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男N老幼無差別,亦無休止
《海鳥東月的『荒唐事』》 · 両生類 かえる · 1.1萬 字
「怎麼了海鳥?」
——當聲音從玄關口處傳來時,海鳥渾身一顫。
「……!」
她彈起一般向玄關的方向轉過頭去——與此同時馬上將手機熄屏,收到圓桌的下方。
「感覺你好像被嚇了一跳呢。是看到什麼衝擊性的新聞了嗎?」
聲音的主人——奈良芳乃一邊在玄關脫下鞋子,一邊衝海鳥詢問出關切的話語。
「啊,對了對了。我跟父母說好了哦。他們還說什麼既然明天是週六,不光是晚飯,在朋友家裏住一晚上也是可以的。
然後,讓我跟你的家長好好打聲招呼呢……呵呵,要是我的母親知道女兒過夜的地方一個大人都沒有的話,即便是她也沒辦法說得那麼輕鬆了吧。因爲感覺解釋起來會很麻煩,關於這些事情我就沒有向他們說明。」
奈良聳聳肩,快步走向海鳥坐着的圓桌。
——隨後她隔着圓桌,在海鳥的正對面輕輕地坐下。
「呦咻。」
「…………」
但是,奈良說的話,現在的海鳥幾乎完全沒有聽進去。
她滿腦子都是剛剛胡扯醬發來的神祕郵件。
——【奈良芳乃是敵人。】
——【她想要欺騙我們。】
「……我說海鳥,你真的沒事嗎?不開玩笑的說你現在臉色真的很差啊。」
「——誒?」
「難道說,是剛纔胡扯醬給你發了什麼關於『謊言』的重要情報嗎?」
「…………!?」
「抱歉啊,問了奇怪的問題。我畢竟是這個事務所的社長,所以想要儘可能地瞭解旗下藝人的狀況。」
海鳥的表情頓時一變。「……誒!?哈!?」
「……哈啊?」
「就是這樣呢。海鳥,這就是我所說出的謊言。」
——海鳥的臉上,突然傳來難以置信的劇痛。
「——!?」
是胡扯醬。
「……!?!?!?」
「這絕對不是湊巧的事情。在沒有任何理由和必然性的情況下,人類的臉不可能生的如此完美哦。從理論上考慮。」
「抱歉呢海鳥。這會有些疼,也只能自己忍耐一下了。」
奈良看向胡扯醬的方向。
「——我不露出表情的理由,是嗎?」
海鳥反射性地抓住了衝着自己大腿下落的鏡子……就在這時,對摺的鏡子被打開。
「我真的很漂亮對吧。」
然後,不等海鳥回應,奈良自話自說起來。
這裏是某棟寫字樓的房間內。
她就像是被凍住一般毫無表情,百無聊賴地凝視着前方——不過,她的面容比起高中的樣子,多了幾分天真與稚嫩。
「……『舊事』?」
「本來就不符合我的性格呢,像這樣一直被對方掌握節奏。我覺得,現在正是慢慢地將主導權奪回來的好時機。」
那麼,被賦予『世界第一美貌』的我,應盡的『使命』又是什麼呢?說到這裏,海鳥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我、我的臉……我的臉……!」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
牆壁和天花板都漆得雪白,地板上沒有一絲灰塵。在房間中央,奈良穿着制服,孤零零地坐在摺疊椅上。
「……哈啊?」
面對海鳥的回答,奈良立刻否定了。
「不,不是那樣的,海鳥。」
「海鳥,我突然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奇怪。」
「呵呵,怎麼樣?這個禮物挺不錯的吧?」
奈良說着,突然舉起一直手掌,遮在海鳥的面前。
「好了海鳥,來用這個看看自己的臉吧。」
「…………?」
「——來吧海鳥,收下吧。在這個世界上,被我捏造的第一個人,也只有你才能與之相配呢。」
「說白了,就是施捨呢。就像發財的人會捐贈給貧窮的人一樣。生來比任何人都美麗的我,有將這份美麗分給其他人的義務。」
「海鳥,你還不明白嗎?我現在正向你,坦白我所說的謊言內容哦。」
「但痛只是最初的一瞬間,現在應該已經好了。『手術』已經早就完成了。」
「誒,比像的還要快呢,胡扯醬。」
「……?貴族義務?那是什麼?」
海鳥,你怎麼想呢?爲什麼,我會生的如此美麗呢?」
奈良一邊觀察海鳥的反應,一邊滿足地說。
「……不,算了。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就算被這麼問,海鳥也只能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富人擁有責任和義務,比別人更出色的人,肩負着要用自身的才智或能力爲社會作出貢獻的責任。像我這樣的人,出生之時便被神明賦予了某種『使命』。並且絕不被允許放棄。
「…………」
「先不說這個了,海鳥。我有件事想要趁現在告訴你。」
