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校對N王身邊的比起N孩更是N人‧藤巖
《校對女王》 · 宮木あや子 · 1.7萬 字


進入公司約一年的時候,我知道了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社員們在背地裏稱呼我爲「徵召褲」。於是在我截至目前爲止的人生中,別人取的綽號和像諡號一樣暗中稱呼我的外號清單上,又再多了一筆。
但是,徵召褲是目前爲止最不知所云的綽號。小學低年級時,我的綽號是「眼鏡猴」。我想由來各位都想像得到,所以就省略吧。升上高年級以後,就變成了「書子」。不是梳子的意思,是書呆子的簡稱「書子」。雖然曾經融合眼鏡變成「眼鏡書子」,但因爲班上還有一個只叫作「眼鏡」的同學,所以不久這個綽號就被淘汰了。我深深慶幸好險不是簡稱爲呆子。畢竟我也是女生嘛。升上國中以後,綽號分成了「宅女」和「委員長」兩派。同樣都是戴眼鏡的角色,但我覺得兩個綽號的意思似乎處於兩極。況且在現存的國中裏頭,真的有學生擔任「委員長」這種職務嗎?不是文化祭執行委員長之類的「某某委員長」,就只是「委員長」。語感上應該是指「班長」這種負責帶領整個班級的學生,但實際上我並不是班長,而是教育機關指定的正確用語中的「圖書委員」。再者,我也不是大家口中的「宅女」。學生時期可以當御宅族的人其實很有限,因爲御宅族的活動多數很花錢。出生在貧窮家庭的我,就算想要成爲涉獵漫畫、動畫、職業摔角或者鐵路這種獲得普遍世人認可的主流御宅族,我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對於家境貧窮,又喜歡待在家的小孩而言,最方便且不用花錢的娛樂就是學習與閱讀。理由我想大家都想像得到,雖然想要省略,但爲了理解能力不佳或者與這種生活無緣的人,還是說明一下吧。在這世界上,存在着可以免費借書的公共設施,裏頭還設有可以學習的空間。雖然其他也有唱歌和跳舞這種只要活動身體,就不需要花錢的娛樂,但活動身體會導致肚子餓,伙食費也會因此增加。而且住在公寓,音樂和跳舞這一類的娛樂只會給左鄰右舍造成莫大的困擾,也會很難爲情。還有,我是音癡,節奏感也不好。如果有不食人間煙火,宛如瑪麗.安東尼王后的女人們說:「那看電視不就好了嗎?家裏至少有電視吧?」我要告訴你們,看電視是要付電費的。如果有蜜糖甜心(老派)般的女人們說:「那爲了和更優秀的男人交往,努力把自己變漂亮不就好了?」我也要告訴你們,你們不要再自以爲是,以爲自己站在女生世界的頂點了!我已經有東大畢業,約好以後要一起步入禮堂的男朋友了。呵哈哈哈哈哈,看看你們的傻樣!真是一羣輕浮又無腦的低俗女人!男人這種生物在選女人的時候纔不會只看外表,更注重內在好嗎!
……不過,徵召褲到底是什麼啊?我有受過什麼徵召嗎?
「……不是徵召啦,是貞操。意思是THE IRON鋼鐵牌的內褲。」
眼前的河野悅子張口咬下淋了巧克力醬的香蕉,嚼了幾下後吞進肚子裏,然後這麼對我說。她和我同期進公司,隸屬於其他部門,在出版業界裏算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也就是「校對部」。但是,與聖域格格不入的她,外表和言行舉止都彷佛是瑪麗.安東尼和蜜糖甜心和時下年輕女子的化身,其他同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時髦女社員們都暗地裏稱呼她爲「時可姊」。意思大概是時尚又可愛吧。貞操褲。時尚可愛。兩者的語感和差別待遇真是讓人火大。
「跟THE IRON牌有什麼關係……這裏IRON的意思應該是熨斗纔對吧?三流大學的水準真的很糟糕耶。」
「我們學校纔不是三流大學!反正這個牌子就是叫作THE IRON啦!」
「不過,有個服飾的品牌叫作IRON MAIDEN吧?一個非常喜歡澀澤龍彥(注3)的朋友很常穿,所以這點小事我還知道喔!」
「你說的應該是叫鐵娘子的樂團,或是血腥伯爵夫人巴托里.伊莉莎白爲了用處女的鮮血沐浴所愛用的拷問道具吧!裏面全是釘子,看起來就好痛!而你說的朋友愛穿的服飾店應該是叫作Victorian Maiden,但品牌還沒有大衆到像你這種和衣服無緣的人可以隨口就說『這點小事我還知道』喔!因爲只有大阪纔有直營門市啊!」
「Victorian什麼的不是美國的內衣品牌嗎?」
「那是維多利亞的祕密!居然會從你嘴裏聽到那種賣華麗內衣的牌子,這是今天最讓我震驚的事情了!要是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從品牌的成立、理念乃至特色都說明給你聽喔!要聽嗎?」
「感覺會又臭又長,還是算了。」
「聽嘛!」
「不要。」
「枉費你買了這麼多衣服~再多一點對衣服的興趣嘛!」
河野悅子臉上帶着失望的表情,把甜點的湯匙舔得一乾二淨,雙手合掌說道:「多謝招待。」
「呃,我可沒有打算要請你喔。」
「我也沒有要你請我啊。一般喫完東西都會講這句話吧。」
聞言,我不由得看向她面前變得空空如也的甜點盤。喫得非常乾淨,不留殘渣。回想起來,甜點前喫的主餐盛裝在外觀時尚的大碗裏頭,記得也是一顆米粒都沒有留下。和她面對面喫飯,卻一點也不覺得不愉快。雖然講話很粗俗,但說不定教養很好。
