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四章=「希格德莉法」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長月達平 · 1.8萬 字

1

「首功是娜塔莉。最後是妳解決皮拉的。」

「不,功勞最大的是阿爾瑪喔。如果沒有阿爾瑪的大滿貫炸彈,二級皮拉不會露出弱點。」

「娜塔莉。」

「阿爾瑪!」

就這樣,兩名少女──阿爾瑪和娜塔莉互瞪,迸出火花。

地點在漢堡基地司令室,昨天那一戰留下的影響還很明顯。

在激戰中存活的少女們受命休養,睡得很沉。隔天,她們被叫到司令室,隨即爆發開頭的爭執。

兩人愈吵愈兇,在旁人眼裏卻顯得很神奇。畢竟,她們是要把功勞推給對方。

「真奇怪。一般來說,明明是搶着居功吧。」

「這種意見,好像也有點偏頗……」

聽到一手撐着臉,愉快地看少女們爭執的男性──亞歷山卓這麼說,露莎卡嘆口氣,看向身旁的阿爾瑪和娜塔莉。

接着,她天藍色的眼眸變得兇狠起來。

「妳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妳們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

「────」

遭到露莎卡嚴厲斥責的阿爾瑪與娜塔莉頓時停止爭吵。兩人就這樣轉頭看了過來,露莎卡則是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妳們是第三世代……接受的教育說速成都嫌客氣,根本是課只上到一半就被送往戰場,從這點來看情有可原。然而即使是這樣,妳們的態度依舊令人看不下去。」

「嗚……」

「嚴苛……」

聽到露莎卡誠懇的提醒,兩人表情僵硬。

兩人似乎也已經發現,她們一直在做些沒搞清楚場合的爭論。不過,亞歷山卓沒把露莎卡的看法放在眼裏,臉上笑意更深了。

「不過,如果能上前線,求之不得……我也要。」

「────」

「原來……是這樣嗎。復原基地需要時間。但是,好不容易守下來的土地也不能丟。既然撤退不能考慮,也就只剩往前一條路。」

「雖然把首功讓給了阿爾瑪,但是給二級皮拉最後一擊的人是我。我一定會派上用場。」

更別說使命感強烈的娜塔莉,她所受到的衝擊想來非同小可。

「原來如此啊~爲什麼阿爾瑪會知道~?」

露莎卡搖搖頭,但她的發言讓在場全員都瞪大了眼睛。她依序打量衆人的反應之後,用手指抵着自己的嘴脣。

「居然毫不緊張,還講得理直氣壯。我很欣賞妳。」

「既然已經釋懷到能夠拿自虐當玩笑的程度,那就再好不過。好啦,言歸正傳──實際上,皮拉的襲擊可不是什麼笑話。」

少女表現得像個狠角色,大大方方把亞歷山卓這幾句話給頂了回去。亞歷山卓似乎很欣賞她的態度,嘆口氣後說道:

「功勞最大的是娜塔莉……」

「全人類的期待……」

娜塔莉只頓了一下,便堅定地這麼說道。她的堅強,讓露莎卡覺得好耀眼。

此時,將頭髮綁成兩束的少女,代替沉默的露莎卡輕輕舉起手。雖然沒阿爾瑪那麼明顯,但她可愛的臉蛋同樣稚氣未脫。

「該不會,我們不合格……」

「難道說……」

編組以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爲中心的小隊,目的是奪回皮拉支配的土地,還有擊破一級皮拉。

這種話中有話的說法,讓露莎卡覺得是個圈套。

「──?我總覺得,好像聽到一些讓人無法釋懷的言論。」

阿爾瑪苦着一張臉,似乎是嫌娜塔莉多事。不過,苦澀很快就從她臉上消失。她接着說道:

亞歷山卓彈響手指,對發表意見的阿爾瑪眨眨眼。阿爾瑪沒反應,露莎卡也愣住了,只有娜塔莉不一樣。

不過,此時看不下去的露莎卡嘆了口氣。

她這種雷光般的生存方式,正適合揹負人類的希望而飛。

神情激動的娜塔莉上前自我推薦,嚇得亞歷山卓往後仰。娜塔莉興奮地整個人往前傾,縮短拉開的距離。

看見兩個年輕人的反應,亞歷山卓笑了笑並轉向露莎卡。

「──往前推進?」

亞歷山卓盤起強壯的手臂,重新看向露莎卡等人。他這番話的規模,令娜塔莉她們屏息。

「在這之前,身爲女武神的妳們已經揹負了人類的期待。不過,這回的期待會比過去來得再重一些。即使同爲女武神,妳們也會被另眼相看。」

──這纔是原本的「希格德莉法」。

「嗯。怎樣,很重嗎?」

「沒錯。所以,必須儘快重整。妳們的英靈機,正由修護班趕工處理。不過,他們必然也是連日徹夜工作,效率只會愈來愈差。」

「──我希望能加入希格德莉法!」

「──希格德莉法。」

「老實說,還有點累,很想睡~人家希望讓身體狀況保持萬全耶~」

她聽到阿爾瑪這句話,顫抖着開口:

「我只是覺得,基地修不好,又不想後退,那就往前。」

「所以我才問這種狀況要怎麼辦……」

「這也沒辦法保證。」

「妳、妳又想只靠動物般的直覺解決問題……」

要不然,「希格德莉法」這個計劃根本無法成立。

「往前推進是吧……做得到嗎?」

「妳們做到了過去只有第一世代做得到的事。交出的成績,要讓上級……讓全人類有所期待,已經綽綽有餘。」

「────」

「心胸開闊一點啦,要是沒辦法談正事就麻煩了。之後再奉陪妳。」

但是,此刻與其和娜塔莉產生共鳴,不如專注在這個話題上頭。

她也是這次奮戰的女武神小隊成員之一。

看不出情況有好轉的空間,於是娜塔莉皺起漂亮的眉毛問道。

「阿爾瑪!妳也是,既然是首功就該自告奮勇!我們有義務爲自己的行動負起責任喔。」

至於圈套的真相,她很快就從亞歷山卓的眼神看出來了。

這幾句話的分量,比字面上還要沉重。

「喂喂喂,不要去想像些恐怖的事啦。」

「露莎卡……?」

可能看出她心不甘情不願了吧,亞歷山卓的笑容變爲苦笑。

此時,亞歷山卓對很有志氣的兩人說了句「冷靜點」。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原本該讓愛咪名揚天下的希格德莉法,總算有了重見天日的機會。

「這就是問題的焦點所在。實際上,漢堡基地要立刻恢復原有功能很難。司令部半毀,重建都市護牆也需要時間。」

「────」

「就該這樣!」

「哎呀呀,不曉得真正不懂察言觀色的究竟是誰呢?不過嘛,女武神問題兒童多是出了名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會介意這種事。」

