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敗北者
《海鳥東月的『荒唐事』》 · 両生類 かえる · 9151 字
今日,是生或是死。
是喫或是被喫。
不依靠任何人,不撒嬌,獨自生存下去。
這就是被自己的『謊言附體』所拋棄的流浪貓少女——胡扯醬所揹負的宿命,也是她的『日常』。
「哈啊、哈啊、哈啊……!」
距離胡扯醬造訪海鳥東月家的,大約一年以前。
在某縣、某市、某街。
胡扯醬遍體鱗傷地走在夜晚繁華街道的陰影小巷裏。
「太、太好了……這次的『殺死謊言』也勉強算是順利……」
她腳下搖搖晃晃,僅存奄奄一息地說道。
「說實話,還以爲這次真的要不行了……如果不是對方的『謊言附體』在最後關頭放棄,現在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呢……」
雖然昏暗的夜色下很難看清,但她的連帽衫已經破爛不堪。滴滴答答地,鮮血從衣服的縫隙間滴落。
從謊言中誕生的胡扯醬基本是『不死之身』,本來的話無論肉體受到怎麼樣的創傷都能夠瞬間恢復——但即使是這樣的恢復能力也沒能追上如今她所受的重傷。
「總、總之,這樣就能再多活幾個月了……啊哈哈哈哈……得救了……!」
喃喃自語的她,臉上浮現出從心底感到的安心。
……突然,她面色一肅。
「……哈哈。今天也得救了,活了下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自嘲似的嘟囔着。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只是想着『喫掉』其他的謊言……就因爲『不想死』這種無可奈何的理由,苟延殘喘了十多年之久……真是有夠難堪的。都被自己慘樣嚇一跳了呢,呵呵……」
她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地走着——突然腳下不穩,失去平衡。全身摔向附近小巷的牆壁。
繃帶女——被稱爲敗的女性。嘴角邪惡地扭曲着回答道。
——叮咚、叮咚、叮咚。
視線的一角捕捉到胡扯醬的身影,她不由得閉上了嘴。
「……不,完全不知道。」
繃帶女說着,伴隨着嗒嗒的腳步聲走向圓桌。
她視線所及之處,剛纔還嵌在玄關上的鐵門,以驚人的氣勢被炸飛。巨大的鐵塊直接撞在客廳的牆壁上,伴隨着刺耳的撞擊聲,牆面上留下巨大的傷痕。
終於連奈良也用警惕的語氣說道。
——砰!
然後,下一瞬間。
「這個屋子的門鈴是壞了嗎?」
望着在地板彈了幾下,不再動彈的門的殘骸,海鳥再次發出愚蠢的聲音。
叮咚,聲音在房間中響起。對話被迫中斷,奈良面無表情地看向門那邊。
——這女人,到底是誰?
「什麼?客人?都這麼晚了?」
門鈴再次響起。已經數不清次數地被連續按下。
她停下腳步後,對着腳邊的奈良問道。
「…………騙人的吧。」
「你、你是什麼人!?怎、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答應成爲同伴,你今後一生都不用擔心『喫飯』的問題了哦?」
男人的外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頂帽子。
「不過,我今天要找的不是你,人類。」
「……什麼意思?」
「……?」
男人戴着一頂傷痕累累的髒帽子。那是一頂泥色的帽子,完全融入了夜色,看着就讓人心灰意冷。
——自然,在這條小巷裏,沒有人會因爲擔心她而跑過來,或者將她抱起。
身高比海鳥略矮。
「我平時就不怎麼和鄰居來往……是不是按錯了其他房間的門鈴?」
奈良面無表情地抬頭看着神祕的繃帶女,發出呆呆的聲音。
——她臉色鐵青地低着頭,神色帶着明顯的動搖。
「……啊——,真是糟透了。」
「不,並不是『某處』。這麼近距離聞到氣味的話,不會搞錯的。」
「好久不見了呢,貓。過得還好嗎?」
「喂,海鳥。你該不會是還沒交房租吧?」
◇◇◇◇
明明就在幾十米開外,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光鮮亮麗的街道。
「……胡扯醬?」
「我按了好幾次門鈴難道沒有聽見嗎?看起來完全沒有反應,所以我連門一起破壞了。」
