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關於名爲奈良芳乃的N悻
《海鳥東月的『荒唐事』》 · 両生類 かえる · 1.7萬 字
傳言說,奈良芳乃是世界上第一美少女。
據說,在地球上,沒有比她更容貌出衆之人。
說,她的美貌無人能敵。
一年前。
那天,海鳥打工回來時,看見一名少女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
那時天色已晚,海鳥會經過那裏完全是偶然。
然後,看到少女面容的瞬間,海鳥就不自主地停了下來。
「……是奈良同學。」
穿着和海鳥相同制服,身材比海鳥嬌小的短髮女孩。
少女,奈良芳乃她面無表情,呆呆地望着天空。空蕩蕩的長椅上她獨自一人,身影融入了夜色。
「……在做什麼呢?」
從時間上來說,她們剛剛升入高中。自然海鳥也幾乎記不住同班同學的長相——唯獨奈良芳乃是個例外。
總之是個非常漂亮的人。這是海鳥對這名少女的第一印象。
在入學典禮上第一次見到她時,海鳥雖然身爲同性,但那精緻的外貌還是不由得讓她目不轉睛。
完美的眼睛、完美的鼻樑、完美的輪廓,都是海鳥從未見過的。
就好像在觀賞藝術作品一樣,這話一點也不誇張。實際上,在開學典禮上,着迷的不僅僅只有海鳥。其他新生也好,在校生也好,甚至老師和家長們的視線都牢牢地鎖定在奈良身上。拜此所賜典禮變得一塌糊塗。
即使在如此擁擠的人羣當中,也因爲她的美貌而使得周圍彷彿散發着某種光芒。不僅是海鳥,路上的行人也時不時向奈良投以毫不顧慮的目光。還沒有引起太大騷動,是因爲太暗看不清奈良的容貌吧?
「…………。」
不過,就算在街上看到了同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海鳥來說,也只是繼續裝作沒有注意到,匆匆而過罷了。
海鳥不會特意去做在校外向同學搭話這種高風險的行爲。因爲她——至少當時的她,根本沒有和別人深交的打算。
「然後,是我剛離開學校的事情了。我再次從『胡扯醬』那裏收到了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現在,我在你背後』……嗯,嚇得我慘叫出來了呢。
奈良一邊說,一邊從懷裏取出手帕,擦拭自己溼潤的眼角……果然海鳥沒有看錯,她流着眼淚。
話題突然轉換。
「……夢想?」
「……?爲、爲什麼?怎麼回事?」
那是個底深,徑寬的鐵質平底鍋。在任何一家量販店都能看到的尋常設計。可能是沒怎麼被使用過的緣故,表面上沒有任何的傷痕或污漬。
「你看,雖然我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挺可愛吧?既然好不容易帶着這種長處而出生,就應該對生活有什麼實際上的幫助纔行,我從小時候就一直這麼想。這和擅長運動孩子以體育選手爲目標,擅長畫畫的孩子以漫畫家爲目標是同樣的道理——於是我自然的,想要進入演藝圈。」
奈良雖然面無表情,但能感覺出她有些疑惑的樣子看向海鳥。不過,在看到海鳥的制服時,她首先意識到她們是同學。
「……事務所?」
「……!啊,誒!」
「總覺得今天晚上,不太想就這麼直接回家呢。想去喫點好喫的,如果可以的話海鳥同學也一起來吧。」
「誒?」
「嘛,說是被解僱,其實是事務所那邊不跟我續約了呢。」
奈良依舊面無表情,對海鳥的回答歪着頭問。
「……不是,我沒有什麼挑食的習慣。」
「不過,過去的事情後悔也沒有用。我也是時候轉換下心情了——說起來,海鳥同學這之後有空嗎?」
「真的,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去做什麼模特了。說什麼我還挺可愛的,像這樣對自己『評價過低』是我的壞習慣呢。」
被這麼一說,海鳥漏出啞然的聲音。「什麼意思?太過美麗所以沒有工作?明明是模特?」
然後,在海鳥爲這些事情煩惱的時候。
「哇!?」
「……那,那也沒有。」
「順帶一提,我是奈良縣的『奈良』,草字頭下面一個方的『芳』,後面跟着像是『刀』壞掉了的『乃』字,奈良芳乃哦。接下來的一年間我們是同班同學呢,請多多指教。海鳥同學。
「……沒有,並不是那樣。」
「……不、不行。抱歉奈良同學。雖然很開心你能邀請我,但是我有點不方便。」
奈良的表情如前所述,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的面無表情——但不知爲何,她的眼角卻噙着一滴淚水。
「只是,當時我推測這個發給我信息的『胡扯醬』,十有八九就是『鉛筆小偷』本人呢。不過明明一年間謹慎小心地掩蓋自己的行爲的犯人,事到如今卻發出這種引起我注意的郵件,有些說不過去。所以我在教室的時候才特意沒有說出她的存在,裝作只是自己察覺到的樣子,對當時在場的『鉛筆小偷』進行了誘導。」
「嗯。我以前是做模特的哦。從初一到初三。」
「『從去年的春天開始,你有發現自己的鉛筆被偷了嗎?』『如果你不相信,那就試着在所有的鉛筆上畫上只有你才知道的記號吧』——上面這麼寫着。」
海鳥以前從未遇到過有人會宣稱自身是『世界最美麗』的人——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面對這種荒唐的措辭,竟然會覺得『她好像說的沒錯』的自己。
「…………」
「嗯。我一直都夢想着成爲模特呢……」
「……。很簡單哦。實際上,我根本沒有人氣。」
奈良保持着毫無興趣的表情,向海鳥問道。
「…………哈?」
儘管如此,只要看到那個樣子就會明白,事情非同小可。
但是,即便聽到如此詳細地說明,海鳥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誒?」
奈良面無表情,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奈良芳乃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在平底鍋表面敲了幾聲。然後將它放在面前的竈臺上。
