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章=「Total War」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長月達平 · 2.6萬 字

1

「──阿爾瑪,妳待在這種地方行嗎?」

聽到這句話,阿爾瑪停下削蘋果的手,瞄向身旁的娜塔莉。

地點是基地內的娜塔莉房間,阿爾瑪來探望躺在牀上的娜塔莉。

遭到神木侵蝕的娜塔莉,即使窩在醫務室,症狀也不會有所變化。所以,爲了不替周圍的人多添麻煩,她大多待在房間靜養。

必然地,常探望她的阿爾瑪,待在這裏的時間也很長。

「大家都去機庫嘍。妳差不多也該過去了。」

「……嗯。」

看見阿爾瑪只是應付一下,娜塔莉微微苦笑。

自從娜塔莉的症狀公開之後,阿爾瑪總是像這樣陪在她身旁。娜塔莉對此非常驚訝,同時內心也充滿感激。

不久前,夏儂和莉茲蓓特也在這裏。即將面臨決戰的她們,誓言盡全力奮戰,娜塔莉也報以鼓勵的話語。

這一幕若從旁觀者角度看,也可以說很怪。畢竟,夏儂她們爲了拯救娜塔莉,自己也得賭命飛行。

「到底是誰該鼓勵誰,整個都反了嘛……」

當然,她們的體貼令人感動。只不過,「如果打倒槲寄生,自己說不定會得救」的可能性,對於娜塔莉來說是個從天而降的希望。

早在神木化剛發作時,娜塔莉就已暗自下定決心。

「這一戰,再怎麼說都應該把重點放在替人類開拓未來……也就是完成海姆達爾的號角。阿爾瑪,我的事就……」

「不要。」

「……怎麼說妳都不肯聽呢。」

阿爾瑪輕輕搖頭,堅持不接受娜塔莉的意見。

這樣的互動,五天以來已經重複過很多次。而且,她始終不肯放棄堅持,就這樣到了決戰日──不,決戰已迫在眉睫。

「待在這裏,最能集中。」

就在整座基地都士氣高昂的情況下,亞歷山卓抓起無線電對講機。

在隊伍前頭擊墜最多敵人的,正是奮勇吶喊的莉茲蓓特•克朗。至於將漏網之魚悉數清理乾淨的人,則是蕾莉•哈爾蒂亞。

『全員,一個不留地清理掉!攻擊、攻擊、攻擊──!』

「所謂的才能還真恐怖啊。」

與嚴格無緣,卻能令人心激昂的粗略命令傳來。

「我要出動了……這次,不會再錯。」

每個人調整狀態的方法不同,所以阿爾瑪倒也沒有說謊。

如果與愛咪一同飛翔的IF未來──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下卷 第五章=「Total War」插圖(1)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下卷 · 第五章=「Total War」 · 第1張插圖

皮拉產生的機制,到目前依舊沒有完全解開。

「這種簡直像在說死亡很美好的下場,令人作嘔。」

阿爾瑪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裏。她一邊品嚐果實的酸甜滋味,一邊奔跑──唯有這一天,她不只因爲憤怒而飛,也爲了救人而飛。

下一瞬間,逼近露莎卡的皮拉先後遭到槍彈射穿。

「────」

衆人抬起頭,仰望天空。

2

『──喔喔!』

希格德莉法副隊長夏儂•史都華一聲令下,女武神們的聯合攻擊依然在繼續、繼續、繼續──

侵略者多得無法數清,甚至遮蔽了天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堅守自己崗位的全員,都有同樣的念頭──啊,和往常一樣。

這就是我們的指揮官。我們託付性命的人類救世主。

「莉莉」這個暱稱,讓蕾莉一時之間無話可說。但是,聽到戰友的粗魯口吻與信任之後,蕾莉很快就回過神來。

──她的實力,用「死神」稱呼也不爲過。

「好啦,夥計們,要上嘍!準備好了吧!我們已經爲這一天準備多時啦!」

『──上吧,露莎卡!讓它們見識希格德莉法的力量!』

「喫蘋果等我。」

「哈!真優雅啊!我就是看妳這點不順眼啦!」

仰頭看見這片絕望的天空之後,還有誰能率先說出這種不服輸的話?若是這個男人、若是亞歷山卓,想必能將這樣的數量差距、眼前沒有心靈的敵軍、人類進退維谷的戰況,全都當成自己的武器加以利用,贏得勝利。

「──上吧,露莎卡!讓它們見識希格德莉法的力量!」

「────」

宣告槲寄生出現,無可避免的戰鬥開始。

「很遺憾。」

「──駕駛角鬥士戰機的女武神,克勞迪婭•布拉福德。」

理由在於──

模仿飛蟻、螢火蟲、蛇、青蛙的個體,粗估不下數萬只。而率領它們的存在,正是「災厄」的二級皮拉,槲寄生。

槍炮低吟,暴露在彈雨之中的皮拉起舞、粉碎,化爲光粒子消滅。由此誕生的嫩木先後落向大地,無論目睹多少次,這一幕都充滿了與醜惡皮拉下場不相稱的美麗。

櫻色嘴脣輕啓,低語傳不到皮拉耳裏。但是,話音裏帶有的殲敵意志,就連難以溝通的皮拉也能確實知覺。

這就是露莎卡的攻擊──不,希格德莉法的總攻擊。

『莉茲蓓特!不要太深入敵陣!多注意周圍……』

露莎卡輕巧避開雲霧般湧來的敵人、光彈,將注意力放在後方隊友身上。一架黑色機體猶如流星,劃過她的視野。

而且,這麼做的不只露莎卡。希格德莉法幾乎全員都採取同樣的行動。

這一幕,或許已經夠讓揹負人類命運的勇士們屈服。

光芒,會毫無預兆地從空中冒出。接着,伸長的光化爲柱,連接天空與地面,侵略者先後從光的內部出現。

露莎卡聽在耳裏,用力握住操縱桿,化爲劈開雲層的風。看見她的無謀前進,一部分佔據天空的皮拉撲向英靈機。

不老實的兩人得到彼此的信任,駕機衝入敵陣。

「嗯,我知道……阿爾瑪,祝妳好運。」

她正是──

「──阿爾瑪!」

實際上,基地司令部的通訊員們全都說不出話。

3

──奇蹟的代名詞,揹負世界命運的男人,亞歷山卓•奧斯特雷。

克勞迪婭的英靈機「角鬥士」,在空中逞威並非只靠槍彈精準地粉碎皮拉。機翼鋒利如刀,迴旋則能引誘敵軍自相殘殺。看見克勞迪婭威風八面的模樣,誰想得到這是她初次上陣?

莉茲蓓特的「BF109」擅長加速和迴旋,蕾莉的「噴火式」則贏在火力和爬升。兩架性能不同卻都和女武神性格相仿的英靈機,宛如相交十年的搭檔,以乾淨俐落的動作切割敵陣。

這位嬌小的女武神,是在內心累積怒氣後飛行。正因爲明白這點,所以娜塔莉不認爲她的怒火會消散。

又長又粗的光柱後方,巨木集合體悠然地飄浮在空中。人類的威脅以它爲首,遮蔽了整片天空,眼前景象堪稱世界末日到來。

在這波攻勢裏,有架機體的飛行方式額外引人注目。

機翼所及範圍內的敵人先後遭到擊墜,簡直就是帶來死亡的存在。

鍛鍊過的高大身軀,黯淡的金髮,嘴邊刻着帶有野性的雄獅獰笑,他就是霍恩基地司令官,站在人類最前線的英雄。

若是過去的自己,想必會嫉妒克勞迪婭的才能。如今則一如方纔的感言,覺得恐怖;同時,也覺得可靠。

捕捉戰場狀況的熒幕,被皮拉反應染成一片紅。找不到一處沒有敵人的空間,數量差距令人絕望。此情此景當前,無人不屏息吞聲──

「現在沒空談這種感傷的話題!」

指揮官這番英勇的喊話,透過無線電傳進基地全員耳裏。瞬間,全體將士僵硬的手腳、遺忘的呼吸、凍結的靈魂,都恢復原狀。

戰場上的每個人都這麼想。既然是賭上自己性命的一戰,希望指揮官是個懂得生命價值,並且能以這些生命掌握勝利的人物。

要說有什麼不同之處,就是這天的光柱大大小小合計多達兩位數,從中出現的皮拉數目,也遠遠超過以前的量。

露莎卡座機橫向掠過敵陣鼻尖,吹散了閃耀的光粒子。敵軍雖然緊追着迴旋的她不放,卻和前一批部隊一樣遭到如雨灑下的槍彈貫穿,粉碎四散。

「這片舉頭盡是可恨敵人的天空,就由我們親手搶回來!」

『────』

「如果在這座基地加溫的神器之卵孵化,似乎會對它們相當不利。明明正常進攻就好,它們卻全力出擊,這就是證據──那些傢伙,完全不懂戰爭。好一羣膽小鬼啊!」

風暴般的破壞力,將沿路皮拉先後擊墜。達成此等壯舉的,則是跟在露莎卡後頭的女武神戰術姬編隊。

『什麼把屁股交給我,講話不要那麼粗魯,莉茲。』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不要給我看別的地方────!』