她有些鬱悶地喃喃道。「在別人說重要的事情的時候……海鳥,你知道是誰嗎?」
「怪不得很容易就發現了。這裏面瀰漫着濃烈的謊言氣味。看來『謊言附體』就在這個房間的某處呢。」
「…………?」
像在醫院接受檢查時穿的薄布睡衣一樣的衣服。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男人。
她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
——她看向坐在海鳥和奈良之間,身穿貓耳連帽衫的白髮少女。
「如果,我是普通的人類女孩,應該也能正常上學吧……」
「——誒?」
「……誒?」
她發出一聲慘叫,摔倒在地。
「哈哈,竟然用『爲什麼?』來打招呼呢。辛苦照顧你的『前任同伴』來看望你,不覺得高興嗎?」
正當她要從原地慢慢站起來……
「原來如此。這房間裏面是這個樣子啊。」
海鳥點頭回應道:「嗯,嗯,也是呢……兩位,先等一下。」
「也就是說,你就是『謊言附體』沒錯吧?」
「話說回來,這件貓耳連帽衫終於是不行了呢。又得重新買新的了……」
相對的,神祕繃帶女對海鳥的嘀咕視若無睹,她在視線完全被繃帶覆蓋的狀態下——環視了一圈室內。
——這就是胡扯醬與她口中他們的相遇。
「…………哈?」
——本該這樣。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滿臉微笑地俯視着腳邊的胡扯醬。
「哼。而且是如此強烈的謊言氣味……這可是不多見的好東西呢。真是棒極了。我最喜歡像你這樣的人類了哦。希望你今後也能不斷地說謊。」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眼睛周圍完全被繃帶包裹着的陌生女性。
趴倒在地,她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男人說。
「…………」
她那柔弱的低語,果然沒有任何人聽見。
胡扯醬就這樣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大街上閃閃發光的燈火。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真沒想到你會不辭而別地消失啊。我真是太傷心太傷心……不知不覺就追你到這裏了哦。」
隨着一聲巨響,海鳥的房門被炸飛。
從玄關那邊傳來,海鳥從沒聽過的年輕女性的聲音。
「喂,胡扯醬。你想不想成爲『我們』的同伴?」
「爲什麼,會在我正要說的時候……這樣子,就像是故意的……」
「嘿,你挺有趣呢。」
海鳥反射性地望向聲音的方向,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啊!」
「你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奇特謊言啊,胡扯醬。」
「……誰、誰啊?」
「…………!?」
面對奈良再次詢問,海鳥正要開口否認,就在這時,
「……我說海鳥,你還是先去看一眼門鏡吧?」
胡扯醬露出勉強的笑容,凝視着神祕的繃帶女。「爲什麼,會在這……?」
黑髮,身材高瘦,年齡在35歲左右。
「…………哈?」
海鳥呆呆地發出聲音。
「敗小姐……」
雖然只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但這條昏暗無人的小巷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被冰冷的氣氛包圍着。
胡扯醬躺在地上,大喫一驚後詢問男人。
理所當然一般穿着鞋,腳踩在公寓的地板上。
繃帶女用滿意的語氣點頭說後,
「一般的謊言,在被『宿主』拋棄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沒想到竟然會『用其他謊言來拼湊自身』這種獨特的方法來強行吊住一口氣。而且還靠着毅力殘存了十年以上,很難認爲是正常的判斷。你的不死心程度已經令我驚歎了。」
戴帽男果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這樣回答。