在奈良積極的逼迫下,海鳥露出明顯的動搖移開視線。
奈良的美貌,正是如此的超出常規。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郵件。」
「當然即便不是模特,也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吧。作爲演員,不存在適合我的劇本;作爲歌手的話,就沒有配得上我的樂曲。『儘管在這演藝圈沒有比你更美的人,但對於這樣的你,我們根本無法準備出適合你的舞臺。非常抱歉』——被社長這樣道歉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了呢。」
海鳥困惑地問後,奈良頓了一下,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這三年間,我得到的工作隻手可數。到了最後一年甚至一個工作也沒有。事務所的模特沒有一個像我這樣沒有人氣的。被排除在外也無話可說呢。倒不如說直到今天才將我解僱,我必須要感謝事務所的溫柔纔是。」
「……那、那個,奈良同學?你沒事嗎?」
「……一、一起喫飯?我和奈良同學?」
「誒?」
「哈哈,你是這麼覺得嗎?不過呢,海鳥同學——那份『漂亮』,正是我作爲模特的致命傷哦。」
從中取出的東西,是平底鍋。
海鳥不知道那種狀態是否可以用「哭泣」來形容。至少她的表情沒有扭曲。
「來自沒見過的地址。因爲寫着『胡扯醬』這種奇怪的寄件人,我當然以爲是什麼釣魚郵件……話雖如此,試一下也沒什麼損失。我就當打發時間,按照上面說的試了試。然後記號真的消失不見了,嚇了我一跳啊。」
「不、不是錢的問題,我真的不方便!拜託你了,聽我說話呀,奈良同學……!」
「……?誒,那爲什麼今天會被解約了?」
對了,海鳥同學是不是以爲我在一個人哭泣,才向我搭話的?」
「那是今天必須早點回家嗎?」
不一會兒,已經倒出大約三分之一,奈良將傾斜的瓶子恢復原狀,合上了蓋子。接着打開竈臺的開關。點上火後,平底鍋裏的油開始用大火加熱。
她的手腕,被奈良從正面伸出來的手掌牢牢抓住。
「如果是那樣的話,讓你看到丟臉的樣子了呢……海鳥同學也嚇了一跳吧?對不起啊,好像讓你擔心了。」
奈良面無表情地凝視着遠方,無力地喃喃道。
視線的角落,捕捉到了奈良的樣子。這令她停下了腳步。
「……誒?」
「哎呀,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呢。就在剛纔,我被解僱了。」
因爲太過突然,海鳥一下子就像被擊中一般僵住了。
「雖說剛進入事務所的時候,被蠻熱情地歡迎了呢。事務所的所長高興地說『來了位厲害的人材!』。我也覺得『果然自己就是應該做這種工作的人!』這樣,有點飄飄然了。」
所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海鳥已經向奈良搭起了話。
是看錯了嗎?她一時間這麼想到。但是,不管再怎麼昏暗,只有海鳥眼睛中的『那個』能被清晰地捕捉到。看來並不是看錯了。
「簡單地說,太過美麗了。我呢,比存在於這世界上的任何衣服都更漂亮。」
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單純的想法,奈良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在這期間,她的臉頰紋絲不動。
「難不成,你討厭御好燒?」
「嗯。我叫海鳥哦,海鳥東月。日本海的『海』,鳥取縣的『鳥』,名字是『東』方之『月』,海鳥東月……」
奈良說着,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聲。
「——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既然沒有什麼預定的話就去吧!來!」
「哈哈,謝謝。其實只是初中剛入學的時候接受過事務所的面試,運氣好通過了而已呢。不過也是從小的夢想,合格的時候還挺開心的。」
「…………?」
看着她的樣子,海鳥不禁感到違和——這女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臉上毫無表情,情緒卻這麼豐富?
不是基於某種思考的行動。完全是脊髓的反射。看到眼淚的那一瞬間,海鳥腦子「不與人深交」的打算就消失了——然後,不等海鳥後悔,奈良的視線便看了過來。
「啊啊,我好像有印象。是同班的對吧?我記得名字好像有點奇怪……」
「…………是誰來着?」
「這附近有家好喫的御好燒店。我想海鳥同學一定會喜歡的。沒關係吧?」
接着奈良又從櫥櫃中取出一個裝滿『黃色透明液體』的瓶子。表面的標籤上寫着『乾爽色拉油』。
——這就是海鳥東月與奈良芳乃的相遇。之後,她們經過一年的相處,達到了現在的關係值。於是,到了現在……。
海鳥對被告知的事實發出驚歎。「這樣啊……竟然是模特,奈良同學好厲害呢。果然漂亮的人會做那種工作呢。」
奈良面無表情的嘆了口氣,打開瓶蓋。然後在竈臺正上方傾斜,慢慢地把裏面的液體倒進平底鍋。
「沒錯沒錯,是海鳥。之前就覺得這個名字很帥氣,給我留下了印象呢。特別是名字,叫『東月』的女孩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海鳥戰戰兢兢地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因爲不想和別人有太深的交集,本來想找個合適的理由拒絕,但對『無法說謊』的她來說,果然還是做不到。但是沒有理由就拒絕邀請的話絕對會惹上麻煩。她當然不想接受邀請,但和今後要相處一年的同學之間產生什麼摩擦也不是海鳥所期望的。
但是,正當海鳥準備離去。
「沒有的事,與其說添麻煩,倒不如說被你的搭話救了呢。要是那樣繼續一個人待着的話,搞不好會一直心情低落下去呢。」
