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本應該成爲時上雜誌編輯的我,爲何被分到校隊部!?

第四話 校對N王與西裝襯衫與鰻魚

《校對女王》 · 宮木あや子 · 1.5萬 字

《校對女王》1 原本應該成爲時上雜誌編輯的我,爲何被分到校隊部!? 第四話 校對N王與西裝襯衫與鰻魚插圖(1)
《校對女王》 · 1 原本應該成爲時上雜誌編輯的我,爲何被分到校隊部!? · 第四話 校對N王與西裝襯衫與鰻魚 · 第1張插圖
《校對女王》1 原本應該成爲時上雜誌編輯的我,爲何被分到校隊部!? 第四話 校對N王與西裝襯衫與鰻魚插圖(2)
《校對女王》 · 1 原本應該成爲時上雜誌編輯的我,爲何被分到校隊部!? · 第四話 校對N王與西裝襯衫與鰻魚 · 第2張插圖

──出兵前一天,陣營內部舉行了大敗仇敵的祈福儀式。迎接出陣的四月二十日,在喝完三三九度的交杯酒後,約三萬名的聯軍發出鼓舞士氣的如雷長嘯聲,排成漫長的隊列自京都出發。從琵琶湖西側前進的行軍,在越過坂本後,於湖畔的城寨度過出徵的第一個夜晚。翌日,儘管一大早就飄着雨,仍早早開始進軍,晚上則在田中城過夜。第三天,軍隊一大早便離開琵琶湖,爲了翻越山嶺而踏上山林小徑。因爲前一天下過雨,鬆軟的地盤讓行軍變得極爲困難。導致抵達紮營處的若狹熊川城時約莫已是剛入深夜時分的時刻。

討伐上野介一事並非空頭白話,而是真正的計畫。攻入敵營後,不消一天的時間,先鋒便順利砍下敵方將領的腦袋。又過了三天後,信長將陣營駐紮在越前敦賀的妙顯寺。手筒山城和金崎城這兩座朝倉家的支城,和妙顯寺可說是隻隔一步之遙。儘管兩座城都是山城,但行經之路並沒有山谷或湍急的河流。不需一天的時間,本陣便圍上了布慢,也將陣屋和盯哨樓建造完成。

朝倉陣營應該也已經收到小田進軍的消息。然而,他們並沒有捎來請求和解的書信。於是,信長在二十六日領軍往手筒山城前進。

若是直接攻擊城寨的大手門,必定免不了遭受反擊。因此,信長選擇人力較爲薄弱的後門作爲攻打的入口。從木橋下方的沼澤進軍後,儘管座落在山中,手筒山城仍不敵大軍,而在一天之內被攻下。金崎城也同樣開場投降。而且,兩座城都是被僅持有雙叉戟或長柄木槌等輕武裝的步兵攻陷──

布慢→布幔。小田→織田。二十六日→二十五日?(出自白話文版本的《信長公記》)

他們→對方?儘管→儘管。開場→開城。

──比起「深夜時分」這種沒有明確時間劃分的敘述,和「剛入」、「抵達」共同出現在同一句之中,是否不太自然?

……竟然有這種事!即使被調到雜誌校對組之後,自己還是離不開文藝嗎!

在新年過後,暫時被人事異動到雜誌校對組的悅子,面對攤開在書架上、感覺比一般文藝書籍的字體更小、排列又更緊密的紙本校樣,正面目猙獰地拿着放大鏡檢查標音和用字的錯誤。這份原稿的字簡直多到每一頁看起來都黑壓壓的!而且又是歷史小說!要一一確認史實超麻煩的啊!而且裏頭出現的漢字我幾乎都不會念!

一反內心「說不定能負責校對《Lassy》」的小小期待,悅子現在所負責的《週刊K-bon》,可說是和《Lassy》完全相反的一套雜誌。

《週刊K-bon》鎖定的讀者族羣是五十~七十多歲的男性,是所謂的八卦雜誌。前面的彩頁基本上都是半露酥胸、只將重點部位遮住的半裸清涼寫真,內頁甚至還會出現露點露毛的全裸照。另外,除了各大城市的傳播妹評分專欄、藝人的花邊新聞、或是批評當前執政者等社會性議題以外,還貼心地加入了有效降低體脂肪的方法、如何消除令人在意的腳臭等健康話題。不知爲何,連佔星專欄都有。看到「雙子座:建議選擇海藻等富含礦物質的食物做爲下酒菜。幸運物是鱉肉火鍋」、「天秤座:睡前記得做頭皮按摩。幸運物是竹葉魚板」這類內容後,會讓人忍不住望向遠方開始思考起「占星術究竟是什麼呢」的問題。話說回來,充斥着這種內容的雜誌,適合連載的不應該是歷史小說,而是情色懸疑小說吧。爲什麼只在這種地方刻意表現出男子氣概啊。

悅子所負責的部分,是連載小說、各類專欄、以及文化相關的特別報導。在各類專欄之中,看到由本鄉大作執筆的美食專欄後,她內心不禁陷入五味雜陳的狀態。那個老頭竟然也幫這種雜誌寫專欄啊。跟十年前的作者近照比起來,現在的本鄉大概胖了一點五倍之多。難道就是這份工作害的嗎?

在新年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星期。所以,悅子也已經看了三次這個美食專欄。年初時他喫的是鮑魚。第二篇喫的則是鮟鱇魚火鍋。這星期是松阪牛肉。那個傢伙……我可是每天喫着便利商店的便當度日耶!