我再一次體認到這世上真的存在着所謂的上流階級。不,當然我從以前就知道上流階級的存在,但只當作是一種知識。自古以來,寫下歷史的都是極其少數的暴發戶和無數的上流階級,現在依然是同樣一羣人在推動社會的經濟與文化。但是,本以爲這和學生時期過得坎坷崎嶇、可謂獨立女公民的我完全無緣,也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未料大學畢業以後,進入朝思暮想的出版業界,我才發現業界裏棲息着許多如今已是稀有物種的名門公子與閨女,尤其景凡社還特別多。例如米岡先生的老家從前其實是帝國陸軍軍醫(和森鷗外是同事!)家系,現在則在東京都內經營三家醫院。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不禁心想這樣子不會有繼承問題嗎?大概是無謂的擔心表現在臉上,米岡先生就苦笑說了:「不用擔心,我大哥大嫂會負責繼承。」而現在仍在持續推出作品的作家中,也有不少人出自從前擁有爵位的家系。文壇也喜歡這種一目瞭然的品牌。
一打開公寓玄關,男友的視線從我的臉部掃向上半身,瞪圓了眼鏡底下的小眼睛。
河野悅子的「真的很土耶」的語調不是那種「你真是夠了喔」,而是跟「真的很好玩」一樣,讓我覺得她真的是很時下的年輕女孩。此外,被人說土氣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現在也不會生氣,但聽到她要我送去修改,還是嚇了一跳。居然會有人把衣服送去修改再穿,到底多有錢啊。
「我也會喫巧克力好嗎?」
──是我說得太不清楚了呢。我的意思是,他有好幾個想一起共事的作家。不過,如果要爲那些作家出書,我們公司一定會賠錢,所以就算提出了企劃案也不會通過。也就是說,他是想爲那些默默無名的作家出書。
「噯噯,藤巖小姐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你們平常都聊什麼?」
──末世論者嗎?這樣子不太好呢。我們又不是千禧王國的居民。
──藤巖小姐,你還這麼年輕,應該再多打扮自己一點呀。這樣子很可愛喔。
這麼有女孩氣息的對話是怎麼回事?我感到有些害臊,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冷漠。
「上面的櫃子已經塞滿啦~」
米岡先生笑着回答。
「你到底有幾雙鞋啊?」
「應該很適合你吧?我又不太懂衣服,不要問我啦。」
──例如藤巖學妹喜歡的大衆作家真理惠大師,在她目前出版的着作中,有幾本已經絕版了?
──那就去做啊。他是文藝編輯部的編輯,這很容易吧?
──現在這個時代的作家,一百年後沒有半個人會記得他們吧。
如此這般,所以我買了衣服。恰巧今天下班的時候被河野悅子叫住,說她要去百貨公司,我就跟着一起前往了。然後在她的挑選下,買了橫條紋的長袖T恤(河野悅子口中的「海軍風留白條紋針織衫」)、材質很像細網的長裙(河野悅子口中的「雙重薄紗蕾絲長裙」,還有一件薄外套(河野悅子口中的「A字形風衣」。挑選風衣的時候她還說:「風衣一定要有胸前這塊槍墊喔!最好也要有背上的擋風片,看起來不僅有型,下雨天也方便。還有,如果你上班用的包包是側揹包,要小心可能會勾到肩章上的鈕釦。背面開岔內褶裏的鈕釦要解開比較可愛,也要記得儘量解開!」但是,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反正總計六件衣服,我全都打包帶走了。題外話,河野悅子在向我鉅細靡遺地說明衣服的時候,旁邊聽到的店員最後忍不住問她:「小姐,您要不要來我們店裏工作呢?」我不禁在暗地裏有些壞心眼地偷笑,但一想到如果也有人想挖角我,那會是什麼職業呢?試着想像了下,結果什麼也想不到。太不甘心了。
不過,他做人倒是真的很失敗呢──米岡先生補上這一刀後又笑了。我還以爲貝冢會成爲編輯,只是爲了和知名作家搞好關係,坐享漁翁之利。然而實際上,他一直在暗地裏一點一點地栽培着無名作家。知道了這個事實以後,隔天我就重新翻閱以前的會議記錄,察看貝冢推薦過哪些作家,再從收藏於書庫裏的過期雜誌中找出那些作家的短篇,好好拜讀一番。多數作品都很樸實平淡。但是,卻也都是讓人回味再三的好故事。想不到那個人居然還有這一面!
河野悅子灑脫不羈地說,沒有表現出半點難爲情的樣子,讓我內心湧起了親切感,雖然又很不甘心。緊接着走進屋裏的今井在背後發出尖叫‥
既是校對部員也是真理人的米岡先生和貝冢先生同期,我曾有一次問他:「爲什麼像貝冢先生那種人,明明做人那麼失敗,卻可以請到那麼多作家來連載呢?」
「悅子,你鞋子也太多了吧?整理一下啦。」
「但下個月付完卡費我可能就要餓死啦!」
小春春爲了講課做着準備,我也在旁邊幫忙。忽然間,我發現桌上擺着一個可愛的小盒子。
「小春春,這是什麼?」
「咦?這是誰給你的?不對,小春春,你會收這種東西嗎!」
「ALEXIS MABILLE的連身裙。」
「真積極耶!」
關上大門,輕輕擁抱彼此,嘴對嘴接吻以後,我走進房間。看見比起上週又增殖了的資料與書籍,既開心也感到寂寞。
爲了慶祝河野悅子在第一次約會後還有第二次約會,以此爲名義,大家各自拿着啤酒乾杯,聽着河野悅子分享與對方認識的契機。中途,河野悅子在附近房仲公司上班的朋友也加入我們,狹窄的房間又變得更擁擠了。
──貝冢他呀,有想做的書喔。
連碰了面談事情的年長女作家也對我這麼說。明明不管工作也好,生活也罷,反正衣服能穿就夠了,爲什麼人類都追逐着外表的光鮮亮麗呢?