「哈哈,放心吧海鳥同學。今天我來請客。雖說是沒有人氣的模特,但還是有足夠的積蓄請同學喫晚飯的哦。」
「那麼,你有什麼其他安排嗎?」
◇◇◇◇
「一看到我的臉,所有的設計師都向事務所請求,唯獨不要讓我穿他們設計的衣服……模特的工作就算讓穿着的衣服看起來更美,但偏偏模特自己比衣服更美,簡直是荒謬至極。自己重要的商品,只要穿在那個女孩身上,看着就好像是毫無價值的布料一樣。」
「可以的話,和我一起去喫個飯吧?」
「奈良同學竟然當模特不紅……那到底是爲什麼呢?奈良同學明明這麼漂亮。」
「……不、沒有。我纔是要道歉。在奈良同學一個人的時候向你搭話,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等、等一下,奈良同學!?那個,我都說了不行啦!」
「……呃,那個。」
「…………?」
面對奈良如此堂堂正正的宣言,海鳥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奈良懶洋洋地嘆了口氣。
「……不方便?爲什麼?」
隨着咕咚咕咚的聲音,平底鍋內部被黃色透明液體——色拉油填滿。
「……誒?」
然後,當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卻是個滿頭白髮,身穿貓耳連帽衫的女孩。真是掃興呢。」
「我倒是嚇了一跳呢。」
一旁的胡扯醬插話道。「雖然事先就聽說是個大美女,但當這麼近距離的看到她時,還是被震撼得忘記了呼吸。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漂亮的人。」
「這麼說的話,你的言行才讓我驚訝。問你的真名也好,上的學校也罷,都被你敷衍過去。」
奈良在一旁有些無語的說,她聳了聳肩。「然後,這之後發生的事情應該也不用我多費口舌了。我在神祕少女趁火打劫般的勸說下,來到這間公寓……鉛筆小偷的據點裏。首先由她打頭陣闖進房間,我再偷偷地跟在後面,就這樣在廁所的外面一直豎着耳朵傾聽。」
……說着說着,又過了一分鐘。奈良把手掌放在平底鍋上方確認油溫。然後她又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轉身離開廚房。
「不過,最開始去檢查冰箱內容的時候差點昏倒了呢。看到漂亮地少了一半的鉛筆,被齊刷刷地擺放在冰箱裏時,我噁心得停不下來。比起恐怖,更先湧出的是憤怒的情緒。滿滿的都是總之想把犯人先打一頓的心情。
——嘛,不過那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呢。就在我從廁所的單間裏,聽到了本不應該聽到的聲音的那個瞬間。」
奈良向着冰箱走去。
她打開冰箱門,從收納的大量鉛筆中一把抓起幾十支取了出來。然後馬上回到廚房,再次站在竈臺前。
然後,將手中的鉛筆一根不剩地全部扔到平底鍋裏。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良的後方響起尖叫聲。
叫聲的主人,海鳥東月以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快停下!不要對我的鉛筆做這麼殘酷的事情啊啊啊!」
她邁着搖搖晃晃的步伐走近竈臺前,試圖抓住奈良的肩膀央求……但奈良強行推開了她的手臂。
「——煩死了!這不是你的鉛筆,而是我的鉛筆纔對吧!」
她面無表情地大聲喊道。
「廢棄、廢棄、廢棄、廢棄、廢棄啊!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很難相信這嬌小的身體竟然發出了那樣駭人的聲音。接着她粗暴地打開廚房的抽屜,拿出硅膠制的筷子,將熱油中的鉛筆一根根翻轉。
「…………」
「這樣一來,不管是海鳥小姐還是奈良小姐都顧不上考慮對方的心情了吧?不要和他人扯上關係什麼的,這種麻煩的事情完全沒有必要考慮了呢……我認爲對海鳥小姐來說,某種意義上是很幸福的事情。」
「因爲就算你說我是『謊言附體』,我也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聽好了哦奈良小姐,還有海鳥小姐也是。剛剛可能你們兩位覺得『只是不能說謊』罷了……但要我說的可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呢。可以說沒有比『無法說謊』更適合打動人心的能力了。」
「倒也不是爲了讓你開心才做的……不過,不管怎麼說,能解決掉鉛筆我就放心了。」
三名少女圍着圓桌坐在地板上。
「自己的謊言會被喫掉。那就意味着你的願望會無法實現了哦?」
「看來你在門口能聽清我們的對話,真是太好了。」
「不會吧,所以,你就爲了這個……就向奈良揭穿我是鉛筆小偷?」
「嘿咻!」
「不要啊啊啊啊啊!?那可是最重要的部分啊!明明是奈良的手指接觸最多的地方!」
奈良面無表情,露骨地發出微妙的聲音。
「……是說害怕嗎?」
與這樣和和氣氣地交談着的奈良和胡扯醬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海鳥丟了魂一般沉默不語。她臉色蒼白地低着頭。雖然好不容易恢復點力氣,可從她那陰沉沉的眼睛裏感受不到一絲生氣。
「嗯,是呢。那麼終於要開始說明了。」
海鳥的心完全碎了,她癱坐在地上。另外,從鉛筆本體上剝落,附在油海上方的『塗裝』殘骸,加上它原本的顏色,看上去就像是某種蔬菜。
聽到這像是發自內心的歉意,海鳥有些不知所措——但下一瞬間,胡扯醬的臉色又恢復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話雖如此,但光用言語很難解釋清楚。所以我在這裏實踐一下吧——好嗎?海鳥小姐。」
◇◇◇◇
「我想應該不是那麼值得在意的事情。畢竟人類根本就聞不到,而對身爲謊言的我來說,也不是什麼令人『不快』的氣味。」