「竟然想去人類的學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說話像人類一樣的謊言。」
「不不我可一次都沒做過那種事……」
那個聲音,從胡扯醬的頭上傳來。
紫色的頭髮。
看來她也和海鳥一樣,對於突然出現的神祕人物有些跟不上思路。
然而,就像是爲了立刻否定海鳥的話,門鈴又連續響了三次。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被詢問的海鳥歪着頭回答。
幾秒的沉默後,海鳥問出理所應當的話。
「…………」
胡扯醬臉繃得緊緊的,卻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盯着敗。即使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也沒有去擦拭。
「——我,我說小敗。」
這時,玄關處又傳來另一個年前女性的聲音。
「這、這個,我是不是也應該進房間裏去……?」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穿着長裙20來歲的女性。
茶色的頭髮,水汪汪的眼睛。整體的身材苗條,看上去纖細又懦弱,有種虛幻的氣質。
她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慌慌張張的窺視着房間裏的情況。
與此相對,被呼喚的敗這邊連一眼都不看那名女性。
「——疾川,你這女人真是蠢到無可救藥。連這種程度的事都要問我才能判斷嗎?」
她用壓迫感十足的語氣回答。
「到現在爲止我允許過你『可以離得遠一點』了嗎?明白了嗎?你現在馬上給我進來。」
「……嗚,嗯。我知道了。」
被這麼一說,名叫疾川的女性連忙進入屋內(她在玄關脫了鞋),急匆匆地跑向敗。
「嘁……在讓人火大這方面你真是天才啊。我說你,到什麼時候才能不讓我感到不快地行動呢?啊?」
「對、對不起,小敗。」
「跟你這樣的人類做同伴,真是我最大的污點啊。」
「…………」
——海鳥還是呆呆地看着兩人的對話。
完全搞不明白。
咕嘟咕嘟,大量的鮮血從腳踝處湧出,她發出苦悶的聲音。「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
「閉嘴。」
敗頭也不回地,對海鳥淡淡說道。
敗說到這,咧着嘴笑了起來。
「好了,你也差不多做好覺悟了吧,貓。」
就這樣輕易讓海鳥陷入沉默的敗,像是已經認知不到她的存在一般,繼續向胡扯醬說道。

「……我早就想問你了。」
「……!等、等下啊!你從剛纔開始就在幹什麼呢!」
「——哼,我纔不管那種事情!」
「你爲什麼要幫助這隻貓?作爲『謊言附體』的你,本來應該和這隻貓是敵對關係吧?」
「……??」
「喂,等下啊。」
「…………!」
幾秒鐘後,敗發出驚訝的聲音,回頭望向奈良。
敗不屑的說完,又踢了一腳散落在地的塑料袋。
你是在模仿人類,貓。而且,和人類一樣畏懼死亡。你正可謂是謊言當中的害羣之馬呢。我實在是無法忍受你這樣的存在方式……與其讓你繼續活着丟人現眼,倒不如我現在就親手送你上路。」
「你傻嗎?怎麼可能讓你跑了。」
腳被踩得咯吱作響的胡扯醬,一邊發出沉痛的喘息一邊用盡力氣反問。「這、這種事情,我不覺得會是那個男人的指使!
「算了,總之你先等一下。不管怎麼說,我要先把這隻貓解決掉。」
「先說好,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這個『叛徒』。你以爲逃到西日本就安全了嗎?很不巧,就算你逃到地球的另一端我也一定會抓住你。」
敗俯視着胡扯醬,冷冷地說。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就令海鳥嘴巴一張一合,卻再也發不出聲音。全身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困難。
「……你這傢伙,到底什麼意思?」
奈良面無表情,發出困惑的聲音。「不,那是誰啊?」
「還是說,你也想和這隻貓一樣,被砍掉腳踝以下的部分試試?」
雖然她還沒有完全瞭解情況,但看到被折磨得一塌糊塗的胡扯醬,她終於下定決心,想要站起來——然而。
這兩個人到底是誰?