【校對】對印刷物或原稿進行檢查,並修正錯誤的內容、補全不足之處的行爲。「──原稿」、「接受──」。

出自《大辭林》

讓悅子只能一如往常地用超商便當果腹的原因,不外乎就是在新年特賣會時買太多衣服了。這三星期以來,她沒有特別受到其他前輩的鼓勵。應該說,才進公司第二年的悅子,幾乎沒有被視爲戰力,只能在宛如戰場般忙碌的雜誌校對組裏當個聽命行事的步兵。每個星期中,都會有一天是必須搭末班車回家的終校日。要說不同之處的話,大概也只有這點了。不過,有加班費多少還是令人開心。

「情人節要到了啊~」

終校日的隔天,悅子坐在接待大廳的沙發上翻着月初出版的《C.C》,同時忍不住這麼感嘆道。

「你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吧?」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請您放心吧。」

「目前有在連載老師作品的冬蟲夏草社和明壇社的人過去了。我現在也要趕過去。」

事件在兩天後、亦即節分當天發生。

「啊~東京中城的店鋪嗎~」

應該說,除了今井、森尾和米岡以外,悅子根本不知道其他同事的手機號碼。原本以爲對方會掛電話,但通話仍沒有中斷。

「那個人說要請客耶!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一定是個好人。我們走吧,小悅!」

「打打看啦。我和其他出版社的責編打過去,都沒有人接。但如果是非編輯身分的你,老師說不定就會接電話了。」

「是說,您現在在帝國大飯店?在那邊幹嘛啊?」

儘管有些不耐,悅子還是向貝冢說明了《週刊K-bon》的編輯已經告訴她聯絡不上本鄉一事,打算藉此快點把他打發走;但貝冢卻直接拉着她離開校對部,來到無人的樓梯轉折處,然後從胸前的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塞給悅子。螢幕上顯示出「本鄉大作老師」的名稱和電話號碼。

「是這樣沒錯吧?您失蹤一事造成了不小的騷動,我或許聯絡一下貝冢,把您平安無事的消息告訴他比較好?啊,可是我不知道貝冢的手機號碼耶。沒辦法了。」

「最後那個是誰啊?」

然而,到頭來也只聽到撥號聲響個不停,並沒有人接起電話。貝冢露出放棄的表情,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又把手機還給悅子。

在晚上八點過後到家時,加奈子正在一樓的店面製作鯛魚燒。除了居酒屋以外,商店街的店家都已經拉下鐵卷門,鯛魚燒店的外頭也不見半個客人。

「啊~我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答案呢。怎麼辦,今井?我該送哪一家的巧克力給他啊?」

就悅子所知,本鄉大作並不是個會拖稿的作家。在被異動到週刊雜誌校對組之後,悅子也不曾看過會讓她覺得「寫得真敷衍耶」的文章(雖然她也只看過三篇本鄉的連載而已)。所以,應該不是寫不出東西而刻意搞失蹤。那麼……

「噯~小悅,我聽說帝國大飯店的翻轉蘋果塔很好喫呢。我也好想喫一次看看喔!」

『拜託你幫我一起找吧。』

「不知道。是說,這樣的話,他的原稿沒有問題嗎?」

「我跟那個大叔又沒有很要好!」

「啊,歡迎回來。嗯。你怎麼知道?」

「……是巧克力奶油鯛魚燒?」

然而,對悅子來說,今年的情人節是相當重要的節日。她想送巧克力給自己心儀的那個傢伙(是永是之,別名幸人)。她可是有這項非常重要的任務在身呢☆

『你是誰啊?』

接到年輕編輯的電話後,約莫過了三十分鐘,貝冢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校對部。

「總之你打就對了啦!」

『真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翻轉蘋果塔也行,要喫什麼我都請客!我等你過來!』

加奈子口中的理香,便是原本住在這裏的房東夫婦的女兒。據說她嫁到塞班島去了。走上二樓後,悅子打開空調,換上運動服,然後回到廚房把便當塞進微波爐加熱,再從冰箱裏拿出啤酒。解決了半個便當的時候,加奈子捧着在餐盤上堆得像座小山的鯛魚燒來到餐桌旁。

儘管Marcolini、Herme和Ledent並非三兄弟(注7),但這個莫名中肯的稱呼還是讓悅子笑了出來。

「附近的房仲業者。」

「因爲巧克力的香味都飄到十公尺遠的地方了。」

「嗯,謝謝。加奈子,你有想送的對象嗎?」

「剛剛已經有編輯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啦!」

「那就好。我要回去工作了。」

「加奈子,你乾脆辭掉房仲的工作,專心賣鯛魚燒就好啦。」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模糊。不知道是誰的號碼卻還打過來,感覺很罕見。

「我們家只有製作鯛魚燒的道具而已。」

或許真的已經着急到像熱鍋上的螞蟻了吧,看到貝冢老實低頭拜託她的態度,感到有些過意不去的悅子不情願地按下通話鈕,然後聽到語音系統「您所撥的電話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的回應。

櫃檯服務人員今井露出一臉眺望遠方的眼神回應。

聽到這句話,悅子回想起白天那一連串的事情。說到讓她白天用自己的手機留下來電記錄的人,那就是──

要是反問貝冢「你就沒想過他沒帶手機出門的可能性嗎」,感覺事情只會變得更麻煩,所以悅子選擇閉上嘴將手機放進口袋裏。

「不要,麻煩死了。爲什麼是我啊?」

「青木定治、Henri Le Roux和Jean-Paul Hevin的期間限定產品是我必買的。」

大概連今井本人都會在說出五秒後遺忘的敷衍提議,並沒有傳入悅子的大腦裏。看到時鐘的指針指向下午一點,悅子從沙發上起身,將雜誌放回架上。

『河野小姐,你現在能來帝國大飯店一趟嗎?』

「我是河野悅子。這麼說,您就是本鄉大作老師了吧?」

『……啊!難道你是景凡社那個負責校對的?』

「喂,寬鬆世代!本鄉老師有沒有跟你聯絡啊?」

發出震耳欲聾的高分貝吶喊後,本鄉「喀嚓」一聲切斷了通話。悅子忍不住用尖銳的破音「啥!」地喊了一聲,但一旁的加奈子卻興奮地開始收拾餐桌。

其實藤巖誤會了。情人節早已不是將巧克力送給心儀的那個傢伙(男)的日子,而是讓女孩們以「犒賞努力的自己」這種光明正大的名義,大量採購美味的巧克力在半夜享用,然後讓體重和粉刺瘋狂增加的日子。