另外,她身上穿的校服並不是縣立鈴宮高中的校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當時的她年僅12歲,剛剛升入中學——是距離與海鳥東月相識大約三年前的狀態。
「我因此陷入了絕望,乾脆將那份『使命』忘記,作爲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一直活到了今天。將仍在胸中停滯不前的感情,強硬地殺死了哦。畢竟,無論是對我而言多麼期盼『成真』的願望,在我無法獨自實現的情況下,也只能放棄了。
「嗯。雖然這麼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哦。只是想要跟你說一些『舊事』罷了。」
「…………哈啊?」
……只是我,有時會覺得不可思議。關於我這樣美麗的人被生下來這一事實。再怎麼說我也只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十分平凡的女生,爲什麼只有容貌會如此的完美呢。天文數字一般渺小的幸運幾率,降臨在像我這樣普通的女生身上,真的合適嗎?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另一邊,奈良完全不顧海鳥的反應。她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臉上自然是面無表情。
於是鏡子裏映出,正在向裏面窺視着的海鳥的相貌。
「嗯,可以告訴我嗎?」
對於這無心的一句話,海鳥的表情已經動搖到無法掩飾了。
……。……。……。
海鳥像是被彈起來一樣,捂住自己的臉。
奈良沒有回答。
玄關處傳來少女的喝聲,彷彿要強行打斷奈良的說辭。
「雖然這麼說,但當我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也就意味着我已經無法獨自完成『使命』了呢。雖然直到初中畢業爲止我都相當拼命地努力,但完全沒有成功。現實是很殘酷的。這個世界,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的施捨。」
「…………誒?」
「……哈、哈啊!?」
「…………誒?」
「……??」
她依然面無表情,緊緊地盯着海鳥。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視線前方的西裝男,他帶着溫和的表情看着奈良。「也不是因爲緊張對吧?我聽面試官說你在初次面試和二次面試的時候,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沒錯,關於我的『過去』。」
「一定能看到有趣的東西。」
奈良說着,慢慢地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一面小鏡子,將它扔向海鳥。
海鳥終於忍不住問道。然後奈良,彷彿從心底裏感到驚訝般嘆了口氣。
用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奈良反問道。
「——請離奈良小姐遠點,海鳥小姐!」
奈良點了點頭,「我剛纔和家裏人打電話的時候,冷靜下來想了很多呢。果然覺得關於『這件事情』,現階段應該告訴海鳥比較好呢。」
「不用想太多再回答哦。就趁這個機會告訴你吧,我們已經決定和你簽約了。」
「……不,我不知道啊,那種事情。奈良的臉生的好看,或許只是單純奈良的雙親的長相,湊巧很好地拼在一起了吧?」
沉默持續了數秒後,奈良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她站在門前——雙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瞪着奈良這邊。「那個人,那個人已經……」
「好、好痛!?」
「頭疼了呢,我本來想在你回來,在被你打擾之前將事情辦完……算了,這樣就省去我解釋兩次的功夫。」
「……想告訴我的事?」
「……那個,從剛纔開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奈良?」
「奈良小姐,你……!」
聽到這話,海鳥驚訝地看向奈良。
「雖然自己說有奇怪,但我的美貌非同尋常。我甚至覺得害怕,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麼美麗的人類存在嗎?
