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遍體鱗傷的赤紅」

1

──第一次坐上通訊員位置時，有種異於往常的緊張感。

和習慣的座位不同，也沒有固定身體的安全帶。只有壓在身上的重任，椅子本身則是微妙地讓人覺得不太平衡。

軍隊裏，有許多很難笑的笑話，其中也有「基地裏最好的椅子會分給通訊員」之類的。

理由在於，假如通訊員不高興，會讓整座基地癱瘓。

實際上，人們經常將軍隊比喻爲人體，假如指揮官是頭、將士爲手腳，那麼通訊員的功能，就相當於將指示傳達到全身的神經。

一旦通訊員沒發揮作用，會導致全身──軍隊機能失調。

「──東北戰區，確認到十隻新的皮拉出現！」

急迫的聲音報告戰況，司令部產生很大的動搖。

司令部正面的熒幕映出隨時都在變化的戰況，畫面上新出現的複數紅色標記，將事態嚴重性重重砸在人們的視覺上。

熒幕上的藍色標記是友軍，紅色標記爲敵勢──

「羅斯托克•拉格的女武神小隊呢？」

「正在支援友軍撤退！無法派出增援！」

「第212裝甲擲彈兵大隊第2中隊來電！他們說會扛住北部的新敵人……」

「不成！步兵面對皮拉能做什麼！不可以白白送死……」

「能爭取時間。他們說，報仇就拜託了。」

「──！接過來。」

此起彼落的戰況報告中，通訊員這幾句話，令司令官滿臉苦澀。

和那支步兵隊的通訊很快就接上了，話音混着沙暴般的雜訊傳來。

『這裏是第212裝甲擲彈兵大隊第2中隊！司令部聽到了吧？就和剛剛講的一樣，我們會爭取時間。』

「這裏是司令部。我有聽到──做得到嗎？」

東洋似乎有句俗諺叫做「餓肚子不能打仗」，然而這並不是什麼笑話。一旦缺乏補給，身體和心靈都會逐漸衰弱。

「戰鬥開始已經三十分鐘……距離活動極限，剩下不到十分鐘。」

『謝罪什麼的就免嘍。我們是自願的。更何況，哪有男人聽到大叔的沙啞聲音送別會高興？麻煩轉給通訊員小妹啦。』

已屆老齡的基地司令垂下視線，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儘管無人回應，但是從司令部成員的表情看得出來，所有人意見一致。

「──」

這一次，包含修補化爲戰場的城市、運送傷者等在內，要做的事很多。

換句話說就是按照女武神、航空戰力、地面戰力的順序，這也是人類失去他們時的慘重程度排序。

步兵隊達成了目標。不過，這意味着他們將開始一場嚴苛的戰鬥。

「戰鬥結束。感謝各位英勇奮戰。」

以手扶額聽完副官報告的司令官環顧室內。沒有人因爲他的目光舉手。司令官吐了口氣，說道：

「──皮拉，活動停止！極限時間突破，正在消滅！」

瞬間，破壞光彈如雨般灑向大地。

這一晚，發生在歐洲波羅的海區域的戰事，也是這些戰火的一部分。

『喔喔，不錯耶。光用聽的就知道是個美人！我的眼睛，不，耳朵不會錯！』

「──我愛你。」

『聽聲音知道是個美女會讓人幹勁十足，這意外地並不是在開玩笑。如果通訊員的聲音悲觀，聽的人也會覺得沒勁吧？』

「辛苦了。那麼，各位也將工作交給輪班的人，好好休息──今晚，大家還是一樣乾得很好。」

引發「枯竭現象」，擴大各地損害的皮拉，活動時間受到限制。

──這座漢堡基地，正好位於拉長的歐洲戰線中央，是負責將補給物資運往各基地的重要據點之一。

『──妳的呼吸裏帶着猶豫呢，美女。』

──現在，歐洲戰線成了皮拉戰事最激烈的戰區。

『────』

原本要突破戰場中央的皮拉，承受步兵隊的地面炮火之後，路徑轉了個很大的彎。皮拉對準礙眼的步兵隊，全身發光。

然後爆出笑聲。

無情的是，熒幕上代表友軍的藍色光點，一個也沒留下。

彼此交換愛意之後，驚人的巨響蓋過通訊。

讓司令部沸騰的報告，也迅速轉達給戰場上的士兵們。

「……聲音。」

「對都市機能有影響嗎？」

「────」

戰鬥結束後兩小時，司令部接獲各單位送來的損害報告，正在詳查今晚的戰鬥結果。

然而，如果不這樣區分戰場，人類必然落敗。

「這就難說了。還請你務必親眼確認。」

『我知道我知道。不管是誰都會動搖。妳坐到那個位置上還沒多久對吧？』

因此，這座漢堡基地的角色無法取代。

不過，她立刻將動搖藏到舌頭底下，點點頭從司令手裏接過對話的棒子。

光彈粉碎建築、破壞道路，迴盪的怒吼令人聽了就心驚膽戰。

以北歐爲起點的皮拉侵略持續不斷，人類撤離北歐諸國的大多數地區，前線已經退到歐洲的羅斯托克•拉格周邊。

鄰接廣大農地的都市──漢堡，和這座基地共享部分用地，昨晚的戰鬥發生於市外數公里處，餘波對基地和都市造成了損害。

「────」

爲什麼，連聲音中的顫抖，自己都沒辦法爲了他們隱藏呢？

『哇哈哈哈哈哈哈！』

「那道牆本就是爲了保護都市所建，能發揮功用再好不過……加快復原作業的腳步。不能讓這一帶被『枯竭現象』吞噬。」

「交戰開始！」

「這樣啊……還有其他比較緊急的報告嗎？」

熒幕上，步兵隊與皮拉爆發衝突，戰鬥開始。

無線電彼端那位勇敢的步兵隊長，沒有回答。

以數量和能力評估人類，無視人格。戰爭，就是抹滅人性的工廠。

「這樣啊……！」

皮拉不只出現於歐洲，連美洲大陸、中亞、非洲大陸的部分地區都看得到，世界規模的戰事在各地爆發。

既然如此，爲什麼和皮拉戰鬥的他們，卻像這樣無藥可救地充滿人性呢？有體諒、有使命感與希望，所以賭命對抗敵人。

『給妳一個建議。通訊員需要掌握狀況、正確地報告，以及毫不遲疑地複誦。然後呢，最重要的是聲音。』

手邊熒幕顯示出步兵隊的位置後，通訊員便指引他們前往目的地。爲了讓新出現的皮拉察覺這支部隊，分散敵軍戰力。

皮拉能夠奪取生命力使大地乾涸，造成的損害在糧食生產地格外嚴重。

最重要的是──

然而，不管名義爲何，都等於讓他們赴死。

主動前往死地的男子，讓毫不遮掩的笑聲透過通訊傳來。

「──以上，就是今晚戰鬥的主要損害報告。」

因此，碰上情勢不利的戰場漏洞，只能用女武神以外的手牌填補。

『做不到就變成送死啦。要是賭上性命還那樣，擲彈兵就白當了吧？』

『不過，這十分鐘就會導致很多人死亡。非得阻止不可啊。』

但是，無論如何──

『──我也愛妳，通訊小妹。』

──在戰場上，皮拉攻擊的優先順序，是以對自己的威脅程度排列。

雖然詳情尚未調查清楚，不過皮拉活動需要的能源，似乎是由一個集團共享。一旦能源耗盡，戰場上的皮拉就會一起消滅。

這是在通知大家，皮拉已到活動極限，戰鬥結束。

聲音在顫抖。他的確在害怕。

「幸好，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只不過，防守都市的護牆受損嚴重，部分護牆崩塌。復原作業恐怕需要數週。」

「一方面也是因爲損害壓在最低限度，所以幾乎沒讓居民產生混亂。儘管瓦礫還在清理當中，不過應該很快就能恢復日常生活。」

短暫的沉默。

「……感謝你們的奮戰。」

這次的戰鬥時間共三十七分鐘，戰鬥規模只要在十分鐘以上就算大。

這句慰勞話語，替報告會劃下句點。

2

儘管對司令官講話的口氣很沒禮貌，司令卻沒責怪對方。司令部所有人，都以同樣的姿勢，向即將趕赴死地的戰友表示敬意。

『好啦，讓我聽聽吧。爲即將戰鬥的男人來句貼心話。』

『不管怎麼掙扎，先死的都會是我們。所以，至少當我們的耳邊情人到最後一刻吧。讓我們願意爲妳而死、願意爲妳活着回去。』

「──已經轉接過來了。我會指引你們前往目的地。」

既然如此，自己在這個時候該說的是──

從通訊器另一頭傳來的愚蠢笑聲，讓她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不過，那個聲音在和大笑衝動奮戰的同時，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她倒抽了口氣。

在情勢瞬息萬變的戰鬥中，指揮官最重要的就是決斷力。

「戰鬥結束了……」

因此，在女武神或航空戰力陷入危機時，就要以地面戰力分散危險──即使明知地面部隊的處境遠比前兩者危險。

此刻的混戰狀態之下，能分去應付新確認敵軍的手牌實在太少。將貴重的戰力女武神安排到哪裏、放掉哪裏，將會決定勝負。

『哈哈，真會說話！好，麻煩妳指示啦！』

當然，戰事告終，並不代表一切都塵埃落定。兩軍交火的戰鬥結束，便要開始善後處理之戰。

熒幕上的影像，配合著冰冷無情的報告接連切換。

說着說着，步兵隊已經靠近了目的地的紅色標記。明知再過十來秒就會接敵，他的聲音仍舊不失緊張與樂觀──不，不對。

「……抱歉。」

連一個呼吸都能傳達這麼多訊息，對方的洞察力實在驚人。可能連這點驚訝都被聽出來了吧，男子在這種狀況下依舊笑了出來。

只不過，這麼一來很可能造成嚴重損失，並不是戰鬥時間短就好。

「────」

「都市地區的混亂呢？」

瞬間，觀測其他熒幕的通訊員大喊。

因此，和皮拉的戰鬥愈是激烈，愈容易在短時間內分勝負。

衆人迅速退席，自覺到肩膀緊繃的她，緩步走向司令室出口──

「──艾弗瑞斯卡上尉，可以打擾一下嗎？」

「────」

背後傳來冰冷的聲音，銀髮女性──不，露莎卡停下腳步。

在司令室入口叫住露莎卡的，是一名看起來聰明伶俐的女性。在報告會上說明各單位損害報告、戰果報告的人。

這位黑髮及肩、左眼有淚痣的女性，在戰時負責通訊員的統整任務。只不過，若問還有什麼比職務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就是態度了吧──她對露莎卡散發出冰冷、帶刺的氣息。