聽到他的解釋,娜塔莉等人只露出讚歎、理解的表情。然而,對於露莎卡來說可不只是這樣。

「正好,我的意見似乎和妳一樣呢。這次戰役的首功,對接下來的希格德莉法構想來說不可或缺。」

「機體也破破爛爛的~要是敵人連續三天都來,可就糟了吧~?」

扣掉她們之後,房間裏只有在昨天那一戰擔任代理司令的亞歷山卓。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看法嗎?排除反而不合理吧。假如我是指揮官,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真是的,什麼都被看透,讓人渾身不自在啊。這麼一來不就沒祕密了嗎?」

「阿爾瑪和娜塔莉,妳們兩個都不需要擔心。這次戰役的功勞……誰第一雖然要看上頭的判斷,不過總而言之,再怎麼樣都沒理由排除妳們。想冠上希格德莉法這個名字,應該要實際打倒過二級皮拉纔對。」

她很快就明白──這個計劃,對象原本是愛咪她們。

「──正合我意。」

詞語不在自己所知範圍內,這種沒頭沒腦的感覺讓露莎卡不禁皺眉,亞歷山卓見狀聳聳肩道歉。

儘管這幾句話也讓人無法釋懷,但好歹是長官命令,不滿的露莎卡還是乖乖照做了。

「那個~所以說,爲什麼要把我們叫過來呀~?」

亞歷山卓站起身,看向站成一列的露莎卡等人。他倚着黑檀木桌,在胸前以拳擊掌,發出響亮的聲音。

「是啊。有妳的保證,我就安心了──既然是當事人的意見,身爲下命令的一方也能輕鬆不少。」

潛力姑且不論,單以目前的戰力來說,她們也很適合。

「已經連續兩天發動攻擊,沒辦法保證不會有第三天。幸好,這回不是對手主動撤退,而是我們成功討伐敵人。我是希望不會連續三天啦。」

「自告奮勇很好,我欣賞妳們的志氣。不過,剛剛說過了吧?新部隊的編組由我全權負責。和妳們的志氣無關喔。」

亞歷山卓抓了抓頭,聽完他這番話,娜塔莉率先舉手。

「不錯。他們早就在策劃反攻皮拉支配的區域。擔任計劃核心的部隊,名稱就叫希格德莉法。」

接着她回過頭看向背後的阿爾瑪。

看到阿爾瑪不甘示弱,娜塔莉也高興地露出笑容。兩人的關係,可能意外地和朋友差不多吧。

突然間變得神情嚴肅的亞歷山卓,說出一個陌生的詞。

「高層的計劃?」

習慣用邏輯推導的娜塔莉,無法理解靠直覺說話的阿爾瑪是怎麼思考。真要說起來比較偏向娜塔莉這型的露莎卡,能夠明白她的心情。

「如果司令官是什麼超越人類的存在,我就會驚訝啦~」

「智慧和勇氣的輸出有極限。就算是能在酒館撂倒二十個人的我,少了英靈機也沒辦法好好作戰。」

對於少女這個單純的疑問,露莎卡也在內心表示認同──聚集到這裏的,都是昨天在空中戰鬥的女武神小隊成員。

燃起使命感的娜塔莉,再三強調自己多麼有用。即使如此,她依舊堅持把首功讓給阿爾瑪,做人一板一眼。

聽到少女這幾句話,亞歷山卓閉起一隻眼聳聳肩。然後他轉向露莎卡,意味深長地使了個眼色。

「代理司令,惡作劇可不值得恭維喔。拜託別拿兩個年輕人開玩笑。」

娜塔莉和阿爾瑪面色蒼白,顯得難以置信。亞歷山卓則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們。

亞歷山卓露出笑容,彷彿在證實露莎卡的推論一般。儘管他擺出一副「獅子也有幽默感」的態度,娜塔莉和阿爾瑪卻還是不怎麼高興。

不過亞歷山卓聽到這個問題,則是拍拍手錶示「我就在等妳問」。

「……意思是……」

「喂喂喂,有人膽子很大嘛。雖說是代理,不過好歹也是在司令官面前喔?」

「這是在開玩笑,很難懂嗎?」

「抱歉抱歉。妳們不知道也是難免。這個詞,是軍方高層推動的計劃名稱。」

「不過嘛,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到那個時候露莎卡也會用智慧和勇氣擺平,對吧?」

聽到亞歷山卓這麼說,露莎卡以外的女武神頓時全身僵硬。就連阿爾瑪也皺起眉頭,顯得若有所思。

「當然,這不容易。恐怕還會有人嘲笑這是紙上談兵。不過,妳們擊破了二級皮拉,這項功績推翻不了。」

「我們揹負着……人類的期待……」

「將軍。」

「這支新部隊的編組,由我全權負責。高層想要奇蹟。意外的是,我在妳們的協力之下回應了這個期待。所以,也就不得不做啦。」

「最先揭穿二級皮拉異能的真面目,致力於恢復軍隊機能。之後,率領女武神小隊爲擊破該皮拉做出貢獻。儘管讓出了最後一擊,然而逼得敵人暴露弱點是妳的功勞。」

「────」

「我和高層已經談好了──這次的首功是露莎卡•艾弗瑞斯卡少校,除了妳之外沒有別人。」

亞歷山卓看着露莎卡,刻意連新階級一併說出來。

露莎卡無法直視那對映出自己身影的純淨藍眸,別開了目光。不過,就算能別開目光,也躲不掉請求。

首功該加入希格德莉法,露莎卡本人也這麼說了。

但是──

「我曾經收起羽翼。這樣的我,誰會……」

「──我對於首功非常能認同。」

露莎卡正想蓋掉之前的說法,娜塔莉卻第一個出聲打斷。

她抱胸而立,別過頭繼續說下去:

「這一次,如果不是妳讓軍隊重新振作,損害想必會擴大。那麼一來就很難指望重建都市和基地……說不定還會戰敗。」

「────」

「只是假設喔。就算沒有妳的主意,我們還是會險勝。」

娜塔莉紅着臉,補充似的辯解。對於勝利不肯退讓,但改稱險勝,可以感受到她小小的自尊心。

「我也覺得,露莎卡第一比較好。」

「啊~那我也一樣~」

娜塔莉提出主張後,阿爾瑪慢條斯理地追隨。在旁邊揮着手的兩人,也認同露莎卡的功勞。

老實說,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我一直以爲妳們很排斥我……」

但是,少年根本沒注意到她在想什麼,「啊~」地抓了抓頭。

在諸多戰場引領大家邁向勝利,卻還是無法拯救全世界的愛咪。

「嗯?喔,關禁閉是吧?我有聽說你們後來落得這種下場喔。」

「嗯,我等。只不過,沒辦法等到我變成滿臉皺紋喔?」

又一次,露莎卡一邊以鞋底體會水的感觸,一邊呆呆地望着街景。

──怎麼可能。露莎卡明明很清楚。

「你說的長官,是指和我一起被帶離這裏的人嗎?」

娜塔莉生氣地剁腳,爲露莎卡的頑固抱頭大喊。看見她那種要是有塊手帕大概會咬在嘴裏的悲憤模樣,讓露莎卡覺得自己身陷絕境。

「────」

推開入口的雙開門,通知客人上門的鈴聲隨即響起。仔細打量,便能在陰暗的店內發現,吧檯後方的老闆略微瞪大了眼睛。

她反射性抱住溫柔地這麼說的少年。

收起羽翼的前王牌──將重任交給這種女武神,負擔恐怕太重了。

和許多人一樣,洛格勒布司令也覺得,露莎卡收起羽翼後仍然不斷受傷,實在太可憐了。

就在露莎卡將意識放到背上時,有個又高又清楚的聲音喊住她。

「辛苦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露莎卡沒理會亞歷山卓的玩笑,看着自己的掌心,以平靜語氣回答。