「所以我自從懂事起,就一直在思考那個理由或者必然性到底是什麼。每天早上,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想着。說起來海鳥知道貴族義務這個詞嗎?」
不過,她這麼一說的確,最初感到的疼痛已經減輕了很多。海鳥手捧着臉,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誒?」
◇◇◇◇
西裝男——自稱事務所社長的他說着,目光落在前方長桌的紙質資料上。
「呵呵,事到如今再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已經沒有意義了。正如你所見,已經晚了。」
那是海鳥從未感受過的,像是臉被利刃攪得四分五裂一般,難以忍受的劇痛。她已經無法保持坐姿,蜷縮起後背蹲在地上。
「不可以離她那麼近!」
「誒……?等、等下……」
緊接着,看到眼前這副光景的海鳥,驚愕地發出聲音。
……但是,如果可能的話呢?如果我奇蹟般地,獲得了能夠那種實現夢想的力量呢?我可以斷言,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那種力量,去捏造這個世界。」
奈良站在海鳥的上方,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哈啊。」
於是,下一瞬間。
「…………誒?什、什麼?」
「……不,我完全不知道啊。」
就在這一瞬間。
「奈良芳乃,模特路線志願。就讀於市內的公立學校一年級,是在本次的試鏡當中,無可置疑的No.1超級美少女……什麼的,雖然早就知道你收穫了至今爲止全部面試官的最高評價。但當親眼見到你的外貌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呢。」
社長再次抬起頭,看着奈良的臉發出感慨般的嘆息。
「真的,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漂亮的臉呢。我從業這麼久,至今爲止的工作當中長相標緻的面孔都看到膩了。但還從未見到過像你這樣,完全毫無缺點,簡直完美到渾然天成的人啊。這世界上應該不存在不願意與你簽約的事務所吧?」
「謝謝您。」
「正因如此我纔想要問一下,奈良芳乃小姐。爲什麼你即便是在面試當中,也要始終這樣一副緊繃着的表情。私人的時間自然沒有關係,但再怎麼說到了工作當中還是這個狀態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吧?」
「不,即便是在工作中我也沒有表情。」
果然,奈良立刻回答。
「……你說什麼?」
「無論如何都有回答的必要,所以請允許我回答——我之所以沒有表情,是因爲那對我來說是沒有必要的。」
「……什麼?」
「剛纔社長不是也說過嗎?我的臉是完美的,渾然天成的美貌。」
奈良輕輕點頭,
「沒錯,我也完全同意。正因爲這樣,我纔沒有露出表情。因爲我的臉,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完全是完美無暇的面容了。再往上面增加的話,就會失去這份完美。便不再是『渾然天成的美貌』。也就是說我沒有表情,是爲了不讓我的這份美貌有一絲的損害。」
「…………」
社長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失去了言語。「……不,你在說什麼呢?女孩子看起來最可愛的,就是笑起來的時候吧?」
「沒錯,一般的女孩子是那樣的。」
奈良又點了點頭。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不同的。就算我作出笑臉,也不可能比現在更可愛。因爲我現在已經是一張『沒有比這更可愛的臉』了。」
「…………」
面對如此理直氣壯的奈良,社長似乎不知道如何反駁了。他臉有些抽搐。
奇怪的是,那些『履歷照』的部分。
不管容貌多麼漂亮,在最終面試接觸到她的言行時,就應該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富人擁有責任和義務,比別人更出色的人,肩負着要用自身的才智或能力爲社會作出貢獻的責任。像我這樣的人,出生之時便被神明賦予了某種『使命』。並且絕不被允許放棄。
而且,如果當時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就能避免日後因奈良芳乃而引起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損失。
那麼社長,被賦予『世界第一美貌』的我,應盡的『使命』又是什麼呢?」
「不過,沒想到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我現在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完全沒有現實感呢。」