露莎卡並未提及對方的態度，轉身站直。

「有什麼事嗎，海曼少校？」

「敵人消滅前，妳負責指引第2中隊是吧？」

「────」

單刀直入，這就是她──蜜雪兒•海曼少校的特色。

蜜雪兒這種個性，露莎卡在來到漢堡基地坐她旁邊之前就曉得了。話雖如此，今晚這種直率，卻「單刀直入」地刺進心頭。

露莎卡儘管想忍耐，表情卻還是有些緊繃。

直到最後一瞬間，那些步兵隊依舊爲了阻止防線崩潰而賭命戰鬥，實際上也因此喪命──這是對他們的哀悼，以及慚愧。

──我是不是還有其他能做的事呢？

「他們……」

「懊悔的心情，每個通訊員都有。但是，我們不能把它說出口。不需要告訴妳理由吧？」

蜜雪兒這番話，就像給人一耳光似的毫不留情。

如果通訊員的聲音聽起來悲觀，會讓聽到的士兵害怕。這和步兵隊男子鼓起最後勇氣告訴露莎卡的一樣。

因此，露莎卡想對蜜雪兒的體貼道謝──

向她搭訕的，是個鼻子發紅的大漢。帶有酒臭的呼氣，加上渾濁的眼神，不需要特別確認也能知道是個醉漢。

迅速行動加上決斷力，想來她們無暇注意到露莎卡吧。

當然，每一項作業都不在露莎卡的專業範圍內，罪惡感只是自找的感傷。

名義上，現在露莎卡的職務是戰術顧問，戰鬥中則兼任通訊員。

「和報告一樣，都市區域已經準備迴歸日常。市民比上尉妳想的更堅強。去看看他們的樣子，如何？」

注意到她走進店裏的人，並非街上的那些女武神，而是店老闆。雖然目的是要避人耳目，但是剛踏進店門就離開也未免太失禮。

「────」

此處沒有酒吧那種優雅氣氛，只是勞工在一天的最後爲了喝杯酒而上門的店。當然，露莎卡和這種氣氛沒什麼緣分。

街景大部分都已迴歸這樣的日常，居民們似乎忙於謳歌所剩不多的今夜。

雖然在英國滿十八歲就獲准飲酒，但芳齡十九的露莎卡對這種東西毫無興趣。她只是單純認爲酒精會導致判斷力低落。

放低視線行走的露莎卡，看見前方有個耀眼的團體，於是停下腳步。

所謂的責任，嚴格說來究竟是什麼呢？

「──啊。」

「那麼，就麻煩您指教了。」

相當於第二世代女武神露莎卡下一世代的她們，挑選時着重女武神適性，是人類最頂尖的精銳。

「──這是命令嗎？」

露莎卡並未表現出不情願的態度。

或許，這代表一如往常的生活具備某種難以失去的力量吧。

應該能在更早之前，就驕傲、勇敢地光榮捐軀纔對。

突然，有個嚴肅的聲音打斷蜜雪兒。

換掉軍服的露莎卡遵從司令指示，一個人來街上視察。

若是平常的露莎卡，大概會鄭重拒絕這種提議吧。但是，今晚的露莎卡有命令在身。她思考了一下對方的提案之後，點點頭。

這種時候就能深切感受到，人類真的很堅強。

「──以女武神的身分……」

「善盡職責，是嗎？」

無論如何，司令的命令是視察城內狀況。店內無疑也屬於城市一部分。露莎卡認定沒有違反任務要求後，便在老闆的邀請下走向吧檯。

露莎卡閉上眼睛，扼殺最後的念頭。

──這些雛鳥，正是「第三世代女武神」。

「小姐，妳連酒怎麼喝都不曉得啊？」

是想保護自己，還是想避免壞了她們的心情？就連藉口都很曖昧。

真要說起來，第三世代投入戰線的時間，已經比原先的預定大幅提前。

但是，考量到她們的立場，也能說這是種體貼。

3

「──到此爲止，海曼少校。」

當然，司令的意圖並非字面上的內容。

她應該搭上英靈機，當一個勇猛果敢的戰士，和那些光柱交火？

儘管也有人批判高層操之過急，然而帶來的結果，加上在現場與女武神並肩作戰的將士們發聲，證實這是個英明的決定。

司令官丟下泄氣的蜜雪兒，稍事思索。不過，他只考慮了數秒。

在數小時前的戰鬥裏，她們爲了保衛這座都市而英勇奮戰。

這個地方，就是所謂的大衆酒館。

露莎卡向指揮官敬禮，然後瞄了蜜雪兒一眼。被司令指正以後始終沉默的她，閉上眼睛敬了個禮。

「……是的。」

「艾弗瑞斯卡上尉，去看看都市怎麼樣？」

「────」

老實說，露莎卡覺得自己撲了個空。

她坐到吧檯席，將脫下的大衣摺好放在腿上，環顧周圍。

無論如何，司令官已經下達命令。服從命令是軍人最低限度的天性，露莎卡身爲職業軍人，不願違背這點。

聽到自己的心聲，她不由得自嘲。

「啊，好。」

只聽得到上了年紀的短短吐息。

分工能提高效率，這點無論小隊還是大隊都一樣。戰鬥人員負責戰鬥，非戰鬥人員則負責戰鬥以外的任務。

偷偷摸摸地躲起來，讓露莎卡對自己感到無奈，自嘲裏混着嘆息。

露莎卡已經善盡職責，纔會接到別的命令，像這樣走在街上。

街上處處忙於清理瓦礫，都市外圍護牆的復原作業，照理說也已經開始纔對。這些作業都是由軍方主導，以旁觀者身分視察街道，讓人感覺不太自在。

窗外，能看見街上的點點燈火，雖然損害報告指出市區所受影響不大，但是從這些燈火看不出半點詳情。

看見這些讓世界存續至今的功臣後，停下腳步的露莎卡環顧周圍。接着，她在街角找到一間店，快步閃入店內。

因此，她對於酒館和酒館的規矩，全都一無所知──

要是做得到，自己就不會像這樣一個人走在街上。

在走廊上，她和接手工作的通訊員們擦身而過。露莎卡靠牆讓路，眼前恰好是面對街道的窗戶。

「嗯，沒錯。就是命令。這是個命令，艾弗瑞斯卡上尉。我命令妳去都市區域視察。確認都市居民的安全，並且報告經過。」

冷風吹拂，白色氣息自豎起大衣領子的露莎卡口中溢出。

當然，依舊有些因爲缺乏經驗所導致的不足之處，但是女武神小隊沒有失去任何人，戰果相當出色。她們確實做得很好。

「屬下了解。」

露莎卡以敬禮回應無言的敬禮，隨即離開司令部。

「真是丟臉……」

面對不做抗辯的露莎卡，蜜雪兒準備繼續說下去。霎時，她冰冷的眼裏有種近似焦躁的熾熱──

「──只不過，我覺得妳沒資格感到懊悔。」

聲音來自坐在司令席望着熒幕的司令官。他並未看向交談的兩人，身體也還靠在椅子上。

「呃……」

十一月後半的寒冷夜風中，隨風飄蕩的銀髮在皎潔月光下閃耀。可能是一頭銀髮很顯眼吧，許多目光集中過來，令露莎卡放低了那對天藍色眼眸的視線。

換言之，自己的職責是對作戰指揮提供意見，以及迅速傳遞情報。

「喔喔，好個上道的美人啊。我中意妳！」

那些並排走在路上的，個個是青春年華的少女。除了所有人都容貌出衆之外，倒也不算特別稀奇。

也是露莎卡本人沒有命令就不敢確認的恐懼象徵。

一看見露莎卡的真面目，店內醉客們的目光登時變得熾熱。露莎卡並未在意這些人的視線，然而不懂規矩的她感到不知所措。

「既然這樣，就由我來教教妳酒館的規矩吧。」

當然，損害少再好不過，看上去遠比從報告想像的悲慘狀況要好得多──即使這只是表面上的強顏歡笑也一樣。

如果沒有她們第三世代的奮鬥，人類早已兵敗如山倒，世界則會在皮拉的威脅之下滅亡──無論是誰，都不得不承認這點。

然而，和露莎卡穿的不一樣。設計上多了許多玩心。在理應徹底要求紀律的軍隊之中，是種異樣的風格。

「────」

迎面而來的非難，就像在證明單刀直入是她的特色一樣。

清除堵塞道路的瓦礫，確認瓦斯、水路、電力等公共設施平安之後，人們爭相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

目睹帶有戰事餘韻的街景，會爲露莎卡帶來怎樣的變化？或者什麼都不會變？這正是司令所要的答案。

「都市嗎？可是，戰鬥纔剛結束，應該不是做這種事的……」

露莎卡做好心理準備前往街上，眼前景象卻出乎她的意料。

「────」

「那麼，就該和其他人一樣受到慰勞。然後呢……這樣吧。」

儘管身負相同職責，蜜雪兒的眼神卻在譴責露莎卡。將她對於露莎卡那股不會消失的輕蔑，明確地表現出來。

畢竟，她們不是職業軍人。別說速成教育了，她們根本就是還在學習軍人基礎知識的雛鳥。

還是說──

「艾弗瑞斯卡上尉，妳……」

有所猶豫的露莎卡，即使明白這麼說並不恰當，依舊反問司令官。也不知司令對此回應有何感想，畢竟他沒轉頭，無從觀察他的表情。

揹負人類希望於一身，在最前線天空飛翔的新一代戰士。

「請來吧檯坐。」

「────」

「艾弗瑞斯卡上尉在工作上沒有任何問題。應該沒錯吧。」

「那麼，屬下換完衣服立刻前往。恕屬下失禮。」

少女們身上穿的，是歐洲軍正式採用的女性制服。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纔要我親眼確認吧……」