「大概一百五十雙左右吧?」
我一問,小春春的表情像在生氣地回答:「巧克力。」這麼說來,十四號正是情人節,也是甜點業界一年一度的商業大戰。
書中出現的專有名詞我幾乎都看不懂,但有不少篇隨筆都讓我看了豁然開朗,抑或感到大開眼界,讀完整本書時,強烈的挫敗感更是重重地壓在我心上。我領悟到了這是自己不知道的領域的學問。再加上書中沒有半個錯字和漏字,也沒有任何語句不通順的地方,代表了河野悅子的校對無懈可擊,更是教我不甘心。這也代表我看不懂的專有名詞,她全都明白是什麼意思。我無法接受自己竟然會輸給那種徒有外表,腦袋卻空無一物的女人。
隔週某天下班後,我莫名其妙地被邀請到了河野悅子家。當然不只有我,還有女性雜誌編輯部的森尾登代子、櫃檯服務員今井和米岡先生也來了。我在心裏打着如意算盤,一定要親眼瞧瞧河野悅子究竟住在多麼令人倒盡胃口的時髦房子裏,結果卻是一棟又破又舊、感覺隨時都要倒塌的迷你透天厝,讓人懷疑搞不好比我出生的老家還要破爛。到底要擺出什麼樣的表情表現我的驚訝纔好,真是教我苦惱。甚至一走進屋子,所到之處地板都往下凹陷。這棟房子真的能住人嗎?
「……是不是不適合我?小春春,畢竟你討厭愛打扮的女生嘛。」
我不知所措,但還是說出了和小春春認識的經過、現在的交往模式,還坦白說了「兩、三年後我會成爲準教授」這種話確實太狂妄了(但是,他的論文真的寫得很棒)。說着說着,也順勢說出了他在情人節當天收到了別人送的巧克力,還對我說「我都不送給他」。
小春春是一面在補習班當講師,一面也在大學繼續研究工作的博士後研究員。當年我會埋頭苦讀考進大學,只是爲了成爲文藝編輯,學問對我來說單純只是達到這個目標的手段。但是對小春春來說,學問既是目的,也是他的生存意義。資料凌亂散佈的房間,訴說着小春春的靈魂有多麼神聖。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是充滿私慾的骯髒人類。
她的表情像是充飽了電,用餐巾紙擦拭嘴巴,接着拿出智慧型手機滑動螢幕,再把螢幕轉向我問道:「噯,你覺得這件怎麼樣?很可愛吧?」是件藏青色的連身裙。
在我們開始交往前,小春春就說過「文學已死」,接着說了上面這句話。
──你覺得一百年後還會有人把這些書挖出來,重新出版嗎?
「看起來應該是Ann Demeulemeester吧?不然就是Martin Margiela或者是Dries Van Noten?安特衛普六君子(注5)我沒有太深入研究,所以分不出差別呢。」
──……我不太明白。
──你沒聽說過嗎?假設有一本書能熱賣二十萬本,這本書的營收就可以支援初版僅四千本、而且還很有可能賠錢的新書出版。但是,只有三本書能夠通過企劃案。只要有一本書大賣,就可以暫時地養活三個默默無名的作家。所以他才這麼賣力,拼命地邀到那些暢銷作家的稿子,想辦法在這種情況下做出成績。貝冢日以繼夜地接待那些老師,體內的器官可能都要壞光光了,所以你有空就慰勞一下他吧。
對話中時不時夾雜着很像咒語的單字,除了我和房仲業者以外,大家都聽得懂,讓我感覺到自己與他們之間果然還是存有一堵高牆。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去他們那一邊。因爲對我來說,打扮是種罪過。然而前些天鼓起勇氣,穿上河野悅子爲我挑選的衣服去公司以後,卻受到了廣大的好評。
──各個宗教都有過相同的言論,但引用基督教基本教義派對《啓示錄》的解釋,應該是最簡單明瞭的吧,也是保守派和時代論主義者最愛的思想。一言以蔽之,就是這個世界終將滅亡。但是,人類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會心生恐懼,或是對一切都感到倦怠無力。文學中也有很多以末世論爲根基的作品,但作家他們擁有把這種思想昇華成藝術的能力。可是,我們只是平凡的人類,擁有末世思想並不是一件好事。活在現在的我們,必須放眼未來,不該着眼於世界的滅亡,然後想辦法將優秀的藝術流傳下去。這就是活在現在的我們的使命。
「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個高中男生在退休刑警的協助下,爲街坊鄰居解開謎題的推理小說系列第三集。」
「啊~真好喫。看到了好多衣服,又喫到了好喫的飯,剩下的就是存錢買新衣服了。好,明天也加油吧!」
小春春令人始料未及的冷漠答案讓我感到天旋地轉。什麼啊,這是什麼意思嘛!