「這樣啊。店沒事,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你家……真遺憾。」

「嗯,解決掉了。我好像是戰功第一。」

「不好意思,我已經不記得了。」

聽到亞歷山卓平靜地這麼問,露莎卡倒抽一口氣。

「有什麼猶豫的必要嗎?艾弗瑞斯卡少校,妳……」

「該由露莎卡決定,這種事。」

「怪了~?」

當時,露莎卡還不明白那道命令真正的意義──

這就是露莎卡•艾弗瑞斯卡戰鬥的意義。

「畢竟都淹水了嘛~」

2

「……這樣太可憐了啦。會痛對吧?那麼……」

露莎卡看着杯裏的牛奶,向不可靠的記憶求助。當晚的記憶,還是老樣子沉在遺忘的彼方,要打撈接近不可能。

「我明明是個很難搞的部下……如今,我是否已經回應了洛格勒布司令的期待呢?這讓我非常非常不安。」

是否每當看見毀壞的街景、人們的辛勤,就會令她心痛呢?還是說,她的心靈高潔堅強,不會受挫?

「────」

所以,他爲了讓露莎卡有所行動,想盡各種手段。

「不用擔心。因爲這是種非習慣不可的痛。」

「和妳們相比,我只是個能力很差的第二世代。」

「長官……」

看見少年天真地拍手,露莎卡眯起天藍色的眼睛。

「大姐姐?妳哪裏痛嗎?」

「你一個人嗎?家人……」

亞歷山卓向自問自答的露莎卡提出疑問,然後頓了一下。

夏儂•史都華──她也是新生希格德莉法的成員之一。

露莎卡感覺到,少年驚訝的聲音在咫尺之遙化爲暖意。

兩天前,是司令派她視察都市,這次則是她自己來的──下達那道命令的洛格勒布•巴克雷司令,已經光榮捐軀。

「哇~好厲害!雖然我不知道『戰功』是什麼!」

看見露莎卡沒回答,焦急的娜塔莉開了口。然而,阿爾瑪拉住她的衣袖,搖搖頭制止她。

「即使如此,損失也絕對不會是零……」

──不,所謂的「身陷絕境」,是怎樣的感覺呢?

這種負面印象,司令完全沒讓自己看到。露莎卡再次體會到司令的偉大,覺得自己非得挺直背脊不可。

拍着手試圖下結論的少女一臉疑惑。

「那不叫喝,叫灌。真要說起來,假如妳現在鬧事,只靠我可攔不住……當時妳那位長官沒事吧?」

──都市的復興作業,似乎沒有兩天前那麼順利。

露莎卡光明正大地承認自己喝了酒有多差勁,讓老闆無奈地垂下肩膀。接着他轉過身去,倒了一杯飲料擺在吧檯上。

看見少年半難過半看開的模樣,露莎卡閉上眼睛。

「──之前的妳讓人看不下去。但是,妳已經靠自己重新站起來,駕駛英靈機爲勝利做出貢獻。究竟還有什麼好排斥的?」

「哇!」

「開門得真早呢。」

「娜塔莉。」

「還是希格德莉法這個名字?」

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不過試着說出口之後,才發現這句話比想像中更能觸動自己的心。在少年繼續追問什麼是戰功之前,露莎卡打量一下週圍後開口:

「這……看起來很像牛奶呢。」

「運氣不錯嘍。比兩天前妳大鬧的時候還乾淨對吧?」

同時她也覺得,這就是愛咪當初嚐到的孤獨。

相對地,如果從之後的狀況推測,倒是能自然得出答案。

雖然這兩天對於歐洲軍而言,當成大勝也不爲過。

「這是諷刺嗎!明明飛得那麼優雅……啊啊夠了!爲什麼我非得努力稱讚妳不可啊!真是的!」

「讓妳覺得沉重的,是人類的期待?還是……」

「那麼~總而言之就這樣說定啦~大家加油嘍~」

邊揮手邊踩着水灘跑來的人,正是昨天露莎卡救出的少年。當時彼此都全身溼透,只有匆匆道別。

這麼想的機會將逐漸增加。即使只有一兩個也好、只是微弱的抵抗也好。

「講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妳也在編制裏喔。」

「──好好珍惜家人。你平安無事,真的是太好了。」

露莎卡儘量不表露情緒的苦心,少年簡單地看穿了,甚至爲她擔心。露莎卡搖搖頭,對少年說「不」。

露莎卡認爲,對這些事實感到空虛的自己很傲慢。

「既然會痛,那我幫妳摸摸。」

儘管很丟臉,但少年已經連續兩天爲她上了一課。同時,她也認真地、認真地認爲,救出這個孩子,真是太好了。

總之,曉得少年的家人平安令人鬆了口氣。不過,剛剛自己發言太過輕率──以這世界的現況來說,也有可能簡簡單單就失去至親。

「要怎麼喝我還是知道的。拿到嘴邊,吞下去。以上。」

「啊!大姐姐~!」

唯有這種無益的念頭,讓露莎卡一時之間忘記了嘴脣的乾渴。

3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之後再答覆?」

接着,他對等待下文的露莎卡說道:

少年仰頭看着微笑的露莎卡,顯得很難過。他直直望向露莎卡的天藍色眼眸,說道:

「──我實在不懂。」

「……時間已經快傍晚了,外頭忙碌的傢伙們也差不多想喝一杯啦。這是賺錢的好時機。」

點頭回應他的目光後,露莎卡踏入店內。

「因爲它就是牛奶。一個不懂怎麼喝酒的人,不能隨便給他酒。」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嘛。」

露莎卡告別少年,在街上晃了一陣子,最後下定決心走進那間店。

這個男人,到底多擅長窺探別人的內心?