——三位少女圍着圓桌坐下。悠然而坐的奈良,像是要將鏡子喫下去一般不停盯着的海鳥。以及,將超市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一臉嚴肅地瞪着奈良的胡扯醬。
「……是嗎?那你是想參加有名的時裝秀嗎?」
「……你究竟在說什麼?」
奈良輕輕吸口氣,說道。
「……你究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因爲這次的事件,我們事務所遭受多大的損失啊……!」
望着鏡子裏映出的,和奈良芳乃完全相同的容貌,她沒有一點現實感。用手指摸了好幾次臉,仍舊不覺得那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倒不如說,如果髮型不是原來的黑色長髮,說不定連鏡子裏的人是自己都意識不到。
奈良靜靜地開口。「社長,您知道貴族義務這個詞嗎?」
「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吧,奈良小姐……!」
她如今的注意力,全部都釘在鏡子上面。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到底變成什麼樣子,海鳥完全無法理解。唯一能夠理解的,只有自己被奈良用手捂住臉,一陣劇痛傳來後就變成這副相貌的事實。
「……什、什麼!?什麼情況!?這是怎麼回事!?」
奈良搖了搖頭。
「嗯,我當然能夠理解呢。我的『使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完成的。」
「因爲我必須將自己的美麗,施捨給全世界的人。」
「你喜歡嗎?姑且,我對自己的外表還挺有自信的。」
「恐怕這次的十六個人,也是因爲他們有着遠超常人的美貌,就是說比常人更注重美醜,所以才更加深刻地認識到我與他們之間的『不同之處』吧。」
「——夠、夠了!再和你說下去,我的腦子都要變得奇怪了!」
桌上四散的紙張中,分別記載着人物的臉部照片和簡介等個人信息。那些似乎是藝人的簡歷。共有十六張。大部分都是年輕的女性……也有幾張男性的夾雜其中。
「那種事情,就算你跟我說也沒有用哦。話說在前,社長。我不是也受到了一定的損失嗎?」
「……你是真的相信會發生這樣的蠢事嗎?」
不,『同樣的東西』這麼說並不準確。
十六張簡歷,當然都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出生年月日、不同的簡介……但不知爲何,只有『履歷照』的部分,十六張都貼着同樣的東西。
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社長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
奈良說道。
社長面試三年後。
奈良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對現在的海鳥問道。
奈良含糊其辭地回答。
奈良像是說着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看向海鳥。
不僅是女性,也包括男性在內的,全部。
「那麼,我的臉感覺如何,海鳥?」
「說什麼一開始,我在當初面試的時候,應該已經全部坦白了纔對。」
他應該在這個階段,將奈良芳乃拒絕掉。
「嗯,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哦,你的理由。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賺錢,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
社長用壓抑怒火的語氣說着,從抽屜裏抽出幾張紙,摔在桌子上。
「真的是毫無預兆,太突然了啊。他們整容成和你一樣的臉,一起出現在事務所。」
奈良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和擅長運動孩子以體育選手爲目標,擅長畫畫的孩子以漫畫家爲目標是同樣的道理。我也在想,這張漂亮的臉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胡扯醬一邊用餘光觀察着海鳥的變化,一邊冷冷地說。
——很簡單!只要我們也將自己整容成和那孩子一樣的臉就好了!好,那就整容吧!」
「我的誕生,是神傳遞的信息哦,社長先生。對如今人類來說,已經不再需要『外貌差異』這種極其無意義的概念了。明明人類的價值應當只由本身來決定,依靠生來有之的外表進行評價的社會,絕對是錯誤的。
奈良堂堂正正地斷言。
「明明我個人的想法不會被事務所的人理解這種事,已經是早就知道的了。就算被再怎麼樣逼問,我也沒必要回答那種會被認爲是腦子有問題的話。要是現在的我,毫無疑問會說些無關痛癢的話,糊弄過去吧。」
——然而,奈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依舊面無表情,呆呆地望着虛空。