「──是的，我和酒沒什麼緣分。」

好比說，在半年前，和她們一起──

不過，一身軍服以及別在肩上的白羽章，則又另當別論。

聽到露莎卡接受，紅着臉的醉客發出歡呼。於是，其他客人也嚷嚷起來，讓店內變得熱鬧了點。

「老闆，給這位小姐來杯麥酒。我也要再來一杯。」

醉客點完後，老闆將兩個裝了酒的杯子擺在吧檯上。這種杯子叫品脫杯，容量一品脫，是種相當大的玻璃杯。

等到杯裏倒滿琥珀色的酒之後，露莎卡眯起眼睛觀察飄散的酒氣。

即使在這個距離，也能從杯壁浮現的水滴看出酒有多冰。儘管只是順水推舟地準備喝人生的第一杯酒，卻有種奇妙的緊張感令她心跳加速。

「呃，該怎麼做？」

「酒來了。有人喝。接着只剩下把它一口氣喝乾。」

「就算你用那種感覺派王牌飛行員式的說明……」

「啊？哎呀，別當着酒的面前縮回去。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

醉客把杯子拉到手邊，稍微想了一下。這名紅着臉的男子，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他高舉酒杯，並且要露莎卡和自己一樣舉杯。

然後，用店內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

「──敬那些死去的傢伙。」

「────」

──這句話，使得露莎卡也能無條件地和他乾杯了。

4

「────」

隔着眼皮照耀的陽光帶來刺痛，意識緩緩甦醒。

鼻子吸入空氣，有股冰涼清澈的早晨味。這種感覺令人不經意地聯想到日出，露莎卡心想，自己今天醒得真早。

昨晚究竟是幾點上牀睡覺的？

「──？」

「看樣子，似乎讓你見到我丟臉的模樣了呢。」

「請勿毀損他人名譽。」

「露出破綻了呢。」

「聽人家說話啊！」

話雖如此，然而露莎卡愈思考，疑問就愈多。

「這點小事，軍隊裏的人都知道。妳是個名人，這點妳應該有自覺吧？」

「隨便你……隨便你怎麼喊。無論怎樣的評價我都接受。」

「不僅如此，還跟醉漢大打出手。大概會多個『酒後亂性』的稱呼吧。」

即使對方拒絕自己伸出的手，說話的男子仍舊豪爽地大笑。

「哎呀，妳願意相信我啦？」

正當露莎卡想接着說「做出這種蠢事」的時候──

「將軍──這表示我戳破你的謊言了。」

「先假設我踏入酒館，甚至攝取了酒精。又要怎麼發展成後面的鬥毆？究竟要怎麼樣纔會……」

「只不過？」

「我可以說『將軍』嗎？」

「爲什麼，我會待在禁閉室……？」

露莎卡揉着太陽穴，煩惱該怎麼恢復遍尋不得的記憶。

「不，重點在於你是什麼人？犯了什麼錯被關禁閉？詐欺嗎？」

確實，露莎卡學過格鬥技這項軍人的基本技能。因此，要和喝醉的外行人動手並不是做不到。

這是個刻意排除一切溫暖的環境。證據就是，有鐵柵的地方不只窗戶。出入口也有。

「你剛剛說『假裝不曉得自己的處境』，那麼你知道我在這裏的原因嗎？」

「不，妳實在不簡單。腦袋姑且不論，身體的判斷力倒是完全看不出來有因爲喝酒而變遲鈍喔。只不過……」

「總覺得氣氛好像有點尷尬，妳該不會很緊張吧？」

「喂，拜託別講得好像進酒館前就意識不清一樣。妳到底什麼時候喝的酒啊？妳的證詞和我的證詞不一樣吧？」

「我根本不會和喝醉酒的客人打起來。酒精會導致判斷力低落，所以我滴酒不沾。身爲軍人，這是理所當然的考量。因此，你說謊。」

如果不談名聲好壞純論知名度，那麼露莎卡確實有自覺。

疑似對方抓頭嘆氣的聲音傳來。儘管男子堅持己見，然而他的說法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這麼做，等於是挖露莎卡的瘡疤──不，是挖開她至今仍在滲血的傷口。

露莎卡垂下視線，靜靜接受自己方纔否定過的說法。

只不過，男子根本沒管露莎卡怎麼想，逕自說了下去。

苦笑的氣息傳來，禁閉室的氣氛稍微緩和了點。

接着，男子又對沉默不語的露莎卡說道：

灰色牆壁毫無生氣，內部裝潢只有一張擺得很隨便的鐵架牀。小窗嵌有鐵柵，喚醒她的陽光似乎是從那裏照進來。

「──什麼人？」

「但是，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感覺比較輕鬆之後，露莎卡這才注意到剛剛的氣氛有多緊繃。設法讓場面舒緩下來，可以當成是男子心口不一的體貼表現。

所謂的禁閉室，說穿了就是懲罰房。

「……閣下要這麼過分嗎？」

而且，也是離開運用該戰術的原所屬小隊，收起羽翼的「瑕疵品」女武神──

接下來，發生了某件事。

「──禁閉室？」

這是一種設於軍隊駐紮地與基地的兵舍，主要用來收容違反軍規的軍人。多數情況下，違規者會被拘禁在此數天，督促其反省。

「妳的自信究竟從哪裏來的啊！」

男子是個友善……應該說，是個會裝熟的人。對於初次見面的人，露莎卡傾向謹慎地估量距離感，男子帶給她的印象實在算不上好。

以第二世代女武神小隊締造頂級戰果的王牌飛行員。

她試着從自己昨晚的足跡推算，卻不曉得怎麼會被送到禁閉室，只能放棄這個主意。如果反過來從記得的部分追溯──

「不不不，妳真的和人打起來啦。酒也喝了。所以妳才被關禁閉。」

「你還真清楚我的個人資訊呢。」

這麼說雖然有些怪，然而露莎卡是和關禁閉最沒緣分的那種人。她認爲遵守軍紀是理所當然，也無意反抗上級給的命令。

「什麼？」

老實說，按照這一連串的發展下來，被這個會打斷人家說話的傢伙批評幽默感云云，令人難以接受。

露莎卡指出男子的錯誤，氣定神閒地將了訝異的他一軍。

「剛剛講過了吧？妳在城裏揍翻了二十個醉漢。」

「──不記得了嗎？妳和二十來個喝醉的人大打出手。」

「這樣啊。我知道了，甜心。」

「……因爲，聽起來很有真實性。」

某個小說家似乎說過『人能夠想像到的一切，現實中都有可能發生』這種話，不過凡事都有極限。

她嘗試扯動那根斷掉的記憶絲線──

所以，她認爲這個處置不當，想提出申訴，可是──

「因爲方纔你有些發言讓人不能當成沒聽到。」

「是妳先講的耶。」

「我不記得昨晚到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

就是因爲出了事，自己的記憶纔會曖昧不清。

「需要說成毀損名譽嗎？真是個沒幽默感的傢伙……」

陌生的地方。一個冷清、水泥外露的狹窄空間。

她試圖回想昨晚的事，卻發現臉上有種異樣的感覺。

簡直像監獄一樣，不過露莎卡腦中閃過更適合的詞彙。

──露莎卡在歐洲軍很有名。

可疑男子的聲音，讓露莎卡想起兩人交談之前的事。儘管一開始的驚訝令人差點忽略掉，但他的第一句話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明明已經做出決定性的一擊，輸不起的對手卻緊咬不放。