「不會等那麼久──這次不會。」

軍方高層因爲勝利而振奮,街上的人也因爲昨晚那一戰的結果而歡欣。背後那些確實存在的犧牲,絕對不會搬上臺面。

使命感強烈的娜塔莉,或許不明白露莎卡猶豫的原因。但是,她善良得願意絞盡腦汁去弄懂。

說到一半,露莎卡便覺得自己實在不會挑話題。

「嗯,多虧了大姐姐,我身上連一點傷都沒有喔。敵人已經解決掉了對吧?」

「雖然現在只有我在,不過沒事啦。爸爸和媽媽都回來了,雖然家完蛋了。」

「大概是要我明白,自己揹負着什麼東西吧。」

小孩子很敏感。大人的笨拙敷衍,他們能用純真的眼睛輕易突破。

「──嗯,他沒事。現在他已經坐到基地最高級的椅子上了。」

聽到露莎卡的回答,老闆輕輕點頭,一句「這樣啊」結束了對話。

露莎卡接受老闆的好意,喝起牛奶。出問題那晚發生的事,就這麼在腦中大致對上了。

爲什麼露莎卡和亞歷山卓都被關禁閉,這點也包含在內。

「歡迎光臨。」

這時,入口的鈴聲響起,老闆對着露莎卡背後打招呼。接着,他突然「喔?」地揚起眉毛。

「什麼嘛,纔剛講到人就來了。你們約好了嗎?」

「──?」

聽到老闆這麼說,露莎卡狐疑地轉頭往後看。此時,正好從酒館入口現身的,是一名金髮高個頭的瀟灑男子──

「哪有什麼約好,這是天大的誤會。爲了我的名譽,麻煩你訂正。」

「喂喂喂,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講什麼,不過大概聽得出來是在說我的壞話喔。還有,不要爲難民間人士。妳看老闆現在不知所措了吧?」

來者在這麼說的同時,自然地坐到露莎卡身旁的位置上。露莎卡見狀,刻意地嘆了口氣。

「奧斯特雷司令……」

「怎麼,居然無精打采地嘆氣。話又說回來,我原本還想怎麼基地沒看到人,居然泡在酒館裏……妳這傢伙還真有前途啊。」

說着,亞歷山卓對露莎卡展現爽朗的笑容。

「老實說,因爲這樣被器重還真讓人沒辦法高興。真要說起來,這又不是酒精飲料。我是個懂得反省的人。」

「真的?不是老闆體貼地給了杯牛奶嗎?」

「……這點我不否認。」

即使老闆沒拿出牛奶,露莎卡也不打算點酒精飲料。不過,這種辯解人家大概聽不進去吧。

所以,她放棄抗辯,改爲瞪亞歷山卓一眼。

「她告訴我,她本來就是爲了和我見面,纔會到那座基地。因爲我是唯一一個在『戰翼日』出擊並活下來,還成爲女武神的人。」

一切都在對方的手掌心上,露莎卡只能苦澀地舔着牛奶。

──就連在決定性的瞬間,愛咪臉上依舊掛着微笑。

「──以前,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

「是啊,煩惱諮商。不過和那時不一樣,現在我們更親密、更瞭解彼此……」

「咯咯咯。」

「────」

稱讚露莎卡昨晚的功績,說露莎卡扮演的角色不可或缺,甚至在背後推一把,說「幸好有妳在」。這一切──

「怎麼樣……皮拉留下的傷果然很深──我是這麼想的。」

想起那個纏上來要自己當基地嚮導,和自己聊了許多的少女。

「這種說法並不恰當。在昨天那個時間點,奧斯特雷司令已經知道我的身分。而且,就我個人的角度來看,這種說法令人相當不愉快。」

守住的成就感、沒能守住的無力感,他體會到的也一樣。

「──敬戰友。」

「我沒有自……」

「──」

點了杯酒。

「沒有。」

早上在司令室談完過了半天。可以說他性急,也可以說他不急。

「────」

「真狠啊。」

「我算是潛力股嗎?」

看見人們試圖復興、重振,能夠感覺到他們很頑強,這點是事實。

那天,當時的長官詢問願不願意和愛咪一起飛。露莎卡拒絕了,然後面對彷彿什麼都知道的愛咪。

看着在酒杯前僵住的露莎卡,亞歷山卓語重心長地說道。他完全沒有要拿起酒杯的意思,大概打算等露莎卡做出選擇吧。

露莎卡想起了初次見面就帶着親暱笑容黏上來的愛咪。

「露莎卡,妳在街上轉了一圈,覺得怎麼樣?」

不僅如此,還要率領「希格德莉法」,站到人類最前線。

「囉唆,這是長官命令。如果不服從,我就說妳抗命,把妳關禁閉。」

「這……」

「無論做什麼事,都需要選擇。雖然呢,偶爾會有人玩弄小聰明,說什麼選擇『不做選擇』,但是那不叫選擇。就我看來,所謂的選擇,就是自己思考過後伸手去抓住它。如果總是失去,選擇就沒意義了。」

「沒有自信,是吧?畢竟這是性格問題嘛。老實說,這種事我不懂。我打從出生以來,就不曾沒有自信。」

「前提是能揹負人類的希望而飛,有資格成爲希格德莉法的一員。」

兩人安靜地各喝各的,一會兒後亞歷山卓問道。

「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你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嗎?」

「如果妳需要別人講幾句話,多少我都說──如果妳沒發現,各單位的聯繫會停擺到現在;如果妳沒飛,女武神隊也不可能全員生還;如果妳不在,就打不倒二級皮拉──妳之所以居首功,是妳自身行動帶來的結果。妳可以自豪。」

「奧斯特雷司令不是很拗口嗎?叫我亞歷山卓就行嘍。」

亞歷山卓望向遠處。最後那句想着遠方某人的話語,讓露莎卡皺起眉頭;不過他沒有回應,而是一口氣喝光自己的麥酒。

對於現在的露莎卡來說,都成了難受的荊棘。他明明曉得這一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水珠順着杯壁滑落。

亞歷山卓說中露莎卡內心複雜的思緒──不,不是說中露莎卡想什麼。他大概也有相同的感受吧。

「哎呀沒什麼,我的部下很優秀嘛。他們說『你會妨礙交接,麻煩到外面去』。這麼一來,我就只能到街上視察啦。」

「要說的話,我應該算是有耐心的那一邊。很遺憾,這回實在沒辦法拖。一方面也是因爲必須到處找潛力股。」

「喝不喝由我決定……是指?」

亞歷山卓一口氣喝掉半杯麥酒,把杯子放回吧檯上。露莎卡看着水珠沿杯壁滑落,略微猶豫後開口:

「妳似乎很想把我當成一個不認真的軍人,但妳遲疑的理由總不會是這個吧?所以呢,我不打算戒酒──將軍。」

「────」

每晚都會作夢。一閉上眼睛,她就會在眼前浮現。

可能是覺得露莎卡的頑固很有趣吧,亞歷山卓聳聳肩,愉快地笑了。

對方講得斬釘截鐵,露莎卡不禁笑了出來。

「一般來說,不是該再給一點時間嗎?」

「你說麥酒……慢、慢着。我已經決定不……」

就這樣,將她一直以來的後悔原點,化爲言語。

『──讓我聽聽,妳的一切。』

「太、太霸道了……!」

「我的事先不管,奧斯特雷司令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應該忙着交接纔對?」

沒錯,愛咪要自己坦白的那一晚,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麥酒的刺激口感貫穿全身,酒精流入體內。她品嚐着苦澀,咕嘟咕嘟地把酒嚥下肚。