「不是,用租的。因爲房租比租一般的公寓便宜嘛。」
因爲沒有勇氣突然就換上新衣進公司,週末到男朋友家的時候,我先試着穿上所謂的「海軍風留白條紋針織衫」。不過,下半身還是套裝的長褲。
──……已出版的三十六本作品裏頭,二十二本已經絕版了……
「怎麼會呢~小梨梨不管穿什麼或做什麼,都很可愛喔~」
非常喜歡澀澤又老穿IRON MAIDEN牌衣服的朋友也熱愛音樂,學生時期,我在她的強迫下也跟着聽了不少歌。其中有一首歌最讓我印象深刻。是歌手藍尼.克羅維茲(Lenny Kravitz)唱着「搖滾已死」的歌曲。雖然我聽不出來他寫的歌是不是搖滾樂,但小春春說過一樣的話──文學已死。
「我也很好奇。像藤巖小姐這樣的人,會和什麼樣的男人交往呢?」
──不,有些名作就算作者死了,還是能流傳後世。藤巖學妹,你也看過《源氏物語》和森鷗外吧?而且深受感動吧?但是,現在的文學卻不會。事實上什麼也不會留下來。不會留在人的心裏,也不會留在人的記憶裏。
留下能夠流傳後世的文學──這種念頭當然也一直存在於我心裏。我也能夠理解爲什麼那些名作,能夠被人們傳閱百年甚至千年。然而,我是小春春口中的「只把文學當作賺錢手段的俗物」,也就是在出版社上班的編輯。可是,俗物只能把文學當作商品賣錢。因爲若不這麼做,活在現在的作家就會活活餓死。
「小梨梨,你還特地跑來,真的很對不起。我今天大概也沒有什麼時間能陪你。」
回答完「我會考慮」後,兩人走出店家。我在車站與河野悅子道別,忽然想起自己以爲是徵召褲的綽號其實是貞操褲,卻忘記問原因了。反正想也知道一定不是什麼好的意思,等之後想起來的時候再問吧。
「好有昭和風情的地方喔!這麼老舊又狹窄的房子,我以前只在早晨連續劇裏看過呢!」
「悅子,結果你穿什麼去約會?」
──嗯,一般人通常在活到一百歲之前就死掉了嘛。
「你自己要跑來別人家,不準抱怨!旁邊有傳單吧?把傳單鋪在地板上,隨便找地方放鞋子吧!」
我不能釋懷地繼續追問。
把話題再拉回到衣服上吧。說到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是因爲我現在想增廣自己的見聞。這陣子發生了幾件事情,讓我驚覺自己的視野其實非常狹窄。
「……這裏是你的老家嗎?」
「小梨梨的髒髒,小春春一點也不介意喔~快點進來吧,我可愛可愛的小梨梨~」
「不會,沒關係啦。因爲小梨梨只要看着小春春就覺得很幸福了。」
回到家歇口氣後,把買來的衣服和鞋子拿出紙袋,攤開在地板上。試着想像自己穿上這些東西的樣子,我覺得簡直像來到了異世界。對了,我之所以會知道維多利亞什麼的美國內衣品牌,是因爲學生時期曾去美國短期留學過(因爲是交換留學,學費很便宜)。當年我把內褲丟進投幣式洗衣機裏頭洗,結果縮成了只有原本一半的大小,腰部的鬆緊帶還變得支離破碎,非不得已下只好買新的內褲。在當地成了好朋友的學生,帶我去的內衣專賣店就是維多利亞什麼的牌子。雖然不只內褲,所有衣服也都縮小了,但因爲全是父親的舊棉褲和舊T恤,所以並沒什麼問題。反而變得很合身,真是萬幸。
四十分鐘後,煮了黑輪的大鍋子移上餐桌。期間,誰也沒有幫河野悅子的忙,女孩子(包括像女孩子的人)們一直興奮地吱吱喳喳聊天。總覺得從出生到現在,這還是我頭一次參與很有女孩子家氣息的事情。這就是人們口中的女生聚會嗎?當然,我以前並沒有受到霸凌,每個時期也都會交到女生朋友。但是,那些朋友都是在女生族羣中,和我屬於同一層金字塔等級的人。現在這羣人如果以學歷來分級,最頂端的人就是我。但是,如果用女生族羣來分級,我就變成了墊底。這點自覺我還有。
「不是啦~不是我,是你要穿的。文藝編輯應該經常要參加派對吧?今天買的都是上班穿的衣服,但你也需要洋裝吧?總不能每次都向森尾借,自己也預先準備好幾套洋裝比較好喔。」
森尾大概喝醉了吧。一般這種時候如果是「女性朋友」,應該會和我一起生氣,但她畢竟不算是我的朋友,所以一邊說着一邊還捧腹大笑。
「文藝的派對基本上都是由我們在接待作家,所以穿套裝就夠了。」
文藝編輯部裏有個年紀和我相仿,名爲貝冢的男前輩。這個人的外表看起來是認真正派的上班族,實際上卻很輕浮。該說輕浮嗎?不,應該是吊兒郎當。不對,也不是吊兒郎當,而是做人非常失敗。但是,知名男作家們卻都對他青睞有加,而且提供的稿費明明不高,卻都能讓作品十分暢銷的一票作家點頭答應,爲文藝月刊雜誌《小說景凡》連載寫稿。據我所知,後來也真的都請到了他們。
而且,對小春春一見鍾情的人是我。說得再精確一點,是愛上了他寫的論文。正在研究昭和時期知名文藝評論家的小春春,知識淵博到我都懷疑他的大腦裏頭是不是放滿了容量好幾TB的硬碟。他的滿腹詩書,在在從他論文的字裏行間中透露出……不,都滿溢出來了。而且研究評論家的時候,也必須要了解評論家所評論的文學作品寫了什麼內容。所以,小春春閱讀了評論家評論的所有作家的所有作品,也都知道作品當時的時代背景與世界情勢。他還會和研究同時期作家和評論家的學生與研究生們,舉辦兩週一次的讀書會。我曾有一次出於好奇跟着參加,但那裏並不是我這種「只把文學當作賺錢手段的俗物」可以踏進去的世界。儼然是足以稱作學術之森的聖域。
「我的天,玄關好窄!根本沒辦法脫鞋子嘛!」
喝光的空啤酒罐越來越多,最先倒下的人是河野悅子。接着倒下的是疲憊憔悴的米岡先生。除了河野悅子和米岡先生,我和其他人都沒有聊過天,所以感到如坐鍼氈,但櫃檯服務員今井卻一臉興致勃勃地向我搭話‥
「謝謝你,小梨梨。你現在負責的書是什麼?」
我一說完,小春春就露出了感到扼腕的表情,用鼻子哼笑着發出了不知道是「哈」還是「呼」的聲音。看見他的表情,我心裏有些難過。
──……真要說的話,我傾向於一百年後地球會毀滅。
Fraeulein登紀子擁有四分之一的德國血統,祖父是德國貴族後裔。我一直毫無來由地輕蔑這些資產階級,認爲他們滿腦子都只想着如何打扮自己,但其實個個學識淵博,也都熟知時尚方面的歷史和經濟變遷,還把這當作是一種涵養,着實令我大喫一驚。比如高跟鞋的崛起和歐洲貴族的生活習慣,又比如女性解放運動和馬甲和可可.香奈兒。又比如YSL聖羅蘭的首次公開募股爲法國經濟帶來了何種影響,還有時尚在社交場所以及對時間、地點和場合的重要性。
「這什麼啊,笑死我了!那男人以爲藤巖小姐是會買巧克力的女人嗎!」
──什麼意思?