在片刻的沉默後,電話另一頭沒有否定或肯定,只是傳來長長的一聲嘆息。

看到貝冢再次對自己低頭,悅子返回校對部,從包包裏拿出自己的手機後,再回到樓梯間,並將手機遞給貝冢。輸入本鄉的電話號碼後,貝冢將手機還給悅子。令人意外的是,這次手機另一頭傳來了撥號聲。結果貝冢又一把將手機搶了過去。那你就不要還給我啊。

「我哥~公司的同事~還有赤松先生~」

「我很忙的好嗎!」

「請打過去吧,拜託你。」

『……剛纔那是誰的聲音?』

雖然悅子只有「哦~是喔~」的感想,但這似乎是本鄉不小心說溜嘴。不知爲何,他連忙壓低音量表示「幫我對其他編輯保密」。

聽說編輯部整整十天都聯絡不上本鄉大作。雖然這跟校對部沒有半點關係,但基於悅子之前在文藝組時曾負責過本鄉的作品,又和本鄉本人見過面,所以《週刊K-bon》的編輯部打了一通內線電話過來。

「這是拜託別人時應有的態度嗎,你這個無能編輯!」

「你要喫嗎?」

「……咦?老師,難不成您殺人了嗎!所以纔要逃亡?既然這樣,得再躲到遠一點的地方纔行啊!爲什麼要選擇東京正中央的地點啊!您是白癡嗎!」

「真是抱歉喔,都是因爲我用破格的廉價租金住在這裏。」

加奈子帶着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坐在餐桌前,然後拿起悅子的啤酒大口灌。

「這樣不是很創新嗎,鯛魚燒形狀的巧克力!只要把LOTTE出的加納牛奶巧克力融化之後再凝固一次,就能夠完成了。很輕鬆喲!」

「你的情報有夠慢耶!我已經被人事異動經過一個月了啦!」

「總之,能判斷老師還在收得到訊號的地方,這樣就好了。」

「我想說或許能用這個產品加入情人節的商機大戰呢。萬一理香跑回孃家,卻發現自己的家不見了,一定會很困擾吧。得賺一些修繕經費纔行。」

「有去他家看過了嗎?」

「是無法接聽的狀態嗎?這樣也可能是我的號碼被封鎖了。快點拿你的手機打……不對,請用你的手機打打看。」

語畢,悅子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在加奈子露出滿溢好奇心的閃亮眼神,探出上半身追問「怎麼了?帝國大飯店裏發生什麼事了嗎?」的同時,她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來電號碼跟剛纔的相同。悅子按下通話鈕,有些厭煩地開口:

聽到加奈子把自家公司管理的房產稱作「這種房子」,悅子忍不住苦笑了。同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個不認識的號碼。原本猶豫要不要接起來,但她最後還是按下了通話鈕。

「我不想去。帝國大飯店離銀座很近,您隨便去一間店找對象如何?」

「……天啊,還滿好喫的耶。」

「信用金庫的業務員。很帥喔!臉長得超帥!」

「對吧~!自、信、作!這是我充滿自信的作品喔!」

「喂喂?您還活着嗎?」

「我明白了。希望您能趕快找到夫人。那就這樣。」

「情人節要到嘍~」

語畢,貝冢便衝下樓梯。編輯還真是辛苦啊──悅子懷着這種不關己事的想法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不知爲何,加奈子擠到悅子的身旁這麼大喊。不要湊過來搗蛋啦,再說,比起翻轉蘋果塔,拿破崙派更好喫呢──當悅子想這麼回應的時候,加奈子的聲音似乎也傳到了電話另一頭。

「討厭啦,做這個又賺不了什麼錢。從這棟房子的破舊程度就能看出來了嘛。會承租這種地方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啊。明明穿着打扮都很時髦,爲什麼要住在這種房子裏呢?」

「淨是說一些不着邊際的事。那明明只是點心製造商的銷售策略,日本人未免也太好騙了吧。真無聊。」

『呃,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之後,加奈子嚼着巧克力奶油鯛魚燒,花了十五分鐘針對赤松先生帥氣的臉蛋侃侃而談。在這段期間,悅子喫完了便當,把空盒稍微洗一下之後扔進垃圾袋裏,再從餐盤上拿起一塊還熱騰騰的鯛魚燒咬下。意外香醇的可可風味、再加上奶油柔滑的口感,讓她不禁瞪大雙眼。

『不對!是內人失蹤了!』

「另外,Pierre三兄弟大概也是安全牌吧。」

「如果沒有繳手機通話費的話,不管誰打過去都一樣啊!他的門號被停用了啦!」

「咦,你換座位了?咦,你爲什麼在看《K-bon》的紙本校樣?」

「啊,如果老師有回電話給你,馬上聯絡我喔。不只是我,和他有業務往來的所有出版社都很擔心吶。」

「喂?」

「今井,你要買哪家的?」

「本鄉老師是會事先寫好四星期份的稿子備用的人,所以還有兩星期份的稿子可用。但如果之後仍是失聯的狀態,就有必要準備代打的稿子了……」

「你知道老師可能會上哪裏去嗎?」

比較容易判別的品牌,就屬Gucci或BVLGARI了。實際上,這兩個品牌的巧克力也十分美味。不過,送這麼顯而易見的品牌巧克力給擔任模特兒的人,究竟管不管用,也讓悅子有些存疑。她闔上《C.C》,抱着頭吶喊:

提着便當店塑膠袋的藤巖穿越自動門走進來,對兩人投以冷淡的視線後,便往電梯大廳走去。悅子和今井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離開。藤巖恐怕是在連聖誕老人都不曾聽說過的環境下長大的吧。

「在食衣住行這方面,我已經決定不在『衣』以外的地方花錢啦。」

「你乾脆自己動手做怎麼樣?」

你剛剛纔嗑完四個巧克力奶油鯛魚燒耶。悅子望向時鐘,現在纔剛過九點。想起帝國大飯店的餐廳營業到凌晨十二點的事實,悅子不禁感到絕望。而且,從最靠近自家的車站坐地下鐵過去,大概只要花二十分鐘就能抵達了。

──我並非鰻不在乎。我的忍耐已經超越界縣了。我要去見見你那些外遇對象。要不要溜下來看家請你隨意。亮子──

鰻→滿。超越→超出?界縣→界限。溜下來→留下來。

「呃,你不用修正內文無所謂啦。」

「應該說,這麼短的文章就能出現四個錯誤,就某方面而言也是一種才能了。」

竟然把「滿」寫成「鰻」。要是寫成「蠻」,或許還沒話說。

替房裏的原子筆套上筆蓋後,悅子轉身望向本鄉。在這間還算寬敞的標準雙人房裏,不知爲何,加奈子正坐在牀沿打電話叫客房服務,點了三塊翻轉蘋果塔和三杯咖啡。放下話筒後,她像個孩子般用屁股在牀墊上彈跳着,並開口說道:

「好開心喔,我第一次來這麼棒的飯店!噯,小悅,好棒呢!叔叔,謝謝你!」

看到這樣的加奈子,本鄉露出笑容,原本憔悴不堪的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生氣。悅子總覺得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才能。這或許就是加奈子在商店街的大人們疼愛下,健康開朗地成長的結果吧。

「那麼,您爲什麼要逃到飯店裏來呢?就算夫人失蹤了,您本人也沒有必要離家出走啊。」

「這個房間,是我和內人第一次共枕而眠的地方。我原本猜想她可能會在這裏,所以去問了櫃檯。既然都來了這一趟,直接回去也有點浪費,就乾脆住下來了。」

「女人可沒有男人想像中那麼浪漫喔。既然知道夫人不在這裏,直接回家就好了嘛。真是浪費錢耶。」

聽到悅子沒好氣的回應,本鄉一臉坦然地表示:

「不,如果我待在家裏的話,內人失蹤一事就會被編輯們發現了吧。這樣有損我的形象。再說,自從當上作家後,我一直很想試試『因爲寫作低潮而躲避編輯』這種事情呢。這樣的機會剛好。」

「一點都不剛好。爲什麼我得陪您玩這種假裝遇到寫作低潮的遊戲啊?」

「小悅,你不是在做編輯的工作呀?」

加奈子在絕妙的時間點從旁插話。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我是校對員啦。按照我的立場,本來無法直接和作家接觸纔對呢。所以,關於老師的夫人離家出走一事,我也沒有義務涉入其中。」

「之前,理香的媽媽離家出走的時候,理香的爸爸有去接她回家喔。」

聽到加奈子的發言,本鄉不禁開口詢問「最後是在哪裏找到他太太?」結果,前者用開朗的表情道出「好像是韓國。阿姨因爲迷上韓國偶像,把銀行的錢全都領了出來,直接到當地去追星呢」的可怕事實。

「如果你能協助我,我也可以幫你跟女性雜誌部門美言幾句喔。雖然我跟《Lassy》扯不上關係,但《Every》裏頭有我認識的編輯吶。」

「米岡在嗎~」

「比起觀光,我們更像是爲了美食而去旅行吶……」

悅子從書架上抽出一本《Every》,一邊隨意翻閱,一邊思考或許這纔是女性雜誌應有的內容吧。伸手可及的夢想,就不再只是夢想了。儘管明白這一點,但她還是認爲Fraeulein登紀子的隨筆恐怕無法引起同年代女性的共鳴。一如悅子所料,聽森尾說,那本書在網路書店上的讀者評價奇差無比,看來是不可能再版了。

「幫新人筆試的考卷對答案。」

「你在說什麼啊。這些可都是已經根據履歷表篩選後的結果呢。你很容易遭人誤解,所以更應該覺得能進入景凡社工作的自己很幸運呢,河野妹。」

悅子喊了一聲「啊~」然後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這就是在去年年底讓她忘記校對,並因此被人事異動到雜誌校對組的工作。

看着悅子喜孜孜地嚼着厚蛋卷的模樣,貝冢皺眉丟出「你該不會知道些什麼吧?」的問題。

根據一起放在紙箱裏的指示內容,人事部似乎會負責統計分數,所以悅子只要負責用○×批改試卷就好。她在人愈來愈少的辦公室裏,一邊對考卷的答案,一邊暗示自己是臺專門標記○或×的機器。過了片刻後,悅子突然感到右邊鎖骨的正中央傳來劇烈的刺痛感。以前去整骨的時候,她詢問過整骨師這種現象是不是意味着什麼疾病,結果對方告訴她這是肩膀過度僵硬的人會出現的症狀。悅子揉着鎖骨抬起頭,才發現辦公室裏幾乎已經空無一人了。在這片寂靜中嘆了口氣的同時,她聽到一個令人不悅的嗓音。