「──看樣子,那些傢伙好像真的慌了。」

──不,在這種狀況下,只有一個男人沒被這種絕望的畫面吞噬。

出乎眼前敵軍的意料,露莎卡拋開感傷,一口氣向上爬升。她就這麼在空中進入翻轉姿勢,左右躲開灑下的光彈,一邊迴避一邊轉換方向。她從皮拉大軍裏衝出,一口氣撤離最前線。

所以,至少──

娜塔莉伸出小指,要她答應自己。阿爾瑪毫不猶豫地點頭,以小指鉤住小指。

滿足所有條件的男人,正是亞歷山卓•奧斯特雷──

奧丁說了。克勞迪婭是匹敵愛咪的逸才。

「當然,正合我意。」

亞歷山卓的聲音響起。這幾句話,象徵着全體將士的願望。

黑色軌跡一閃而過,粉碎的皮拉殘骸與光粒子隨之擴散。它的攻擊除了帶有庇佑的槍彈之外,還包括了連風斬斷的戰翼。

兩人立下承諾──瞬間,警報響起。

「娜塔莉也是。」

「────」

用最強的戰力,對抗眼前的仇敵──那麼,先鋒人選已定。

和她一同飛過數次的露莎卡,也能體會。那一天,露莎卡所沒有選擇的未來,彷彿能在這裏看見它的一鱗半爪。

打頭陣的露莎卡,以及緊跟在後的莉茲蓓特、蕾莉這兩張王牌。但是,皮拉麪臨的苦難還沒結束。

飛蟻的強韌下顎、螢火蟲的光彈、青蛙的彈速長舌、蛇張口噴出的毒雨,要讓衝動的女武神粉身碎骨──

在亞歷山卓的激勵下,將士的吶喊、跺腳,震撼大地。

亞歷山卓一拍大腿,放聲吼道。

這天,出現在霍恩基地西北方五十公里處的光柱,也是按照同樣的流程。

「至少答應我一件事,阿爾瑪。如果有打倒槲寄生的好機會,絕不能錯過。」

『我有在看啦!都是妳太囉嗦,害我養成習慣了!所以,我纔會把屁股交給妳對吧,莉莉?』

目睹克勞迪婭量產的死亡,讓露莎卡不禁感嘆。

呼喊的瞬間,戰場的焦點轉向天空的彼方,遠比戰鬥空域更高的位置,看不見皮拉的高度。在此飛行的英靈機,比其他機體大了至少一圈。

──阿爾瑪•康特羅的重火力,大滿貫炸彈應聲砸下。

「────」

被女武神先發制人而動作遲緩的皮拉大軍,遭到烈焰吞噬。膨脹的灼熱乾脆地無視皮拉的防護,將它們醜惡的性命焚燒殆盡。

被這一發大滿貫炸彈炸得無影無蹤的皮拉,成千上百。

與皮拉開戰至今,恐怕還不曾一舉擊墜這麼多皮拉。這是值得列入紀錄、頒發勳章的輝煌戰果。

「如果這一擊,能夠打開通往槲寄生的路就……」

烈焰染紅天空,遭到吞噬的皮拉化成光消散。露莎卡看在眼裏,輕聲嘀咕。

面對數量龐大的對手,人類採用相當單純的作戰計劃。

兵分兩路,開路部隊打下負責守備的小型皮拉爭取時間,突入部隊則趁機攻擊敵本體。

只要阿爾瑪先用強大火力減少敵軍數量,以機動力見長的露莎卡就會率領開路部隊清出一條血路。此時,莉茲蓓特與克勞迪婭的突入部隊趁機衝過去,就能抵達槲寄生所在位置,給予痛擊。

烈焰散去。大滿貫炸彈在敵陣中開了個大洞。

看見破口的瞬間,露莎卡確定作戰的第一階段成功。於是她握住操縱桿的手加重力道,準備就此進入第二階段──

『──全員戒備!突入作戰,暫時凍結!』

「什……」

無線電傳來讓人難以置信的命令,使得露莎卡倒抽一口氣。她當場就想質問司令部有何意圖,卻沒有采取行動。

因爲,司令部的理由,已經映入露莎卡天藍色的眼睛裏。

「────」

烈焰散去之後,能看見巨木集合體槲寄生在遠方飄浮。

而且,方纔沒看到的其他種類皮拉,出現在槲寄生周圍。而且,大小遠非三級皮拉所能相比。

沒有人比他更擅長對付皮拉。

『居然要人家帶着初次上陣的小雞應付二級,少校還真會勉強別人耶!』

4

──出現複數二級皮拉。

「我們對付東邊那隻!不要放慢速度!跟着軌跡!」

「──這次,你真的無路可退嘍,槲寄生。」

但是──

吵得要命的無線電通訊此起彼落,英靈機一架又一架突破雲層現身。這些機體毫無統一感,個人色彩鮮明,看上去亂七八糟,性格也完全不搭調。

『──戰場上,出現複數二級皮拉!這種狀況前所未見!』

「────」

『槲寄生會來摧毀海姆達爾的號角──我拿這件事當理由,向各個基地借用王牌。低頭太多次,我的股價大概已經跌到谷底了吧。』

「──我們的指揮官,性格的惡劣程度更在對手的最糟之上。」

儘管外觀是過時古董,卻沒有一架英靈機的性能輸給最新型戰機。不僅如此,在專精的部分甚至能凌駕於新型機之上。

「不用擔心。雖然敵人總是會超出我們所設想的最糟……」

當然,大戰時代的舊型機,遠不如滿載現代技術的最新型機──只不過,這些常識在英靈機上完全不管用。

「────」

『我就從妳們的背影……不,從妳們的尾翼學習,對吧?』

通訊員必須堅強。戰場上的所有將士,都會聽到通訊內容。一旦聽到聲音中帶有絕望,會讓軍隊失去力量。

西邊是莉茲蓓特等人,東邊是自己帶隊,正面則是援軍負責,目標各個擊破。

露莎卡將手從碰不到的嫩木上挪開,握住操縱桿,遨翔天際。

『好歹幫『跌到谷底』這點美言幾句吧!』

「但是,我們不會輸,絕對不會。這一次,我們會贏得勝利……!」

「喂喂喂,這時候該笑喔?」

她咬牙切齒,瞪着獨自躲在安全地帶縱觀戰場的槲寄生。

但是,都是夢想着同樣未來、在同一片天空飛翔的女武神──她們特地趕到這塊與槲寄生決戰的空域,與露莎卡等人並肩作戰。

5

即使如此,英靈機仍舊是人類的獠牙,是唯一對皮拉有效的戰力。

「────」

『不過,也只能這麼做了。就由我們幾個解決二級皮拉。』

因此,即使面對的是槲寄生,他依舊挑起了這場決定人類進退的戰鬥。

換句話說,那是──

做得這麼徹底,令亞歷山卓十分佩服,也很讚賞這種決斷力。敵方那位無法溝通的戰略家,讓他肅然起敬。

『作戰時間,比預期提前十九分。從這點可以推測──』

只有身爲通訊員之首的她,明白亞歷山卓的意圖爲何,點了點頭。

『是在意那種小事的時候嗎──跟上啊!』

掌握增援二級皮拉的特徵,計算敵皮拉「枯竭現象」帶來的戰鬥時限,以普通兵器的防空炮火牽制三級皮拉。

彷彿要蓋過整個世界的巨響傳來,大量火藥再度於空中炸開。赤紅火焰如花綻放,皮拉大軍又一次受到重創。

『──沒問題!總會有辦法的,上吧!』

儘管是神器,卻能由人手修理;飛行也不是倚靠不可思議的力量,需要消耗航空燃料。子彈會用完。也沒辦法張設護盾。這些不便之處全都沒有排除,讓人不滿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這種沒道理的事實,按照奧丁的說法,似乎叫做「信仰的差距」。

『──瞭解!』

包含槲寄生在內,戰力如此強大的二級皮拉一次出現四隻。光是人稱「災厄」的槲寄生就已很有威脅性,進攻規模大到這種地步──

正因爲如此,通訊員和指揮官必須對取勝樂觀到最後。

聽到他透過皮拉自賣自誇,司令部全員都愣住了。亞歷山卓將這件事當成無聊的玩笑帶過,看向蜜雪兒。

雖然不太想斷定原因在此,但是英靈機的機制目前還充滿謎團。

露莎卡一手放上胸口,感受中央發出淡淡光亮的嫩木。

畢竟──

給敵人迎頭痛擊的是──

緊接着,露莎卡的發言完美地得到證實。

「海曼,送出指示!雖然早了點──我們也亮出下一張牌吧。」

「我以前就設想過,一個戰場出現兩隻以上的二級皮拉會如何。」

──英靈機有許多未知部分,就連運用它的國際和平維持機關也不清楚詳情。

既然對手是人類的大敵皮拉,情況必然會比己方設想的最糟狀況更爲嚴重。

這項報告,對於各主要基地──不,對於人類造成很大的衝擊。

看見通訊員們回神的模樣,亞歷山卓盤起手臂。

──這場戰鬥,將會決定世界趨勢。

正如奧丁所言,敵人害怕海姆達爾的號角完成。這波龐大攻勢就是如山鐵證,證明人類反抗有其意義在。

會有這種結果,倒不是出於希格德莉法隊飛行隊長的自尊,或是吊車尾的反骨精神。實際上,只是事前的準備發揮效果而已。

曾在大戰期間飛行的諸多螺旋槳飛機,所得到的信仰似乎遠勝最新型戰機。

少女得到庇佑的同時,英靈機便會隨之現身,成爲女武神的羽翼。

發揮它們的力量,消滅企圖令世界枯竭的侵略者。

但是──

追根究底,英靈機並非人類的發明,而是大神奧丁賜予女武神的神器。儀式在奧丁擁有的儀式場地──「密米爾之泉」舉行,當具備資質的少女覺醒爲女武神時,就會獲賜英靈機。

蜜雪兒這句話一出,司令部其他人立刻開始動作。

「請放心。就算腦袋價格跌到谷底,你依舊是我們最棒的指揮官。」

儘管接收到慘叫般的無線電通訊,露莎卡嘴角卻帶有笑意。沒發現自己在戰鬥中浮現笑容的她,吐了口氣。

在吵吵鬧鬧的同時,莉茲蓓特、蕾莉、克勞迪婭三人已經撲向西方那一隻──擁有格子狀身軀的藍色發光體二級皮拉。

會有這種想法,與其說是準備周全,不如說是悲觀到極點。

露莎卡懷着這樣的恥辱,重新面對讓無數零件分岔、宛如巨大花朵開始綻放的二級皮拉。

休想逃跑。絕不讓你逃跑。這一戰,人類不能輸。已經沒退路了。

悲觀地設想最糟狀況,做好應付的準備,行事手腕令人佩服。不僅佩服,甚至讓人有點小鹿亂撞。不過,這種事自己絕對不會說出口。這是畢生的恥辱。

「莉茲蓓特!蕾莉!克勞迪婭!妳們負責一隻!阿爾瑪維持高度!包含夏儂在內的其餘希格德莉法成員跟我來!」

出現複數二級皮拉,這種事前所未見。碰上這種連女武神都會嚇破膽的景象,最先振作起來的還是露莎卡。

想做到這點,要看指揮官的本領。目前,全世界在這方面最受上天眷顧又有成績的人,就是亞歷山卓•奧斯特雷。

所謂的二級皮拉,只要一隻就足以和擁有女武神的大型基地抗衡。在以速成教育增加第三世代,讓各基地都能有最低限度的女武神之前,遭到二級皮拉襲擊的地區,軍方只能爭取時間讓民衆避難。