是嗎?當時我偏頭存疑,但對於小春春接下來說的話,卻不得不點頭贊同。
趁着準備論文的空檔,小春春還得準備講師的工作,所以即使到了週末,也經常是無法外出的狀態。
今井對河野悅子住處的感想貼切到了我忍不住失笑。
「那對方穿了什麼?」
其餘三人吵吵鬧鬧地走進來,徑自往餐桌旁邊的椅子坐下。河野悅子根本沒有時間歇歇腳,就嘆着氣在緊鄰的廚房把一整盒的雞蛋和水丟進鍋子裏,然後打開瓦斯爐,再把也倒了水和高湯包的大鍋子放在另一個瓦斯爐上點火。
小春春來回摸了摸我的頭。太好了,他今天看起來心情還不錯。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忙碌的關係,他的情緒起伏變得很激烈,有時候還會低氣壓到讓我覺得可怕。對了,小春春的本名是綾小路公春,從我們認識到現在,稱呼方式一開始是綾小路學長,交往後變成綾小路,再來是公春,同牀共枕後就變成了小春春。雖然名字很像貴族,但只是普通的平民。他就讀公立小學和國中的時候,聽說綽號都是博士。語言的力量真的很驚人。事實上,他現在的身分正是博士。如果我和他同班,又擁有發言的權力和領導能力,一定會替他把綽號取爲「漫談(注4)」。那麼此刻的他說不定就會穿着紅色運動服,站在舞臺上,逗得年長的女性們哈哈大笑了。
「不,可是,我和時可姊在聊巧克力的時候,貞操褲感覺超不屑的耶。還說什麼這明明只是點心製造商的銷售策略,非常瞧不起我們吧?」
隨後,之前河野悅子負責校對的Fraeulein登紀子設計師所寫的時尚隨筆集出版了。本來這類型的書籍,我絕對不會主動翻開來看。但有鑑於貝冢這個前例,我向上司報備一聲後,就從堆在編輯部裏的成書中抽出一本帶回家,單純基於好奇地翻開書頁。
「我都不知道講過幾百遍了,你的套裝真的很土耶。至少送去修改一下肩寬和臀圍也好啊。」
明明在研究日本文學的評論家,居然連基督教也這麼瞭解!結果我沉醉在小春春的淵博學識裏頭,那時候沒能仔細問他,爲什麼會覺得「文學已死」。
「你是蜈蚣嗎!不對,連蜈蚣也穿不了這麼多!」
「小梨梨,你怎麼了!」
「……因爲小梨梨每年都不送我嘛。」
「討厭啦,小春春真是的,小梨梨已經三天沒有洗頭了,你的手手會髒髒喔。」
當着面被叫貞操褲了。如果我不知道河野悅子私底下的綽號,現在會是什麼反應呢?
「可是實際上,乾脆傻傻地被那些行銷策略矇騙,我現在也不會這麼心煩了吧?」
「也是啦,因爲這種互動可以成爲男女關係的潤滑劑啊。就算你覺得這很無聊,但這世上沒有男人收到巧克力還會不高興。可是,那男人給人的感覺真差耶。和那種瞧不起自己工作的男人在一起,你覺得開心嗎?」
森尾這番話刺在了我已經產生了些許裂痕的心湖上。裂痕好像又裂得更開了。
「……那樣是在瞧不起我嗎?」
「藤巖小姐很認真在工作賺錢,這樣子明明就很了不起啊。雖然不應該用時尚雜誌的基準來舉例,但在我們這裏,銷售額和廣告費就是一切。要怎麼樣讓讀者掏出錢來,就是我們的目標。我們就是用這種方式在爲日本經濟做出貢獻。能讓錢滾出越多錢的人越偉大。所以,那你男朋友呢?」
「我想他應該沒有爲日本經濟做出貢獻,有貢獻的是日本的文化。我很尊敬他這樣的生活方式。」
「哼……是喔,那這樣也很好啊。」
「……你不反駁嗎?」
「不會啊。對在戀愛中盲目的女人,不管說什麼都沒有意義嘛。只不過,我絕對不會和那種男人交往。今井,你應該也不會吧?」
今井始終在旁邊安靜聽着,正要開口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音和淒厲的慘叫。房仲業者在我旁邊忽然站起來,一腳踩破了某塊特別凹陷的地板。
我一直自豪自己是屬於不容易被他人左右意見的類型。但是,結果我發現,這份自豪要在四周的人都和我是同一種人的條件下才會成立。過了週末來到星期一,森尾說的那些話還是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盤踞在心頭的不快感也慢慢擴張。連我也搞不清楚這種不快的感覺,究竟是因爲上週末見不到小春春,還是因爲森尾踩到了我的痛處,還是因爲自己居然因爲森尾說的話產生了些許動搖。甚至在討論裝訂的時候,設計師都忍不住中途關心我:「您沒事吧?」不行,必須振作起來。
走出事務所,深吸一口氣。時序還是二月,但今早氣象預報說過,今天會溫暖得彷佛來到四月上旬。這天,我再度穿上了河野悅子替我挑選的一整套服裝。蘊含着春天氣息的徐風吹過裙襬,看到裙子被風吹得翩翩起舞,心情也不由自主高興起來,果然我也是女孩子呢。走在路上的行人暫時擺脫了陰鬱的寒冬,但有一半的人都戴着口罩。幸好我沒有花粉症。對他們來說,深呼吸無疑是自殺行爲吧。
爲了解決校樣裏提出的疑問,我順路前往離設計事務所十五分鐘路程的母校。接下來負責的連載作品,是以江戶時代的薩摩藩和長州藩爲主題,所以我向研究這方面歷史的教授事先約好了時間,預計下午三點直接前往研究室拜訪。但想不到和設計師的討論很快就結束了,結果我早到了三十分鐘。我猶豫着不知道要在學生餐廳看校樣,還是臨時突擊小春春所在的研究室,最後因爲太久沒回母校,決定在校園裏走走。
從赤門走進校內,經過綜合圖書館,往安田講堂前進。我發現打扮得時髦漂亮的女學生好像變多了,但也可能只是因爲我在學時期一心只顧讀書,當年完全沒有注意到而已。理科學生有不少人都披着顏色已經稱不上白袍的白袍,讓人禁不住想問:「你到底幾個月沒洗了?」至於看來是文科的學生,多的是打扮得和河野悅子一樣的女生。一對看似是情侶的男女坐在安田講堂後頭的長椅上,臉貼着臉,低頭在看同一本書。女方也穿着有很多荷葉邊和蕾絲等多餘布料,但同時又露出了很多肌膚的可愛服裝。上半邊胸部全跑出來見人了。都不冷嗎?相較之下,和她偎在一起的男生卻顯得很不起眼。真不知道女生這麼用心打扮是爲了誰呢──我這麼心想着走過兩人前面,卻走到一半就無法繼續邁開腳步,重新端詳男方。