如果真是那樣,那可是相當可怕的事情哦,胡扯醬。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創造和改變了世界,開什麼玩笑。如果我在內心深處希望毀滅世界的話,那就真的會發生吧?而『我所認知的自己』根本不希望發生那種荒唐的事情。」
「怎麼樣呢?我就在剛剛,向海鳥小姐道歉了……但要說海鳥小姐有沒有原諒我,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僅僅是口頭的道歉,內心是否真的有在反省誰也不知道。」
「——不過,雖然鉛筆小偷這件事是解決了。也沒辦法說句『好,搞定』後就各回各家呢。畢竟,我剛剛在廁所外頭,好像聽到了不亞於鉛筆小偷事件的離奇現象呢。」
「至少對我來說,附在身上『實現』後的謊言之類的,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親眼見到過哦。就算你說我是『謊言附體』什麼的,我也一頭霧水呢。只能認爲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海鳥突然發出大聲的慘叫。
「沒錯,你的認知完全沒有問題哦,奈良小姐。」
然而,奈良立刻回答道。
突然被叫到的海鳥驚訝地抬起頭。胡扯醬作出一副乖巧的表情對她說道。
奈良邊說邊把視線轉向胡扯醬。
「但是至今爲止的海鳥小姐,只在意這份力量缺點的部分,難得的優點卻沒有加以利用。拒絕與他人深交,或者直接遠離……海鳥小姐所謂的『處事之道』也只是在試圖維持一時的安穩。
「因爲奈良小姐,你想將謊言從身體裏拿掉,協助我『殺死謊言』的話,也就是說……」
這時,海鳥發出聲音。
「……話雖如此,但我對你的話還有不太理解的地方呢。」
聽到這,胡扯醬訝然地皺起眉頭。
奈良芳乃。
「嗯,關於你主張正面對抗的那個呢。我,奈良芳乃,應該不可能是什麼『謊言附體』吧?畢竟,直到剛剛你說明爲止,我連謊言是生物這一點我都完全不知道。」
「吵死了!放開我你這變態!我可不會讓這種可怕的東西在世界上多存在一秒!我要把它們全部都炸了!一根不剩地都炸成天婦羅!」
「不,沒有搞錯哦,奈良小姐。」
「不要!不要!不要啊……!!請不要這樣燙啊……好不容易滲進內部的指紋,會被滅菌的……!」
「看來您理解了呢。總之無法說謊其實,對打動人心或是說服他人都能發揮絕大的功效。一般想要說服別人,需要花費莫大的精力和手段。要說爲什麼的話,那是因爲你們人類僅僅是嘴上說辭的話可謂無話不說,能夠輕易說謊呢。
「『謊言的氣味』……自己身上會散發出那種味道,感覺很噁心啊。」
「那麼,那個『殺死謊言』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是要讓那邊那個從剛纔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無法說謊的女人』對我做些什麼對嗎?我剛纔是這麼聽到的。」
胡扯醬有些躊躇地說。
像這樣的『無法說謊』,是一種同時擁有強大的優點和缺點,雙刃劍一般的能力。可以說是『真心話的利刃』呢。」
「就算你說沒有不快,我也很不快呢……真是饒了我吧。那種來歷不明的氣味,真想現在馬上從身體裏拿掉啊。」
奈良依舊面無表情,但聲音裏似乎透露着強烈的『困惑之色』。
在竈臺前,兩名女高中生用盡全力拉扯着。只是與全力掙扎的海鳥形成鮮明對比度是,奈良芳乃的面無表情,即使在這種時候也絲毫沒有動搖。
奈良面無表情的聳了聳肩。「既然如此,我根本不需要什麼謊言。也不想要被謊言附體。如果你能吞食我的謊言,我會很樂意幫助的。倒不如說相當遺憾自己沒法親自動手呢。」
「…………。」
「要說爲什麼,謊言基本上都會散發出一種只有同族才能聞出來的『氣味』。那就是所謂獨特的『謊言的氣味』。」
「有些過於興奮,在把那些鉛筆一根不剩地『處理』之前都沒有平復下來……能順利地炸掉太好了。一想到要是這個房間裏沒有新的色拉油,我就毛骨悚然呢。」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奈良!再怎麼說這也不行啊!這可不能開玩笑!」
聽到奈良的聽問,胡扯醬輕輕吸了口氣,慢慢開口道。
還有一個微妙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胡扯醬。
「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呼,抱歉。我稍微有點亂了陣腳。」
「……打動人心?」
被投以視線的胡扯醬微笑點頭。
正因如此,做不到僅僅嘴上說辭的海鳥小姐的話語,才能夠深深地刺進他人的內心深處。海鳥小姐說『喜歡』誰的話,那就代表她是真心地『喜歡』。如果說『討厭』的話也是真的從心底裏感到『討厭』。
「……『真心話的利刃』啊。」
奈良輕輕撓着臉頰說。
「——啊,麻煩死了!全部一口氣處理掉!」
「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我很害怕自己的謊言會變成『真的』。」
胡扯醬搖頭晃腦地接着說。
「那個啊,胡扯醬。說到底我想要實現的願望,一個都沒有呢。最多也只是想過要是能中彩票什麼的就好了。即便如此我所說的謊言還是『實現』的話,那就意味着我的『內心深處』促使了它的產生。自己也無法認知到的最深處,許下了某種願望。
對奈良的說辭,胡扯醬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等、等一下,兩位都請冷靜點!在熱油麪前這麼亂來是很危險的!而且說到底不裹麪糊的話根本做不了天婦羅哦!那只是素炸而已!」
返回竈臺前,想要將手中的鉛筆全都倒進平底鍋裏……但就在這時,海鳥以驚人的氣勢從背後抱住了她。
「現在也在從奈良小姐的身上不停地散發出來呢。可以說是迄今爲止我聞所未聞的,超·強烈的『說謊的氣味』。至少我的鼻子是這樣提示我的——你是強大的『謊言附體』,這是無需置疑的事實哦。」
