人帶過來,結果卻是這種態度。未免太失禮了吧。
「我在攤子上找到的,看起來很適合吉雷大人,所以一不小心就買下來了!」
只見她啪啪地拍着手,打心底高興似地歡呼雀躍。
「可是現在去找人也……要是錯過了也不好,還是再等──」
這問題沒頭沒腦的。嗯?
「唔,兩眼無神的你可沒資格說我。至少我還比你純真一點吧。」
「……我不記得自己送了妳什麼。」
可是看到她那麼有精神的回應,臉上還露出高興的笑容,我又不禁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怎麼也說不出口。
「啊,好……」
「還有的是預定會收到的禮物。比如結婚證書之類的。」
「怎麼會呢!這個墜子還有《變換戒指》不都是您送給我的東西嗎?我還另外收到了許多無形的事物。」
我想起在交手前曾經和阿爾迪談到這件事,於是順口問了一句,結果得到這樣的回答。那隻貓的交際圈果然夠廣大。
「?是嗎?」
「啊,對了!不如就趁現在試戴一下吧!」
還驚喜咧……
她接着說:
我膽戰心驚地開啓箱子。
「還有呢,關於施加在那個戒指上面的魔法,除了《運氣》之外,其實還賦予了很多其他的魔法,比方說戴着的話我就會在夢中出現。只可惜終究是一場夢,不能和真正的我相會……還有從早上問好到晚上說晚安都用我的聲音自動說話的魔法,不會讓您感到寂寞。另外我也錄入了很多給吉雷大人的愛的呢喃,是爲了讓您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夠感受到我的存在而特別訂製的。請您務必隨身配戴。」
「…………啊,嗯。在各方面都很驚人啊。」
我不着痕跡地偷偷把戒指摘下,收進了《異空間收納(Item Box)》裏面。
◇
之後,我也順利和伊芙、蕾蒂會合(蕾蒂又在攤位附近邊喫邊逛,被我強行帶回來了),而後我們朝公會前進。
「嗯……記得公會是往這邊。」
就這樣走了幾分鐘後,儘管靠着以前來過的記憶尋找,仍完全找不到公會的所在。反而遠離城鎮來到一個冷冷清清的地方。
……咦,莫非我迷路了?不不,我怎麼可能迷路。不可能吧。
「雷,迷路了嗎?」
「別胡說!吉雷大人怎麼可能迷路!」
「沒錯!師父不可能迷路!」
「……啊,是啊。我怎麼會迷路呢?纔不會呢。」
拉菲妮和蕾蒂在一旁附和着。不需要,我不需要妳們的附和。
早知道就用《探知魔法》來尋找了。我怎麼會以爲憑着模糊的記憶就到得了?
我立刻停下腳步沉思。這時──
「哇!? 蕾蒂,怎麼了?我可沒在想該怎麼辦──?」
我的腰感受到「咚!」的一下被緊緊抱住的衝擊,以爲是蕾蒂在開玩笑,於是朝那邊看過去……然而,在那裏的不是蕾蒂。
一言以蔽之就是幼女。還是個五歲左右的女童。
我當然不認識她。我沒有認識的幼女……也不是沒有,可是這個幼女不是我唯一認識的那個路娜。
也就是說,陌生的幼女緊緊抱住了我的腰。
……嗯,原來是這樣。幼女啊。哎,這一帶經常會有幼女出沒,所以這樣的事情也時有所聞──怎麼可能啊。
「哦,關於那件事。自從接了那個委託後,我的想法稍微改變了一些……想盡可能和家人在一起。今天是休息日,沒想到能遇見我的好兄弟……」
「那個呀,剛纔和爸爸一起啊,看見雞耶了,然後就在喔~」
我問了這件事之後──
「所以,你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把那個怪物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毫髮無傷地贏了。」
「原來如此,真是個好主意。」
偉德張大嘴笑着,也不曉得在高興什麼。他用力拍着我的背。痛死了。
出現在那裏的,是之前一起接受委託的冒險者,以長得像大猩猩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壯漢──偉德,他正瞪大了眼睛站在我面前。
「雞耶?」
現在想想,以前就經常有小孩子對我頤指氣使地下命令。雖然不知道那樣是不是被喜歡的表現,但不可否認的是常常被纏着不放。因爲我不喜歡孩子,所以還挺傷腦筋的。
就這樣,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過幾句話之後,在一旁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的偉德開口對幼女這麼說:
「……怎麼會。那時候的你很勇敢。」
她在說啥?