「不要輕貴婦來輕貴婦去的啦,聽起來更窮酸了。再說,像帝國大飯店這種地方,我們雜誌的讀者絕對踏不進去啊。」

儘管知道這麼做有失禮節,但悅子還是捧起已經不見東坡肉蹤影的小碗,直接喝完殘餘的紅燒湯汁。雖然不是什麼名店,但這間居酒屋的餐點十分美味。把空碗放到吧檯上之後,悅子將終於端上來的日式厚蛋卷分成兩半。裏面還包着鰻魚呢。真令人開心。

「真的嗎!那我回去嘍!謝謝您的招待!」

貝冢沉默下來,在悅子身旁靜靜喫完自己那份厚蛋卷。他起身去上廁所之後,吧檯後方一名不知該說是主廚或師傅的廚師,用故作熟稔的態度向悅子搭話。

悅子發現雜誌有幾頁的頁角被折了起來。有時是介紹服裝的頁面、有時是介紹飾品的頁面、有時是探討文化的頁面。悅子是習慣用便利貼做記號的人,但直接將書頁折角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數。

打開步入式衣帽間的悅子不禁這麼開口。她明白服裝製造業者是刻意生產出這樣的成品,也明白這類無趣的衣服實際上有着很高的市場需求。只能穿上這樣的衣服度過人生的人,佔了絕大多數。

加奈子回了一句「這樣啊~」然後也跟着垂下雙肩。她喜歡的偶像是哪個?好像是Scoop(偶像團體名稱)裏的某個成員,但我不知道是誰。討厭啦,現在已經是Snow White(偶像團體名稱)的天下了耶,等您的夫人回來以後記得告訴她喲──在兩人討論着沒有任何實質幫助的偶像話題時,房間的門鈴響了。搭配香草冰淇淋、呈現出誘人光澤的翻轉蘋果塔和咖啡一起被送上。

「麻煩你對一下答案嘍。」

有感而發之後,貝冢將罐裝咖啡擱在桌上,然後在悅子旁邊的座位坐下。

這一頁也被折起來了。這時,突然想到什麼的悅子從書架上抽出其他本的雜誌。美食專欄的頁角同樣被折了起來。抽出五本雜誌確認後,她發現服裝或文化的內容不一定會被做記號,但美食專欄的頁角卻一個不漏地全都被折起來。

「聽說之前是赤羽的酒店小姐。但我們也不確定詳細的情況就是了。」

「真要說的話~我們公司的男性文藝編輯個個都很驕傲自大不是嗎?就連過來拜託我們把書評放進雜誌的文化專欄時,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態度。明明是個賠錢的部門,卻只有自尊比山高,真的只能說是糟糕透頂。跟我們的讀者模特兒聯誼時,會在內心跟胯下都異常亢奮的狀態下來參加的他們,卻瞧不起做雜誌給年輕女性閱讀的我們。就算受這種男人歡迎,也不值得開心啦。」

「……跟他私奔的情婦是誰啊?」

雖說答應協助本鄉,但悅子也不明白自己實際上應該做什麼纔好。總之,爲了尋找線索,她隔天動身前往本鄉自家的住宅。讓加奈子先過去確認有沒有編輯守候在外頭之後(她表示「房子超大的!」這樣),悅子拿着本鄉交給她的鑰匙開門入內,走向他妻子的房間。

「討厭~貝冢先生好大方喲!」

「好像是吧。」

「嗯,這倒也是啦。」

「有什麼辦法啊!我們就真的一直在喫啊!」

「咦,像你這樣的寬鬆世代,也能明白作家的辛苦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在想啊,我該不會開始走桃花運了吧?」

「他早就下班了喔~」

看着森尾氣勢逼人的黑眼圈,悅子隨即這麼回答她:

「這跟寬鬆世代又沒關係。因爲本鄉老師就是給人這種印象嘛。跟情婦私奔什麼的。如果他的小說是溫暖又富有人情味的老街故事,然後自己是個有小孩、同時又以妻爲尊、一家人和樂融融的男人,編輯們也不會把他想成這樣了吧?」

兩人第一次共枕而眠(這種說法聽起來令人怪難爲情的),就是在這間飯店的這間房間。對妻子亮子而言,本鄉是她的第一個男人(這也很令人難爲情)。亮子非常喜歡美味的東西。在本鄉還沒沒無聞的時候,就算過着捉襟見肘的生活,只要看到新開幕的餐廳,兩人就會一起去嚐鮮。當然,亮子親手做的菜色同樣美味無比。在本鄉的作品還不紅,甚至因此沒錢喫飯時,亮子曾經從孃家帶了自己做的餐點給他。適逢紀念日時,亮子親手烤的蛋糕也相當好喫。趁着和亮子到這間飯店的最高樓層喫法國料理時,本鄉向她求婚了。兩人第一次發生激烈爭吵,是因爲約會時選擇的餐廳太難喫等等……

「對了,比起這個,我真的想不出什麼好企劃了啦。我需要構思。給我一些想法吧。明天就要開會了呢。」

儘管有很多話想說,悅子仍選擇將這些話語和啤酒一起吞下肚。

森尾帶着不感半點興趣的表情,大口吸着碗裏的南蠻鴨肉烏龍麪。原來如此,貝冢不算嗎。說得也是啦。

「作家也真是辛苦呢。」

悅子目前翻開的頁面,正好在介紹雜誌出版當下最流行的某間來自美國的鬆餅店。

在靠牆的書架一角,並排着本鄉表示能幫悅子向編輯部美言幾句的《Every》的舊刊。這套雜誌鎖定的讀者族羣原本是四十多歲的女性,但主打的口號是「爲了已經獲得一切的高貴女性而存在的聖經」,所以也擁有不少五、六十歲的女性讀者。而且雜誌本身的單價並不便宜。在極度不景氣的環境下,鎖定年輕女孩子爲讀者的女性雜誌,經常會和速食時尚(Fast Fashion)品牌推出聯名商品;然而,這套雜誌卻勇敢地祭出「Harry Winston的每一天」或「一輩子都要用芬迪!」之類讓人不忍有感「現在都什麼時代了?」的特別報導。