「…………哦。」
不過真是讓我看了一出好戲呢,奈良小姐。鉛筆經過油炸竟然會變成那種感覺。就像理科實驗一樣很有意思。」
不管用多麼高溫的色拉油炸,鉛筆本身只是『木頭』的一種,不可能有太大的損傷。問題發生在那個的『外側』部分。
「……原來如此啊。」
「……哈?怎、怎麼突然?」
被這麼一說,胡扯醬面帶微笑回答道。
她焦躁地說着,雙手將放在冰箱內的所有鉛筆全部抓起來。
「…………不會吧。」
從旁傳來胡扯醬的吐槽,理所當然地沒有傳到她們的耳朵裏……緊接着,
她的視線所及之處——浮在平底鍋上的約一百支鉛筆,開始發生某種『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次。」
正因如此,我纔有必要用一道晴天霹靂,來將海鳥小姐逼到不顧自身安穩的地步上。例如一直抱着的祕密被拆穿……這樣海鳥小姐就無法繼續保持平靜了。至少要讓她失去想着『不與他人扯上關係』的餘裕呢。」
奈良恍然大悟似地附和道:「也就是說無法說謊既有優點,也有弊端是嗎?」
「那麼,胡扯醬。鉛筆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也差不多該說說你這邊的事情了——我剛剛總結了一下你的話,大概是這個意思吧?我們人類平時經常說出的謊言,其實是有生命的,而你是實體化的謊言,需要吞食同樣實體化的謊言維生。爲此必須要對謊言的主人『謊言附體』做些什麼纔行,而我正是那個『謊言附體』?」
「什麼意思?」
原本只是塗在表面的『塗裝』部分,經過高溫加熱,開始破破爛爛地剝落。
「對不起,海鳥小姐。我擅自將你重要的祕密透露給了奈良小姐。我現在真的在反省了。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犯了。」
海鳥捂着臉,好像再也看不下去似地蹲在地上。與此相對,奈良根本沒有看海鳥一眼,又朝着冰箱走去。
放在桌子上的電子時鐘顯示時間是18點整,已經是晚上了。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四月,窗簾緊閉的窗外似乎還很明亮——但房間裏的氣氛卻是一片黑暗。
相反,如果其實我根本沒有在反省呢?我即便是口頭的一句『對不起』都絕對說不出來。只能誠實地說『不,其實我完全沒在反省』。這樣的話,果然會惹得海鳥小姐更加的生氣吧。」
「……誒?」
「……誒?什麼意思?」
「嗯,當然沒有關係。」
胡扯醬一臉認真地看着奈良,語氣斬釘截鐵。
海鳥東月。
「不過,如果我和海鳥小姐一樣,是『無法說謊』的話又會如何呢?那種情況下,我所說出的『對不起』自然是絕對真實的。既然我是從心底感到『對不起』,那溫柔的海鳥小姐一定會原諒我的。而實際上,這也只是單純的口頭道歉呢。
胡扯醬似乎在窺視奈良的表情——她的表情毫無變化,即便如此仍舊在仔細地觀察着。隨後她點了點頭。「嘛,奈良小姐能這麼說的話,對我這邊來說倒很方便就是了。」
「是呢,真的是很偶然哦。海鳥小姐剛開始一個人住的時候一時興起買了色拉油,卻沒有扔掉一直放置在那裏。
「那我姑且確認一下。奈良小姐你本人對此不介意嗎?」
「……哈啊,想要取出來,是嗎?」
二人的對話中夾雜着海鳥的沉默。她始終低着頭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沒錯,正是如此哦。」
「『謊言的氣味』?」
「…………」
「請不要用那種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嘛。當然對於用欺騙的方式來泄密是我的不對,我並沒有爲自己辯護的意思。」
胡扯醬用調侃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過對海鳥小姐來說,也僅僅是連朋友不是的人,對自己幻滅了而已吧?」
「…………!」
海鳥表情僵硬,又低下了頭……被這麼一說,她確實沒有話來反駁。
「話雖如此,我也不至於惡鬼到讓你在這種狀態下去『殺死謊言』。」
胡扯醬看着花鳥島樣子,笑眯眯地說道。
「首先爲了讓海鳥小姐冷靜下來,我們喫點飯休息一下吧。」
「……喫飯休息?」
「沒錯,時間上來說也正好是晚飯的時間帶。在空腹的狀態下,二位也無法集中精力『殺死謊言』呢,這時候就先補充下能量吧。這也是你們人類常說的『不打餓仗』。」
「……哈啊?」
面對胡扯醬唐突的提案,海鳥發出困惑的嘆息。
「什、什麼意思就算你突然這麼說……也沒有立刻就能喫的東西,這個屋子裏只有電飯煲裏蒸的米飯。」
「嗯,關於這個不用擔心,一切請交給我就行了。」
胡扯醬似乎早已看透了海鳥的反應,她挺起小胸脯說道。
「別看我這樣,其實還挺擅長料理的哦。如果沒有食材的話,我現在就去附近的超市買點東西回來。」
「…………誒!?」
聽到這句話,海鳥震驚之下僵住了。「……買東西?胡扯醬?現在?」
「沒錯,所以請二位先暫時在這個屋子裏等一下……我想想呢,大概要花三十分鐘吧。」
「別管這些了,趕緊回答我的問題啊——現在的我確實和你想得一樣,相當的生氣。那麼具體說我是在對『什麼』感到生氣,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去偷了鉛筆嗎?」
「……不過,你始終沒有將我當成朋友吧?」
「…………」
——就在這時。
「……不過。請等一下,關於那件事,我想在這裏再補充一下。」
「…………海鳥。」
「……嗯,剛纔聽過了。」
「等、等一下,突然是怎麼了?怎麼突然抱上……?」
「…………」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喜歡奈良。」
「也就是說,喫指紋對無法與他人交流的海鳥來說,是一種『補償行爲』嗎?」
「…………」
「不,完全不對哦。」
「看吧?就是這樣,也當作將你們捲進來的賠禮。這次就由我來買單不必擔心哦。」