「那種事情,現在怎麼樣都好。從剛纔好像就一直在重複同樣的話,我和胡扯醬重要的對話剛剛纔說到一半呢——然後就被你這樣莫名其妙的女人闖進來,強行打斷了對話,還對胡扯醬做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緊接着胡扯醬馬上站起來,躲開敗的身子全速跑了出去。
「噫!?」
「沒關係哦,海鳥小姐,奈良小姐。」
「噫啊!?」
這次敗頭也不回,用冷淡的聲音反問。
「所以,這完全是我的獨斷。不是那個男人的指示,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是前來扼殺你的。因爲我最討厭你了。」
「至少,你們兩位是這樣……」
「……!到底,爲什麼!?」
「……哼,你說的沒錯貓。那個男人即使知道了你的『背叛』,也沒有派人來追殺你哦。」
「……什麼?」
「像你這樣的『謊言附體』,一定配得上那個男人的眼鏡。」
她用冷靜的語氣說,但臉色卻不見一絲從容。
「算了,不用回答。不用問我也能猜出個大概。這隻貓是想要喫掉你的謊言吧?因爲她是不喫別的謊言就無法維持自己存在的小雜魚。」
只是,跑了幾步之後。
她不知何時站起身來,依舊面無表情的瞪着敗。「總之,能先離胡扯醬遠點嗎?」
「你只要默默地看着我將這隻貓掐死就行了。等我做完之後,也不是不能直接將你引薦給泥帽子——怎麼了,不需要太多功夫,一瞬間就能搞定。」
最後,先行動的是胡扯醬。
「……存在本身?」
「…………!?噫、噫呀啊啊啊啊!?」
「——呀!?」
胡扯醬的口中,又發出昆蟲潰爛般的悲鳴。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又和胡扯醬是什麼關係。但我剛纔正和這孩子說很重要的話呢。要是有事的話,希望你至少也等我們把話說完。」
胡扯醬躺倒在地,仍向敗問道。「爲什麼敗小姐會這麼討厭我?我對你做過什麼嗎……?」
「——哼,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不過,你真是很棒的『謊言附體』呢,人類。和那些半吊子的『謊言附體』不同,光是謊言的氣味就不是一個等級的,簡直是令人恍惚的『願望』強度。要不要我將泥帽子介紹給你?」
「你、你到底怎麼回事?突然出現,還對胡扯醬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你、你馬上離那孩子遠點!」
「……哦?還給別人建議,你真是遊刃有餘啊,貓。你不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麼狀況嗎?」
「敗小姐絕對不會去故意殺人,只要老老實實地就不會受到加害。大概應該是這樣。」
「……什麼?」
海鳥按耐不住發出聲音。
「比如說這食材。你應該是大大咧咧地打算使用這些做飯吧?畢竟你最喜歡料理了——無聊。做這種事情不過是在模仿人類而已。我們謊言本來就不需要喫飯。
敗說完後,又踩在胡扯醬的下半身。「……!」胡扯醬已經因爲太過劇烈的疼痛,甚至無法發出慘叫的聲音。
「……泥帽子?」
是奈良芳乃。
說着,敗朝着無力躺在地上的胡扯醬的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似乎是看出了海鳥和奈良的混亂,胡扯醬開口說道。
「哈,什麼啊,這隻貓還沒告訴你那個男人——那個『活用謊言』的事?」
胡扯醬和敗隔着圓桌,在極其接近的距離下無言地對視着……緊張的沉默持續了數秒。
她一邊大聲叫喊,一邊抓起圓桌的桌角——連同上面的超市塑料袋一起摔向敗。
「————嗚哇啊啊!」
敗又微微一笑。
「你的存在本身就令我惱火啊。」
——然而,就在這時。
「不,剛剛你並不是打算逃跑,而是想強行將我和那邊的兩個人分開嗎?怎樣都好,總之你最好乖乖帶着,如果不想白白受苦的話。」
那個男人,泥帽子他應該不會干預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我以爲就算我逃跑也不會馬上派人來追我……可是,爲什麼!?」
「……誒!?」
「突然闖進房間,肆意胡鬧,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何方神聖,是如何破壞的門,又爲什麼會闖入房間?
——不對,應該說是物理意義上無法跑了。因爲她的雙腳,就像被鋼琴線鉤住一般,被完美的切斷了。
奈良的話讓敗一時間陷入沉默。
少女凜冽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什、什麼啊這人!?太可怕了!?