「如果覺得遷怒很丟臉的話，那確實很丟臉。」

「──女武神。」

「也就是說呢，咱們是鄰居。大家和睦相處吧，好嗎？」

參與戰術建構，撐起今日歐洲戰線的戰術家。

關禁閉反倒可以當成手下留情──畢竟這本來該是樁前所未見的醜聞。

何況這人被關禁閉，還是小心爲上。

露莎卡接受他的好意，深深吐出一口氣，隨即輕輕閉上眼。

看不見的說話對象，隔着牆喊出露莎卡的姓氏。

「────」

試着一摸，發現是眼淚乾掉的痕跡，於是她搓搓指尖。大概是作夢吧，自己似乎在睡覺時流淚了。至於那是什麼夢，她想到兩種可能性，不過這些疑問很快就煙消雲散。

「真虧妳能假裝不曉得自己的處境講出這種話啊，小姐！」

露莎卡立刻回頭，卻看不見對方的身影。

當然，也可能嚴重到需要接受軍法審判，所以絕對不是什麼玩笑。

「不好意思，要和會被關禁閉的人和睦相處，在心情上有點……」

「呃，可以問妳第一個就懷疑是詐欺的根據嗎？」

雖然想到了適合的詞，卻帶來更多疑念。

「……這裏是哪裏啊？」

「還是說，該這樣稱呼妳？收起羽翼的『瑕疵品』女武神。」

「我喝酒鬧事這種荒誕無稽的假話，你還要堅持下去嗎？」

她歪着頭喃喃自語，說出新疑問。

先假設這裏是禁閉室好了，她無法接受自己遭到拘禁。

瞬間，貫穿自身的幻痛令露莎卡縮起身子。

「好啦，話雖如此，不過妳有許多種稱呼。露莎卡•艾弗瑞斯卡、第二世代備受期望的明星、女武神小隊戰術之母、其他……」

看樣子，聲音來自牆的另一邊──她走向鐵柵，往聲音的方向看去。雖然看不清楚，不過隔壁也看得到同樣的鐵柵。鄰室大概是同樣格局的牢房吧。

那就是──

「作戰結束後，我應該是遵照司令的命令去城裏視察纔對。然後，我在街上看見娜塔莉她們，於是進了附近的店。接下來……接下來？」

「妳之所以大鬧，是因爲問題牽扯到女武神。艾弗瑞斯卡上尉。」

就在她回想昨晚記憶時，突然有第三者的聲音介入。

昨晚的記憶尚未恢復。不過，如果是攝取酒精而判斷力低落的自己，因爲不想聽到的詞語而情緒激動，倒是個相當合理的發展。

然而，「做得到」和「實際去做」之間有很大的差異。

對方突然扔向鼓膜的詞語，令她倒抽一口氣。

遷怒──人家講得這麼明白，讓露莎卡無從反駁。

實際上，那也只會是遷怒吧。乘着醉意，將自身過失所帶來的怨氣發泄在他人身上。自己的行爲實在差勁透頂。

「妳那時看起來相當暴躁，如果有什麼煩惱，試着說出來如何？好歹咱們也是一起關禁閉的同伴。可以瞞着大家找我商量喔。」

「商量……？找你……？」

「那什麼懷疑的語氣。妳的疑心是哪來的啊？」

露莎卡並非刻意而爲，因此只能說是真情流露。

無論如何，彼此相處的時間非常短，再加上自己沒有昨晚的記憶，兩人相當於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見面。露莎卡實在不認爲男子是個商量的好對象。

所謂的商量，就等於將自己的內心暴露在對方眼前。她的貞操觀念，可沒有寬鬆到能和相識不久的人坦誠以對。

「也有些話，正因爲相識不久才能簡單說出口吧。」

「有這種事嗎？」

「不知道，說說而已。但如果需要客觀意見，倒是不妨一試。」

也不知男子有沒有心要說服露莎卡，他的發言感覺難以捉摸。不過，這種曖昧的態度，或許反倒緩和了露莎卡的戒心。

不能被對方牽着走──露莎卡久違地意識到自己皺起眉頭。

「如果還是沒辦法接受，那就把我當成會回話的牆壁吧。」

「牆壁應該不會回話纔對。」

「發揮一下想像力啦。畢竟世界就是這樣嘍。也有人說過『人能夠想像到的一切，現實中都有可能發生』這種話。什麼都有可能。對吧？」

「────」

「嗯？怎麼啦？」

「沒有……」

雖然只是巧合，不過露莎卡纔剛在心裏引用過同一句話，因此十分驚訝。

──露莎卡的世界有所改變，是在她十一歲的時候。

「能不能麻煩牆壁別說話？」

所以，露莎卡自然而然地表示，她的夢想是有一天自己也要坐上飛機。

然而，絕對不會讓人見到自己悲傷的樣子──除了那一瞬間之外，從來沒有。

儘管機體出狀況，仍舊靠着飛行員精湛技巧漂亮着陸的螺旋槳飛機──這架第一次見到的赤紅機體，吸引了露莎卡的目光。

過去那個無知、無謀，只以嚮往當原動力的少女，已經不存在。相對地，有個爲了將嚮往化爲現實而不斷努力的露莎卡。

和愛咪一起飛，是每一位飛機駕駛員都會感到光榮的重任。儘管如此，露莎卡卻無法接受這份榮譽。

「拜託別用那種說法。愛咪不是什麼偉大的女武神。她是個普通的……」

男子的嘀咕，幾乎和鐵門開啓的尖銳聲音發生在同一時間。

「──我第一次看見飛機，是在年紀還小的時候。」

生於北歐鄉下地方的露莎卡，在雙親與兩位兄長的愛護下逐漸成長。她自認家庭圓滿、生活幸福。

聽到鄉下小女孩這種有如胡言亂語的夢想，也沒有嘲笑她。

但是，光柱的出現，以她所不情願的形式，提前了她攀上天空的日期。

「連家名都獻給神……不，獻給人類的偉大女武神嗎。」

這個難得聽到的話題，讓露莎卡稍微猶豫了一下。

她不顧家人反對，離鄉背井以女兒身從軍。女性飛行員雖然是道窄門，她依舊爲了贏得權利持續精進自己。

從軍的理由、成爲女武神的理由，都有人問過不少次。

「我認爲自己並非有才能，只是思考的時間比較長而已。沒有飛的時候，我依然滿腦子都在想飛行的事。所以，我比其他人要發現得早一點。」

或許，這和昨晚的自暴自棄差不了多少──

5

她們就這麼成爲飛行員，此時奧丁出現，第一世代女武神誕生。

那是一塊老舊褪色的識別證。回想起來，實在不太適合送給稚齡少女。然而，露莎卡始終忘不掉那一瞬間的感動。

對方看不見這個動作。但是，她需要在自己心中停頓一下。

但是，約定、名字，都不需要。

實在提不起勁的露莎卡穿過鐵柵，走到監牢之外。

「講完自己的經歷就停了，是嗎。接下來只有付費會員能聽？」

而且，總有一天自己也……對此堅信不移的露莎卡，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

到頭來，露莎卡內在的嚮往遭到壓抑，無處可去的衝動日漸侵蝕她的心。

「待一個晚上讓腦袋冷靜下來……還是該講『讓喝醉的腦袋清醒』比較恰當？居然這樣就放出來，女武神大人的特權還真好用啊。」

即使身爲受寵的麼女，依舊無法讓家人當成沒看到這件事。哥哥們雖然站在露莎卡這一邊，但是小孩畢竟幫不上什麼忙。

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子應了聲，於是露莎卡點點頭。

「付費……？不，我沒打算收錢……」

很遺憾，露莎卡並不認爲男子的說法有道理。雖然不認爲，但不曉得爲什麼，自己願意試着相信他。

聽到自己獲釋，露莎卡反射性地敬禮。負責監督的軍人看到她敬禮之後，打開鐵柵門，還露莎卡自由。

「集合地點是天空，不分遲或早──對於飛行員來說，這樣就夠了。」

那天，愛咪來到露莎卡房間，兩人談了些事。當時談話的內容，露莎卡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牆壁另一頭的男子不高興地嚷嚷，隨即把牀鋪的彈簧壓出聲音。接着他再度開口說道：

──這些時日的累積，在遇上愛咪之後有了很大的轉變。

然後──

她從以前就是這麼認真、頑固、表情僵硬、缺乏幽默感。這一點家人也常向她提起，但是她完全改不掉。

青年站得直挺挺，隔着鐵柵看向露莎卡。

「要不然，如果由我來提議也無妨的話，這個嘛……妳爲什麼會當飛行員？」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自己也要在空中翱翔──露莎卡和飛行員這麼約定。

這架紅色螺旋槳飛機的話題，在露莎卡家裏逐漸成爲禁忌。

「好一個愛開玩笑卻聽不懂人家在開玩笑的傢伙。算了，也罷。」

家人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因爲是麼女，所以她備受大家寵愛。

──修理完畢啓程離開的那一天，飛行員送了露莎卡一個禮物。

所以，露莎卡對自己反射性地肯定感到後悔。假如這是圈套，飛行員和雙親早已串通好，自己就完了。

「──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在那片約定好的天空飛翔。」

「嗯，這是個不錯的夢想。」

飛行員露齒而笑，駕機離去。

這個人，沒有嘲笑露莎卡的夢。

──此後，露莎卡經常來找飛行員，聽他說話。已經上了年紀的飛行員，很樂意爲露莎卡講述種種故事。

露莎卡目送機影，直到它消失在天空的彼方。

「接下去的部分，看來得改天了呢。」

開心時會笑、被戲弄時也會生氣。

她甚至懷疑，所謂「都會」只是大人們口中的夢幻國度。

受到讚賞令人欣喜。努力得到肯定、認可，會讓人更加上進。露莎卡也一樣。她以團隊、以和瑟妮亞等人合力締造的戰果爲榮。

可能是因爲稀奇、從來沒想過會有這種事，所以她緩緩開口：

露莎卡閉上嘴，沒繼續說下去。

「第一世代女武神，是嗎。」

──露莎卡從軍，是在皮拉出現之前。

在通學路單程需要步行數小時的偏僻鄉下，她幾乎沒有同學。即使知道都會的存在，要親眼目睹也和作夢沒兩樣。

某天，飛行員注意到每天都跑來的露莎卡，這麼問她。

這種凡事找理由推託的態度，實在不像個男子漢，露莎卡心想。

同時，她也感覺到肩膀放鬆了。她甚至覺得，一直逞強的自己實在很蠢。

「可是，一到了該開口時，卻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飛行員對她露出笑容並點點頭，看樣子露莎卡的回答真的讓他很開心。