「畢竟我已經在人類社會生活十年以上了。帶着某種程度的金錢在各種地方都很方便呢~而且我不是人類,所以拎三人份的食材也很輕鬆,不需要幫我拿。」
只是默默地抱住海鳥的身體……順帶一提,由於兩人的體格差異,奈良的頭就像埋在海鳥的胸間一樣。
「但、但是,三人份的石材也挺重的吧……說、說起來胡扯醬你有錢嗎?」
「僅僅是『某種程度』以下的關係,你竟然會說出這麼殘酷的話來。我當時都感覺眼前一黑呢。
海鳥裙子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海鳥喫驚地把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好像是收到了郵件。
「我,很寂寞呢。」
奈良沒有回答。
海鳥和奈良彼此都一動不動——至少海鳥是想動也動不了。雖然物理上的距離是相當近的,但倒不如說反而因此讓整個房間的空氣更加尷尬。
緊接着,地獄般的沉默佔據了整個房間。
「……嗯。」
海鳥滿心都想着立刻站起來逃離房間……真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就在不久前,海鳥還在這個房間裏滿心歡喜地享受着奈良的鉛筆拌飯。
「就是這樣,海鳥小姐。就請盡情享受和奈良小姐第一次的『居家約會』吧——那麼,三十分鐘後再見。」
「姑且隨着我長大,替換鉛筆的頻度也在下降呢。『擅自替換別人的東西,果然是不好的!』這樣,我也是有在反省。所以到了初三的時候,一根鉛筆也不會偷了。
平時的她,無論多麼失落,都不會發出如此悲傷的聲音。
「…………?」
所以對我來說,和奈良坐在鄰座上聊天的時光是無可替代的哦。你面無表情地和我說着無聊的玩笑,這讓我很舒心。說實話我不想只在教室裏,放學後一起去街上走走,休息日的時候互相去對方家裏……很想做這些事呢。不過因爲鉛筆的事情,果然叫奈良來我家還是有些困難就是了。」
「…………」
「……補充?」
——就在海鳥走神的一瞬間,身旁的奈良突然抱住了她。
「…………哈?」
聽到這直截了當地問題,海鳥不知所措地看着奈良後腦勺上的髮旋。
聽到這,海鳥顫抖了一下,低下頭看着奈良的小腦袋。
「——誒?」
「真的是個大混蛋啊。海鳥……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你就趕緊因爲喫太多鉛筆導致鉛中毒,給我去住院算了……」
「——!?爲、爲什麼你有錢包啊!?胡扯醬不是人類吧!?」
「…………三、三十分鐘?」
奈良悲傷地說。
「——什麼?」
「——呀!?」
「——不過,我也沒有說過不喜歡。」
「…………」
但自從上了高中,和奈良相遇,不知不覺間我又回到了從前。等我回過神時,發現我正拿着你的鉛筆拌米飯喫。所以我纔會繼續和奈良維持着像『朋友』一樣的關係……我真是笨呢。怎麼可能是那樣。」
「完全、一點、一絲一毫都不正確。真是讓人無語了呢,海鳥。果然你傻乎乎地搞錯了。
「……對、對不起。奈良,我真的沒想到那句話會讓你這麼傷心。」
海鳥低聲說。「在學校裏一直沒有容身之處,雖然非常想要朋友,但對我來說卻做不到。即便如此我也很寂寞,無論如何都想要干涉別人,所以——」
「誒?誒?什麼?」
「……什、什麼意思?怎麼回事?你沒有因爲鉛筆而生氣嗎?」
「我並不是因爲你偷鉛筆而生氣,我無法原諒的,僅僅只有一件事……你說我不是朋友啊。」
胡扯醬理所當然地說着,從連帽衫的口袋裏取出一個可愛的錢包(上面有貓咪圖案的刺繡)。
「……誒?」
奈良將腦袋從胸間移開,面無表情地仰望海鳥。海鳥對她點了點頭。
面對奈良莫名其妙的說辭,海鳥已經是完全搞不清狀況,聲音顫抖着。「那、那是……和之前說的那樣吧?我做了擅自偷走你的鉛筆拌米飯喫,這種噁心的行爲——」
現在,她在想些什麼呢?海鳥一邊觀察奈良的樣子一邊思考。但是奈良一直面無表情地盯着別的方向,看不出任何感情。平時比別人還要健談的她,一旦像這樣陷入沉默,就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了。
海鳥強有力地說道。
「……誒?」
這是她這一年裏,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奈良。
奈良似乎終於理解,她插話道。
「……哈啊?怎麼?我不能抱你嗎?」
「……我、我也一起吧,去買東西!」
平時的她,不會像這樣如同嬰兒一般抱着海鳥。
「奈良對我來說呢,是有生以來第一個能和我相處融洽的女孩。直到初中爲止我都是孤零零的,平時連一個能聊天的對象都沒有。
過了一會而,海鳥戰戰兢兢地開口。
「……誒、誒誒?」
「哈哈哈。海鳥小姐,我可是化作和人類一樣的外表哦?合法賺錢的手段不是有很多嗎?」
「有哦,那是當然了。」
「當然,不管多少次我都能說。我對於那種事情,完完全全沒有在意——當然,關於你瞞着我做這種事我也一點也不生氣哦。畢竟那對你來說,不是可以輕易吐露的事情呢。
奈良不知爲何有些生氣地反問。
因爲她沒辦法再握住手機。
「…………」
「所以啊,彼此都覺得是朋友的話,那已經是朋友了。但那樣的話會變得關係太近,我不小心的一句話就有可能傷到奈良,想到這我就很害怕……我忍住了呢。忍住不去將奈良當作朋友。」
「……海鳥。」
「你真的知道,我爲什麼對你生氣嗎?」
「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去買東西一個人足夠了哦。」
「…………」
胡扯醬咯咯地笑着,將錢包放回口袋裏。
說完這句話後,她真的離開了房間。
「…………!」
海鳥點了點頭。
「……就算去喫指紋,也不是在真正意義上的干涉那個人。這種事情我也是明白的呢。實際上,就算喫再多的鉛筆,我也還是空蕩蕩的……儘管這樣,也能讓我暫時遠離寂寞。」
「話雖如此,果然我還是一次都沒把奈良當過朋友呢……」
奈良把臉埋在胸前,就這樣開口說道:
「……奈良。」
「…………」
「……什麼意思?」
開什麼玩笑!海鳥內心在喊着。要這麼長的時間和現在的奈良獨處,是哪門子的拷問啊?