「請交給我吧!和我去對面那邊玩……」「不要!」
偉德又笑着補充:「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啦。」
「我從之前就有話想跟你說。」
◇
就在她緊緊拉着我的時候──
見他一本正經地開口,我也被那嚴肅的氣氛所影響。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體稍微坐直,擺出認真傾聽的姿勢。
「哎,我話還沒說完。那個怪物出現後,連【攻】之勇者大人都不能動彈,就在我以爲已經沒救了的時候──吉雷你是站着的吧。」
偉德興奮地用誇張的動作比手畫腳,接着說下去:
「哎,開開玩笑。就算是我也不會從白天就開始喝啦。回到剛纔的話題……從那件事之後,我就更加珍惜和家人相處的時間了。畢竟我幹冒險者這一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所以想至少多陪陪家人。」
拉菲妮等人紛紛點頭同意。若真是如此的話,那我覺得他們的眼睛根本就是瞎了。
「之前被你救了一命,我還沒有好好感謝過你吧?所以我一直在想,下次再見的時候一定要記得說。明明得到了你的幫助,卻連聲謝謝都沒有,我可不想這麼忘恩負義。」
偉德馬上道歉,想把幼女抱下來,卻被尖叫着拒絕,於是便說「是嗎?不要啊──」退開了。不要放棄啊。爲什麼那麼簡單就放棄啊!
「就說不是啦!你看這圓圓的眼睛,根本一模一樣好不好!」
拉菲妮微微一笑,然後移動到公會的角落開始悶悶不樂起來……啊──呃,那個,嗯。
總之,回去時先向騎士團通報一下。
聽偉德的說法,這名幼女似乎是他的女兒……但是怎麼看都不像。
偉德表情溫柔地目送她們走開,接着轉向我這邊。
「嗯……大概是因爲那個吧。我在哄希娜睡覺的時候偶爾會說起你的事情,希娜也會在扮家家酒的時候幫丈夫角色取『雞耶』這個名字。」
總覺得很尷尬,於是我轉開臉不去看偉德。
「哦?確認什麼?」
「我可不會喔?」
「雞耶!」
「吉雷,你……」
「有什麼關係!憑我倆的交情還用客氣?不然乾脆就在這裏互相碰杯結爲異姓兄弟吧!喂──再上兩杯冰啤酒……咦,說起來,吉雷你能喝酒嗎?」
「真的不是綁架嗎?」
「豪!姐接,我來呸尼玩!」
事發突然,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幼女用小手抓住我的衣服下襬,想把我帶到某個地方。咦……綁架!我要被幼女綁架了!
「啊……總之,可以先幫我想想辦法嗎?」
「希娜!不是叫妳不能離開爸爸嗎!我們回去了…………咦?」
「不是不能喝,但是不喝。你別大白天的就開始喝酒。」
幼女手指着我,充滿活力地把我變成了雞。太狠毒了吧?
「雷經常被孩子們喜歡。魔導學園的學生們也都很仰慕雷。」
「……啊?」
「嘿嘿,謝啦。其實我有想過,在那個委託任務結束以後就不做冒險者了。」
「嗯……?」
「買點心給妳也不要嗎?」
「所以啊,雞耶過來耶~」
「嗯!師父果然很厲害!」
這些人到底在胡說什麼。
「喂,別對我露出那種刮目相看的表情,纔不是那樣。」
「……這個,你快想想辦法。」
「是喔。怎樣都好啦。」
「我看了那一幕之後就想:『啊,好帥啊。』吉雷你就像個英雄那麼帥,所以我也想要變成那樣。」
「嗯,可不是嗎?現在回想起來,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吧。吉雷大人和我兩個人共度了蜜月之夜……」
話說,這個幼女好像從一開始就認識我的樣子,爲什麼?『雞耶』大概是在叫我。我可沒有那麼獨特的名字哦?
「那個呀,爸爸,跟雞耶喔啊咿耶去了喔?」
「……是啊。」
我並沒有打算幫助他。只是他碰巧在那個地方,不過是偶然罷了。根本不是值得感謝的事。
「雞耶?」
那不就是你的錯嗎?
我決定暫時放任不管。也可以說是放棄了思考。
我不認爲這個長相可愛的幼女是眼前的大猩猩親生的。雖然之前有聽說偉德有個美女老婆,但我還是不相信。這孩子只有百分之一左右的偉德元素吧。
說着,幼女便從我身上下來,然後帶着剛纔還很嫌棄的拉菲妮她們往公會的兒童遊戲區走去……咦,這邊還有那種設施?