6

如前所述,英靈機缺乏統一感──不,如果硬要找出唯一的共通點,那麼它們全都是大戰期間人類使用的螺旋槳飛機。

『少校!正面那隻……』

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和槲寄生交戰有時間限制。

在基地司令部掌握狀況後,亞歷山卓不禁對皮拉的暴舉咬牙切齒。

新出現的皮拉有三隻,分別從東、西、正面保護皮拉,其中一隻交由莉茲蓓特等人負責。

一如大家所知,女武神操縱的英靈機缺乏統一感。根據奧丁的說法,這是因爲英靈機會反映每個女武神的本質。

皮拉方也動員了所有可用戰力,企圖確實地阻止神器完成。

「──戰力集中運用,和我的意見根本完全一樣嘛。」

因此,渴望天空的露莎卡,得到能悠然遨遊蒼穹的噴火式;內心藏有莫大怒火的阿爾瑪,則是火力過剩到有可能連己方也燒光的蘭開斯特。

夾帶信任與親近感的毒舌順着無線電發送出去,聽到的女武神都愣住了。

『吵死了。更重要的是,妳該因爲出動時間提早而有點危機感啦。』

槲寄生的神木化,對露莎卡──不,對戰場上所有女武神造成了影響。或許,霍恩基地的戰友們也不例外。

『啊~哈哈哈!這什麼啊,太扯了吧!不管往左看往右看都是皮拉皮拉皮拉皮拉皮拉!啊哈哈哈!超興奮!』

然後,就如同自己想像中的長官一樣,露出獅子般的獰笑。

大多數的女武神,都會下意識地希望別發生這種絕望的狀況。不過,露莎卡則會悲觀地將這點考慮進去。

「這就確認過去是否出現過同型的二級皮拉。」

「我收回『不懂戰爭』這句話……這些該死的皮拉還真狡猾。」

如果,能夠就此開出一條路──

──信仰。有多少人對它堅信不移的判斷標準。

「──三級皮拉,反應仍在增加!戰鬥時間,已經超過九十分鐘!」

熒幕上,擊破三級皮拉後出現的空洞,被新出現的敵軍增援補上,畫面再度變成一片紅。

戰況不斷變化,通訊員和分析官,拚命地分析、報告、再分析。聽着他們拚命的聲音,亞歷山卓思緒加溫,持續尋找最佳解。

──戰鬥已經拖到超出亞歷山卓的預期。

一般來說,和皮拉交戰幾乎都會在一小時內分勝負。這點和皮拉出現時會伴隨「枯竭現象」,從周圍土壤吸取生命力有很大的關連。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皮拉消耗很快。皮拉欠缺持久力,乃是人類能夠支撐下去的理由之一──槲寄生克服了這個問題。

槲寄生會將周遭存在化爲神木,反過來賦予原本要搶奪的生命力,藉此延長皮拉原本不長的活動時間。這就是戰鬥時間拉長的原因。

英靈機全力滯空時間約二~三小時,和一般戰鬥機沒什麼差異。一來能搭載的燃料有極限,二來女武神本身也有極限。

搭乘戰鬥機賭命奮戰會嚴重磨耗身心,任誰都想得到。不僅如此,女武神幾乎都是年輕、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女,和經過千錘百煉的軍人不一樣。體力到達極限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快。

進一步來說,一般認爲人類的集中力持續九十分鐘就是極限。當然,這部分會有個人差異,但就算是這樣也很少會相差數小時。

一旦體力、集中力耗盡,就容易接連判斷失準。而且,與皮拉交戰時,瞬間的猶豫就會導致女武神喪命。

「米蕾妮機、艾妲機,反應遲緩!中彈率上升!」

「隊形,無法維持!這樣下去會──」

「讓C隊後撤!克朗,去補洞!」

亞歷山卓打斷通訊員,下達調整陣容的指示。他要中彈的女武神後撤,降落休息並修理英靈機。

不過相對地,要由莉茲蓓特單機補上小隊後撤留下的洞──

「太勉強了!就算是克朗少尉也……」

「只能勉強她這麼做。哈爾蒂亞不適合,布拉福德經驗不足。克朗是最佳……不,較佳選擇。」

「──」

向來自信滿滿的亞歷山卓,也不敢說最佳只說較佳。接獲命令後,莉茲蓓特的英靈機脫離編隊,單機衝入敵陣。

不知不覺間已經遍體鱗傷。而且,不只露莎卡如此。

「──如果要打下來的話,就是三隻同時。」

直到最後的最後,兩人還像學生一樣聊些蠢話。亞歷山卓對部屬下達了無情的命令。司令部沒人能責備他這麼做。

「利貝爾修護長……」

「……神木化嗎……」

『小姑娘們乾得很好。但是,差不多到極限了。撤下這些滿身外行人氣息的小女孩,讓她們見識一下專家的戰鬥吧。』

在亞歷山卓的指示下,暫時降落的女武神們都在休息,負傷機體的補給、修理也都在趕工處理。

一個很有氣勢的男性聲音,傳進認清戰況的露莎卡耳裏。仔細一看,來的不只聲音;形如箭矢的機體,就像要保護疲憊的女武神一般,闖進英靈機與皮拉之間的死線──最新型噴射戰鬥機「颱風」參戰。

「喝啊啊啊啊──!」

「────」

「可是……」

現在,他沒空沉浸在感傷之中。妹妹的事,他已經哀嘆得夠多、詛咒得夠多、悲傷得夠多。那個遺忘妹妹而怠惰度日的自己,已經死了。

從開戰一直飛到此刻的她,至少已經在最前線待了一百分鐘。多次中彈導致英靈機冒煙、失衡,彈藥也早已耗盡,擊落敵人的手段只剩引發自相殘殺。

「既然這樣,那我也要躺進去。」

『其實早在那一天,我們就該和那個拯救世界的可愛小姑娘死在一起。之所以苟活到今天,全都是爲了這一刻。』

『是啊,咱們的仇敵!換句話說,接下來是英雄表演的時間。』

在這個戰場上,沒有任何人能嘲笑他是虛張聲勢。

──而且和娜塔莉的症狀一樣,可以感覺到生命力逐漸流逝。

在和皮拉的戰爭中,他們的身影除了可靠之外,還揹負着更在其上的悲壯。

仔細一聽,不是隻有和露莎卡交談的飛行員在笑。每個聽到這段無線電通訊的男人,都因爲露莎卡這句愛的告白大笑不只。

「──振作一點,美女。要是妳倒下,可就當不成大家的榜樣嘍。」

『若是爲了還有未來的美人,這根本小事一樁。而且啊,司令。不,上校。』

「────」

爆出一陣笑聲。

儘管說得太過誇張,但是鑽過只比機身多出十幾公分的縫隙,藉此引誘敵軍在空中相撞,這已經算得上是種藝術,堪稱神乎其技。

面對人類慢着生命危險的抵抗,皮拉則是毫不留情地報以毀滅之光,勇敢的男人們接連喪命──

『不用你說,早就準備好啦。我甚至無聊到開始保養肌膚了。』

但是,就算莉茲蓓特成功將敵人拉入擅長的領域,距離單機獵殺二級皮拉依舊很遙遠。全世界除了愛咪之外,沒人達成過這種壯舉。

露莎卡扣起夾克,將注意力從神木上挪開。但是,她沒辦法完全不理會槲寄生的侵蝕。畢竟,侵蝕對象不只露莎卡一人。

「去吧,你們這羣笨蛋。至少要用你們的命爭取時間。」

每一個人,都在絕望的戰況中開懷大笑。彷彿都相信亞歷山卓一定能在死地中找出生路、掌握勝利。

聽到羅傑這句話,手臂被抓住的露莎卡抬起頭。這位滿身機油的高大修護長,嚇人的臉上浮現笑容,還向她眨了眨眼。

喫了一驚的露莎卡,這才注意到自機的狀況有多慘。塗裝剝落、多處內部零件外露。風聲意外的大則是因爲擋風玻璃破裂,而且她到這時才發現,脖子被玻璃碎片劃破了。

就在她思考該說什麼時,腦中閃過以前的記憶。收起羽翼、暫時扛起通訊員職務時,自己和某位步兵隊長的對話。

『哇哈哈哈哈哈哈!』

和英靈機一樣──信仰,就像詛咒一樣,給了亞歷山卓力量。

7

然後,她在接連擊破途中三級皮拉的同時,也不斷迴避二級皮拉的攻擊,擾亂敵方動作。這是她擅長的空中纏鬥。

領頭的飛行員聳聳肩回答,同時以帶有傷疤的下顎比了比天空。

『就算妳沒事,機體也不會沒事!需要補給燃料和彈藥!還有,我可不會讓妳送命!給我聽話,笨蛋!』

聽到露莎卡的回應,短暫的沉默降臨。

「現在,就算是針孔我也鑽得過──!」

「讓希格德莉法輪流降落!幫她們的座機加油,還有讓她們稍事歇息。中彈的機體也要儘快修復!利貝爾修護長,該你出場嘍!」

就在露莎卡和亞歷山卓爭論時,蜜雪兒冷靜的聲音潑了她冷水。

沒有庇佑的飛行隊升空作戰,下方還能看見從基地出動的地面戰力。此刻亮相的他們,沒有一個人認爲自己能擊破槲寄生。他們全都是爲了替女武神多爭取一秒鐘而賭命。

說完,羅傑將毛巾和水塞給露莎卡,隨即加入修護工作。

『露莎卡!妳也回來一趟!』

『好啦,去喘口氣吧,女武神。除此之外,還可以鼓舞一下要戰鬥的我們。』

如果想要碰觸,會不可思議地發現手指能穿過去,不過它確實存在。

「你身上塗機油時最美。去補個妝吧。」

人們還是找出了幾個有意義、有效果的戰術。其中之一就是飽和攻擊──持續攻擊到超出敵人應對能力的「積極爭取時間」。

但是,只有集中力依舊──不,變得更爲敏銳。

「──」

「你願意赴死嗎?」

他們相信,竭盡死力爭取到的一秒,累積下來足以刺進敵人的咽喉。

包含援軍在內,幾乎每個女武神都是這樣。雖然能夠對槲寄生以外的二級皮拉造成傷害,卻總是差了臨門一腳。

──轉眼之間,在藍天綻放的火花暴增。

露莎卡見狀,也靠着牆坐下。

地對空飛彈與自走防空炮發出怒吼,對三級皮拉進行波狀攻擊。儘管無法粉碎皮拉堅固的外殼,但是靠着火藥的爆炸、產生的衝擊,依舊能阻止皮拉前進,讓人類和滅亡的距離再遠上那麼一點點。