「……咦?小春春?」
聽到我的聲音,那對男女抬起頭來。緊接着男方慌慌張張地與身邊的女生拉開距離。看起來很不起眼的男生,如假包換正是我的男朋友。
「小梨梨,你怎麼穿成這樣?怎麼會在這裏?」
小春春站起來,用我未曾見過的僵硬表情問。
「我來找加藤教授。」
「嗯。因爲我男朋友也是喜歡拈花惹草的類型啊~他最喜歡女大學生了,所以這點我已經放棄了,而且他又是義大利人。」
我滔滔不絕地迸出了長長一串,小春春也立刻反擊:
「……對不起。」
目光掃過論文,文章就在冰冷又平坦的螢幕上躍動起來。過去的文豪們在他腦海裏包羅萬象的知識中假寐,因爲他寫下的文字重新甦醒,栩栩如生地恢復了自我的意識。小春春研究的評論家所寫的文章,在無數同爲評論家的人當中又特別晦澀難懂,但他卻將評論家腦海中宛如無止盡的迷宮般,錯綜複雜的邏輯都整理得一清二楚、有條不紊。好讓日後造訪這片龐雜迷宮的人們不會迷路。
「啊,死了。居然在本人面前說出來了。」
回想起了之前與河野悅子的對話,我趁着這個機會發問。
「這又不是什麼能力,我只是會簡單說幾句而已。而且我討厭工作,也討厭被人呼來喚去。雖然你說不應該當什麼櫃檯服務員,但待在櫃檯其實很好玩喔,也可以見到各式各樣的人。」
「是喔……早知道那個時候,我也爲他加油就好了呢。可是,當時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呢~」
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道歉,對不起三個字就先脫口而出。
小春春把捂着臉的手放下來,眼鏡上沾到了指紋。髒兮兮鏡片底下的小眼睛就和小狗一樣圓滾滾的,啊啊,我果然還是喜歡他。
「你好像無意之間對我說了非常失禮的話喔。等等,義大利人?那你們用哪一國語言交談?」
小春春來回看了幾遍我和那名女生後,認命似地點點頭。
「在我看來,你的工作本身就低俗得讓人難以忍受!害文學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的就是出版社!一想到小梨梨成了他們的幫兇,我就無法原──」
「我的聽力好像從小就很好,三歲到十歲的時候都住在英國,聽說不到一個月就會說英語了呢。我爸爸覺得有趣,就讓我學了各種語言,所以我現在會講義大利文、廣東話和西班牙文,雖然都只有小學生的程度啦。而且也不懂文法,也不知道怎麼拼音,所以沒有辦法寫出來。還有,因爲我上的不是日本人學校,是直接在當地的學校上課,所以我現在還是不太會念漢字,也不太知道敬語怎麼用呢~」
變的人是你!我按捺下想要這麼反駁的衝動,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比起嚇得肩膀一縮的小春春,其實發出大吼的自己更讓我喫驚。
「咦?學長,你不是說你女朋友又土氣又正經還是飛機場嗎?咦?根本一點也不土氣啊。」
小春春一臉納悶,但還是當場把檔案從電腦轉到平板電腦上,然後遞給我。
「以前的小梨梨明明乖巧又可愛,爲什麼你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小春春說的確實沒錯。我在腦海中整理了他想表達的意思,然後問道:
「……你不會勸我分手呢。」
「……小春春,你好厲害喔。」
「你昨天爲什麼不接我電話?」
「爲什麼?你要校對嗎?」
雖然全部都是事實。雖然說的完全沒有錯,但是,小春春,身爲一個人,用這些詞彙向別人形容自己的女朋友好像不太對吧?
「如果你是指那個女生,她只是學妹而已。你不要做些無謂的想像。」
「啊!藤巖小姐,辛苦了~你身上的衣服是河野小姐選的吧?很適合你喔~」
「她的『時可』是指時尚又可愛吧?跟鋼鐵內褲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所有人都想從事正向美好的工作。無論能不能流傳後世,都想在最好的狀態下把此刻眼前的東西呈現給世人。如果那樣東西偶然地在這世上流傳了很久,說不定一百年後,也會有小春春這樣子的人加以研究,點亮智慧的光芒。
在今井說她很喜歡的可愛法式小餐館裏,她一邊說着一邊豪邁地切開羊肉。
「小梨梨還是小梨梨喔?」
──看到我假日的時候還在工作,他就會露出非常受不了的表情喔。明明被委派了大型的企劃案,我一定要讓企劃案成功,他卻一直在旁邊不停地扯我後腿。我們是同所大學畢業的,但他沒有和一般人一樣去公司上班,而是和朋友一起開了活動企劃公司,結果卻經營得不太順利。相較之下,我有着穩定的工作,每個月也都會固定領薪水,自己的工作又能以有形的形體呈現在這世上,所以他可能覺得不是滋味吧。但是,如果會妨礙到我,這種男人不如不要,最後也就分手了。只不過持續一年以上都沒有男朋友好像真的不太妙,所以我最近也很着急呢~
不只小說,森尾所屬的時尚雜誌也是,之於我這種毫無時尚品味的人,就成了重要的教科書。雖然我現在還是不明白河野悅子爲什麼對時尚雜誌那麼執着,但如果她真的能夠調到自己希望的部門,肯定也能成爲和我一樣的某個人的指標吧。
「但是話又說回來,藤巖小姐,那個男人這樣子好嗎?你們打算要結婚吧?不再好好教育他一下嗎?」
「是嗎?咦,你一直在計算嗎?」
當晚由今井口中說出的最經典名言,我認爲是這一句:「胸部擠就有了。」對於在輕飄飄可愛系女孩子間蔓延的「可愛可以假裝」這種說法,我一直覺得是騙人的,根本是胡說八道。但是,聽完今井說明:「假設胸部這一圈是山手線~再請你想像一下早上上班搭乘的電車路線吧!然後從埼京線和中央線和京葉線這邊,還有位置已經遠到了取手和奧多摩和南房總那邊,把肥肉統統都撥過來,塞進內衣裏頭,這樣子至少就可以增加兩個罩杯喔~」我卻莫名地心服口服。可是,取手又不是埼京線,奧多摩也不是中央線,南房總是內房線吧?