「…………?」有海鳥電話號碼的人很少。日常交流的對象也只有做在眼前的奈良了。到底是誰發來的呢?海鳥立刻確認了寄件人——
「……哈?」
……但她說完後,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移開了視線。
……沒錯,我原諒你了。本來的話,我是可以全部原諒你的哦,海鳥。」
被奈良緊緊地抱着,海鳥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可不要太小瞧我了哦,海鳥。不管你是有喫別人指紋的奇怪癖好,還是喫指紋的對象是我。我怎麼會因爲這點小事就討厭你呢?」
「——!」
「因爲……奈良好像把我當成朋友了。」
「我並不是想找藉口,只是覺得其中可能包含了一些誤解。」
她發出尖叫,手機掉落在地。
「畢竟到了高中還在用鉛筆的人,我們學校也就我一個了呢……到現在我還是不願意相信啊。我和你一起度過的那麼令人舒心的時光,對你來說竟然只是麻煩。你並不喜歡我,而只是想要喫我的指紋。」
這一年來,作爲關係很好的同學,我本以爲我們相處得還算愉快……可在對你來說,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我只是你好用的發泄口。」
「的確我沒有把奈良當作朋友過哦?一次也沒有。這並不是謊言。」
海鳥無力地繼續說。「所以,我喜歡奈良。這無疑是真心話。雖然我不會偷朋友的鉛筆,但要是不喜歡的人,我更不會去偷她的鉛筆。」
聽到她斬釘截鐵的話,海鳥發出呆滯的聲音。
「…………」
「…………。那個,話說回來,要這樣一直抱到什麼時候,奈良?」
一陣沉默後,海鳥尷尬地問道。
「這、這麼長時間黏在一起,就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
「……嗯,也是呢。」
奈良淡淡地回答——但不知爲何,她仍然把臉埋在海鳥胸間。
「我也很想離開……但現在立刻分開可能有點困難。」
「誒?爲、爲什麼?」

「因爲臉埋在你的胸部裏太舒服了,有些捨不得分開。」
「……哈?」
「本來只是以試一試心態抱上來的,這可真不妙呢。」
奈良用認真的語氣說道。「不管是大小還是柔軟成都,一旦陷進去就無法自拔了呢。這胸部不就像是被爐一樣嗎?」
「……!?等、等等啊奈良,你突然說什麼呢!?」
海鳥的臉頰泛起紅潮。
「剛、剛纔開始就覺得你的腦袋就一直在我懷裏動來動去……別發表這麼奇怪的感想啊!被爐一樣的胸部是什麼啊!?」
「哎呀,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要摸摸看呢。不過我們在學校以外都不會見面,在教室拜託你也有點奇怪,我一直在等待機會哦……終於讓我等到了呢。這下子今天來你的家裏已經賺回本了。
——說起來,剛剛我在廁所外面聽你和胡扯醬說話的時候。聽到了和你是鉛筆小偷、胡扯醬不是人類、還有我是『謊言附體』同樣令人震驚的事情呢。關於你的三圍啊,胸圍竟然是98cm,你是哪裏的寫真偶像嗎?」
「……!都、都說了不要捉弄我啊奈良!我可是很在意自己的身高、還有比別人更容易長脂肪的體質的……!」
「……哈啊?海鳥你在說什麼呢?你的這個體型正是魅力所在啊。」
奈良愕然地嘆了口氣。
【奈良芳乃說了怎樣的謊言?】
「如果你那樣想的話也沒關係哦。總之,我只想說一件事。」
只是——因爲知道噁心的『鉛筆小偷』是海鳥東月,便乾脆地原諒了她而已。
海鳥夢想着。
被她這麼一說,海鳥想了起來。那時她面無表情地流下了一滴眼淚。
【她毫無疑問是有『頭緒』的。】
【請以此爲中心進行推理。】
奈良溫柔地拍了拍海鳥的肩膀,這次終於將頭從她豐滿的胸部移開,站了起來。
像胡扯醬說的那樣,協助她『殺死謊言』或許也不錯。
但是,即便如此——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只要能夠變得說出謊言的話。
「不過那個時候,多虧了海鳥你向我搭話,我才能馬上振作起來。本應是孤單一人陷入消沉的夜晚,被『幸福的御好燒的記憶』覆蓋了。我真的對你,再怎麼感謝也不爲過。」
「……啊,沒錯,嗯。是有那回事呢。」
想到這裏,海鳥想起來了。
【『擁有過多』的人,即便只是普通地活着也會產生摩擦——而她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美貌呢?】
「我全都記得哦。」
「……太、太誇張啦!我只是和奈良一起喫了頓飯,沒做什麼厲害的事情。」
【現在,我也有大致的猜想。】
【無意識下說出的謊言,不可能強大到那種地步。】
【不要相信奈良芳乃,她在說謊。】
「我出去打電話,能稍微等我一下嗎?」
……話雖如此,但海鳥至今還是無法接受她『無法說謊的自己能成爲謊言殺手』這一理論。
【這樣想比較好。】
海鳥困惑地說着,打開那封郵件……大概,是想窺探我和奈良談話的進展吧。又或者,關於『殺死謊言』還有什麼忘記說明的地方……
【而且,她想要欺騙我們。】
「——好了,就是這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
海鳥,一句句地回想着奈良剛纔說的話,她細細咀嚼。
放學後一起去逛街,休息日互相去對方家裏……和鄰座的她一起度過『普通朋友之間』的時光。
於是,奈良用傾訴般的語氣,在海鳥耳畔輕聲道。
「啊……」
——『謊言附體』無法實現的願望,在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哦。海鳥小姐,既然你因無法說謊而飽嘗艱辛的話,只要用某個『謊言附體』來治好那個體質就行了。
奈良說這話的聲音裏,似乎透着一種發自內心的怨恨。
「……哈啊。」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無論是對自己外表的魅力——還是對自己內心的魅力。」
到底是誰發來的郵件呢?海鳥呆呆地思考着,撿起地上的手機。
「……但是,如果我能說謊的話,就不是這樣了呢。」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在我的壽命結束之前,殺掉奈良小姐的謊言。】
【沒錯,海鳥小姐。不可能是那樣。】
海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胸間,彷彿還殘留着奈良那漂亮秀髮的觸感與溫度。毫無疑問,被同班女生擁抱,對海鳥來說還是頭一次。
「……如果和奈良,真的成爲朋友的話,那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開心吧。」