『啊,我得到了女神的保佑。和神相比還是女神好。女神說她愛咱們啊!』

亞歷山卓緊抓自己的胸口,壓抑思念亡妹的軟弱。

能責備他的人,在國際和平維持機關裏一個也沒有。

在過去和皮拉的戰鬥中,某位被視爲英雄的戰車乘員曾經說過,打倒皮拉不是靠火藥量,而是靠膽量。這是真理。

然而,男人們是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聯絡司令部,說他們已經做好升空準備。

唉,真是的,奧丁講的話雖然讓人不爽,卻全都說中了。

「對手是槲寄生……」

普通兵器的攻擊對皮拉幾乎沒有效果。然而,在奧丁降臨之前,人類也不是坐以待斃。

接下來,就是看從哪裏動手、先打下哪一隻──

感覺彷彿身在夢境或幻覺之中的露莎卡,睜大了充血的眼睛四處張望。

只要徹底粉碎敵人之後,有勝利等着自己就好。

『麻煩叫艾弗瑞斯卡少校到我的墳前祭拜。她的巨乳是世界之寶。』

堅定的話音裏有着信任,露莎卡長嘆一口氣。

而且,還有些在空中沒餘力理會的事──

由於欠缺才能,只能認命讓一個又一個後進超越自己的露莎卡•艾弗瑞斯卡。這位全世界最有名的第二世代女武神,很諷刺地,是在絕望的戰場之中,讓自己沉睡至今的才能開花結果。

亞歷山卓看向熒幕,盯着此刻依然毫髮無傷浮在空中的槲寄生。守護槲寄生的三隻二級皮拉,也都累積了相應的損傷。

「──我愛你。」

接着,對方的回答是──

和那時候一樣,獻給赴死男子漢的話語,也就是──

『長得帥的人連嘴巴也甜呢。』

接到羅傑隔着無線電拋來的飛吻後,亞歷山卓稍微恢復了些元氣。

她稍微敞開飛行夾克的胸口處,看向發出淡淡光芒的胸部。神木的嫩木就在那裏呼吸,強調自身存在。

所以──

女武神以外的人沒有庇佑,碰上槲寄生會在短時間內神木化。因此,亞歷山卓沒有輕率地出動飛行隊。儘管飛行隊會在適當時機升空,提供女武神掩護或支援她們返航,但這是一筆殘酷的交易──爲了讓女武神順利返航,飛行隊必須踏上有去無回的旅途。

她如野獸般嘶吼,在上下左右都被皮拉包圍的天空裏自由飛翔,完全沒把這些小事放在眼裏。只想着把眼前的、側面的、後方的敵人,粉碎、粉碎、粉碎。

什麼愛啦、女神啦,露莎卡實在承擔不起。但是,如果這麼說能夠幫上他們的忙,能夠帶給他們多戰鬥一分一秒的力量,露莎卡就該引以爲傲。

咬牙切齒的亞歷山卓面前熒幕上,有一個──不,有一羣身穿飛行服的男子。全都是飛行隊的駕駛員。

雖然換個角度來說,這也意味着露莎卡的成長極限,不過──

露莎卡咬緊牙關,掉轉機首,返回基地跑道。

「你們……」

這人是率領飛行隊的老手,早在「拉米雅奇蹟」時就已認識亞歷山卓。他是經歷過那個地獄戰場後,依舊選擇參加這一戰的勇者之一。

一看見傷痕累累的噴火式着陸,衝出機庫的修護兵便湧上來趕工。看了他們一眼之後,露莎卡也爬出駕駛艙,打算稍事休息。她膝蓋發軟,差點當場倒下。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艾弗瑞斯卡少校,這是命令!』

以自身立場來說,她不喜歡軍官表現得太散漫,但是體力消耗實在太大。飛行時沒放在心上的疲勞,一落地紛紛湧現。

飛行員興高采烈地大吼,男人們的歡呼隨之而來。

『事情就是這樣,功勞由我們收下啦。』

「別攔我,司令!我的體力還綽綽有餘!不用管……」

「詛咒也好魔法也罷。反正我已經和人家約好,結束之後要下地獄。」

他指的是什麼人?既然體會過同樣的地獄、同樣的絕望、同樣的痛哭,根本不需要確認。而且,也看得出沒人能攔阻他的決心。

『──司令,請准許我們出動。』

『────』

「至少臉要看起來有精神。我很快就會讓妳回到空中。」

皮拉開始侵略已過了數小時,最關鍵的槲寄生仍舊待在出現地點一動也不動,然而它的可怕影響依舊逐漸擴散。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忙著作業的修護班成員──他們的肩上、背上,顯然都和露莎卡一樣萌生了嫩木。

大家早已明白。槲寄生的可怕之處,就在於這種無差別的侵蝕。

集結在這座基地奮戰至今的將士,全都對此有所覺悟。飛行員、步兵、炮兵、修護兵、通訊兵、醫護兵,每一個都是。

換句話說,這個地方、這個景象正是──

「──人類團結一心的戰鬥啊。」

聽到有人精準地說中自己內心想法,露莎卡抬起頭。她往話音來處瞄了一眼,發現某位拿下飛行帽後是一頭金色長髮的少女朝她走來。

「克勞迪婭……」

「真是一場激戰啊,少校……雖然早就知道會這樣。」

克勞迪婭擦了擦汗,重重喘口氣。就算是她也難掩疲憊,然而那對藍眼裏卻帶有不同於疲憊的憂鬱。

這種情緒的真面目,其實是罪惡感。露莎卡看出這點,淡淡一笑。

「──我知道妳很介意,但是不需要把這件事當成妳或席琳的責任。這麼想就太鑽牛角尖了。」

「……真是驚人。少校能讀別人的心?」

「這種特殊能力,只有妳妹妹……不。」

露莎卡搖搖頭,她想起另一個很可能有讀心能力的人。

愛咪──事後回想,才發現她有時直覺意外地準。原本以爲這點要歸功於第一世代的洞察力,但如果是讀心能力就說得通。

看得出露莎卡內心想法的她,最後一晚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來訪,也能明白了。

「少校?」

「不好意思,我在想些別的事……我不會讀心。如果我有那種力量,人生或許會更順利。」

「這就難說了。就算從姐姐的角度來看,也很難說席琳一直以來都輕鬆愉快。她的煩惱和痛苦,我以前完全不瞭解。」

「──」

疼愛朝着同一個未來飛行的女武神──不,姐妹們。

「……我是上面有兩個哥哥的麼女,所以一直很希望有弟弟妹妹。但是……」

露莎卡不想讓對方用玩笑扯開話題,於是把方纔的眼淚敷衍過去。亞歷山卓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想說話的莉茲蓓特,則被蕾莉捂住了嘴。

「──哈哈哈!說得好。」

克勞迪婭不知道。在這場戰役背後,她的妹妹是抱着何種想法和覺悟,將自己奉獻給海姆達爾的號角。

而且,他應該已經猜到露莎卡流淚的理由。

看着克勞迪婭的身影,露莎卡不禁說出某個詞。

這幾句話想必不假。他大概是擔心降落的女武神士氣崩潰,纔會跑來這裏親自鼓勵大家吧。

「就是這麼回事。這是賭上人類命運的一戰,不能把重責大任交給氣勢上已經輸掉的傢伙。如果碰上那種狀況,也就不得不考慮撤退了。」

「愛咪……」

聽到要三隻同時,女武神們大爲動搖。

看着這位既弱小又愚昧,只是飛得比任何人都久的女武神。

眼神依然真誠的她,重新轉向露莎卡。

席琳沒將「皮拉的目標是自己」這個真相對姐姐坦白。奧丁說,這是爲了避免姐姐丟下她所採取的自我防衛手段,克勞迪婭也相信是如此──爲了和自己的半身在一起,這是不得不說的謊。