「即使繼續做這份工作,也不會對我完成『使命』有什麼幫助。所以我也不希望續簽合同。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
奈良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
「……!你、你在說什麼啊,奈良!?」
「奈良小姐,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奈良說完後,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神明大人的計劃一定是這樣的吧。首先,令完美無瑕,『沒有比這更可愛的臉』的擁有者誕生,然後讓過着普通的日常生活。於是理所當然地,那美麗的面容會被周圍的人類所知曉。
「……算、算了。多少有些古怪也是一種個性。換個問題吧,說起來你爲什麼相當模特來着?」
「……什麼?」
「…………」
「啊,這樣啊。這倒個很普通的理由呢。」
「所以我才被生下來了哦,社長。爲了讓全人類都統一成一樣的外表,爲了讓全人類能夠正確的整容。作爲『範本』被生下來了。」
「事已至此,就省去迂迴的措辭吧,就讓我明確清晰地,將真相告訴你。」
社長辦公室內,響起沉重而飽含憤怒的聲音。「難道說,你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
既然如此,就只能讓全人類的容貌都變成一樣了。」
「因爲憧憬你,全世界的人類都去主動整容?你是認真的嗎?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吧……!」
沒錯——她製造了『事件』。
社長鬆了口氣說道。
「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意圖……」
爲了強行讓奈良閉嘴,社長大聲怒吼道。
奈良也在用壓抑着怒氣的聲音回答。
「……嗯,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哦。」
「……社長。」
「……你、你腦子有問題嗎?」
「問我有什麼打算,就和我剛剛說的一樣哦,胡扯醬。我從小就有的夢想,讓全人類都整容成和我一樣的外表。將我的美貌不分男女老幼,且無休無止地分配。將名爲『容貌』這一概念從這個世界上廢除。所以我爲了實現這一夢想,爲了『真正』地使『希望成真』,成爲了『謊言附體』……就是這麼一回事哦。」
於是經過社長面試,奈良芳乃進入了該事務所……但從結果上而言,社長將她招進事務所的判斷,完全是錯誤的。
「要把全人類的容貌都整容成奈良的樣子!?那種事情,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難道就是你『希望成真』的事情嗎!?」
「十六個人啊,十六個……!十六個優秀的藝人,都因爲你,全都派不上用場了……!」
「錢?不,錢對我來說無所謂。」
這樣以來,周圍的人自然會這麼想——啊啊,那是一張多麼美麗的面容啊!和她比起來,我們的樣子又是什麼?真是羞愧,已經難以自拔地對那世界第一美貌的擁有者感到羨慕。我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那樣的美貌呢?
◇◇◇◇
「不是已經發生了嗎?雖然花了三年時間,只有僅僅十六個人。」
「……!?……!?」
「沒錯,『使命』。」
「我再問你一次,奈良小姐。你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嗎?」
「像這樣,爲了將這種思想灌輸給人類,我作爲『世界第一美少女』而誕生了哦。這便是我被賦予的『使命』。雖說如此,讓全人類都去主動整容什麼的,神明大人也真是給我強加了個難題呢。社長也這麼覺得吧?」
「……『使命』?」
那天的社長,完全不見最終面試時的溫和氣氛。他一臉憤怒地瞪着奈良。
貼在上面的,十六張全部,都是奈良芳乃的臉。
「你被解僱了,奈良芳乃!只是接不到工作還好說,光是在籍就會對事務所造成危害的藝人已經沒法放任不管了!你要是想完成那瘋了的『使命』,就給我到別的地方去做!」
「那也不對。當然,爲了達成我的『使命』,那也是有效的手段之一……」
「是的,海鳥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心的願望——所以剛纔說的『對謊言的內容沒有頭緒』是謊言呢。
果然,社長聽到奈良的問題,發自內心的說道。
「你、你難道不覺得愧疚嗎?因爲你,這些孩子永遠地失去了父母給他們的容貌。」
「……???」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太幼稚了呢。」
她用懷念往昔的口吻,沒完沒了地講述着自己的過往……但海鳥根本沒有她說這些的精力。
於是,大概神明大人是這麼想的吧——要想辦法將人類,從長久以來的無聊價值觀當中解放出來纔行,但具體要怎麼做呢?只要每個人的外貌存在差異,歧視就絕對無法消除。不管怎麼強調不要歧視,從『天生的容貌』當中發現特殊意義的人類卻永遠無法擺脫這一點。