「名爲『輕貴婦的遁世之旅』這樣的美食旅行企劃。或者是在東京都內的輕貴婦飯店犒賞自己的企劃。諸如帝國大飯店這種的。」

「咦?你被調去做雜誌了嗎?爲什麼?」

「赤羽」這樣的地名,聽起來令人不勝唏噓。覺得銀座太勉強的話,至少也幫他配個六本木的小姐吧。我現在真的沒有搞外遇──悅子想起本鄉有些落寞的這句發言。在貝冢想像根本不存在的情婦時,坐在旁邊的她用湯匙舀了一口燉得軟爛的東坡肉放進嘴裏。她原本還期待貝冢會帶自己去更高檔的店喫晚餐,結果兩人抵達的卻是一間稍微高級一點的居酒屋。

本鄉有些遺憾地垂下雙肩。

悅子確實很感謝從衆多求職者當中選中自己的杏鮑菇。不過,倘若事實真的如杏鮑菇所言,那她就得更加把勁努力工作,纔有可能進入雜誌編輯部。悅子將原本拿在手裏的包包放回地上,從紙箱中取出一疊疊的試卷。爲什麼不採用畫答案卡作答的考試方式啊……

「咦~怎樣都好啦~再說,那種惹人厭的男人,可不能把他算進桃花裏喔。更何況,他還是文藝編輯耶。太扯了啦。」

今年的試題相當困難,讓悅子覺得自己幾年前參加的好像不是同一場考試。其中有許多常識方面的問題,都不禁讓她感嘆「真虧這些人能答對耶」。是這幾年的常識改變太多了嗎?

「本鄉老師,您有孩子嗎?」

「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啊。」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悅子堆出至今未曾在本鄉面前表露過的燦爛笑容,匆忙回到椅子上坐好。一旁的房仲業者,口中含着一截坦露在外的糖漬蘋果片,以無奈又憐憫的眼神望向自己的租客。大人也是有很多不得已的事情好嗎!

「咦?什麼東西的答案?」

「這樣真的好嗎~感覺好像侵犯了個人隱私耶~」

「……淨是一堆無趣的衣服。」

「……幾乎都在喫嘛!」

「爲什麼啊?」

真是一對愛好美食的夫妻耶。悅子在內心這麼感嘆道,同時也湧現一絲親近感。

「……」

像是青樓女子的打扮──悅子想起本鄉夫人這句曾幾何時對她說過的、帶着苦澀尖刺的發言。輕蔑的感情中總是包含着憧憬。穿上這樣的衣服過生活的她,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離家出走的呢?啊,對了,是爲了去見丈夫的外遇對象嘛。明明就沒有這種東西啊。

從旁探頭過來看的加奈子這麼說道。

他們或許只是因爲女性雜誌的編輯看起來都很可怕,爲求不要輸人,纔會這樣虛張聲勢吧──還來不及插嘴,森尾又繼續往下說:

「敝人沒有能在你們這種編輯會去的高級餐廳支付餐費的資金呢。」

「哪裏是兩回事啊。我覺得這就是我不應該插手的閒事耶!」

「看起來好好喫喔~」

「咦,那也是校對員的工作嗎?」

「大姊,你剛纔那麼說有點過分吶。」

「真罕見耶。你忙什麼忙到這麼晚啊?」

「已經是這種季節了啊~」

早知道就不說了──悅子不禁感到後悔。對本鄉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他壞心眼地笑着表示「你可要記取教訓,以後別再多管閒事嘍」。於是,悅子圓瞪着雙眼從椅子上起身。

加奈子不帶惡意地這麼說之後,開始環顧這個約莫有悅子房間(在鯛魚燒店二樓,約莫二點二五坪)三倍大的空間。雖然不知道「作家之妻」具體上是什麼樣的存在,但這裏沒有給人這樣的感覺。就只是個優雅的家庭主婦的房間。

向本鄉報告自己沒發現任何線索的結果後,週末就這樣結束了。到了週一,悅子正打算在下班時間準時離開時,米岡將一整個紙箱的文件交給她。

聽到悅子的回答,貝冢沒有轉身離開,反而喫驚地踏進辦公室裏。

「竟然有這麼多喔……明明只是初試而已。」

「那應該會變成另一種名爲今川燒的食物了吧~」

……啥?(火藥味瞬間煙消雲散)

「畢竟他的夫人是個醋罈子嘛。真要說的話,其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

「因爲,上次跟老師見面時,你一臉對他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啊。應該說,老師那種人正是你討厭的類型吧。既然這樣,現在怎麼會說出像是在包庇他的話?」

「然後啊,作家也必須符合自己的作品形象吧?或許,本鄉老師其實根本沒有情婦,而且意外是個極其普通的人也說不定;不過,要是被讀者或編輯發現這一點,可能會讓他們失望,所以只好繼續演下去。總覺得這樣很辛苦呢。」

「你這樣會妨礙我工作。我不是跟你說米岡已經回去了嗎?」

「我請你啦。」

「我覺得貝冢先生可能喜歡你呢。他常跟我提到一個『和自己不同部門的囂張丫頭』,我想那應該就是你吧,大姊?」

這麼回答的本鄉,側臉彷佛蒙上了一層陰鬱。看來夫妻之間也是存在着各種複雜的苦衷呢──悅子帶着不關己事的心情這麼想。接着,三人圍繞着放好餐點的桌子坐下,開始享用蘋果塔。不知爲何,還陷入了一邊喫甜點、一邊聽本鄉細說過往的狀態。