「……真熟練呢。」

「是嗎?露莎卡,難道妳所知道的軍人不會做這種事?」

「別人怎麼說是別人的事。到頭來,下決定的只能是自己。如果妳是個做不到這種事的女人,或許由他人代爲下決定也可以。然而,妳沒這麼可愛。妳終究是個自己做選擇的女人──和某人一模一樣。」

亞歷山卓苦笑,然後用手指輕敲吧檯。接連響起的聲音,節奏和露莎卡的心跳相同,聽起來十分舒服。

「……敬戰友。」

「字面上的意思嘍。剛剛雖然講了命令什麼的,不過要遵從還是違背,由妳選擇。喝與不喝,也是由妳選擇……所謂人生,就是選擇的連續啊,露莎卡。」

「老闆,一品脫麥酒。我和這傢伙一人一杯。」

老闆臉上瞬間閃過爲難神色,大概是對於讓露莎卡喝酒有戒心吧。不過,亞歷山卓奸笑着說:

「奧斯特雷司令,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然後,他開口說道:

「我想也是。不過,人類很堅強。妳不這麼認爲嗎?」

「……我總覺得,自己實在沒辦法到達那種境界。」

「如果以希格德莉法的身分轉戰各地,想必會不斷目睹和今天一樣的景象──應該也會嚐到同樣的成就感、無力感。」

「所以說,實際上怎麼樣?下定決心了嗎?」

亞歷山卓將短暫沉默當成回答,就像惡作劇成功似的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後,他對老闆豎起一根手指。

「……該不會,這是禁閉室的後續?」

看着杯裏滿滿的酒,露莎卡嚥下口水。

然後──

露莎卡沉默不語。亞歷山卓平靜地眯起他的藍眼睛,說道:

聽到露莎卡聲音裏帶着顫抖,亞歷山卓很不要臉地「哼」了一聲。

聽到這個答案,老闆嘆口氣,擺了兩杯麥酒到吧檯上。

這個男人的眼裏沒有一絲陰霾,始終看着自己該做的事。即使基地司令這種過於沉重的角色突然被塞到頭上,他依舊沒有迷惘。

「老闆──一品脫麥酒。」

於是,店內一時之間陷入沉默,只聽得到老闆替亞歷山卓裝麥酒的聲音。一會兒後,一杯麥酒擺到吧檯上。

「你這番話,和你意氣風發地跑來酒館似乎不太符合?」

「別用補充的話傷人啦。」

在基地的房間裏,和牀上的愛咪面對面,低頭看着微笑的她。

一會兒後,杯子空了,露莎卡把它砸在吧檯上。

露莎卡咬牙忍耐。然後,她睜開眼睛,用力抓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氣把酒送進嘴裏。

彷彿時間從那一刻起就停擺了一般,不斷地、不斷地,閃過腦海。

「潛力股……」

4

──有那麼一瞬間,彷彿能在他的側臉上看見愛咪的影子。

這個試探性的詢問,讓露莎卡一時語塞。

亞歷山卓舉杯敬酒,露莎卡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應。既然乾杯的對象是戰友──死者,便沒有拒絕的道理。

「放心,我不會讓她喝到鬧事的程度。更何況,喝不喝由這傢伙自己決定。」

對方語帶調侃,露莎卡則是不太高興地閉口不語。

「某人……?」

一旁拿起酒杯的亞歷山卓,說出許多讚美的詞句。

然後,他將杯子重重放到吧檯上。

「事到如今不用問吧。妳都有那麼多頭銜了,還不夠嗎?」

在只有呼吸支配的沉默之中,露莎卡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好多次被她耍得團團轉。

她自由奔放、不受拘束,總是有些露莎卡想不到的主意,連一秒都靜不下來,被牽着走的露莎卡相當頭痛。

像那樣讓人牽着走的經驗,對於露莎卡來說非常希罕,少得必須追溯到與家人相處的時光纔有。

「她希望和我當朋友,這點想必不假。而且,她應該不討厭我。畢竟她總是很認真。」

露莎卡想起駕駛艙內眼神犀利如箭的她。

在地面顯得平凡無奇的普通少女,一飛上天就成了侵略者的死神。她的實力之強、轉變之大,多次令人驚歎。

儘管當面說不出口,但露莎卡其實很崇拜那樣的她。

在空中比任何人都悠然自得的她,是所有女武神──不,不只女武神,所有心繫天空的人,都對她充滿嚮往。

「她和隊上的同僚們也處得很好,在旁人眼裏顯得十分溫馨。雖然立場複雜,不過大家應該可以算是朋友吧。」

瑟妮亞、維多莉加、迦南,都以各自的距離感和愛咪相處。

保護者、朋友、姐姐般的關係。沒有半點虛僞。

即使露莎卡提醒三人要保持適度距離,這幾個同期的女武神也都不當一回事。她們和愛咪串通的那天,讓露莎卡什麼都說不出口,瑟妮亞則是站在遠處笑着旁觀。

正因爲這段關係貨真價實,她們纔會陪同愛咪趕赴最後的戰場。

就連露莎卡無法同行的最後一戰也──

「長官詢問我時,我無法立刻回答。當時,我也和現在一樣打算保留;不過,一聽到不是命令,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如果是命令那就沒辦法,只能服從。但是,一聽到不是命令,露莎卡立刻有了答案──會有「沒辦法,只能服從」這種想法,已經很清楚了。

「我不想和愛咪一起走。」

露莎卡對愛咪本人很有好感,這點是真的。

和她聊天很有趣、她的價值觀令人驚訝、在近處見識她的實力能學到東西。

這些全都不假。但是,自己沒辦法和愛咪一起走。

熾熱的水滴,從露莎卡的大眼睛滾滾流下。再怎麼擦,順着手背滑落的水滴都停不下來。

「不過,就算是幻想也無妨──我得到了戰鬥的力量,希格德莉法。」

「這樣的妳,爲什麼會恨愛咪?我這麼說可能很怪,但妳應該沒打算拐個彎自殺吧?我也不覺得妳會因爲自己沒死而對她懷恨在心。」

「愛咪擔心我……?」

「────」

明明就只有露莎卡,絕不能傷害愛咪。

但是,這個機會被奪走了。一去不復返。

和他說的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認爲,這是最起碼的贖罪。

露莎卡正是獲救者之一。儘管如此,當事者露莎卡卻說了這種話。

「那天晚上以後,我再也沒和愛咪說過話。她當時怎麼想,我不知道……我原本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再和她聊聊。」

亞歷山卓就像要肯定露莎卡的想法似的,點點頭說道:

「──因爲,我恨第一世代女武神。」

「明明是她救了我們。」

而且,這種事絕不能說。

亞歷山卓說得理所當然,露莎卡不禁低下頭。

一直默默聆聽的亞歷山卓,突然催促似的發問。

到目前爲止的對話裏,亞歷山卓多次提到愛咪的名字。聽他說話的口吻,實在難以想像他不認識愛咪,讓露莎卡沒辦法不確認。

但是,自己讓她道歉了。讓沒有錯的少女道歉。讓沒有理由道歉的她道歉。

「──嗚……」

──揹負人類命運,從不曾露出難過表情的她,顯得很悲傷。

這也是當然的吧。怎能說出這麼無理、無情、冷血、遲鈍的話?