「──這樣啊！不錯喔，我也喜歡飛機。」

飛行員沒說會等她。

不僅如此，露莎卡甚至對愛咪──

她相信，就這樣努力下去，遲早能碰到那片天空。

硬底靴的腳步聲傳來，身穿軍服的青年自鐵柵另一邊現身。從他的臂章看來，大概是監督禁閉室的內務班人員吧。

苦笑的氣息傳來，男子說到這裏暫且打住。

「是。」

最近，露莎卡在家裏一開口就是紅色螺旋槳飛機的話題。青春年華的女兒迷上鐵塊，雙親沒有好臉色也是理所當然。

愛咪那張讓一切都閃耀着黃金色光芒的笑臉，在眼皮底下復甦。

和皮拉交戰讓人類失去寶貴的飛行員，於是結束速成教育的露莎卡等人坐進了空出的位置，登上天空。

接到命令釋放露莎卡的男子，犀利地諷刺。露莎卡假裝沒聽見，走到隔壁牢房前瞧瞧談話對象長什麼樣子。

「總之，妳就當成被騙，試着說出來吧。如果到了最後妳還是覺得自己上當，那時再扭斷我的脖子發泄也無妨。」

露莎卡反射性地點頭，然而點完頭她就後悔了。

鮮豔如烈火的塗裝。所謂一見鍾情，就是那麼回事。

「────」

「妳喜歡飛機嗎？」

這種不合理的陰謀論，令露莎卡當場僵住──

「話先說在前面，牆壁可沒有脖子給妳折！」

「我明白了。」

露莎卡成爲第二世代女武神之一，也在同一時期。

兩人並未說好要再次見面，仔細一想，對方似乎連名字都沒告訴露莎卡。

「拜託別答得這麼快。」

然而，更前面的部分──選擇飛行的理由，倒是第一次有人問起。

她曾對此感到驕傲。

「────」

鄉下地方的居民幾乎全聚集到此地，故障機體的修復好不容易有了眉目。露莎卡接連好幾天都跑來這裏，看着曬黑的飛行員修理飛機。

「只要是談妳自己，什麼都行……如果聽起來像是在把妹就請妳見諒嘍？」

只不過，露莎卡與生具來的性格，沒讓她怠惰到沉溺於麼女的權力之中。

升遷爲女性飛行員，是周遭環境的劇烈變動順勢推了一把。

那一天，有架來自遠方天空的螺旋槳飛機，迫降在實際上只是一塊寬敞空地的操場。

「露莎卡•艾弗瑞斯卡上尉，現在按照規定釋放妳。出來。」

隨着一聲長嘆，露莎卡無力地低語。

「我不是被選上，只是因爲沒人能飛而已。」

但是──

「能不能轉過來？」

「很遺憾，昨天某人大鬧時把我拖下水，現在我的臉很慘。我可不想讓這張臉留在人家的記憶裏。」

「唔……」

牢房裏，男子躺在硬牀上背對露莎卡。從這個角度，頂多看出男子個頭頗高，還有一頭顯得黯淡的金髮。

對方以露莎卡毫無印象的罪惡感當人質，讓她無法開口要求人家轉頭。

「那麼，你是要我連聽完自己生平的人長什麼樣子都沒弄清楚就走？」

「我記得很清楚。之後要是有機會，我會主動找妳搭話。」

「換句話說，你連名字都不打算報。」

「不知道長相也不知道名字，感覺比較浪漫對吧？」

聽到這句話，露莎卡輕輕嘆口氣。

長相先不提，和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約好再見面，這種事她很久沒做了。

到頭來，她依舊沒和那天的飛行員重逢。這個約定，也不曉得會怎麼樣。

「我說到做到──因爲，我是個重承諾的男人。」

「……你背對着我耍帥也沒用。」

儘管露莎卡指出這樣一點也不帥，男子依舊到最後都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露莎卡在他的送別下，朝外走去。

「不好意思，可以問個問題嗎？」

一走出禁閉室，接觸到早晨空氣的露莎卡便轉頭詢問負責監督的青年。一聽到這句話，青年立刻答「是！」並立正站好。

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露莎卡，對他來說也是個難題。

「有什麼問題嗎，艾弗瑞斯卡上尉？」

「叫阿爾瑪就好。又沒差。」

原本想問對方是什麼人的露莎卡，舌頭卻僵住了。她說到這裏突然停住，負責監督的青年一臉訝異。

這麼一來，更讓她後悔當時那樣對待愛咪了──

這件事帶給露莎卡不少安慰，她對此有自覺。

不和人結伴而坐到餐廳邊緣喫飯這點也是一樣。

「所以，如果妳不想被周圍的人編造些不怎麼有趣的故事，別和我待在一起應該比較好。」

當然，她們對於拋棄女武神職責的露莎卡沒什麼好印象，像阿爾瑪這樣理所當然地和露莎卡往來，只能說是異端。

打從分發到這座基地起，阿爾瑪對露莎卡的態度就沒變過。

「娜塔莉•伽斯，妳也來喫飯啊。」

「────」

露莎卡瞄了對方一眼，首先竄入視野的，就是缺乏表情的端正側臉。

露莎卡嚥下口中的起司與筆管麪，疑惑地歪頭。

對隨便的意見給予隨便的肯定後，阿爾瑪「哼～」了一聲，沒當一回事。反應平淡，不過阿爾瑪向來如此。

當事者阿爾瑪對這種事毫不介意，在露莎卡身旁有如小動物般將食物塞滿嘴，努力進食。

「……真的只有一點。」

「像是每天晚上都一起玩弄男人？」

在她心裏，也有些許「把話說出來之後，覺得比較舒坦」的念頭。

6

她們這個世代是先成爲女武神，而後纔是軍人。

「儘管在記憶曖昧不清的狀態下過去，或許只是讓自己更丟臉……」

和從軍人裏挑出具備最低限度適性人員的第二世代不同，第三世代看重適性，是從全世界選出的精銳。

「癡呆？」

如今撐起歐洲戰線的主力，正是第三世代女武神。

「和醉客打架，好像是事實。雖然我不記得了。」

而且，也是對露莎卡表現出明確敵意的人物之一。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

阿爾瑪用餐巾擦嘴，說出簡單明瞭的感想。露莎卡也同意她的看法。

無論如何，基地的人一直將露莎卡當成燙手山芋。而這個露莎卡偏偏喝醉酒和民衆大打出手。

「────」

並非身體出狀況，而是由於心情問題導致無法駕駛英靈機的女武神。這就是人家冷落露莎卡，稱她爲「缺陷品」的原因。

這證明了戰況有多危急，甚至能說高層的判斷是胡來，不過正如各國首腦拋開羞恥心選擇相信突然出現的神一樣，這個決策帶來奇蹟般的成果，讓人類從困境裏重新站了起來。

「────」

露莎卡好歹該親口爲這件事向長官謝罪。

「堂堂女武神，居然被關禁閉……簡直不像話。」

「妳說不記得，是因爲人家集中打妳的頭？」

「──昨晚發生了那種事，真虧妳還能這麼大搖大擺呢。」

露莎卡心想，跑去問第三者也太不識趣，於是搖搖頭將問題收回。

當然，天賦與經驗會造成個人技術的差異，不過這些都在優秀女武神資質能夠彌補的範疇內。

明亮的紅髮細心地弄卷，冷冰冰的臉上帶有與生具來的高貴氣息。這名揚起漂亮眉毛的少女，一手撐在桌上瞪着露莎卡。

如果沒記錯，她應該比露莎卡小三歲，目前十六歲。由於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幼小，因此更難將她和軍人聯想在一起。

少女以犀利眼神瞪着露莎卡，當面質問她的真心話──少女是娜塔莉•伽斯。這個基地的第三世代女武神之一。

儘管沒有個明確的交代，不過男子已經宣告「會遵守約定」。既然如此，奪走人家遵守誓言的機會，實在說不過去。

「妳這張嘴真的很壞耶……」

露莎卡自認已經習慣人家對她敬而遠之，然而情況惡化的原因出乎意料，令她感嘆自己的感性竟然還保有常人水準──雖然這也顯示她根本不在意。

話音宛如響亮的雷電。

少女個頭不高，特徵是褐色肌膚、淺紫色眼睛，以及黑色長髮。

「『怎麼樣』是指？」

儘管從露莎卡平時的表現就知道事態異常，不過更重要的是，女武神居然因爲鬥毆被關禁閉，這可是前所未見的奇聞。

喝酒也好、喝醉也罷，對於露莎卡而言都是沒想過的意外。更別說她還因此在酒館鬥毆，聽了只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所以，怎麼樣？」

「我正在煩惱酒精和腦功能障礙哪一種比較有酌量減刑的餘地呢。」

就在她一邊喫飯一邊思索時，阿爾瑪輕聲問道。

以前，她曾覺得愛咪一個人站在餐廳裏看起來很寂寞，實際上換成自己處在那個立場時，超乎預期的空虛感讓她大受衝擊。

「……真意外。」

露莎卡放下叉子，回望對方琥珀色的眼睛。

雖然沒有時時待在一起，不過像這樣正好碰上便會一同用餐。這就是露莎卡與阿爾瑪之間的距離感。

「……嗯，我在聽喔。阿爾瑪•康特羅。」

正如沒有鳥不曉得翅膀怎麼用一樣，女武神們自然而然曉得自己的戰翼該怎麼操縱。即使是瑟妮亞、迦南她們這些出身於其他兵科的，飛行表現也不會遜於露莎卡等受過訓練者，理由就在這裏。

「露莎卡，聽說妳喝醉跟人家打起來，是真的嗎？」

不過，這只是露莎卡和阿爾瑪的看法──

也因爲如此，她們從軍時間短得驚人。她們真的只接受最低限度的速成教育，剩下都靠實地學習。

午餐時，露莎卡確保了基地餐廳邊緣的座位，坐到她身旁的少女直截了當地詢問這件事。

「露莎卡，妳在聽嗎？」

大概是語感的問題吧──露莎卡心想，並且開始用餐。阿爾瑪也仿效露莎卡，開始小口小口地喫了起來。

她之所以會上街，是司令的指示。遵守命令的結果，就是她不但喝了酒還打架鬧事──老實說，發生這種醜聞，該做好不名譽退役的心理準備。

「獲釋之後，我該去哪邊報到？」

至少，她實在不認爲昨晚的自己能夠好好解釋。就算要受嚴懲，也該讓有記憶和責任的自己承擔。

看見周遭的困惑與動搖，讓露莎卡回顧起自己的所作所爲。

「雖然我覺得是自作自受……」

阿爾瑪沒有惡意的發言令露莎卡皺眉，然後她揉了揉眉心。

「────」

「大致上像這樣。」

「對，對，就是這樣。可是呢，一看見妳就沒心情了──妳昨天晚上究竟在想什麼呀？」

壓下週圍雜音，逼迫人家傾聽的強烈存在感。來者全身散發霸氣的模樣甚至會令人以爲，這人不只聲音，就連肉體也是閃電化身。

也就是所謂的第三世代女武神模範，爲了人類志願成爲女武神，懷有強烈的自尊心與使命感，而且──

──畢竟，露莎卡在這座漢堡基地的立場，本來就很複雜。

因此，第三世代對於身爲女武神感到自負和驕傲，是很普遍的現象。

阿爾瑪之所以和兩人不同，理由在於她是第三世代女武神。

娜塔莉這番毫不掩飾負面感情的話語，反倒讓露莎卡覺得爽快。

「是。不，上頭沒有任何交代。請您自便。」

兩人坐在一起喫飯，周圍完全沒人靠近。餐廳裏不是沒有其他人，純粹是大家選擇避開她們兩個──不，避開露莎卡。

「不過，我是情勢所逼。妳應該沒這麼做的必要吧？」

更重要的是──

「……這是爲什麼呢，明明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卻感覺相當屈辱。」

因此，周圍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也是理所當然。

「──不，沒什麼。打擾了。」

「自便……」

和既是軍人也是女武神的露莎卡等人不同。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在意自己眉心的皺紋了。這份感傷，和今天早上在禁閉室吐露心聲恐怕不是毫無關係。