說着,奈良飛快地走向玄關。望着她的背影,海鳥松了一口氣。
「對了,海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嗎?」
她如此高調地宣稱,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完全是和平時一樣——還是那個海鳥無比熟悉的,一直以來的奈良芳乃。
奈良回憶着當時的情景,有一瞬間悲哀地降低了聲調。
「…………」
或者說,實際上在教室裏,她明顯地對『鉛筆小偷』感到厭惡。
「真的很狡猾啊,海鳥你。『真心話的利刃』也好,『從來沒有把她當作過朋友』也好,被你說了這麼過分的背叛發言,我明明都想暫時生你的氣了。可一聽你說『喜歡』我,我就變得控制不住得想要相信你了呢。變得只能想着『什麼呀,果然她是喜歡我的呢,太好了』這種事情,不由得放下心來呢。」
「哈哈,你好像不太記得了。嘛,畢竟你是站在安慰人的立場上——但至少對我來說,那天你能夠向我搭話,真的拯救了我。」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等同於勝利。】
【目標只有一個。】
奈良懷念地說。「畢竟那對我來說,是人生當中第一次經歷『失落到在人前哭泣』的夜晚……」
【奈良小姐是敵人。】
「…………哈?」
【恐怕是與『外貌』相關的吧。】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真的記得很清楚哦。在大阪燒店的吧檯座位上,我像個孩子一樣陷入消沉,是你很有幹勁地鼓勵了我。」
「關於鉛筆小偷的事,我絕不會再提。這樣就完成『和好』了。接下來我們就將注意力放在『殺死謊言』上面吧。」
「反正關於我到底有多喜歡海鳥,你也完全不瞭解吧?」
「……誒誒?」
看到屏幕的寄件人姓名,她不由得發出聲音。
在奈良擁抱她之前,她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神祕的郵件。而且,還沒有確認郵件的內容,手機也掉在地板上。
「……誒?啊啊,嗯,也是呢。」
「誒?」
「……奈良?」
【只要找到了答案,就一定能夠殺掉謊言。】
「啊啊,對了對了。現在要喫飯的話,我得先和父母打個電話呢。告訴他們我不回去喫了。」
郵件的開頭這樣寫道。
「嗯,沒錯哦。然後我們兩個人都點了御好燒,那個很好喫呢。」
【因爲只要知道她想實現什麼,所追求的是什麼,就很容易殺掉她的想法。】
【沒有頭緒?無意識地說謊?害怕自己無意識間捏造了世界?】
「……奈良。」
那口氣,就像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我應該是沒有跟海鳥詳細的說過。那時候的我,因爲模特的事情,受到『很深』的打擊呢。明明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我拼命地你眼裏……但卻幾乎沒有結果,三年後被事務所解僱。當時我真的很悲傷,甚至都感到絕望了哦。」
「一年前的四月份,我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海鳥你向我搭話那天。」
◇◇◇◇
「好像我們去了大阪燒的店?」
海鳥點了點頭。
【雖然之前奈良小姐對殺死自己的謊言這件事上表現出協助的態度,說要站在我們這邊。】
『胡扯醬』。沒有主題。
【她應該是想要直到我壽命耗盡爲止,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吧。】
「不管你有多麼奇特的癖好,我也絕對不會因此而討厭你。我是你的同伴。或許海鳥你有自己的想法,但總之,只有這個我希望你絕對不要忘記。」
【奈良小姐的美貌超出了常規。她是超脫常理的美少女。】
「……誒?不,我實在記不清到底點了什麼。」
【但是海鳥小姐——那恐怕,全部都是騙人的。】
「什麼?」
海鳥努力地回想當時的情景——但那畢竟是一年前的記憶。雖然在車站見到奈良的情景因爲印象深刻還記得很清楚,至於後來在大阪燒店和奈良聊了什麼,她幾乎不記得了。
【奈良小姐要殺的不是附在自己身上的謊言,而是我。】
【我來說明理由。】
而且,她至今也沒有對『喫鉛筆』這一癖好表示理解。
「……啊,這麼說來。」
然後,一邊感受着奈良的溫暖。
「……?是、是嗎?」
【因爲聽到一直以來的願望會實現。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它。】
「……爲什麼那孩子會知道我的郵件地址?」
「誒?」
真的會有那種事嗎?至少,既然是那個胡扯醬說的話,就不能輕易相信。說起來,海鳥連『謊言會捏造世界』這種前提條件都還沒能完全理解。
當然,只要海鳥還不能說謊,這一切都只是癡人說夢。
但是,打開郵件的瞬間。映入海鳥眼中的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內容。
【應該考慮的是這一點。】
「以前就在想,那孩子果然有點奇怪呢。對於偷喫自己鉛筆的噁心女人,一般人是不會擁抱的吧?」
【最後,海鳥小姐。】
【只有一件事,請你務必銘記在心。】
【那就是,我們絕對要殺死奈良小姐的謊言。】
【失敗自不必說,就連敗走對我們來說都是不被允許的。】
【要問理由的話,因爲她是『謊言附體』。】
【是『總之腦子有問題』的人。】
【是危險人物。】
【不管表現得再怎麼正經,也無法騙過我的眼睛。我這麼說,是因爲奈良小姐和我十分熟悉的邪惡的『謊言附體』們,有着非常近似的氣質。】
【邪惡的『謊言附體』們——那些傢伙是『世界之敵』。】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可怕之處。】
【絕對不能放任不管。】
【即便這麼說,海鳥小姐你也可能難以接受呢。畢竟不管怎麼說,你和奈良小姐已經交往一年多了。】
【對奈良小姐一無所知的我說出這種話,你無法輕易接受的心情我很理解。】
【但是海鳥小姐,請仔細地想一想。】
【你究竟,對奈良小姐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那個人,迄今爲止過着怎樣的人生,又是爲什麼變成那種價值觀的。海鳥小姐幾乎不得而知吧?】
【即便如此,海鳥小姐還能斷定她是正常的、腦子沒有問題、並非危險的人物嗎?】
【沒錯,當然不可能了。】
【因爲海鳥小姐,】
【你對奈良小姐的事情,真的相當於一無所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