「我早就想幹掉你這隻令人作嘔的畜生了。剛好這是個好機會呢。當然泥帽子並沒有阻止我哦,因爲那個男人,不會干預我想做的每一件事……!」
奈良語氣強硬地拒絕了她的問話。
隨着一聲短促的慘叫,胡扯醬停下了動作,癱倒在地。
敗說着,又將臉轉向胡扯醬。
「你就是謊言的恥辱啊,貓。我實在是無法忍受像你這樣的傢伙,竟然能夠苟活十年之久。」
海鳥發出尖叫聲。她雙手捂着嘴,緊盯着胡扯醬腳踝的『切面』。「胡、胡扯醬!?爲、爲什麼……!?」
「…………」
奈良不爽地抓住了本想單方面結束對話的敗的右肩。
「……那是我這邊的臺詞吧。你和這隻貓是什麼關係?在我進來之前,你和這隻貓在房間裏做了什麼?」
「我的話還根本沒說完呢。」
「……好、好痛!」
順帶一提,她雖然受到了圓桌的撞擊,卻毫髮無傷。
「——!」
被這赤裸裸的殺意擊中,海鳥發出慘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對這突然襲擊,海鳥驚愕出聲。圓桌徑直撞在站在胡扯醬面前敗的身體上,發出淒厲的撞擊聲。放在桌上的塑料袋散落一地。
「……你說什麼?」
「……哈啊?不,我都說讓你等下了。」
——那聲音充斥着常人難以發出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聽了胡扯醬的話,敗不以爲然地冷哼一聲。
「不要開口,人類。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那是——」
「……原來如此。看來有必要讓你稍微喫點苦頭呢。」
她說着,輕輕拂去奈良搭在肩膀上的手掌。
「做好覺悟吧人類,你這個下等生物。」
說着,敗轉身看向奈良,一把抓住她的衣襟。
「我不會殺你——但一定會讓你痛不欲生,讓你再也不敢違抗我,讓你對用這隻手稍微惹惱了我這件事感到後悔至死。」
「…………」
但是,不管距離有多近,奈良的面部肌肉都沒有絲毫動搖。
然後,下一瞬間。
——隨着「啪」的一聲,大量的鮮血濺落在四周。
「……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
然而——那並不是奈良芳乃的聲音。
「這、這是什麼……?」
望着刺穿全身的,『手術刀般的利刃』,敗呆呆地喃喃道。「咕啊!」緊接着她吐出大量鮮血,當場癱倒在地。
「——給我認清自己的身份啊,蠢貨。」
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年輕女性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竟然抓住我的芳乃,真是不知分寸呢。將你全身變得破破爛爛這種程度的懲罰就饒過你,倒不如說要感謝我纔對。」
不,並不是不知從何處。
那聲音,似乎是從奈良的身體裏傳來。
「……啊,是這樣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也真是喫了不少苦呢。這麼長的時間都困在我的體內,無法走出來一步,真是有夠憋屈的呢。」
從未聽過的柔弱聲音,讓海鳥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囉囉嗦嗦的真是煩人啊,這個醜八怪。」
羨望櫻說着在敗的頭上舉起手掌——剎那間,大量的『利刃』從她的掌中飛出,一齊傾瀉在敗的身體上。
於是,如此決定後海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咕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歉讓你久等了,芳乃。已經可以了。」
她對着癱坐在地板上的海鳥說道。
「嗚……嗚嗚嗚嗚……我受夠了……這麼痛,這麼可怕……!」
她挺直腰桿,站在原地。年齡看上去和奈良相仿。修長的手腳,起伏的身軀。還有一頭彷彿染井吉野櫻一般的淡粉色長髮。
赤裸少女——羨望櫻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向她奄奄一息的身體。
「在發什麼呆呢海鳥。你差不多也該察覺到了吧?躺在那裏的繃帶女……」
如果她和胡扯醬一樣是『不死之身』的話,那對她而言這種程度的傷也能輕易再生。所以我們必須逃走,逃到這傢伙追不上的地方去,現在立刻。」
「哦?你是這個樣子啊。」
「……!你、你們!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奈良,總之我將胡扯醬背上了,我們隨時都可以出發!」不過那些事情只能以後再考慮,現在海鳥只有將意識從胡扯醬身上移開,衝着奈良說道。
奈良指着敗說。
佇立在一旁的長裙女子疾川發出動搖的聲音。「小、小敗……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她一邊說着,一邊快步向着與玄關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那扇掛着窗簾的窗戶。