那是說──

克勞迪婭頷首肯定。

突然,一個很大的叫聲傳遍機庫。說話者是滿臉怒氣的莉茲蓓特。身爲降落人員之一的她,指着露莎卡大呼小叫。

「得到司令賞識,令在下無比光榮。爲了回報您的信任,在下會全力以赴。」

「──眼淚什麼的,確定不是你眼花看錯?」

「妳說什麼!」

「我從以前就很尊敬少校呀~?就算面臨這種狀況,我想也還是一樣~」

「放心。在後面支持妳們,讓這種無謀想法變成作戰計劃,是我們的工作。」

「……誰會覺得這人是菜鳥女武神?是不是很像露莎卡?」

對於莉茲蓓特帶有野性的答覆,蕾莉以這種口氣表示贊同。克勞迪婭走到總算在地面也懂得協調的兩人身旁,挺直背脊敬了個禮。

「當排行最上面的那個,負擔很沉重對吧。」

「戰鬥明明還沒結束,爲什麼哭啊?是克勞迪婭害的嗎!」

「意思是已經有頭緒了?」

當時的露莎卡,對這點既沒肯定也沒否定。而且,她幾乎已經將這種想法徹底拋在腦後,直到今天──

她已經很久沒流淚了。沒有錯,前一次流淚是──

「我們不是在討論做不做得到……妳們沒讓我說出這句話呢。」

「但是,這個選項已經沒了。既然如此,就只能打勝仗。」

原因毫無疑問,就是在「至高王座」發生的事。

「我和莉茲有同感……不過,我說話會比較有氣質一點喔?」

「────」

「我以前從沒想過,將來會有這麼多妹妹。」

──克勞迪婭、莉茲蓓特、蕾莉她們三人。

「啊──?少、少校她居然哭了!別開玩笑啊!」

「────」

「這兩個小時,司令部也不是隻有袖手旁觀──二級皮拉的攻擊模式已經分析完畢。不過,這個作戰計劃只有一次機會。」

看見三人反應各不相同,亞歷山卓眨了眨眼。莉茲蓓特回答「這也沒辦法吧」,抓抓自己的短髮。

看見克勞迪婭堅毅的側臉帶有慚愧,露莎卡胸口竄過一陣與嫩木無關的痛楚。

亞歷山卓把手放到露莎卡頭上。這隻手掌上的熱度,露莎卡無法拒絕。超越熱度的衝擊,深深刺進她萌生嫩木的胸口。

「少校的學生……假如不會被罵厚臉皮的話,我很榮幸能夠這麼自稱。我認爲,能在少校麾下飛行、學習,是我最大的幸運。」

看見她們這副模樣,露莎卡摸摸自己的臉,這才發現就和莉茲蓓特說的一樣,自己流下了眼淚。

「而且,可以說向第二世代女武神學習的所有人都是這樣。」

出乎意料的聲音響起,露莎卡連忙轉頭看向說話者。站在機庫入口的,是個照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物,亞歷山卓。

亞歷山卓回應克勞迪婭的擔憂,豎起三根手指。他的意思不是三套作戰計劃。這三根手指,代表三名女武神。

露莎卡坦然地這麼說,亞歷山卓將手拿開,笑了。然後,他板起臉,用力跺步。

既然有可能遭受無法重整旗鼓的重創,就不能命令部下抱着全滅的覺悟特攻。所以,他做好了動用最後選項的心理準備,來到這裏。

其中最先舉手出聲的,則是初生之犢克勞迪婭。

「司令,現在不是開這種玩笑的……」

「──少校。我,會和妳以及這裏的人們並肩作戰。」

理應待在司令部盯着戰況的指揮官,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和莉莉相反吧,老是被少校教訓。要是沒有遇上少校,應該不會落得這種下場吧……這麼一來,我大概早就死了。所以……嗯,我還是很感謝妳啦。」

如果敗象已露,身爲指揮官的亞歷山卓就得考慮該怎麼輸。

「咦……」

聽到露莎卡開口,克勞迪婭轉過頭來,隨即瞪大了眼睛。見到她驚訝的反應,露莎卡正準備詢問理由時──

「非常抱歉,我擅自將少校的紀錄當成女武神範本,從中參考了不少。空中是羽翼、地面是舉止,可以說我向少校學了很多。所以,司令說的沒有錯。雖然是自稱──不過,我確實是少校的學生。」

「────」

「愛咪說過吧?女武神是爲了相同目的而飛的姐妹。」

「我們的表情?」

除了她們以外的女武神,也都對露莎卡──能力多半比在場任何一名女武神都要差的露莎卡──投以信賴的眼神。

「意思是,如果表情不對,可能沒辦法讓司令放心?」

然而露莎卡明白,這個被揭穿的真相,其實才是假的。

「──當我在場時,妳這人意外地愛哭呢。」

莉茲蓓特雙手枕在腦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

「這麼一想,飛得比任何人都要早、都要久的妳,應該稱得上是在場所有女武神的長姐吧。」

這些眼淚,不是因爲士氣崩潰或失去戰意而流──而是因爲總算能和應該一同奮鬥的羽翼並肩作戰,纔會流下感動的淚水。

「早就不是講什麼辦不到、不可能的時候了。既然只有我們做得到,我們就會去做──我會去拯救世界啦。」

在任何方面都是優等生的蕾莉,帶着明確的熱情接着這麼表示。

「不錯──沒有一個人露出喪家犬的表情。都還是原來的美人。」

瀟灑的玩笑與眨眼,讓不習慣的莉茲蓓特與蕾莉有些動搖。但是,原本就不爲所動的克勞迪婭和早已習慣的露莎卡另當別論。

「正如各位所知,那些護衛的二級皮拉會妨礙我們打倒槲寄生。但是,從幹掉的三級皮拉會復活這點來看,很難說二級皮拉不會補充。所以,如果要把它們解決掉,只能三隻同時處理。」

莉茲蓓特神情激動,蕾莉從後面架住她,至於被追究責任的克勞迪婭,則是慌張地不停揮手。

聽到亞歷山卓這麼回答真誠的克勞迪婭,露莎卡出言譴責。

聚集在這裏的女武神也好、不在這裏的女武神也好、沒辦法待在這裏的女武神也好,全都是同享羽翼的姐妹。真是個大家庭啊。

女武神是姐妹。露莎卡也曾經聽愛咪說過這種話。

「嗯,相當糟。我硬是把工作推給海曼,回去之後大概會被她狠狠訓一頓吧。不過,看見妳們的表情,我就放心啦。」

清脆的聲音響起,女武神全都立正站好。

說完,克勞迪婭環顧周圍徵求同意。她的目光落在莉茲蓓特、蕾莉,以及稍後才抵達的夏儂等人身上。

但是,在她把話說完之前──

「不用說,當然是來幫愛哭鬼打氣啦。不過嘛,看樣子似乎沒必要就是了。」

看見金髮獅子露出滿意的笑容,露莎卡連忙擦掉眼淚。

「我、我做了什麼嗎?如果是這樣,我願意道歉……」

席琳真正的目的,是保護想要保護她的克勞迪婭。姐妹爲彼此着想,結果卻是將兩人的骨肉之情獻給神,再也看不見。

就在她面前,克勞迪婭一雙藍眼看向忙於打理機體的修護人員、看向此刻仍在空中奮戰的戰友,帶着決心這麼說道。

接着,亞歷山卓掃過在場所有女武神的臉──

相處比較久的夏儂,率先這麼說道。

露莎卡暫時陷入沉思的意識,被這句堅定的話語拉起。

「……唉,我還在想難得能看到妳哭,真是個不可愛的傢伙。」

「準備完畢之後,同時發動攻擊。和剛剛說的一樣,三隻二級皮拉交給克朗、哈爾蒂雅、布拉福德三人。另外,通往槲寄生的路,露莎卡,就交給妳了。」

照理說是這個戰場上資歷最淺、經驗最少、最欠缺女武神基礎的少女。

「少校?妳剛剛說……啊。」

一直在旁守望的亞歷山卓突然冒出這句話,令露莎卡不禁屏息。

「司令,請原諒我初次上陣就有意見。不過,同時打下三隻會不會太無謀了?雖然對方也累積了不少損傷,不至於完全不可能……」

露莎卡回望這些看着自己的女武神,嘆了口氣。

眼神坦率且毫無惡意,被她盯上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聽好,把資歷丟一邊。現在,希格德莉法之中,戰力最強的就是妳們三個。所以,我要命令妳們──守護槲寄生的三隻二級皮拉,妳們要每個人分別打下一隻。」

她們已經持續戰鬥將近兩小時,卻還是打不下這些強敵。很多人只覺得,亞歷山卓的指示,簡直是荒誕無稽的紙上談兵。

「司令!你待在這種地方好嗎?你應該很忙吧?」

「等等,莉茲!不要這樣!少校也是有情緒的……」

這件事,只有露莎卡會記得。一旦儀式順利完成,克勞迪婭將連自己開始飛行的理由也忘記。這樣真的好嗎?露莎卡感到迷惘──

「──我認爲,影響不少。」

這句話帶來的印象,和以前聽愛咪提到時截然不同。或許,那個想以嬌小身軀擔任長女的愛咪,當初就是這種感覺。

「是,屬下必定達成任務。」

「接下來,等到清出一條路之後──」

亞歷山卓的視線,轉向女武神的後方。站在女武神隊列尾端,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女。

在這場戰役中,用來對付槲寄生的決戰兵器──阿爾瑪•康特羅。

那張天使般的可愛臉蛋上,出現戰士的表情。

「我會打倒槲寄生──這次,不會再錯。」

阿爾瑪頷首,並且將緊握的手放上自己胸口,彷彿要捏爛萌生的嫩木。這句帶有堅定決心的話語,正是希格德莉法的意志。

聽到她的回答後,女武神們更是戰意高昂。亞歷山卓看在眼裏,點了點頭。

然後──

「──我以諸君爲傲。」

8

戰況愈演愈烈。眼前滿是火花。

正面,機槍怒吼着吐出的子彈遭到堅固外殼彈開,飛行員拚命扭轉機身,勉強躲開對方用來反擊的光彈。

瞬間,視線與敵人無神的目光交會,他締造了已不知是第幾次的奇蹟。

「如果換成別人,早就被打下去啦……」

男子讚歎起自己在極限狀態下覺醒的高超技巧,並且看向自己的手。那隻緊緊握住操縱桿,以奇蹟爲這十幾分鍾添上色彩的神之手──已幾乎不成人形。

神木化現象──來自「災厄」的皮拉,只看表象顯得很溫柔的綠色末日。起飛之前已有徵兆,抵達高空後更是一口氣加速。

同樣的影響,也出現在飛行隊其他人身上。神木化會從哪裏開始、怎麼演變,要看每個人的運氣,也有些人頸部以上早早神木化而墜落。就這點來說,從下半身開始神木化,到目前手指仍有感覺的自己,還算運氣不錯。

「……話雖如此……不過也差不多了……嗎。」

之所以連說話都有困難,則是因爲神木化已經順利蔓延到身軀部分。包含肺在內的內臟已經成了別的東西,他也沒辦法解釋自己爲什麼還能呼吸。如果連心臟都變成木製,讓這具身體活動的力量又是從哪裏來呢?