「當初決定來這家事務所的時候,我也沒想到自己的計劃會受到這麼大的影響。我三年間努力工作,也僅僅只有十六個人去整形,真是超乎我的預料。原本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九成的日本國民整容成與我相同的外表纔對……!」
被噁心的視線盯着,海鳥擠出這句話。
「我認爲模特的志願,是達成『使命』最有效的手段。我作爲模特,只要將自己的美麗公諸於衆的話——大家就一定會憧憬我,想要整容成和我一樣纔對。」
「因爲我的臉很漂亮。」
「當我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晚了……質問他們理由的時候,『受害者』們異口同聲地回答說:『因爲我們也想擁有奈良芳乃小姐的臉,想要變得更美麗』。」
「…………哈啊?」
光於『謊言附體』的存在,在聽到胡扯醬所說的話之前,我對其都是一無所知。是真的哦——不過當我大致明白的瞬間,我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如果是『謊言附體』,那麼所說的謊言一定會是這個了哦。而且,我無法忍受被你們殺死這個謊言,所以才說那種敷衍的話,想要釋放煙霧彈。」
「……等、等下啊奈良!那種事絕對很奇怪啊……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你有這種願望……!」
「那只是我沒有說而已哦。也沒有人特意問過我呢。」
奈良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發現你一直在偷喫我的鉛筆呢。就是這樣的事情哦,海鳥。既然你有重大的祕密不想被發現,那麼存在你未曾發現的重大祕密,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
聽了奈良的這番話,海鳥不由得想起胡扯醬發來的那封郵件。
——【要問理由的話,因爲她是『謊言附體』。】
——【是『總之腦子有問題』的人。】
——【是危險人物。】
——【你究竟,對奈良小姐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我問的並不是這種事,奈良小姐。」
一旁沉默着的胡扯醬再次開口。
「我想問的,是你爲什麼要對我們『坦白』這件事。」
「…………」
「奈良小姐。你對自己剛剛做了什麼,真的有所理解嗎?」
胡扯醬看着奈良,平靜地說。
「就在剛纔,你將自己謊言的內容,『希望成真』這一想法的原形,將這一切都向我們說出來了哦?這種事情,就和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外一樣。幾乎可以說是自殺行爲……」
胡扯醬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說道。
「說實話,我也有些大意了。剛纔讓奈良小姐和海鳥小姐獨處是因爲,我對當我這個『敵人』離開舞臺的時候,你會對海鳥小姐『做些什麼』有所期待……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糟糕的地步,你竟然會做出這種毫不顧忌後果的舉動。雖然這麼說已經晚了,但要是我早知道這樣,就不會讓你們兩人獨處了。」
「我的想法並沒有變,我想守護自己的謊言——只是這種決心和名爲『想要幫助你們』的心情,在我心中並不矛盾。」
「……不,那是一回事,這又是一回事。」
「哈啊?問爲什麼……既然我在廁所的外面聽到了你們全部的對話,當然也知道胡扯醬開給你作爲協助她『殺死謊言』的報酬。海鳥,你是因爲想要能夠說出謊言,才決定協助她的對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那是因爲,我不想殺掉你。」
「那麼,怎麼樣呢?結果你會與我『和解』嗎?還是不會呢?」
「那是……」
「……別的目標?」
胡扯醬說着,視線轉向海鳥——她看向剛剛被奈良所改變的,海鳥的相貌。
海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爲、爲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勉強地擠出一句柔弱的質問。
「你應該還留有一星期的時間吧。以你那能夠分辨出謊言的嗅覺來說,也並非不可能的吧?一旦發現,我們三人就齊心協力地幫你喫掉那個謊言。」
「對吧,海鳥,要是胡扯醬死掉的話你也會困擾吧?」
「…………奈良。」
而奈良只是面無表情地歪着頭。
——另一邊的胡扯醬,依然用警惕的眼神窺視着奈良的表情。
「不,就算你這麼問……除了『我喜歡你』之外,我也沒有別的回答了。」
奈良滿不在乎地說。「當看到喜歡的人真的遇到困難,想要幫她一把,這種感情有那麼奇怪嗎?」
「啊啊,沒錯胡扯醬。我覺得如果不先表明我已經對自己『謊言附體』的身份有所自覺的話,沒辦法與你展開交涉。
「誒?」