「真是好久不見!你這傢伙連道謝都不肯收下就跑得不見人影……對了,雖說這也算不上什麼謝禮,不過這一餐就讓我來請吧,『兄弟』!」
偉德看起來很不滿的樣子。別帶着孩子喝酒啊。
就在我開始嫌煩的時候,總算恢復過來的伊芙走了回來。
然後蕾蒂不知爲何開始表揚我。她臉上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我拜託他趕快把時而拍打我的臉、時而遮住我眼睛的幼女弄下來。雖然不會痛,但是從剛纔開始就很礙事。
「……聽妳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
我指着擅自爬到我肩膀上緊抱住頭、正快樂地一根根拔着頭髮玩的幼女說。
我們在偉德的帶領下到達公會,在附設的酒館的五人桌位旁坐下聊天。
「我當時真的以爲會死在那裏,還說什麼『我的家人都在尤尼威爾許,所以不能逃跑』之類的話,只不過是在裝腔作勢而已……其實我怕得很想逃跑。和那個說要逃跑的B級少年沒什麼兩樣。」
知道原因出在眼前的大猩猩身上的我抓住幼女,試着把她放下來,卻被她緊緊抓住頭髮動彈不得。假如硬扯的話,我的髮根會死掉的。
而且他完全沒有要引退的樣子。
從後面傳來呼喚聲,於是我回頭看去。
「……吉雷?」
「……也不必那麼客氣。」
伊芙伸出的手被飛速揮開。她默默地移動到角落,雙手抱着膝蓋。慘了,犧牲者增加。
「雞耶~!」
「偉德,我想再確認一次。」
見狀,拉菲妮意氣風發地挺起胸膛站出來。
「……那麼,偉德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之前你不是說住在尤尼威爾許嗎?」
「咦,回想起來,吉雷大人對小孩子和動物都很溫柔……也就是說,如果我變成小孩子的話,也能夠得到吉雷大人的求愛……?」
不知爲什麼突然被感謝了。咦,爲什麼?
「哦──還有,別再叫我兄弟了。」
「嗯,嗯嗯……妳說什麼?」
「真是的。拉菲妮妳不行。由我……」「不要──!」
「妳能不能閉嘴?」
「希娜,我和吉雷有話要說,妳可以到旁邊玩一下嗎?」
「真的很謝謝你。」
「不要!」
她這番話有很多渲染的成分。共度一夜是真的,可是那種說法會讓人誤以爲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拜託妳別說了。妳看,伊芙都已經兩眼發直、面無表情地盤問「……那件事,把後續講清楚」了。
幼女的拳頭陷入臉中。她倏地轉過臉去不理會拉菲妮,緊抱住我不放。
「啊?那你爲什麼還在做?」
我一下子緊張起來,不知道他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好過分!? 那你別問啊!」
「咦?……好!一起玩吧!」
「確實是這樣呢……以前龍馬也很親近吉雷大人,一定是看出了吉雷大人有顆美麗的心吧。」
「我也上年紀了。已經不適合再做冒險者這種朝不保夕的工作……可是,一看到那樣的你,連我這老大不小的人都重新燃起了熱情,回想起剛開始做冒險者的時候曾經有過『想去還沒見過的世界旅行』的夢想。雖然聽起來像是中年大叔做的白日夢啦。」
「……想做的事情和年紀沒有關係吧。」
「噢噢!說得真好!吉雷你果然很帥氣!」
偉德朗聲大笑,勾肩搭背的讓人熱得難受。
那張臉上露出了樂不可支的笑容。他對我似乎沒有任何疑問,用大啤酒杯豪爽地幹了冰鎮啤酒。你這不是在喝嗎!──心裏吐槽到一半,才發現那是不含酒精的飲料。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嗯?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回答「不,沒什麼」,一邊起身,然後走向公佈欄查看原本要接的委託工作。
……說真的,爲什麼我身邊盡是些一廂情願的傢伙?我都說我不是什麼好人了吧。
「還有,吉雷!有傳聞說,最近勇者大人們好像會聚集到這個城鎮。」
「啊?喔,怪不得……」
身爲【才】之勇者的盧卡斯或許也是因此纔出現在這裏。我之前還在猜他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聽說是在找什麼人……詳細情況我就不清楚了。雖然我沒有想加入,但如果你想被勇者團隊僱用的話──是說,你已經加入了吧?」
「有加入的話,我也不會被扔泥糰子了。」
是其他勇者嗎?說起來,之前問【硬】之勇者羅德的時候,他好像說過其他勇者怎麼了……?
哎,勇者和D級的我應該沒有關係。光是應付一個蕾蒂就夠我喫不消了。嗯,沒有關係。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