「那還……用說……」

她初次上陣,經驗不足。加入基地的時間很短,這次戰鬥又是因爲自己和妹妹而起。

「我知道!目標槲寄生!」

「給我向那些死掉的傢伙……向我的家人道歉──!」

克勞迪婭早已料到。情勢不對就落荒而逃,誰都會這麼做。

所以,這裏就是勝負關鍵。

就這樣,爲女武神爭取時間而飛的男人們先後消逝。

答案是,那些和自己踏上同一個戰場、克服恐懼、勇敢飛向敵人的少女。正是女武神的存在,讓這些趕赴戰場的男人們能夠撐下去。

敵人倉促間讓球體撞向緊追在後的莉茲蓓特,但是她並沒有可愛到會被自暴自棄的攻擊打下來。她反過來擊破敵軍、削減敵力,繼續逼近──

──爲了那位對自己說出「我愛你」的女武神。

「真抱歉。如果要比掩飾弱點,還是我技高一籌。」

爲了進行儀式而身纏白紗的妹妹,好美。克勞迪婭浮現「好一幅美景」這種目睹名畫般的感想,心頭一緊。

「幸好,什麼事我都能輕鬆做到。」

又一架飛行隊的噴射戰鬥機拖着三級皮拉自殺。

姐姐爲了妹妹拚命是理所當然。就算對手是神,自己也不惜一戰。

「────」

這種特性,已經讓莉茲蓓特喫了不少次苦頭──

同一時間,蕾莉•哈爾蒂亞接近其中一隻二級皮拉。

雖然什麼事都能輕鬆做到,但這就是自己的極限。

只靠短時間搶修,英靈機的狀態也說不上萬全。但是,不夠的部分就用火藥、槍彈,以及搭載到極限的使命感填補。

『姐姐不用擔心。好啦,快點去保護我吧。』

無論神說了什麼,這點都不會改變。因爲,自己和妹妹打從出生以來就分享一切,與彼此同在。

沒錯,不只妹妹。開端是克勞迪婭和席琳兩人。

神木化愈來愈嚴重,變得無法好好迴避的他們,最後的戰法就是至少和眼前的敵人同歸於盡。他們的裝備無法突破敵人外殼。因此,他們將自身化爲最大的武器發動特攻。放棄返航的萬歲衝鋒。

露莎卡的英靈機從如雨灑下的光彈間鑽過,將敵人引進後方女武神的射程內。槍彈則鑽進男人們拚命打遂的外殼縫隙,將皮拉的性命連同它們醜陋的外觀一併咬得粉碎。

『──二級皮拉三隻同時擊破!殘存戰力,槲寄生!』

他臉上浮現笑容,感嘆地說道。

無論到哪裏,命運都希望蕾莉「還可以」。

莉茲蓓特臉上的淚水飛散──瞬間,機炮打穿了敵人本體。

但是──

男子、飛行隊的勇士──不,這座基地每一個賭上人類命運而戰的人,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奮鬥呢?

「……啊啊……真是個……好女人。」

『──瞭解!』

「────」

從出生便相識至今的妹妹,有種飄渺、虛幻的感覺。

蕾莉的攻擊,毫不猶豫地飛了過去──

面對逼近的蕾莉,銀色的二級皮拉開始高速旋轉。呈螺旋狀纏在一根支柱上的蛇型皮拉,爲了隱藏弱點而緊急動作。

別人寄託的意念、希望,帶給克勞迪婭•布拉福德力量。

她曾嘲諷無法突破牆壁專心一志的自己不夠認真。也曾譏笑自己就是因爲不夠拚命纔沒辦法打破蛋殼。

『──露莎卡!』

遭到二級皮拉侵蝕的三級皮拉,在全身變紅髮燙的同時肥大化,先後長成或許該稱爲半二級的龐大身軀,試圖擋路。

敵方是一隻二級,加上可能多達三十隻的準二級──在無意識之間,克勞迪婭已經熱血沸騰,迫不及待。

可靠的應答聲傳來,戰鬥順勢展開。

升空的飛行隊,大部分都已墜落,剩下的飛行員也撐不了多久。他們早知道會如此,依舊選擇戰鬥。所以──

戰場的天空,同時爆出三道莫大的光。

此刻,席琳和大神奧丁在一起,進行取得神器的儀式。克勞迪婭不清楚詳情,席琳也沒解釋。

就像自己與妹妹一直逃避命運那樣。

看樣子,彼此都很擅長掩飾。那麼,也就猜得到敵人的弱點爲何。

沒有一件事,自己能拿到最好的成績──可是,能保護自己最喜歡的人們。

最強女武神衝破爆開的光粒子奔流,筆直奔向三隻二級皮拉。

「休想逃────!」

黑色英靈機角鬥士,飛舞於藍天。太陽依舊高掛,漆黑機體成爲流星,劃過、穿越、打碎這片要仰望星辰還嫌太亮的天空──

莉茲蓓特壓下英靈機的哀嚎,化成魔彈咬向敵人咽喉。空中纏鬥是莉茲蓓特的拿手好戲,在這個世界裏沒有比她更強的存在。

「要、表現出、帥氣、的……」

「散開!按照作戰計劃行動!」

男子斷斷續續地說出隻字片語,同時以刻畫在體內的戰鬥行動迴避攻擊。他就這麼將機首對準敵陣,往裏頭衝。用小槍小炮打不出什麼結果。那麼,只能用更大的東西撞上去。也就是──

聽到了女武神勇敢的聲音。

正面,莉茲蓓特挑戰的對手,乃是由無數球體聚集而成的藍色皮拉。莉茲蓓特一貼近,這些球體便宛如從內側爆開似的分離──強大的壓制力令周遭三級皮拉跟着遭殃,球體則會換個地方融合,嘗試發動同樣的攻擊。

在殘酷預告的同時,纏着風的主翼低吼着衝向鮮紅核心──

「只要打穿弱點,身體大小根本無關緊要。我也看膩你們的特技嘍!」

因此──

扭轉、迴旋,莉茲蓓特追逐着嘗試逃亡的皮拉本體。它會分裂、會用替身以假亂真,相對地本體的防護並不堅固。這就是莉茲蓓特盯上的地方。

克勞迪婭途經之處,準二級先後爆散。射出的槍彈在最低限度,但是,精準得可怕。每一發都是瞄準皮拉的弱點──蓄積「枯竭現象」所吸收力量的核心。

率領希格德莉法再度升空的露莎卡吼道。

「──不要什麼都一個人扛起來,也依靠一下姐姐啊,席莉。」

「雖然我也詛咒過這點……」

無線電傳來莉茲蓓特亢奮過度的咆哮。和莉茲蓓特正好相反,鑽過敵人風暴般攻勢的蕾莉心如止水。

前所未有的紀錄,讓人隔着無線電也能感受到蜜雪兒的激動。然而,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她身上。所有聽到這一聲──不,所有看見這個景象的人,都因爲莉茲蓓特等人締造的奇蹟而叫好。

就連不太會察言觀色的克勞迪婭,也能看穿妹妹有所隱瞞。

等到戰鬥結束平安再見時,非得要席琳老實說出隱瞞了什麼不可。即使神禁止她坦白也無所謂。

儘管席琳說是因爲不好意思,不過這個理由多半是假的。她雖然口才好、交際能力強又擅長撒嬌,卻不擅長說謊。

「你那張醜臉,老孃已經看膩啦────!」

莉茲蓓特•克朗駕機桶滾,用藝術般的機動避開湧來的光彈。和她粗魯的性格相反,機體動作有如舞蹈般纖細。

負責護衛的二級皮拉全數解決,槲寄生的防禦力當場暴跌。儘管還有數千只三級皮拉留存,但是基礎戰力與二級相比有天壤之別。

『──』

「──太慢了。」

儘管能成爲領先集團,卻當不上頂尖。鋼琴也好、舞蹈也罷,從學業到才藝,全都一樣。而且,就算當上女武神,這點依舊沒有改變。

在怒吼的克勞迪婭眼前,滿身黏液晃個不停的二級皮拉,潑灑構成自身的液狀身體,目標不是克勞迪婭。而是要侵蝕、融合周圍的三級皮拉。

『──希格德莉法,迴歸戰線!』

與其說她冷靜沉着,不如說她看開了。蕾莉心知肚明,和負責同樣任務的另外兩人相比,自己實力較弱。

並非嘴巴說說而能做到這點的女武神,還真不知道找得出幾個。

和那句「我愛你」一樣的聲音,爲了延續希望而高聲呼喊。

緊接着,機體撞進三級皮拉大軍的正中央,爆炸──

她初次上陣就發揮無與倫比的天賦,逼近還想抵抗的二級皮拉。察覺危機到來的二級皮拉,爆炸似的讓身體變薄變廣,讓鮮紅核心在流體中高速遊動──

雖然自己沒辦法專注在一件事情上、不會對一件事過度執着,只是隨波逐流來到這裏,卻也是多虧自己如此善變,纔有幸碰上這種重大場面。

瞬間,皮拉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們累積生命力所形成的巨木隨之出現,掠過視野角落。落向大地的巨木,正是達成艱難任務的證明──