「我家應該不可能是這種情況吶。」

接下紙箱的悅子爲了沉甸甸的手感而喫驚。

「噢……嗯……」

悅子以秒速蓋上紅筆的蓋子,然後起身。她無視貝冢一臉傻眼的表情,用無比燦爛的笑容催促「好啦,我們走吧」。

「爲什麼?」

「你又知道我喜歡或討厭的類型了?你瞭解我什麼啊?」

「不,那找你也可以啦,我們去喫飯吧。」

就算貝冢是常客,但自己可是第一次出現在這裏的生面孔,希望對方能弄清楚這一點──悅子這樣的想法清楚浮現在臉上,回應廚師的語氣也帶些火藥味。

「沒有。因爲內人不想要。」

「如果不把鯛魚燒弄成魚的形狀,而是做成像鬆餅那種圓形,會不會比較賺錢啊~」

「是擅自搞失蹤的人不對啦。」

「新人的筆試考卷啊。可別跟我說你又忘了喔。」

「……」

看到加奈子露出燦爛笑容歡呼「看起來好好喫喔」,本鄉臉上再次浮現微笑。目睹他的反應,悅子開口問道:

「討厭啦~這種事你要早點說纔行啊,老師。」

悅子忿忿不平地瞪着抓着自己的手臂不放的本鄉。在她的怒目相視下,本鄉非但沒有退縮,還露出有些奸詐的笑容。

「沒有一起出去旅遊的回憶之類的嗎?」

「比起韓國偶像,她更喜歡December9;s旗下的偶像。」

本鄉的失蹤事件,似乎演變成相當不得了的狀況。明明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本鄉覺得丟臉,才躲起來避不見面而已,但現在卻被加油添醋成「本鄉揹着老婆和情婦私奔」。甚至還有人猜測他動手殺害了妻子,將她的屍體埋在深山裏頭,然後爲了躲避追緝而開始逃亡。因爲本鄉的第二本着作,內容正是在描寫這樣的故事。編輯難道都不會覺得「作家不可能做出和自己撰寫的作品內容相同的事情」嗎?

「對了,老師。您在《週刊K-bon》上連載的美食專欄,現在是我在負責校對喔。」

「是喔?現在的女大學生都不太當別人的情婦了嗎?不然只去喝下午茶也好。再加上『稍微成熟的帝國大飯店商場輕貴婦購物體驗』之類的專欄。」

「就說不要加上輕貴婦三個字啦。不過你的提議我還是會參考嘍。遁世之旅感覺不錯呢,讓人有點心動。」

森尾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輸入剛纔的對話內容,然後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比起遁世,我更想逃避現實呢……」

「如果你消失了,我會代替你過去那邊的編輯部。」

「你不行啦。要是出現輕貴婦和情婦這種字眼,我們家的雜誌就完蛋了。」

悅子裝模作樣地道出「女性雜誌還真是不好做耶~」的感想,喝乾咖哩南蠻烏龍麪的湯汁,然後放下筷子。結果,跟她同時放下筷子的森尾一臉狐疑地問道:

「不過,好難得耶。爲什麼是旅行企劃?你平常不都會提出跟服裝相關的話題嗎?」

「噢……莫名就想到了吧?」

不慎將滯留在腦裏的思緒泄漏出來的悅子,現在纔有種冒冷汗的感覺。希望這間店裏沒有其他文藝書籍的編輯。

「難不成你交到男朋友了?是那個模特兒嗎?可不准你自己一個人偷跑喲。」

森尾這個令人感激的誤會,讓悅子的冷汗又縮回毛孔裏。

「跟你說喔~我啊~想在情人節送巧克力給他呢~你覺得買哪一家的比較好?今井都不肯認真和我討論耶。」

「送巧克力給模特兒?你是笨蛋嗎?送蒟蒻果凍啦。要維持身材可是很辛苦的呢,尤其是會上臺走秀的模特兒。」

可是他會喝焦糖瑪奇朵耶──雖然這麼想,但悅子沒有實際反駁。她用牙籤稍微剔了剔齒縫後,便離開餐廳返回公司。午休結束十分鐘後,貝冢出現了。原本以爲他是因爲昨天撲空,所以今天又過來找米岡一次;但在和米岡說了幾句話之後,不知爲何,他過來拍了拍悅子的肩膀。

「你現在方便嗎?」

「不方便。我在工作。」

回想起昨天那名廚師的話,不想被貝冢告白的她表現出比以往更冷淡的態度。儘管如此,貝冢仍繼續和她搭話。

「你上星期是不是有去帝國大飯店?」

「有啊。跟住附近的房仲業者一起去的。」

將最後一口派放進嘴裏時,悅子感受來自右斜前方的一股視線。抬起頭來的她,不自覺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毋庸置疑,那天是情人節。

「至少,在老師找到夫人之前,你就放過他吧?」

「不。如果他沒有殺了自己的太太,再把屍體埋在深山裏的話,就沒有這種必要。這是對我們公司來說啦。只是,冬蟲夏草跟明壇那邊……」

「……沒有啊。我跟房仲業者在一起。」

在客房門外,貝冢以罕見的嚴肅表情質問悅子。

「咦,是永先生?」

「本鄉老師要我別說出去。對我來說,本鄉老師跟你,哪個比較偉大啊?」

「只……只要是是永先生挑選的東西,什麼都可以。」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啊。」

然而,本鄉並不在那間客房裏。看起來不是暫時外出,而是已經退房了。雖然友善的服務人員答應讓兩人入內檢查,但爲了提供下一位房客使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早已被整理完畢,也換上了一套新被單。裏頭沒有留下任何能稱得上是線索的東西。

「那麼,等我回國之後,我們再見個面吧。」

「他住幾號房?」

「你的言行舉止太好懂了啦。換作是平常,你只會回答『這跟我又沒關係』而已吧。」

「米岡先生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貝冢看起來似乎鬆了一口氣;但下一秒,他隨即恢復原本的表情,並追問「本鄉老師沒跟你在一起?」的問題。突然被他這麼問,悅子感覺自己的視線開始心虛地在半空中游移。