事到如今露莎卡才發現,自己對他的第一印象──像一頭獅子──相當正確。

那一晚,自己對坐在牀上的愛咪說出同樣的話。

「嗯?」

明明早已知道有可能這樣。在諸多戰友身亡的「戰翼日」就已知道。

成爲亞歷山卓代名詞的「奇蹟」,是他成功讓大批民衆從遭到二級皮拉襲擊的都市撤離,因而建立的功績。

羅伊的女性關係一團亂,哈里斯同一雙襪子會連續穿三天;馬連很挑嘴,艾德有潔癖又一板一眼。

短暫的一瞬間。

想聽露莎卡真心話而光明正大坐到牀上的少女。確實有那麼一瞬間,自己看着她的藍眼睛,說出了恐怕是地表最丟臉、最差勁的一句話。

「我不會要妳爲贖罪而飛。因爲愛咪大概也不會希望妳這麼做。」

愛咪問爲什麼,露莎卡回答──因爲我恨第一世代。

看到愛咪昔日所見的景色,讓她深切體會到自己毀掉的東西有多重要。

明明心裏滿滿的罪惡感,若是平常絕對會別開目光。

但是,愛咪把這些拋在腦後,趕赴戰場拯救了很多人。

他們是羣好夥伴。當然,也是有缺點。

露莎卡卻看着愛咪。然後,看見了。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纔有辦法和露莎卡親近到能聽她說出心聲吧。

當她這麼道歉時,悲傷已經像幻覺般消失無蹤。

不管聽到什麼話,都要堅強地接受。

「嗯,愛咪託我傳話。其實算不上什麼傳話啦,我剛好有機會和她聊上幾句。她很擔心妳。」

露莎卡用舌頭潤了潤嘴脣,在心裏找尋後續的話語──

「──實在辦不到,是嗎?」

「沒錯。其實妳早就看出來了吧?」

在失去了他們而變成孤獨一人的天空,露莎卡不禁產生那種想法。

這讓露莎卡想起愛咪一開始找自己搭話的事。

這樣的覺悟,連一秒都支撐不了。

只不過,那一天,在安靜得彷彿只剩自己一人的天空──在那個地方,看見瀟灑飛舞的黃金之翼,讓露莎卡有了個念頭。

而且,她也沒有「要是死在『戰翼日』就好了」的念頭。

除此之外,要伸手拉人家一把時,他不會遲疑。

「這是因爲……」

但是──

但是,他們不會瞧不起身爲女人的露莎卡,也不會有差別待遇。他們將露莎卡視爲同伴,願意把性命交給彼此,在同一片天空飛翔。

所以,露莎卡──

戰場上出現大量皮拉,對人類來說戰局已經陷入絕望。在這種情況下,想要保住貴重的戰力愛咪,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愛咪告訴我。她留下了一個叫露莎卡的女孩。這個女孩倔強、不老實,但是很率直。雖然有這種讓人覺得矛盾的性格──」

「沒辦法當面把話說出來的,不只妳一個。」

「……這是爲什麼?」

「喂喂喂,妳覺得我爲什麼能締造『拉米雅奇蹟』?就是因爲在那場戰役裏,愛咪和她的同伴殿後,對吧?」

原本無論罵得再怎麼狠,露莎卡都打算正面承受。

亞歷山卓的看法沒錯。露莎卡從未有過尋死的念頭。

一直沒說出口而留在心中的想法,緩緩溢出。

今天交談過的人,根本無法保證明天還碰得到。

「────」

儘管有種孤高的感覺,但這人的本性或許和愛咪很接近。

「────」

今天,看見毀壞的街景、在街上忙碌的人們,更讓露莎卡這麼想。

「你……認識愛咪嗎?」

「爲什麼,不能和愛咪……和第一世代一起走?」

「────」

怎麼能對拚了命、盡了力,試圖拯救凋零性命的愛咪,說出這種話?怎麼能對她說「爲什麼,妳不早點來」這種話?

讓她覺得,自己辜負了她的期待。

愛咪要說什麼?她留下了什麼?好恐怖。

怎麼能問她爲什麼不在羅伊、哈里斯、馬連、艾德戰死之前趕到?

「妳也可以選擇不聽喔。」

亞歷山卓•奧斯特雷,是個捧出來的幻想英雄。

聽到這個疑問,亞歷山卓搔了搔臉後回答:

「司令他……不,重點是,你說你打算和我碰面是指?」

碰上出乎意料的信差,令露莎卡全身都僵住了。

「……奧斯特雷司令……」

「──啊……」

『對不起。』

「是的。」

那天,在空中孤獨一人的露莎卡,內心滿是這種想法。

露莎卡清楚地回憶起自己的罪,想起那一晚和愛咪的對話。

「其實,我本來想早一點和妳碰面。只不過,人一旦被當成英雄,行動就不太靈活。直到洛格勒布司令找我過來,才總算抵達這裏。」

那就是──

表現得很容易親近的亞歷山卓,其實性情接近獅子。絕不會展現軟弱的一面,總是顯得堅強勇敢,周圍的人也希望他這樣。

亞歷山卓大方地宣告,觸動了露莎卡的心絃。

「卻肯對她說沒人願意說出口的話,是她的知己好友。」

「我明明知道的。這是個很有名的故事。那一天,愛咪不顧周圍的勸阻,趕來救援。」

「……但是,你選擇告訴我。沒錯吧?」

「……妳是『戰翼日』的生還者。第一世代女武神展現實力,人類開始反擊的那場戰役──妳應該是見證人之一纔對。」

這種念頭,不能說出口。

這個遲來的疑問,露莎卡總算說出口。

「──爲什麼,妳不能再早一點趕到呢?」

「要讓這樣的我,前往愛咪當初所在的地方?這種事……」

唯一在那個戰場上存活,而且能在同一片天空飛翔的存在。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上卷 第四章=「希格德莉法」插圖(1)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上卷 · 第四章=「希格德莉法」 · 第1張插圖

亞歷山卓平靜地開口,打斷語帶嗚咽的露莎卡。對於他這句話,露莎卡深呼吸數次之後,點點頭。

──爲什麼,妳不早點來?