真虧你竟然膽敢加害我的芳乃呢……罪該萬死啊!」
「那是肯定的哦,芳乃。」
「嗯,謝謝你海鳥。那我們就趕快離開房間吧——羨望櫻,你當然也會跟過來的吧?」
「是嗎?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話雖如此,我也是時候將你解放出來了呢。出來吧,讓我這個主人看看你的樣子。」
赤裸的少女,爽快地回答了奈良的疑問。
——然後毫不猶豫地扯下掛在窗戶上的窗簾。
「誒?」

「……誒!?」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樣的設定呢。我的身體裏,總是散發出強烈的謊言氣味——也就是說,你一直存在於我的體內。」
「嗚、嗚嗚……!」
「能踢飛鐵門,切斷胡扯醬的腳踝——怎麼想都不是人類。毫無疑問她和胡扯醬一樣,都是『實現』後的謊言。
「那麼,我們趁現在撤退吧。」
「……真的,受夠了。」
「——哦呵呵呵,沒關係,不用那麼替我感到辛苦哦,芳乃。你的內心非常的舒適,我從未感到過不舒服呢。」
「——嘿咻!」
「是你剛剛想對芳乃動手的吧?倒在那邊像是貓咪一樣的雜魚倒還好說,要是被你這種東西抓住宿主的胸口還坐視不管,我可沒有那樣悠哉的性格哦。
因爲她意料之外的行動,海鳥一瞬間忘記了情況,僵在當場。
因爲發展太過離奇,至今海鳥的大腦還處於混亂狀態。但奈良的一句『必須逃走』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對,總之要先逃走纔行。這種異常的空間,已經一秒都不想待下去。至於細節等逃走之後再想就好了。
「胡、胡扯醬……!」
望着與自己一模一樣,一絲不掛的少女,奈良發出感嘆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就連你的存在我都是剛剛纔意識到,卻不知爲何沒有『初次見面』的感覺。有種從遙遠的過去就一直在一起的錯覺。這是爲什麼呢?」
「——你,你是什麼人!?」
從她腳邊傳來敗的呻吟聲。
她對着來路不明的『聲音』,用一種甚至讓人感到親切的語氣說着。
「……胡、胡扯醬?」
只有羨望櫻一人悠然地佇立在原地,對奈良的呼喚點了點頭。
奈良的背後,突然間長出人類身體一樣的東西——它就這樣脫離奈良的背部,撲通一聲落在地板上。
在『聲音』回答的下一瞬間。
「…………」
聽到這句話後,海鳥終於恢復了理智。
胡扯醬趴在地上,雖然還很虛弱但還勉強維持着意識。海鳥急忙抱起她纖弱的身體。
「不過還請等我三秒鐘。」
「……誒?」
是一名裸女。
她將胡扯醬背在身後。「沒、沒事吧胡扯醬……!?不,這怎麼想都不是沒事的樣子……!」
對此,奈良認同地點了點頭。
後方傳來敗聲嘶力竭的叫喊,但理所當然的,沒有一人回頭。
海鳥嚇了一跳,看向身後。
「……了。」
「總、總之先逃跑吧,大家!」
隨着海鳥的呼喚,少女們朝着玄關跑去。
「啊,哇啊啊啊啊……」
「那是因爲,實際上我們就是一直在一起哦,奈良。」
海鳥神色複雜地看着羨望櫻擅自撕下別人家的窗簾,得意洋洋地擺出各種姿勢。
海鳥叫着朝躺在地板上紋絲不動的胡扯醬跑去。
「從你將我說出口的那一刻起,我就附在你身上了。我們是名副其實的一心同體。能像這樣和你直接交談,我真的很高興呢。
「——當然,樂意之至。」
她渾身是血躺倒在地板上。對普通人而言完全是致命的傷痕遍佈在她身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但現在不是在意傢俱的時候。現在應當考慮的是如何逃離這裏。如果能讓全員平安逃脫,一兩枚窗簾也不算什麼。
請叫我羨望櫻,芳乃。羨望櫻哦。我是爲了滿足你的願望而誕生的,專屬於你的夥伴。從今天開始請多多關照呢。」
「你是附在那個女人身上的謊言嗎!?竟然對我做出這種事,別以爲能輕鬆——」
「…………」
奈良對羨望櫻說了句慰勞的話後,突然回過頭。
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她那和奈良芳乃完全一樣的長相。
被海鳥背在背上的胡扯醬全身顫抖着,大顆的淚珠滾滾落下。
緊接着,羨望櫻輕快地將扯下的窗簾纏繞在自己的身體上,宛如披上禮服一般。不到幾秒,她那豐滿的肢體就被薄布完全覆蓋。
「嗯,辛苦了羨望櫻。總之這種程度就沒問題了。」
「…………!」
如同臨死前的慘叫在房間裏迴響,本就已經殘破般的身體被割裂得更加面目全非。似乎已經不能在物理意義上活動了,就連痛苦掙扎也做不到。
她早已不見往常飄飄然的態度,那聲音就像遍體鱗傷下的悲泣。是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嗎?確實,突然被切斷兩個腳踝的話,誰都會變成這種狀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