「……既然你這麼有能力,不應該當什麼櫃檯服務員,大可以當翻譯啊。」
驚覺自己說的話帶有職業歧視,我不禁倒吸口氣。但是,今井似乎不以爲意,仔細地咀嚼最後一片羊肉吞下肚,接着感慨甚深地說:
我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就看見小春春捂着臉龐。還以爲他哭了,但並沒有。不過,看起來像是強忍着眼淚。
──土不土氣至少我還看得出來,因爲真的很土嘛!可是,小梨梨就算土氣還是很可愛啊!
「呃,但這是一般人看了就能知道的事實吧。」
「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啦~河野小姐的『時可』,意思是『就算打扮得再時髦也可憐沒人愛』~因爲她隸屬的校對部,可是社內最樸素最不起眼的地方耶?可是她居然還每天都打扮得那麼用心!笑死人了~」
──那你居然還敢嫌棄我土氣!
「小梨梨,你變了。」
「小梨梨,你進入公司以後,就好像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梨梨了。」
「……小春春,給我看你現在寫的論文。」
「所以,既然對方還願意打電話給你,就好好談談吧。他搞不好只是一時間鬼迷心竅嘛。再說了,像藤巖小姐這類型的女生,我覺得你如果錯過現在這個男人,可能一輩子都結不了婚呢。」
「義大利語呀。奇怪了,之前沒和你說過嗎?」
隔天的午休時間,我打了電話給小春春。聽到他應答時沒好氣的嗓音,我強忍下想要對他怒吼的衝動,約好下班後在他家見面。
「咦?她是綾小路學長的女朋友嗎?」
「真的嗎?」
說到這裏,我就接不下去了。因爲旁邊的女生開口說話了。
「嗯,小春春真的好厲害,這麼美麗的論文,果然只有小春春寫得出來。」
「咦?你是說時可姊嗎?你們兩個人的綽號明明就半斤八兩吧?」
害怕我會改變、到遠方去的小春春,對於服裝倒是好像真的漠不關心。「結果小春春果然也喜歡那種輕飄飄很有女人味的衣服嘛!」聽到我這麼說,他卻說自己根本記不得那個露出半邊胸部的女孩子身上穿了什麼衣服。
我聽了不禁緊握拳頭,把滾到嘴邊的話硬是吞回去。
兩天後,爲了買午餐走進電梯,湊巧森尾也在,她就邀了我一起去烏龍麪店,順便問我和小春春發生了什麼事。據實以告之後,森尾用力皺起臉。
「在我不在場的時候告訴別人我是飛機場,這種行爲不太好吧?我也知道自己土氣又正經,所以這部分我還可以忍受,可是你居然沒有經過本人的允許,就把別人身體上的缺陷,而且還是隻有情侶間纔會知道的事情告訴別人,我覺得這樣子很不應該。」
小春春身邊的女生說完「我接下來還要上課,就先走了」,便向我輕輕點頭,離開現場。由此可知她不是外校的學生。對於她居然把女生間的金字塔等級帶進東大神聖的校園裏,還一點也不引以爲恥,我就怒火中燒。更重要的是乳量大約是我的五倍。飛機場這種比喻也太過分了。我的確是洗衣板,但明明是小春春自己說過,胸部有就好了。
你一言我一語就這麼持續了三十分鐘以上。交往超過四年,像這樣和小春春吵架起口角,你來我往地爭辯不休還是頭一次。
「不是,而且這也不是編輯負責的工作。我想看,給我看吧。」
「三代目魚武濱田成夫和尼采的領域根本不一樣!」
拖着恍若千斤重的心靈與身體,六點半過後回到公司,正好看見今井一個人從出入口走出來。
「我知道,我故意的!」
「我是在工作耶!在出版社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要應付那些作家!我從來沒想過想讓小春春帶我到高級的餐廳喫飯,也沒有想過想和小春春一起住進那種會舉辦派對的高級飯店!只要能和小春春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只要小春春繼續寫論文,我就心滿意足了。不要自己覺得我離你越來越遠,這只是小春春的妄想而已吧!而且告訴你,胸部其實擠就有了!搞不好那女生的胸部也是假的啊!」
「這又不是重點!」
「開什麼玩笑!」
「……啊?」
「今井小姐、今井小姐,給我二十分鐘就好,拜託你聽我說!」
「……小梨梨上次稱讚我『好厲害』,已經是八個月前的事了。」
我嘆氣說完,今井就雙眼圓睜。
過了五秒之後,小春春點了下頭。
一看見我,她就露出了花兒般可愛的笑靨說,彷佛有一道光一路照到了內心深處。啊啊,可愛的程度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那種「大叔想和可愛的年輕小姑娘一起喫頓飯」的心情,現在的我可以痛切體會。懷抱着與中年大叔無異的心情,我不由自主一把摟住她的手臂。
「因爲我在工作。而且比起這件事,小春春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
「……」
「噯,你說的貞操褲,到底是什麼意思?」
森尾喝着飯後的茶,雙眼遙望遠方。
今井愣了一秒,全身僵硬不動,旋即摸着我的背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心裏很不服氣,但今井卻放聲哈哈大笑起來。
「對啊,因爲我一直很不安嘛。」
「是啊。因爲想說的話都說了,也摸索出了彼此可以妥協的共識。」
馬不停蹄地處理雜務,又加了兩小時的班,在晚上快要九點的時候終於抵達小春春家。走進熟悉房間的同時我不禁心想:我們上一次在外面約會,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在亂七八糟的房間裏,一隔着暖爐桌面對面坐下,小春春就厲聲質問我。
去河野悅子家那天,房仲業者踩破了地板以後,她和今井就睡着了,結果我和森尾一直聊天聊到了天亮。她說她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交到第一任男朋友,後來就一直沒有空窗期,過着始終有男朋友的人生,但就在踏進社會的第一年,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了,此後到現在一直是單身。她說分手的理由,是「因爲男人討厭獨立自主的女人」。
今井坦承的經歷太過出人意表,我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咦?結果你們還是繼續交往嗎?」
當下我不明白她這些話的意思,但此刻明白了。真不可思議,現在的我,也許正和入社第一年時的森尾處在相同的情況下。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小春春面前這麼大聲說話。他嚇了一跳,然後露出哀傷的表情看着我說:
聽着今井爽朗的笑聲,我啞口無言,卻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河野悅子的處境反而比我還要悲慘嘛。活該吧你看看你!