那可不行。露莎卡回顧自己的所作所爲。

想對男子道謝的心情，讓露莎卡的腳步沒那麼沉重了。

這也能說是身爲女武神所得庇佑的一環吧，從覺醒爲女武神並獲賜英靈機的那一刻起，她們就能自由自在地操縱英靈機。

所以，對方碰到像應酬話的拒絕，應該不會刻意追究下去。

「露莎卡，妳想喫孤單飯嗎？」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還有，待在我隔壁間的那一位……」

雖然身穿軍服，卻怎麼樣都擺脫不了人和衣服之間的不協調感。看起來只像個想裝成大人的學生，不過實際上，她的確還是當學生的年紀。

維多莉加與迦南雖然都有輕視規律的一面，不過她們依舊是職業軍人──在根本之處不會違背這一點。

說着，少女──阿爾瑪•康特羅抬眼看向露莎卡。面無表情看不出情緒波動，可說是她和露莎卡的共通點。

她具備突出的適性和優異的操縱技巧，是一名前途無量的女武神，也是這座基地的女武神小隊指揮官。

話雖如此，然而情況證據表示這全都是事實。

異端兒、怪胎，少女的作風很適合這麼形容。

倒不是因爲「與其被人敬而遠之，不如面對簡單明瞭的敵意來得輕鬆」。然而，露莎卡也沒有自虐到希望人家譴責自己的所作所爲。

真要說起來，重點不在露莎卡自己怎麼想，而是娜塔莉的作風讓人欣賞。

覺得不對就乾脆地說不對。或許自己是羨慕她能夠毫不猶豫地做出判斷。

「妳有在聽嗎？」

露莎卡一語不發，讓娜塔莉不高興地眯起眼睛。她這一問讓露莎卡回過神來，搖頭說「不」。

「抱歉，因爲事發突然，讓我不知所措。」

「……又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昨晚那件事在妳的認知裏，嚴重性到什麼程度？」

「程度嗎？」

「當然嘍。妳自己應該也覺得是前所未見纔對。」

對方一針見血，露莎卡無言以對。

實際上，被放出來之後，露莎卡已經有了不名譽退役的心理準備，還去找司令爲前一晚的事道歉，等待處分。

但是，與她的覺悟相反，懲罰內容只有交悔過書。

說穿了，這種處分輕得和無罪釋放差不多。這麼一來，人家諷刺女武神是特權階級也是難免。露莎卡也感覺得到，自己享有特殊待遇。

對於這個事實，露莎卡選擇保持沉默，娜塔莉則是抱胸嘆了口氣。

「妳的立場本來就已經很複雜。雖然情有可原，但是妳引起的問題，不會只是妳一個人的問題。就算不再飛行，妳依然是……」

「──我已經不是女武……」

「這種事我知道！」

啪嚓！再度降臨的閃電，撕裂餐廳的空氣。

娜塔莉倉促間掩住自己的嘴，恐怕她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大聲吧。

現場的氣氛，就這麼充斥着微妙的緊張感──

仔細一看，就能發現三人在餐廳內果然很顯眼。今天早上的露莎卡比平常更出名。不能讓娜塔莉她們也沾上醜聞。

露莎卡迅速解決餐點，端着放有餐具的托盤站起身。

「娜塔莉，妳好吵，拜託妳去別的地方。」

「……嗯，闖了大禍。」

即使沒有記憶的原因在於酒精，露莎卡進禁閉室的原因依舊和酒精無關。

「────」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別無視人家。好啦好啦，過來這裏吧。」

對方掛着得意的笑容，以充滿好奇和期待的眼神看着露莎卡。

「我自認沒有不懂人情世故到會被懷疑不是人類的地步。」

「妳還是老樣子，一句反駁都沒有呢。」

高傲的少女。即使錯全都在對方身上，也要給人家解釋和反駁的機會。可是，露莎卡搖搖頭。

在她身旁，阿爾瑪則是默默喫着變涼的午餐。

在露莎卡眼前，身穿工作服的修護兵忙進忙出。

腳步聲筆直走向停步的露莎卡。聽到這個聲音後，露莎卡認命地轉身，隨即面對高個子的微笑。

她只是默默行注目禮，然後轉向娜塔莉。

察覺自己來到哪裏之後，露莎卡倒抽一口氣。

「娜塔莉，我會好好反省這次的事，避免犯下同樣的錯誤。」

爲了整頓在戰場天空翱翔的羽翼，專家們持續燃燒生命的現場。

阿爾瑪歪着頭一臉疑惑，娜塔莉則是相當不高興。照這樣下去，兩人的關係感覺會朝壞的方向發展。

而且，參加空戰的不是隻有英靈機。

她實在找不到能夠靜下心來的地方。與生具來的認真個性作祟，在這種場合，露莎卡不懂該怎麼有意義地運用時間。

如果不站定，還能就這麼直接離開假裝沒聽到。但是，露莎卡已經停下來了。

雖然不曉得傳聞還加油添醋了什麼，不過現在的露莎卡大概是「對民衆施暴，卻沒受到什麼懲處的前女武神」吧。

「怎麼講，我並沒有要延續剛剛的話題，但是妳今天表情相當明顯耶。或許，酒真的成了良藥也說不定呢。」

儘管外表給人相當強烈的衝擊，但他的修護技術出類拔萃。據說如果少了他，這座基地的戰鬥機妥善率只剩一半，更有人說他是支撐歐洲戰線的影子功臣。

雖然這無法安慰酒後惹禍的露莎卡。

「從哪裏聽來的？」

「────」

「不要皺眉頭，人生會寫在臉上喔。」

突然傳來的粗嗓音讓她停下腳步，露莎卡在心裏暗罵自己失策，十分後悔。

被羅傑修護長逮住的露莎卡，恨恨地瞪着他。

「妳又在唱反調了……」

「咦？」

「……所能想像到的最糟風評呢。」

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軀鍛鍊得很結實，特色是一頭明顯波浪卷的亮褐發與粉紅色髮帶，不折不扣的男性。

「戰友，露莎卡也是。」

「──哎呀～這不是『瑕疵品』嗎？好久不見了呢。」

露莎卡低下頭去。羅傑嘆口氣，以手指輕輕提起她的下巴，然後晃着自己的長睫毛說道：

露莎卡低頭回應。娜塔莉見狀，聲音更顯焦躁。不過，一方面也是因爲剛剛纔怒吼過，她很快就閉上了嘴。

明明不是在開玩笑，卻被當成在開玩笑。露莎卡第一次知道，這比想像中還要令人不爽。

「────」

「雖然，我在大家眼裏原本就是個麻煩……」

「……像個變態。」

「你最好也小心點，要是靠近我搞不好會被摔出去喔。」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評價。」