而且,這一戰正是愛咪和瑟妮亞她們捐軀的戰役──軍方爲了蓋過噩耗,故意高高捧起的虛構榮耀。

「她沒有生氣。沒有悲傷,也沒有耿耿於懷。」

「嗚、嗚……」

「所以,不要覺得愧疚。我保證。」

「你、你的……保證……有什麼意……」

「明明在哭,嘴巴卻一點都不客氣啊。」

哭泣的露莎卡,嘴上依舊不饒人,讓亞歷山卓笑了。

面帶笑容的他,沒有嘗試安慰露莎卡。

「────」

如果安慰的用意在於讓人停止流淚,那麼他沒做錯。

也有些淚水,不需要止住。

「老闆。再來一品脫麥酒。」

「────」

「這傢伙的份也拜託嘍。」

抽抽噎噎的露莎卡旁邊,亞歷山卓點了續杯麥酒。

唯一從頭旁觀兩人對話到最後的老闆,輕輕嘆口氣。

然後,他開始將兩人份麥酒裝進新杯子裏。

5

「啊。」

正面,黑髮女性看見露莎卡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基地內,露莎卡正要前往自己在宿舍的房間。這個停下腳步看着自己的女性,她當然認得──是蜜雪兒。

看見蜜雪兒頭纏繃帶、一隻手臂吊着的慘狀,露莎卡嘆口氣。

她放鬆豎起的眉毛,舒緩冷若冰霜的表情,低下頭去。

「所以,這和民間人士無關。」

突然,傳來一個鬆口氣的聲音,讓露莎卡喫了一驚。

露莎卡對沒有回頭的背影提議。

「……總算。」

有關在酒館從亞歷山卓口中聽到的話,以及流着淚向他吐露的內心後悔,由於害臊和難爲情,露莎卡不打算告訴別人。

──而且,赦免這條罪的不是別人,正是她。

聽到露莎卡這句話,蜜雪兒一副能猜到是怎麼回事的表情,低下了頭。

「啊……」

「────」

對於蜜雪兒這個連詢問都算不上的詢問,露莎卡點點頭。

「奧斯特雷司令的希格德莉法構想。妳會成爲其中的……」

聽完露莎卡的見解,蜜雪兒點點頭,似乎又想到了些什麼。

知情的只有亞歷山卓,以及正好在場的酒館老闆。

說到這裏,蜜雪兒稍微眯起那對細長的眼睛。表情略顯僵硬的她,盯着露莎卡的臉。

「多了些需要詳加審問的事。這會不會代表,『奇蹟締造者』並非傳聞中那種品行優良的人呢?」

「真是個厚臉皮的請求呢。」

「……那麼,已經能駕駛英靈機的妳,今後要怎麼辦?」

「哭完之後,心裏舒服多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明確地扛起重擔,以堅定的宣言在覺悟背後推一把。

但是,這句話每晚都會化爲夢境復甦,持續迴盪,不讓露莎卡忘記犯下的罪。

蜜雪兒繃着伶俐的俏臉,一邊用手指摸自己的愛哭痣,一邊細細思索露莎卡這句話。

這句話,過去一再折磨露莎卡。

從蜜雪兒的反應看來,亞歷山卓似乎面對任何人都是同樣的態度。這種司令官也很讓人傷腦筋啊──露莎卡再度感到無奈。

接着,蜜雪兒邁開步伐,從露莎卡身旁走過。

「奧斯特雷司令弄哭了艾弗瑞斯卡少校,是吧?」

「──?嗯,是這樣沒錯。」

露莎卡是爲誰流淚、爲誰舉杯呢?

聽到露莎卡的回答,蜜雪兒嘴角微微揚起。不過,微笑很快就消失,她往後退一步,和露莎卡保持距離。

彷彿要用態度表示「話說到這裏就夠了」。

「……幸好,只有這點程度。算是被操作席的位置給救了。」

過去一再折磨露莎卡的朦朧記憶,放晴了。

假如露莎卡當時待在司令部,不知活不活得下來。

沒錯,露莎卡憎恨「英雄」。

不過,現在──

露莎卡將它藏到蒙着一層霧的記憶深處,別開目光,想當成沒發生過。

「嗯,對。」

過去她出言傷人,爲此後悔,更在後悔中收起羽翼。即使如此,天空依舊在那裏,等待她振翅高飛的時刻到來。

「妳好像剛從外面回來,是去街上視察?如果是這樣,就算在那邊聽到些無心之言也……」

二級皮拉攻擊時,人在半毀司令部的她能保住性命,和奇蹟沒兩樣。包含洛格勒布司令在內,有半數以上的人犧牲。

「……這倒是沒錯。」

露莎卡指了指還有些腫的眼皮,簡潔地報告。

因爲露莎卡能夠承認自己犯了錯。

「所以,蜜雪兒妳不需要在……蜜雪兒?」

簡短回答完,蜜雪兒便彎過轉角,消失在露莎卡眼前。目送她離去後,露莎卡摸了摸自己豐滿的胸脯。

『──這樣啊。妳把「英雄」當成「憎恨對象」嗎?』

「蜜雪兒,傷勢怎麼樣?」

「妳能不能像以前一樣,擔任我的通訊員?環境和以前不同,會讓我覺得很不習慣。」

街上蒙受損害的居民,如果將無處可去的怒火發泄到露莎卡或基地人員身上,露莎卡他們就能恨自己力有未逮。

「──假如真是這樣,反倒會讓我覺得心裏比較舒坦。」

「當然。妳……」

「要是沒有司令的鼓勵,我既哭不出來,也沒辦法戰鬥。這點千真萬確。」

『──這樣啊。妳把■■當成■■■■嗎?』

更何況,它們來自一羣付出不少傷亡與犧牲,卻依舊邁步向前的人。

「────」

聽到她這一問,露莎卡陷入沉思。

「蜜雪兒,還有一件事。」

蜜雪兒板着臉這麼回答。

旁邊忙著作業的同僚身亡,這段記憶大概還在折磨她吧。

「──看樣子,我讓妳久等了。」

「這是因爲──」

蜜雪兒整個人往前傾。露莎卡輕輕按住她纖細的肩膀,堅定地說道。

「這是奧斯特雷司令害的。」

這個提議差點讓蜜雪兒停下腳步,但她終究沒有停住。

聲音沙啞而安心。出聲的不是別人,正是蜜雪兒。

露莎卡總算回憶起來,當初聽到這句話時,自己在想些什麼。

『──這樣啊。妳把■■當成■■■■嗎?』

「……什麼事?」

「──今後,我會繼續飛下去。」

在近得能感受到吐息的距離,蜜雪兒屏住呼吸,一雙黑眸盯着露莎卡的天藍色眼睛。然後,露莎卡繼續說道:

只不過──

「啊,不,這是……」

想必,這是因爲露莎卡不再別開目光。

「不過以妳的個性,想來不會認爲自己運氣好。」

「是啊。」

然而,不只那個失去了家的少年和酒館老闆。

於是──

6

「──我考慮考慮。」

莊嚴的聲音、傲慢的聲音、慈悲爲懷的聲音,一再重複這句話。

就在露莎卡準備結束眼淚話題時,沉默不語的蜜雪兒讓她喫了一驚。

「嗯,我想讓自己臉皮稍微厚一點。」

「……妳的眼睛很紅。哭了一場嗎?」

「不過就我所知,艾弗瑞斯卡少校會這樣流淚……」

「我是希格德莉法的羽翼之一。」

街上的人,沒有一個將這種負面情緒發泄到露莎卡或亞歷山卓身上。感謝與稱讚,露莎卡對這些東西沒轍。

受了傷,正與身上痛楚戰鬥的蜜雪兒,是在問露莎卡的想法。

蜜雪兒認識來到漢堡基地之前那個率領部隊的露莎卡,有這點動作,她應該就能明白纔對。

如果沒有今晚的事,答案恐怕出不來吧。

「我不知道妳對他有怎樣的印象,但是奧斯特雷司令不會墨守成規,是個無法用常識評估的軍人,這點應該毋庸置疑?」

「妳總算回來了。露莎卡•艾弗瑞斯卡。」

想必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露莎卡一人恨着那個努力、拚命的少女。

即使露莎卡自己也成爲女武神,成了揹負同樣使命而飛的存在,這個念頭仍舊揮之不去。

原本以爲,自己做出了不可饒恕的行爲。

原本以爲,就是因爲這樣才得不到原諒。

但是,她寬恕了、原諒了。

想必是用她自然的笑容、用她淘氣的眼神、用她撩人的聲音。

因爲,少女那副嬌小身軀之中,藏着讓人想要緊抓不放的大愛。

因爲,這就是露莎卡的知己好友,愛咪。

『──這樣啊。妳把「英雄」當成「憎恨對象」嗎?』

話又說回來,「英雄」什麼的,令人不禁想笑。

因爲,她一直很討厭這種誇張的稱呼。

原本該稱頌她的活躍、讚揚她的美貌、讓她廣爲世人所知、將她放上封面的宣傳雜誌──由於她戰死而束之高閣。

以前負責那本宣傳雜誌的人,曾經造訪露莎卡。

負責人造訪的理由,是要送照片過來。一張本該成爲雜誌封面的夢幻照片──

那張照片上,愛咪紅着臉,看起來非常害羞。

無論在地面或天空都顯得特別的少女,在照片裏只是個符合年紀的普通少女。

夢到濃霧放晴的那天早上,露莎卡從桌子裏拿出一直收着的照片。

然後,將它貼到房間裏的軟木墊上頭──和各地戰況貼在一起。

──彷彿聽到少女嘟着嘴抱怨「貼到更好的地方啦」。

7

──那一天,朝陽同樣從窗外照進來。

「──諸神的黃昏,時刻已近。」

「我在此任命率領這支部隊的指揮官,女武神小隊『希格德莉法』的隊長──露莎卡•艾弗瑞斯卡少校,上前。」

能讓人感受到漫長歲月的低語。但是,嗓音與這種印象相反,顯得很年輕──不,可以說是稚嫩。

「日前的戰鬥,呈現一個結果。接下來,我們將向前邁進。過去,人類一直被逼着後退。但是,這樣的屈辱,已經結束了。」

夏儂•史都華睡眼惺忪。

少年輕輕開口,歡欣鼓舞地、戒慎恐懼地,說出短短一句話。

這是個奇妙的地方。

──不,歐洲戰線前線指揮官,亞歷山卓•奧斯特雷中校。

希格德莉法,一度折斷的羽翼重新振作,爲了人類飛上蒼穹。

「爲了人類的未來,我們爲帶有羽翼的諸位女武神起了這個名字。」

「──有動作了嗎,希格德莉法?」

將士們抬頭挺胸,站得筆直。列隊站在他們前面的,則是美麗、可靠、揹負人類希望的女武神們。

「──是。」

亞歷山卓看在眼裏,輕咳一聲。

廣闊的空間,天花板也很高。儘管如此,卻不知爲何給人強烈的封閉感。

「此刻的我們,沒有回頭、停步的空閒。所以,我們要將對戰友的感謝、彼此分享的思念,全部帶着上路──爲了讓人類贏得未來。」

通知起牀時間已到的廣播,緩緩響起;基地內的將士從睡眠中甦醒,爲了展開新的一天而有所動作。

這天,在戰事餘韻還很明顯的漢堡基地,基地全員聚集到了綠意茂密的操場,站在飄揚的旗幟前。

除了衆將士以外,還有一羣從事後勤任務的人列隊而立。

「各位,一大早的辛苦了。日前,各位的奮戰拯救了許多人……那場戰鬥中,我們失去了包含洛格勒布•巴克雷少將在內的許多戰友。」

「────」

這場帶有戲劇性質的互動到了尾聲,被唱名出列的露莎卡筆直看向前方。

她站到亞歷山卓身旁,在衆將士、修護兵、通訊員,以及女武神的目光之中,抬頭挺胸。

亞歷山卓吐出一個簡短、有力的詞,深入聽衆的鼓膜、腦袋、靈魂。

身影將手伸進自己的黑髮,疲憊地長嘆。

這是個黑髮少年。五官端正,以黑色眼罩遮住左眼的少年。

他真的很擅長掌握人心。

實際上,人影嬌小,長相甚至能用可愛形容。

「──希格德莉法。」

平靜的熱度,漸漸傳遍了在場全員。

但是,上百個排列整齊的座位裏,僅僅一個位置有人坐。

「──露莎卡•艾弗瑞斯卡。就任女武神小隊『希格德莉法』隊長一職。」

娜塔莉•伽斯十分驕傲。

表現得與名字相稱,奪回無垠、開闊的天空,連往燦爛的明日。

其中,可以看到撐起基地驚人妥善率的羅傑•利貝爾修護長;神情緊張的通訊員裏,則有吊着手臂的蜜雪兒•海曼。

房間內有許多座位,正面是大熒幕──只要略微思索,任誰都會將這個地方當成電影院的影廳。

8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露莎卡朗聲宣言,天藍色眼眸沒有一絲猶疑。

寂靜支配的空間裏,最前列中央,一個嬌小身影占據了特等席。

將士們豎耳傾聽臺上亞歷山卓的發言。臉上表情並非憤怒和悲嘆,而是身爲士兵的覺悟、熱血。

──在一個幽暗無比的房間裏。

阿爾瑪•康特羅面無表情。

金髮碧眼、高個子、臉上有胡碴的瀟灑男性,基地司令亞歷山卓•奧斯特雷。

經歷「戰翼日」與「戰翼再現」,再次高飛的戰鬥羽翼啊。

在齊聚一堂的基地人員面前,男子神色自若地走了出來。

那是身負羽翼,要從光柱手裏奪回天空的女武神。

人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受到亞歷山卓這番話吸引,並且下意識地變得亢奮。大家裹上相同的熱度,回過神時更帶着同樣的火焰,遵從指示向前進。

當今人類的希望,繼承已故戰友的心願,展翅高飛的戰翼少女──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嗯,和我不搭調的發言方式就到這裏。無論用什麼方式說話,我們對未來、對戰友立下誓言的心意都不會變。對吧?」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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