想當然爾,貝冢也認得曾經進出景凡社的是永。他慌慌張張地起身,然後帶着困惑的表情交互望向悅子和是永。

「這樣的話,他們會在赤羽嗎……」

「嗯。」

除了文藝編輯部的部長以外,是永似乎沒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模特兒的身分。朝貝冢偷瞄了一眼之後,是永露出看似惡作劇成功的笑容。這個帥氣的笑幾乎令悅子暈眩。

「『我並非鰻不在乎。我的忍耐已經超越界縣了。我要去見見你那些外遇對象。要不要溜下來看家請你隨意。亮子』。我加重發音的地方,是她漢字寫錯的部分。」

一名爆炸頭帥哥露出燦爛的笑容朝她走來。悅子迅速咀嚼了幾下,然後用咖啡將拿破崙派衝進胃裏。啊啊,他怎麼會帥成這樣呢。感覺坐在自己眼前的編輯看起來跟垃圾沒兩樣呢。

說着,是永靠近悅子的耳邊,輕聲向她表示「我要去參加選秀,但這件事請你幫忙保密喔」。悅子覺得自己要癱倒在椅子上了。

「我……呃……倒算不上是工作會議……」

「嗯……」

之後,悅子不記得自己又跟是永說了些什麼。回公司的路上,貝冢似乎叨唸了一堆有的沒的。她坐在桌前,進入對答案的機器模式,然後埋頭工作。終於來到最後一張試卷時,悅子奮力在最後一題畫上「×」,然後再次望向剛纔用手機輸入的行程表安排。

自己提供的情報還真是廉價啊──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午餐喫的咖哩南蠻烏龍麪份量異常的少,所以悅子已經覺得餓了。在服務生帶領下,兩人坐進餐廳最深處的座位。在拿破崙派端上桌之後,悅子一五一十道出事情經過。本鄉或許有情婦,但他並不是和對方一起去旅行了──這是悅子的說法。爲了守住本鄉所謂「男人的面子」和「本鄉大作的作家形象」。

「果然是你呢,河野小姐。」

「既然事實已經曝光到這種地步,就把一切都告訴我吧。老師爲什麼不見了?」

注7:這三間店的全名都有「Pierre」。

「老師之前有在隨筆裏提到,那是他充滿回憶的房間。」

「那封信的內容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是這樣嗎?悅子轉頭向米岡求助,結果後者只是垂下八字眉點點頭。

「啊,我明天要去法國一趟。你想要什麼禮物嗎?」

「他太太留下來的信呢?裏頭寫了些什麼?」

「我們再見個面吧」。是永這麼說,然後指定了二月十四日。

「之前發生過一些事。」

「我不是交代你要告訴我嗎?」

「你爲什麼會認識……」

悅子邁開步伐,將認真思考起來的貝冢留在原地。後者趕忙跟了上來。

「是的,他還是一如往常。」

「因爲老師叫我不要說出去。」

你閉嘴啦!悅子在心中這麼怒罵貝冢,然後竭盡所能對是永露出甜美的笑容。

「你能保密嗎?不會告訴其他公司的人?」

「我說啊,我也明白自己只是個校對員,所以沒有資格對編輯大人的做法說三道四。可是……」

不,那個赤羽的酒店小姐,是你們編輯憑空捏造出來的人物吧。但悅子並沒有這樣指摘,只是用叉子將拿破崙派送往嘴裏。

先道出一段這樣的前提後,悅子吞下口中的拿破崙派,又繼續往下說道:

既然這樣,就把跟我在一起的人也告訴他啊。

「我一直開工作會議到剛剛。啊,不過,不是『是永』這個身分的工作就是了。」

「咦?男的嗎?」

「請我喫樓下餐廳的拿破崙派吧。」

「1228對吧?」

據說,本鄉大作的文章算是第二受歡迎的「人氣連載作品」,可以的話,編輯部不希望讓他休刊。雖然悅子不知道,不過,要是讓本鄉休刊了,編輯們就得把之前都擱置一旁、由默默無聞的新人作家所撰寫的原稿拿出來用。另外,會把原稿擱置不管,其實背後也存在着某些理由。說到這些理由,不外乎是「因爲編輯太忙,所以沒時間受理作家的原稿,隔了好一陣子纔去聯絡又很尷尬」、「作家不想重寫,要遊說對方這麼做也很麻煩」等等。在悅子看來,這些全都是能夠想辦法解決的小問題。不過,既然自己剛纔已經說過「沒有資格對編輯大人的做法說三道四」這種話,她也只能把這樣的意見吞回肚裏。

看着喫驚到說話有些破嗓的貝冢的表情,悅子更懷疑他可能已經迷上自己了。雖然想受男人歡迎,但正如森尾所說,就算被這種人看上,也不值得高興。

上次去參觀時裝展時,是永「希望下次有機會一起喫個飯」的邀約至今尚未成真。所以,這是兩人自從那天之後第一次見到面。

「有必要馬上把老師找出來嗎?」

「咦,你怎麼連米岡都認識?」

「我只是跟住附近的女性房仲業者一起去喫翻轉蘋果派而已。」

「……是哪個呢……」

那個大叔是白癡嗎!根本就完全穿幫了啊!

「不會。」

————————————————

「嗯。不是我,是一位跟作家開會的前輩說疑似有看到你。」

「你都知道了,幹嘛還問我啊!是說,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知道啦!」

「……他在帝國大飯店對吧?」

「你問我『是不是有去』,所以不是你親眼看到?」

「齁……」

「都跟你說沒有了嘛!」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