9

「──沒品的敵人,麻煩退場!」

蕾莉的英靈機與風同化,追逐沿着螺旋軌跡爬行的弱點。瞬間產生的音爆,將皮拉的長長身軀砍成兩半。同時,風刃切斷身軀後出現的弱點──皮拉的中樞原形畢露。

但是──

莉茲蓓特的英靈機做出超越極限的空中機動,緊咬嘗試分裂逃亡的球體。機翼遭受壓迫,機身出現裂痕,破片分散。但是,沒有粉碎。沒有屈服。宛如女武神不屈不撓的靈魂。

「不能枉費他們的心血……!」

就在他展現最後的骨氣之前,無線電傳來聲音。鼓膜似乎還維持天然的。他下意識地將注意力放到通訊上──

這是在出動之前,席琳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沒人逃得過命運。」

聽到亞歷山卓的呼喊,露莎卡將機翼對準正面。

開出一條通往槲寄生的路,讓阿爾瑪通過。然後以她的強大火力,將敵人焚燒殆盡。只要做到這點,這一戰就──

「────」

正當露莎卡想着「能贏」的瞬間,她感覺到胸口的嫩木在跳動。

她不曉得這有何意義。然而,這種感覺不能坐視不管。

「迴避行動──!」

露莎卡倉促之下大喊,機體一歪,做了個三百六十度旋轉──強烈的白光劃過天空,擦過英靈機的機翼與本體。

──這波攻擊,來自理論上正遭到圍攻的槲寄生。

一般來說,槲寄生在絕大多數戰場都保持旁觀,然而像這樣以壓倒性火力進行全方位面壓制的攻擊行動,以前也曾出現數次。

「嗚……」

嫩木帶來的預感,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露莎卡的命。

不過,行動纔剛開始就受挫。必須立刻重整態勢,再度發動攻擊。

想到這裏,露莎卡便對周圍的女武神下令,要大家繼續執行作戰。然後,她才發現──順利避開的,只有自己。

「什……」

聽到露莎卡的喊叫之後,其他女武神也有所反應。所以,多數英靈機沒有直接被白光擊中。但是,不少機體的主翼或發動機受損,冒着黑煙往下降。而且,最糟的還不只這部分。

受到白光威脅的,不只空中的女武神。霍恩基地也遭受同樣的攻擊,多處設施起火。以前,漢堡基地的司令部也曾遭到皮拉直接攻擊,這次的損害與那時相當。

「司令部!請回答,司令部!」

儘管露莎卡拚命呼叫,無線電卻只傳來沙暴般的雜訊。考慮到最糟狀況的露莎卡,爲了至少保住空中部隊的秩序而大喊。

「──!阿爾瑪呢!」

『……沒事。因爲有保持高度。不過……』

「和妳在同一個部隊並肩作戰,這件事對我來說有多麼光榮,過度看輕自己的妳大概完全不知道吧。」

「莉茲蓓特!蕾莉!克勞迪婭!」

『娜塔莉?』

「難道──」

沒得撤退。敵人也不會選擇撤退。要是後退,只會被輾過去。話雖如此,不過就算露莎卡抱着玉石具焚的覺悟衝上去,大概也沒什麼效果。

隔着無線電傳來的沉默,能感受到持續爬升的阿爾瑪有多麼焦躁。

而且,儘管槲寄生的體積已經可以用廣大形容,娜塔莉要得知中樞的位置依舊輕而易舉。因爲──

「畢竟,我們都是女武神姐妹嘛。」

『對,就是我。因爲實在看不下去,所以我來了。』

『────』

娜塔莉私下認爲,這是個命運的偶然。英靈機反映女武神的性質──以娜塔莉來說,則是崇拜。

要是莉茲蓓特她們至少還留下一個──

──就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深紅色噴火式領頭的飛行隊衝向皮拉,將敵人引開難民營。

『所以,另一個女武神過去了──創造奇蹟吧,露莎卡。』

而且,新加入的克勞迪婭,自己還有好多話想和她聊。

絞盡腦汁擠出的策略被駁回,露莎卡腦袋一片空白。但是,在塗上絕望的色彩之前,亞歷山卓接着說道。

『──就是那個「難道」喔,少校。』

不會放過它。不能放過它。如果在這裏讓它逃跑,一切都要完蛋。

那一瞬間,劈開滿天絕望的深紅羽翼,烙印在娜塔莉心中。

抵達絕不讓敵人接近的槲寄生面前那一刻,娜塔莉下意識地怒吼。

所以,女武神適性得到認可之際,她不顧父母反對,毫不猶豫地選擇接受奧丁庇佑。即使神木化導致消耗加劇,光是呼吸就覺得全身快散了,也絕對不會表露在臉上。

『就算是妳,也沒辦法單機開路。』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爲了這一仗而聚集到至此地的女武神,應該已經全部投入戰場纔對。她們也遭到槲寄生攻擊,難以繼續戰鬥。

獲賜相同機體,分發到相同部隊,更親眼見證她的凋落與重生。待在復活的深紅羽翼身旁,追求相同的未來,娜塔莉不知有多少次爲此感謝上天。

在倒抽了一口氣的露莎卡後方,其他女武神紛紛降低高度的情況之下,銀色噴火式登上戰場──

她沒說完的後半,就是情況危急的證明。仔細一看,儘管有上千只三級皮拉被槲寄生的白光烤焦,敵人剩餘戰力依舊有這波損失的數倍,相對地──

她閃開逼近的敵人,以槍彈打破對手的翅膀,用主翼砸爛咬來的大顎,衝進敵陣引誘敵人自相殘殺。然後──

露莎卡的指示,搖撼着娜塔莉的靈魂。

10

娜塔莉穿過化爲例子的皮拉,面前是一條通往槲寄生的路。她直線加速,向巨木集合體槲寄生接近、接近、再接近──

『──』

「司令,你沒事吧!這裏除了我和阿爾瑪之外都難以繼續戰鬥!接下來我會單機清出通往槲寄生的路,將大滿貫炸彈……」

神木化持續進行,娜塔莉已經站在人與神木的境界線上。她看向自己已經連心跳都消失的胸口,代爲脈動的綠色生命,因爲回到母親膝下而獻上祝福。

露莎卡•艾弗瑞斯卡,成爲衆多女武神之中長女的她,就是──

「妳知道嗎,少校。所謂的希格德莉法,好像是指最早的女武神喔。」

最重要的阿爾瑪平安無事。然而現在無暇安心。

『──露莎卡,聽得到嗎?』

它渴望母愛。那麼,就讓你們見個面。這場感動的親子相見,將娜塔莉•伽斯帶往槲寄生的弱點。

不過娜塔莉認爲,正是這樣的她,纔有資格讓人這麼稱呼。

她拚命地呼喊,試圖解救周圍的人。但是,在極度的混亂之中,娜塔莉無能爲力。娜塔莉有生以來初次體驗到真正的挫折,也差點成爲人生最後的挫折。

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成爲女武神要做什麼。想和她聊聊這些,分享這些──彼此應該能成爲好朋友。

娜塔莉與露莎卡,僅僅兩架英靈機拆掉三級皮拉形成的多重護盾,製造阿爾瑪必殺一擊能通過的破口。

攻擊精準地撲向娜塔莉──

所有皮拉的弱點都在中樞,必須擊中這裏纔打得倒,槲寄生也不脫這個法則。即使阿爾瑪的大滿貫炸彈命中皮拉,錯過中樞依舊無法擊破目標。

不知有多少次,想過要吐露內心一切,表達那一天的感謝。

娜塔莉•伽斯,一向宣稱自己成爲女武神的理由是「在上位者的驕傲」。

乍看之下無法攻略,內部卻藏着致命弱點。脈動的紅色中樞,形似一枚硬幣。中樞注意到娜塔莉接近,伸展藤蔓一口氣飛翔,試圖帶着整座要塞逃亡。

「──娜塔莉!」

──瞬間,槲寄生解放蓄積的力量,再度朝四面八方放出白光。

成爲女武神之前,娜塔莉曾經親眼目睹皮拉災害。當時她志願參加救難支援,前往的難民營正好遭到皮拉襲擊。

很奇妙地,娜塔莉與露莎卡得到的英靈機,都是噴火式。

機體的動作,已經達到堪稱藝術或神乎其技的境界。

這樣的發現太多了。

儘管表情變化還是一樣少,阿爾瑪的感情表現卻比以前豐富。或許,只是因爲彼此變得比較親近了,所以容易看出感情的細微變化。

或許,是因爲從胸口開始的槲寄生侵蝕範圍擴張,影響到心臟與肺腑的關係。雖然沒辦法開玩笑說什麼有顆植物的心。

「──現在,你和我幾乎等於同一個存在。」

『唔喔喔喔喔喔──!』

說完之後,就算隔着無線電對講機,也能感到對方的震驚。娜塔莉淡淡一笑,將機首轉向通往槲寄生的縫隙。

分別單獨打下二級皮拉的莉茲蓓特等人,也在撂倒強敵之後遭到槲寄生突襲。露莎卡的視野裏,能看見三架機體在遠方冒着黑煙──不,不僅如此。勉強還能繼續戰鬥的,只剩露莎卡和阿爾瑪。

瞬間閃過露莎卡腦海的可能性,得到當事者的肯定。

『露莎卡……』

在構成槲寄生肉體的大量植物宛如具有意志般一波波來襲時,她忘我地操縱機體躲開、閃身、迴避。

也就是Noblesse oblige──貴族的義務。爲了實踐這種舊時代的精神,娜塔莉律己甚嚴。

儘管常被同期的夏儂耍得團團轉,但是這證明了夏儂對周遭觀察入微。一開始令人傷透腦筋的莉茲蓓特和蕾莉,也展現成長的徵兆。

區區的六架戰鬥機,此刻,在沒有任何信號的情況下,同樣挺身而出,拖延了少許白光碰到娜塔莉的時間──娜塔莉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銀色與深紅色的噴火式,有如共舞般粉碎敵陣。

不過,機體色彩與兩人的形象正好相反──紅髮的娜塔莉搭乘銀色機體,銀髮露莎卡則是深紅色機體。

吼叫響起,噴射戰鬥機闖進娜塔莉與白光之間的空隙。他們是飛行隊的勇士,在諸多女武神已經脫隊的天空存活到現在。

那麼,亞歷山卓口中的女武神、奇蹟是指──

娜塔莉在滿是敵人的天空遨翔,心中無比平靜。

「娜塔莉!左方,把它們趕走!」

「──」

藤蔓、樹液逞兇,彷彿要抗拒孩子返家一般。娜塔莉展現彷彿在森林中低空飛行的特技,飛向目的地──敵人的心臟部位。

這個名字屬於最早的女武神,大神心愛女兒之中的長姐。那麼,它必然是指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