「所以,你纔會被自己身邊看起來一點也不正經,打扮時髦胸部又大的女孩子迷住嗎?」
「你以爲這世上所有人都想看那種窺看深淵,再被深淵反看回來,得和怪物永無止盡戰鬥的劇情嗎!連傳統藝能的歌舞伎和能劇,原本就是大衆的娛樂了!古典音樂也是因爲宮廷的沙龍聚會纔會被創造出來!說不定一百年後三代目魚武濱田成夫(注6)和尼采的地位也會並駕其驅,所以你不要再一味否定我的工作了!快點認清現實,接受小春春和我都在不一樣的領域裏各自從事着有意義的工作啦!」
「……」
「之前你就常常這樣叫我吧?因爲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讓我耿耿於懷。」
「所以是貞操帶的意思啊……果然跟河野小姐完全相反。」
雖然很失禮,但感覺就是直接從偏差值低的女大學生進階成粉領族的她,我完全沒想過她會說日語以外的語言。
後來在教授研究室的時候,小春春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但是,我全部予以無視。因爲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不對,是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
森尾毅然決然地斬斷了情絲。但是,我喜歡小春春。綜觀現在的日本,大概沒有人能寫出比他更美麗的論文了。而且,這四年來我們一起創造的回憶太過神聖,加上今井說的沒有錯,要是錯過這個男人,我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結婚。我根本無法一刀兩斷。
「可是,你不是去了我無論多麼努力都沒辦法帶你去的高級餐廳嗎?還去參加了我無論多麼努力都住不起的飯店裏舉辦的派對。一開始你還會說『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去嗎』,漸漸地卻開始習以爲常,還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我真是受夠了,好想在銀座以外的地方喫飯』。我覺得這樣子的小梨梨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不過,真想不到會有和貞操褲這樣聊天的一天。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呢~」
花了三十分鐘看完三分之一,我情不自禁出聲低喃。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感覺藤巖小姐好像會穿鋼鐵製的內褲。記得有個國家會讓年輕的女孩子穿上鋼鐵製的內褲,守住她們的貞潔吧?」
於是乎,被說土氣激發了我的鬥志,昨天就自己一個人跑去百貨公司買了新衣服。今天更穿在了身上。分別是嫩草色的圓領針織罩衫,以及名字叫作寬褲的中長深灰色褲裙(我分不出來差別)。
「咦~藤巖小姐,身上的衣服是你自己選的嗎?」
背後傳來聲音。一轉過頭,河野悅子和米岡先生正累得像灘爛泥似地往這邊走來。
「你們太晚喫了吧?午休時間都快要結束了。」
「嗯。因爲突然接到了職務以外的工作,剛纔好不容易纔結束了呢。那件針織罩衫的顏色很好看喔,款式也很漂亮。」
米岡先生笑容可掬地說,讓我非常開心,但是──
「噯,可是鞋子太失敗了。針織罩衫應該要配平底鞋和遮到腳踝的襪子纔對啊。」
一聽到河野悅子這麼說,高興的心情瞬間轉爲火大。
「我纔沒有那麼多錢可以買整套!和所有薪水都花在衣服上的你不一樣,我還要用薪水還助學貸款!」
「啊,是喔~喫完了就快把位子空出來吧,店裏沒有位子了啦。」
河野悅子真是太容易惹人生氣了。森尾笑着起身,對兩人說了聲「辛苦啦~」拉起我的手臂。
走出店門前我回頭瞥了一眼,只見河野悅子正一副宛如瀕死小爪水獺的模樣,掌心託着臉頰,大概是睡着了吧。明明對這份工作沒有興趣,卻盡責到了把自己搞得那麼憔悴,她的認真教我佩服。所以,雖然火大,而且是非常火大,但我還是願意稍微爲她祈禱,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夠和我一樣,到達自己想要前往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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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馬克.L.萊斯特(Mark L. Lester)爲美國電影導演;馬克.萊斯特(Mark Lester)爲英國演員,曾表示過自己可能是麥可傑克森孩子的生父。
注3:1928-1987,日本小說家。
注4:漫談爲日本表演藝能之一,通常爲一人表演,以逗趣的方式,夾雜着嘲諷與批評講述世道。始於大正時代(1912-1926),命名者爲大辻司郎。
注5:安特衛普六君子(The Antwerp Six)指1980年代在歐洲時尚界崛起的比利時設計師總稱,第一代共有六人,因皆畢業於比利時的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而得名。
注6:三代目魚武濱田成夫1963年出生,日本詩人。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爲德國着名哲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