與阿爾瑪、娜塔莉分開後，露莎卡無所事事地在基地中亂晃。

「不重要的閒聊，隨處都聽得到。」

7

關禁閉、交悔過書，再加上禁足兩天──這就是對於露莎卡的處分，不過嚴格說來，應該是爲了避免周圍的人動搖吧。

「唔，妳怎麼這樣講話呀？」

以前，還有其他女武神的評價這麼糟糕嗎？

直率的話語，讓娜塔莉放鬆了嘴角，以手拄着臉。

「……她什麼都不肯說呢。」

至少在第二世代從軍資歷最長的露莎卡所知範圍內，沒有這種女武神。說不定軍方已經把醜聞壓下去了。

「喝醉酒闖禍這種事，不管是誰，在登上成人的階梯時都會碰到。偶爾像個人類一樣犯錯又如何？平常妳的反應，明明平淡到讓人懷疑妳不是人類耶。」

「我聽說嘍～妳在街上的酒館大鬧一場是吧？呵呵，很有一套嘛～」

「────」

即使留下來，也只會讓大家都覺得尷尬，於是露莎卡轉身──

「不過？」

這個在喪氣的露莎卡面前，手抵臉頰擺出妖嬈站姿的人，就是羅傑•利貝爾修護長──漢堡基地修護兵的領袖，一位老練軍人。

「────」

娜塔莉抱胸而立，語氣相當不爽，露莎卡則是瞪大了眼睛。

此時，露莎卡已經迅速轉過身去，將餐具送到領餐窗口。

「……爲什麼，她臉上總是那種放棄一切的表情。」

「榜樣？配合其他人？爲什麼？」

「……娜塔莉，吵死了。」

她們是同隊的夥伴，發生這種摩擦有百害而無一利。

拿掉耀眼的雷光，剩下的只是個少女。

對於阿爾瑪的問題，娜塔莉選擇別開目光，垂下帶有長睫毛的眼睛。方纔那種閃電般的犀利印象，在此刻的她身上已經淡化。

遠處圍觀的衆多目光，讓露莎卡坐立難安，渾身不自在。

「利貝爾修護長……」

「機庫……」

「啊哈哈，滿好笑的。」

「呵呵，鬧彆扭啦鬧彆扭啦。什麼嘛，居然表現得這麼可愛，真是的。」

「──露莎卡，妳真的變得不太一樣啦？」

看見娜塔莉的舉止，一旁還在喫飯的阿爾瑪直截了當地說道。聽到這句話，娜塔莉「妳啊……」地用帶着怨氣的眼神看向阿爾瑪。

露莎卡的猶豫不決，也被叫住她的人看穿了。

英靈機是神所賜予的，也就是「神器」。維修英靈機需要的力氣和時間和原型差不多，因此要讓機體完美運作，少不了維修人員的技術。

聽到人家指出她毫無自覺的部分，露莎卡不禁用手指輕觸自己的臉。她不覺得臉頰的僵硬程度和平常有什麼不同。真要說起來，頂多就是心情比往常來得沮喪。

雙手捂住自己耳朵，充滿怨氣地瞪着娜塔莉的阿爾瑪出聲打岔。

說着，留在原地的娜塔莉坐到椅子上。那是露莎卡方纔坐的位置。她以手掌輕撫還有餘溫的座位。

找不到能夠推卸責任的對象，或許纔是最大的問題。

聽到阿爾瑪這句話，露莎卡沒有回答，表情也沒有動搖。

──目送露莎卡的背影離去後，某個身影長嘆一口氣。

「嗯……隨便，沒差。」

阿爾瑪抬頭看向露莎卡，露出不滿的眼神。

聽到我行我素的阿爾瑪冒出這句話，娜塔莉輕輕放下原先掩住嘴的手。

爲了讓女武神完美髮揮機體性能，還需要女武神以外的戰力。維修保養這些航空戰力，也是修護兵全力工作的原因。

昨晚闖的禍，傳播範圍似乎不只餐廳，整座基地都知道了。

「……阿爾瑪，能不能別讓我再三強調？妳和她那麼親近，會沒辦法當其他人的榜樣。」

「那當然。這種事，本來連一次都不該發生。不過……」

當然，這裏也輪不到露莎卡表現。

「哎呀呀，妳的回應比我想像中還要老實呢。」

腦中轉着這些念頭的露莎卡，獨自走出餐廳。

「娜塔莉說的沒錯。阿爾瑪，她是妳的戰友。」

「──不是這個意思，我要說的是……」

和皮拉交戰時的主要戰力，是女武神的英靈機。

「如果能將這件事全推給酒精就好了……」

此時，看見內心累積這種微小不滿的露莎卡，羅傑彷彿發現了什麼，「哎呀？」地揚起眉毛。

到頭來，沒辦法去工作崗位露臉，又不想窩在房間裏的露莎卡，只能在基地裏漫無目的亂晃，於是──

昨晚出擊後過了半天，飛行員們雖然得到暫時的休息，這些修護兵卻必須不眠不休地徹夜幹活，這點從他們認真到恐怖的表情就看得出來。

「如果不是酒，那就是……男人嘍。」

「不是。」

「哎呀～馬上就否認？如果是平常的妳，應該會再演一下才回嘴。」

看見露莎卡反射性地回答，羅傑奸笑得更開心了。

然而，這真的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未免瞎猜得太過頭了。露莎卡自己胸懷坦蕩，所以完全沒想到禁閉室的事。

「不過嘛，既然妳都說到這種地步，我就乖乖相信吧。話、說、回、來，對我而言，妳爲什麼會來這裏比較重要喔～」

「這……」

「──

噴火式

。」

一句話。讓現場氣氛蕩然無存的羅傑，只說了這句話。

一時之間，露莎卡宛如被人家施了魔法似的停下動作，屏息以待。

「妳的英靈機，我也有幫妳打理好放着。隨時都可以飛上天。」

抱胸而立的羅傑，視線飄向機庫一角，露莎卡的目光也被吸引過去。

於是，她看見了那架披着灰色塑膠布靜待時機的英靈機。

「────」

瞬間，複雜又龐大的情緒，在露莎卡的胸口來來去去。

喜悅與憤怒、悲傷與罪惡感，這世上一切能稱之爲情緒的情緒，彷彿一口氣全淹向露莎卡──她甚至有這種錯覺。

至少，缺乏感情的自己，無疑已經動員了所有情緒。因爲，那架機體對自己而言就是這麼重要的存在。

──那架英靈機，正是露莎卡對於天空的一切思念。

「英靈機呢，只有獲賜的女武神本人可以發揮它的性能。」

「────」

「什……！」

「哎呀討厭，對我有興趣啦？沒啦沒啦，開玩笑的。」

「利貝爾修護長，先告辭了。有個地方我得跑一趟。」

男子平靜又細心地糾正，刺激了露莎卡的記憶。瞬間，她想起自己早上與男子的談話，海馬迴告訴她真相確實如此。

臉頰不知不覺變燙了。「哭臉」是什麼意思？

所以，她總算能夠和今天早上故弄玄虛的男子面對面──

「真不上道。而且，一碰上不想聽到的話題，記憶力就會出問題。」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不會帶給人壓迫感。露莎卡只是乖乖站好，傾聽男子繼續說下去。

聽到露莎卡這幾句有自我警惕意味的發言，男子閉上一隻眼睛說「原來如此」。瞬間，露莎卡渾身緊繃，提防起男子接下來要說的話。

果然，自己沒資格待在這裏──

「……啊？」

──天藍色眼眸中，映出蓋着塑膠布的愛機。

「嗯，慢着。要妳說句話是『我們來聊聊吧』的意思。妳這種丟話題的方法可算不上傳接球喔。雖然我喜歡足球。」

露莎卡以女性來說個頭頗高，但是這名男子在男性裏也算得上高大。兩人身高差距明顯，他一站到面前，就讓露莎卡需要稍微仰頭。

「所以，最接近真相的回答應該是習慣吧。只要有機體在那裏就會動手保養、維修，讓它能夠飛上天～」

「怎麼啦？妳是有事纔會來吧？說句話怎麼樣？」

「────」

「這部分我相信。我已經向內務班確認過，昨晚你也在。」

換言之，一架英靈機配一位女武神，是個不成文的規矩。

「你先前說過，昨晚你和在酒館大鬧的我待在一起，對吧？」

猶豫在剎那間消失，露莎卡點了點頭。

「──停，情報應當力求正確。複誦一遍，艾弗瑞斯卡上尉。」

看見用力打開門來到鐵柵前的露莎卡，男子露出苦笑。

既然男子這樣，那麼露莎卡也可以照做。

「……淚痕……」

「────」

看見露莎卡盯着自己的手，羅傑聳聳肩表示「誰知道」。

於是──

自己的醜態，究竟是以何種形式在基地裏流傳？

「昨晚的事，麻煩你說得再詳細一點。根據你的說法，我之所以大鬧是因爲聽到女武神話題……」

對於男子的詢問，露莎卡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嘀咕。男子聽到之後「嗯？」地皺起眉頭。露莎卡瞪着他眉心的皺紋，開口說道：

如果由不是女武神的飛行員操縱，英靈機的性能便和外觀一樣，只是老舊的螺旋槳飛機。女武神交換彼此的英靈機，同樣適用這條絕對法則。

時間雖短，但露莎卡確實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

高個子、黯淡的金髮。半天前連一眼都沒看到的臉上，那雙寶石般的藍眼睛，和胡碴明顯的野性笑容很合。

「不過，爲何要在意昨晚的事？只關半天就放妳離開了。別把事情鬧大是上級的判斷，妳爲什麼要追究？」

「嗯，如果能在這個時候說出『因爲我相信妳總有一天可以飛呀』應該很帥。不過，我可沒有這種信心。」

無論如何，男子所處立場的前提，已經得到確認。

「但是，我已經十九歲……很快就要滿二十歲了。我是個職業軍人。居然在別人面前大哭……」

但是羅傑神色自若，找不到可疑之處。儘管碰上擅長隱瞞內心想法的人，懷疑下去會沒完沒了──

「軍人想哭時，往往沒有哭的自由。儘管令人不爽，不過這確實指出了重點。那麼，換成女武神又是如何？」

羅傑語氣輕鬆，乾脆地表明自己對露莎卡期望不高。聽到他這麼老實，露莎卡不禁苦笑──這也是他表達體貼的方式。

接着，她向彷彿已經看透自己而露出達觀眼神的修護長敬禮。

「昨天晚上的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周、周圍的人說，我當時嚎啕大哭。」

此時，出乎意料地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令露莎卡瞪大了眼睛。

「沒問題。至少，目前是如此。」

「很遺憾，畢竟我很忙。我看到的，就只有妳被扔進禁閉室的部分。我錯過了決定性的場面……啊，有看到哭臉喔～」

爲了尋求昨晚記憶的答案，露莎卡再度來到禁閉室。

「哎呀，這樣嗎？我也還有工作，不會攔妳……可是沒問題嗎？」

總算看見的男子長相，讓露莎卡感覺自己彷彿站在獅子面前。

無所事事到處晃的露莎卡決定好目的地，抬起頭來。聽到羅傑這一問，她的目光遊移了一下。

8

既然如此，問得出答案的對象，露莎卡只想得到一個。

不是因爲猙獰，而是因爲風格。那副沉着穩重的模樣，令人產生這種印象。

更別說是因爲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而哭了，豈能允許這種事。

「如果是指今天早上的話題，我的發言正確說來應該是──『妳之所以大鬧，是因爲問題牽扯到女武神喔』，這樣纔對。」

「鬧彆扭就不可愛嘍──妳的哭臉明明很可愛。」

男子抓了抓金髮，插嘴評論露莎卡的判斷。不過，務求慎重是露莎卡的作風，也只能請男子放棄了。

羅傑這句話，就某方面來說會令人覺得薄情。露莎卡聽完，咬住嘴脣，天藍色的眼睛往地面看去。

「我之所以大鬧，是因爲問題牽扯到女武神。」

再來就是──

「──所以，昨天那件事我也嚇了一跳喔。妳是不是稍微振作一點啦？」

「爲什麼，你會把昨晚闖的禍當成我振作的原因？我還以爲，只有愛喝酒的人才會誤信酒精有這種力量。」

他沒理由特地講個非常不合理的謊話。應該……沒有吧。更重要的是，露莎卡自己今早在禁閉室醒來時，就已注意到臉上的淚痕。

「是叫『神通力』嗎？不可思議的是，這種力量不是當事者就無法發揮呢。」

「能夠成爲女武神的只有女生……而且限定年輕女孩。所以，向神領取英靈機之後，將操縱交給熟練的老手，就是理所當然會有的想法嘍。」

「照這樣下去，那孩子只是白白佔據機庫的空間呢。」

雖然嘗試性地詢問，不過看來羅傑確實不清楚露莎卡這個疑問的答案。這不是壞心眼，而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真誠回應。