「……意、意義不明啊。奈良小姐,你突然間說什麼呢?那在理論上確實是那樣……但要是那麼做的話,奈良小姐也僅僅是幫助了我,對你自身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我是死是活,已經是無所謂的事情了。」
奈良說着看向海鳥。
海鳥驚訝地發出聲音。
就在胡扯醬說到這裏的瞬間。
「不,並不是那樣的,胡扯醬。」
胡扯醬一副啞然的模樣看着奈良。
「……?不,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世界之敵』?『社會之惡』?那些傢伙說的是誰?」
面對胡扯醬的提問,奈良斷然地搖頭。
胡扯醬高聲叫道。
「比如說,這樣如何?這次的『殺死謊言』就到此爲止——從現在開始也好,再去找其他的目標之類的。」
——叮咚。
而那個實話說,是我肯定幫不上忙的問題。我能做的只有將自己的臉貼在別人臉上而已。擁有『找出能治療海鳥的『謊言附體』』這種本領的人——的確只有依靠謊言生存了十年以上,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瞭解謊言的胡扯醬了。」
胡扯醬,難道我們真的是你死我活的敵人嗎?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真的只有這些嗎?就沒有不殺死我的謊言,你也不用死去的選擇嗎?」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想要保護自己的謊言的話,我就算搞錯也不應該『坦白』纔對。實際上,當初我也打算裝作不知道自己的謊言,直到耗盡胡扯醬的壽命爲止呢。但我偏偏選擇將自己的謊言明說出來,就像你說的那樣,簡直是自殺行爲呢。」
奈良搖頭。
海鳥喃喃着,彷彿失去了言語。
「……什麼?」
「我倒是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呢。比起你讓海鳥幫忙殺死我的謊言,肯定是你和海鳥以及我一起殺死其他的謊言的勝率更高才對吧。」
「…………誒?」
「爲什麼?我們沒有理由非要敵對到這種程度吧?我只是想守護自己的謊言,你只要用我以外的謊言填飽肚子,那樣應該就可以——」
「…………」
「很簡單的道理哦,胡扯醬。我本來打算到你死爲止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但當我意識到你會死的時候,就放棄裝作不知道了。
「『將全世界人的臉整容成和自己一樣』。沒錯,既然知道了你有着這樣危險的想法,就不能置之不理了。我絕對要將你的謊言殺死在這裏。不然的話奈良小姐,你真的會變成『世界之敵』,變成『社會之惡』……變得和那些傢伙一樣了。」
「…………」
「請不要裝模做樣,奈良小姐。正因如此,我才問你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
用摻雜着憤怒的語氣,胡扯醬不停地說。
「不,不可以。必須是你的謊言纔行!」
房間裏響起了對講機的聲音。
胡扯醬像是受到了什麼衝擊,僵在那裏。「……你說什麼?」
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她一直盯着鏡子看個不停——直到被奈良淡淡的一句話擊中,猛地抬起頭來。
與之相對的,奈良在海鳥的詢問下,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就像你剛纔說的我們是敵人,只有你死我活!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和解』!」
「……哈啊!?」
「因爲,只要你不死的話,海鳥東月不就可以說謊了嗎?」
改變海鳥的容貌也是其中的一環,我想與其口頭說明,不如將實際的『形式』展示出來。這樣更容易理解我謊言的內容吧。」
「……哈?」
海鳥搖了搖頭,繼續問奈良。
「倒不如說,還需要其他的理由嗎?剛纔擁抱的時候應該說過的吧?我是你的『同伴』。」
「……難以置信,你是認真地這麼說嗎,奈良小姐?你真的除了想要幫助海鳥小姐以外,沒有其他的企圖地挑明瞭自己謊言的內容,想要與我達成『和解』?」
「爲、爲什麼奈良會對『胡扯醬死掉的話我會困擾』這麼擔心呢?明明無論我能不能說謊,都和奈良本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
「……怎、怎麼可能會啊,那種事情!」
「……不,不對。我不是在問那個。」
「……即使這種魯莽的行動導致自己的謊言被扼殺,你也沒關係嗎?」
面對胡扯醬的詢問,奈良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
她們沉默着,隔着圓桌互相凝視。
「……哼,自殺行爲呢。」
「也就是說,這就是我對你『坦白』的理由哦,胡扯醬。我想要救你。你是或許能夠拯救海鳥的女孩,可以的話我不想看着你死掉。」
「……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