「少校,妳就是希望的化身。妳就是女武神的指針。妳就是我們的理想──妳就是帶來勝利的女武神,希格德莉法。」

──希格德莉法這個名字的由來,是聽奧丁說的。

說着,原本該躺在病牀上的娜塔莉•伽斯,升空參戰。

──僅剩三人的希格德莉法,進入最終局面。

──那是一座由無數藤蔓編織而成的植物要塞。

「──妳維持高度!我會試着清出一條路!」

飛到成羣皮拉頭頂丟下大滿貫炸彈這條活路還在。問題在於,她們已經失去用來清出這條活路的戰力。

不知有多少次,壓下要傾瀉而出的感動。

「看到了!」

聽到露莎卡的指示,阿爾瑪點點頭,拉高蘭開斯特的高度。

留在心頭這股強烈的崇拜,正是娜塔莉•伽斯成爲女武神最重要的理由──

爆炸隨之產生,六架戰鬥機遭到光芒吞噬。然而,娜塔莉──銀色的噴火式逃離絕境,衝向槲寄生。

「────」

瞬間,無線電傳來的男子聲音,讓露莎卡差點哭出來。她趕緊轉向無線電,回答「聽得到!」。

「啊、啊啊啊啊啊──!」

閃着銀光的機體一個翻轉,對湧來的三級皮拉發射機炮。複數皮拉捲入爆風之中,娜塔莉強行讓機體擠進產生的空隙,突破敵陣。

同時,對如此重感情的阿爾瑪瞭解得還不夠,也令娜塔莉非常懊悔。

儘管身體狀況極差,但是娜塔莉纔剛飛不久。她和持續戰鬥的露莎卡不一樣,還有餘力──不,前所未有的專注化爲力量。

娜塔莉一直以爲,阿爾瑪討厭自己。所以,在坦誠遭到神木侵蝕後,看見阿爾瑪奮不顧身地照顧自己,令娜塔莉非常驚訝。

「──瞭解!」

娜塔莉自認是個不肖女。但是,她希望雙親能瞭解,自己以生於伽斯家、能夠盡伽斯家的本分爲傲。

「──另一個?究竟……是誰?」

『……知道了。』

然而,愛咪已經消逝;在戰鬥尚未結束的天空裏,成爲女武神姐妹中長女的,則是與自信無緣的「瑕疵之紅」。

已經接近槲寄生的娜塔莉,朝着皮拉身上宛如空中孤島的某一點飛去。

瞬間,娜塔莉拋開約束自己的一切觀念,與對方坦誠相見。

絕不放過敵人的激情,承受許多損傷而冒火的英靈機、錯過與母親重逢的神木所帶祝福,全都化爲獠牙咬住逃亡的中樞。

機炮衝破藤蔓,機槍怒吼到子彈耗盡。衝擊波吹走斷裂的植物,噴火式像流星一般刺向目標。

衝擊,驚人的巨響迸發,娜塔莉的英靈機有一半被壓扁。畢竟機體就這麼順勢撞向敵人,會有這種下場也是理所當然,沒爆炸已經是種奇蹟。娜塔莉連爲此感謝上天都來不及,便從座艙罩爆開處探出身子,跳到機體外頭。

腳很痛。視野模糊。但是──

「──將軍。」

這句口頭禪,屬於娜塔莉最敬愛的長官。

──正面,是遭到英靈機追撞之後,被卡在地上的中樞。只要打碎它,人類就會贏得這場勝利。娜塔莉從懷裏掏出手槍,舉起。

緊接着,感受到危機的槲寄生,爲了保護中樞而組成藤蔓護盾。然而,娜塔莉笑了。她笑着將手裏的槍──信號槍,舉向正上方。

信號彈隨着清脆的聲音升空,迸出光芒,告知位置。

敵人弱點的位置──娜塔莉•伽斯,結束人生的地方。

「──阿爾瑪!」

依然高舉信號槍的娜塔莉喊道。

向光亮彼方那名飛行中的少女、戰友、摯友,呼喊。

耀眼的信號彈光芒,以及下方站在敵人心臟部位的娜塔莉,讓阿爾瑪•康特羅閃過一陣心臟碎裂般的痛楚。

「──啊……」

阿爾瑪明白娜塔莉的用意、明白她渴望什麼,因此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之內,阿爾瑪腦中閃過各式各樣的思緒。

奇蹟,讓娜塔莉得以到達那個地方。這場衆人賭上性命,足以左右人類命運的戰鬥,將由此刻的阿爾瑪做出了斷。

奇蹟加上奇蹟,這才終於到來的唯一兼最後機會──只要拿阿爾瑪最想拯救的人來交換,就能實現。

空中那座恐怖的巨大浮游孤島,墜向地面。

巨木遭到深紅噴火式的機炮打穿,四處飛散。人類最強火力穿過既美麗又醜惡的巨木破片,落向槲寄生。

只剩下「人類打敗了槲寄生」這個事實。

儘管身在空中,卻還是仰望着更高、更高的天空。即使伸出手也摸不到的遙遠彼方,諸多戰友前往的天空彼方。

一秒過去──槲寄生面臨絕境,三級皮拉紛紛採取行動。

她駕駛滿身瘡痍的英靈機,在壓低高度準備迫降的同時,仰望天空。

聽到這聲呼喊,阿爾瑪明白,這一秒就是自己最後的選擇機會。

──自己已經承諾,要和娜塔莉一起下地獄。

露莎卡靜靜伸出手。

娜塔莉在喊阿爾瑪的名字。然後,她扔掉手槍,豎起空出來的手指。

隔着無線電,可以聽到阿爾瑪啜泣的聲音。

明明眼淚已經流到藏不住、止不住了。

總是不讓自己選擇?

在淚水滑落臉頰的同時,大滿貫炸彈投下。

「──這可不行。」

她協助。爲了讓娜塔莉能夠抵達槲寄生。

「爲什麼……」

「────」

她支援。爲了讓阿爾瑪能夠對槲寄生扔下大滿貫炸彈。

只有些許時間也好,乾脆就在這裏陪伴讓自己敞開心扉的她們──

她助攻。爲了讓人類得到邁向明天的可能性。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下卷 第五章=「Total War」插圖(2)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下卷 · 第五章=「Total War」 · 第2張插圖

「────」

「──妳要遵守承諾喔。」

手指自然地動了。已經做過多次的動作,替戰鬥刻下命運的動作。

一段不可能相交的話語,兩行不可能看見的淚水。

阿爾瑪看着下方消散的皮拉,緊咬嘴脣。

沒遭到大滿貫炸彈火力吞噬的三級皮拉大軍,也隨着槲寄生的逝去而消散。

撬開的勝利之路遭到遮蔽。阿爾瑪只能束手無策看着這一──

「死亡」接近,令槲寄生吼叫。冠上「災厄」之名的二級皮拉,爲了求生進行最後的抵抗,想要掃除「死亡」。

『──休想……得逞───!』

娜塔莉帶走了它──沒帶走阿爾瑪。

這是個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今後,阿爾瑪的地獄想必還會繼續下去。但是,阿爾瑪做出了選擇。

「──阿爾瑪。」

瞬間掀起的爆風、烈焰,吞噬了槲寄生的心臟,將其焚燒殆盡──當然,連同擔任心臟標記的那位高潔少女。

阿爾瑪的「神之眼」,捕捉到高舉信號槍的娜塔莉。她的嘴脣微動,似乎在說些什麼,阿爾瑪能以聽過多次的聲音精確地播放出來。

就是指現在,這個瞬間。

如果胸口這股痛楚就是勝利的代價,乾脆讓心臟裂開好了。原先在胸前脈動的可恨嫩木,也已經無影無蹤。

「────」

這是完全感受不到勝利喜悅的淚水,露莎卡再清楚不過。

出擊之前,立下的承諾。不要錯過擊破槲寄生的好機會。

──覺醒爲女武神,獲賜英靈機蘭開斯特的阿爾瑪,同時也得到了某種異能,「神之眼」。爲了避免威力強大的大滿貫炸彈傷及友軍,阿爾瑪只要集中精神就能看清超遠距離。

構成這個超自然的密林起火燃燒,化爲灰燼、化爲光粒子,「災厄」的皮拉再也無法維持自我,崩潰、四散、喪命。

「────」

一根巨木竄出,企圖從正下方打爛大滿貫炸彈──

阿爾瑪的英靈機,位於上空五千公尺高之處。和娜塔莉的距離接近一千公尺,照理說不可能聽到她的聲音。

但是,就算聽不到聲音,阿爾瑪也「看」得到娜塔莉的身影。

爲什麼,找不到一起活下去的選項?不想死。不想讓人死。如此渺小的願望,爲什麼會這麼遙遠?

露莎卡在大吼同時,衝向試圖堵住防禦破口的大量三級皮拉。支援娜塔莉衝向槲寄生弱點的她,英靈機也超越了極限。她以超越極限的空中機動突破敵陣,再度撬開失去的一秒。

『──阿爾瑪!』

心臟爆炸似的猛跳,送向全身的血液,燒掉了那股彷彿連指尖都結凍的錯覺,將它趕走。

「────」

臉頰上還帶着淚水的她,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什麼也沒抓到。

血液在阿爾瑪嬌小的身軀內沸騰。

因爲明白這點,阿爾瑪哭了。泣不成聲。

露莎卡用自己拚了命爭取到的一秒呼喚阿爾瑪。

選項有兩個──一起死,或是一個人活。

不管再怎麼哭,眼淚都止不住。

「嗯,我也最喜歡妳了,阿爾瑪。」

這就是日後人稱「聖誕決戰」的歷史性戰役結局。

如果自己不這麼做,就忍耐不了。忍耐不了什麼呢?

十噸級炸彈向下墜落。諷刺的是,炸彈分毫不差地落向阿爾瑪最親近的摯友。

「……我喜歡妳,娜塔莉。」

小指。這意味着什麼,就連阿爾瑪也能瞬間理解。

如果活下去會通往地獄,如果盼望的明日會通往地獄,自己究竟該爲了什麼而戰纔好?乾脆在這裏結束,不是還比較輕鬆嗎?

然後──

儘管帶來那麼多的破壞、那麼多的殺戮、那麼多的殘虐,皮拉在消滅時,依舊夢幻得彷彿會留下一段美麗回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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