「這就不知道嘍──妳覺得呢？」

「總之，我這就去和自己昨晚的眼淚做個了斷。」

男子抬起長腿往下一蹬，從牀上站起身。他緩步走向鐵柵，隔着柵欄和露莎卡面對面。

「該不會，是因爲待在籠子裏，纔會看起來像獅子？」

但是，男子緊接着說出口的，卻不是在調侃露莎卡。

「……啊～該怎麼講。就算哭了，妳一樣是個美人呀？」

流淚的原因找到了。露莎卡已經有對方會拿動機取笑自己的心理準備。不過，男子完全沒提到動機，反而拋出這樣的問題。

將已知事實攤開來看，讓露莎卡得到了「自己喝醉後對民衆施暴」這個結論，然而事情好像不僅如此。

「────」

相對地，她有話要問這個男人。

「現在的女武神，是以着重適性選出來的第三世代爲主。她們不是軍人，是女武神……那麼，應該有哭泣的自由吧？」

露莎卡沉默不語，旁邊的羅傑則談起女武神剛誕生時的構想。

本來以爲，是作夢讓自己流淚──

「……你所謂的哭臉，是我們之間的共通概念嗎？」

看見露莎卡的笑容，羅傑垂下他整齊的細眉。

羅傑的手指從眼皮滑向臉頰，看見他的動作，露莎卡倒抽一口氣。

「我、我因爲畏懼自己的罪行，所以丟臉地嚎啕大哭……？」

羅傑對低聲回問的露莎卡擺擺手，稍事思索後說道：

羅傑所說的構想經過多次實驗，神賜予女武神的英靈機，也讓空軍飛行員實際駕駛過。

「嗯？喔，對啊。雖然沒錯，不過妳跑來是要問這種事嗎？喂喂喂，妳對於別人說的話究竟要懷疑到什麼地步啊？」

「──明明已經約好由我去找妳了，還真是個不懂浪漫的女人啊。」

然而──

「機體我修好了。但是，修理人類在我的專業領域之外。」

「這不是相信我，只是已經求證過了吧？」

儘管只有語感上的微妙差異，然而細節不同導致內容改變也很常見。更別說在軍隊裏，複誦命令乃是避免資訊傳遞出差錯的必要措施。

「雖然我想嫌妳敷衍的技巧太差，不過看樣子是酒太糟了。沒錯，對妳和我來說是同一個意思喔。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爲什麼，你會保養那架機體？」

瞬間，思緒就像雜訊竄過般亂成一團。紛亂很快就平息下來，接着露莎卡看向羅傑的笑臉，懷疑他又要調侃自己。

和半天就獲釋的露莎卡不同，男子的拘禁已經快要整整一天。儘管令人感受到一般士兵和女武神的待遇落差，但露莎卡決定先把這股情緒壓下去。

羅傑以手指抵住自己的嘴脣，眨了眨眼。露莎卡一聽則是當場愣住。

「咦？」

對方似乎也沒料到這趟訪問，來不及轉身背對她。

依舊待在牢裏的男子，坐在牀上迎接露莎卡。

「即使如此，我依舊和她們不一樣。我是第二世代的──」

「──女武神。」

男子說得斬釘截鐵，令露莎卡倒抽一口氣。

同時她也注意到，如果男子沒說出口，自己就會這麼發言。明明之前不管提到幾次、不管碰上什麼人，她都會矢口否認。

明明早已定義自己沒有自稱女武神的資格。

就在這樣的感慨，讓露莎卡咬緊牙關時。

「──我是女武神。」

突如其來的一聲，對露莎卡染上焦躁色彩的意識喊了停。

她屏息看向正面。男子還是一樣看着露莎卡，並且挪動嘴脣。

然後，他又重複一次。

「──我是女武神。」

露莎卡弄不清對方意圖，皺起眉頭。有種不悅的感覺。之所以不知源頭爲何，則是因爲不曉得他究竟在想什麼。

「……你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爲了得知答案、得知男子的意圖，露莎卡拋出疑問。對於她這個求助似的質疑，男子的回答簡單明瞭。

「昨天晚上，妳邊哭邊鬧時說的話。」

「──」

露莎卡說不出「不可能」。

因爲她沒有記憶。沒有否定的根據。

──不，有根據。隱隱作痛的胸口就是證據。

只要胸口的痛楚還在、只要這股不會消失的慚愧還在，即使靈魂粉碎，她也說不出這種話。

「──？」

「────」

露莎卡沒說要把男子放出來。

「──」

男子相當熟練地下達指示，露莎卡隨即奔出禁閉室。警報聲四起，內務班在門外高喊，露莎卡也對着內務班的人喊道：

目光，無法移開──漢堡基地東邊，距離城市數公里之處立起的光柱。

「──你呢？」

露莎卡輕喚在餐廳分別的兩人名字，爲她們的奮戰獻上祈禱。

露莎卡沒注意到，嘆息般的細微話音從自己的喉嚨逸出。

那是──

不過，就算闖禍被關禁閉，一旦出事照樣要放人，這是種默契。假如人家碰上空襲死在禁閉室裏，可是會死不瞑目的。更重要的是，人手再多都不夠用。

「可是，明明昨晚才擊退它們的！」

而且，該怎麼稱呼它呢？露莎卡的嘴脣顫抖着說出答案。

和露莎卡不一樣，能夠贏得正確的選擇吧。

「皮拉接連出現」這個事實，就是如此沉重。皮拉之所以撤退，是因爲敵方整體活動力見底。連續遭到攻擊，代表這條法則可能崩潰。事態非常嚴重。

一時之間，她猶豫着該往哪邊走。

聽到男子的聲音之後，露莎卡恢復冷靜，接着猶豫起該怎麼處置男子。但是，男子的目光放得更遠。他將自己擺到後面，以使命感在露莎卡背後推了一把。

「──是。」

「不要拖拖拉拉，快點回到崗位！」

已經熟悉到不記得聽過多少次的警報，喚醒人類本能、強迫大家緊繃與戒備的警鈴聲，它代表的意義清清楚楚。

露莎卡將希望放在她們身上，奔跑於警鈴大作的基地中。聽到催促的警報聲，基地裏的人立刻奔向崗位，畫面十分壯觀。

「能夠撐過連戰的戰力，現在的基地裏根本……」

「我立刻回崗位！他交給你了！」

幸好，昨天的戰鬥中，她們的英靈機完全沒有中彈。儘管基地戰力有所消耗，不過只要最關鍵的女武神損耗率是零，就還能戰鬥下去。

所以，照理說已經習慣這種生存方式的軍人們停下腳步呆呆望着天空，顯得格外突兀。

這是理所當然。皮拉必然和光柱一起出現。

然而，遲疑只有一瞬，判斷僅需剎那，結果緊隨其後。

「────」

露莎卡自己也不明白。而且，沒有人知道答案。

即使將自己偏離正軌這點包含在內，她依然這麼想。

軍隊本身，必須運作得像一個生物。

「露莎卡•艾弗瑞斯卡！善盡妳的職責！」

爲此──

「我也……」

雖然還不夠成熟，但她們依舊是這座漢堡基地最強大的戰力。

儘管場合不對，露莎卡卻覺得這一幕很美。

露莎卡目前的職務，是附屬於司令部的戰術顧問兼通訊員。所以，她的工作崗位理所當然是司令部。

腳步不禁放緩，進而停下。

露莎卡疑惑地隨着他們的視線看去，隨即倒抽一口氣。

「──不。」

既然如此，還需要猶豫該去哪裏嗎──深紅色的噴火式戰機閃過腦海。

因爲，照理講她不能說。

「如果是她們，一定……」

「艾弗瑞斯卡！」

「這聲音，難道……？」

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那是無法用常識估量的存在。

「交給上級判斷。妳身上應該有些只有妳能達成的任務纔對。」

──突然，警報聲響遍整個基地。

「你……」

頭有頭的職責、手腳有手腳的職責、內臟有內臟的職責。如果各個部位都自作主張處理其他工作，根本沒辦法好好維持生命。

露莎卡連內務班青年點頭都沒看見，急着回自己的崗位。

用這種帶着痛苦的顫抖聲音，究竟想問什麼？

──它只表示，基地的索敵範圍之內出現皮拉。

「……阿爾瑪、娜塔莉。」

已經決定自己該做什麼的人無比耀眼，一心一意朝目標奔走的模樣充滿魅力。軍人對於露莎卡來說，就是這麼值得尊敬的一羣人。

鐵柵裏，男子的藍眼變得前所未見地認真。

就在露莎卡的問題成形之前，情況已經有所變化──

更重要的是──

「──二級皮拉。」

想起昨晚基地的消耗，絕望便湧上露莎卡心頭。此時有個急促的聲音呼喚她。她猛然回頭，發現那人就是金髮男子。

然而，從光柱裏緩緩現身的誇張巨影則另當別論。

露莎卡並未奔向機庫，而是前往司令部。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自己也是嵌進軍隊這個組織中的齒輪。齒輪該盡的本分，就是儘可能不犯大錯讓整體能夠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