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希格德莉法的再生」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長月達平 · 2萬 字
1
──深紅色英靈機劃破白雲,咬住「敵人」的背後。
「────」
瞬間,在儀器告知目標與準心重合之前,她已經順從攻擊性的訴求開火。
兩翼機炮發出吼聲,以每秒數十發的速度將鉛彈打在「敵人」身上。普通兵器就算有十倍威力也無法造成傷害的堅固防護,碰到藉由英靈機獲得駕駛員女武神身上庇佑的子彈之後,宛如玻璃般輕易粉碎。
實際上,在尖銳聲響傳來的同時也產生了光芒內爆,駕駛員已經用肉眼確認到「敵人」消滅。
「──三級皮拉,確認擊墜。」
飛向遠處的「敵人」殘骸化爲光粒子,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傳來證實肉眼所見無誤的報告聲。
一個聰慧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告知戰果,其中聽不出對於打倒「敵人」的感慨與興奮,只是業務性地轉達事實。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太過平淡,不過,至少對於這架英靈機的駕駛來說,這就是最佳解。
她希望在戰鬥結束之前,都和突如其來的亢奮無緣。最重要的是,如果只因爲擊落區區一隻「敵人」就高興,代表對整個戰場疏忽太多。
「敵人剩多少?」
『在雷達可確認範圍內,總共一百四十一隻。』
對方告知一個無情的數字,然而,握住操縱桿的手並未放鬆。
過去自己曾因爲「敵人」衆多而受挫,甚至詛咒天命。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面對這種脆弱了。
因爲──
『──阿爾瑪!現在!』
『……娜塔莉,妳很吵。』
語氣激動的少女,以及語氣冷淡的少女,發言隔着無線電交錯。
下一瞬間,遮蔽整片蒼天的烈焰席捲世界。
「────」
驚人的熱浪與破壞吞噬天空,在這短短一瞬,有種世界末日降臨的錯覺。
「感謝你的體貼,利貝爾修護長。」
瞄了兩機的合作一眼之後,紅色英靈機也專注在與「敵人」戰鬥上。
『──跟上艾弗瑞斯卡少校。』
一發發毫不留情的子彈,輕而易舉地咬碎皮拉外殼。
而且,兩人的關係就像水和油──不只機庫,宿舍也好、餐廳也罷,無論什麼場合時間都聽得到她們爭吵的聲音。
『皮拉,到達活動極限。先後開始撤退。』

『妳、這、個、人、啊──』
『──確定敵軍全滅。請返航。』
「這告訴我們,人類隨時都處於成長期。當然,不只泡茶,維修技巧也是每天都在進步喔。照這樣子,不久的將來我就能跨出人類的領域啦。」
「……又是那兩人啊。」
自己的攻擊力、機體性能都遠遠不如別人。那麼,能相信的就只剩這種感覺,以及經驗培養出來的勝負直覺──
羅傑拐彎抹角的口吻,讓露莎卡疑惑地歪頭。此時,周圍的狀況已經搶先羅傑一步回答了她的疑問。
這位用粉紅色髮圈束起一頭褐發的男性,正是統領基地修護兵的修護長羅傑•利貝爾。他以比女性更像女性的細膩統領修護棚,堪稱修護之鬼。
衆人齊聲回答,留在空中等待撤退命令。皮拉在這段時間裏先後化成光,奔向遠處屹立於東方森林的塔。
實際上,無法依靠前者的自己,只能引誘皮拉自相殘殺。爲此,需要衝進敵陣搗亂,讓目標追趕自機,藉此擴大敵軍損害。
聲音裏有少許的無奈和認命,說明了不是第一次碰上這個問題。實際上,那兩人在機庫起爭執,也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事。
『該死的飛蟲,我要把你們全部剁碎──!』
「────」
爲了拯救面臨存亡危機的人類,主神奧丁帶來的反抗之翼。
露莎卡以手扶額嘆息,羅傑倒是沒跟她客氣。他就這麼揮揮手,走向自己的工作地點──露莎卡的英靈機。
「別用體貼這種見外的詞,咱們交情那麼好。」
『知道,有在看。太大了,聲音。』
與皮拉的意識交錯後,她喘口氣,刻意推動幾乎靜止的時間。緊接着,風聲、機體運轉聲、自己的心跳與血流,全都回來了。
「──?無妨,不過你是指我嗎?」
即使締造出色戰果,爭論聲依舊佔據了無線電,連感慨都被擺到一邊。
「────」
纔剛自我警惕完就聽到這種年輕人之間的互動,讓她頗爲尷尬。人家拿自己當模範固然值得高興,不過前提是自己沒有失態。
即使是正在鬥嘴的此刻,娜塔莉依舊沒忘記掩護丟完絕招後毫無防備的阿爾瑪後撤。這兩人真是不可思議。
她望着下方景色,單薄的嘴脣吐露短短一語。
一旦失去前線基地,小兵們也只能跟着消散。無數飛蟻銷聲匿跡,惱人的振翅聲也好、遮蔽天空的扭曲黑影也罷,全都離開了戰場,戰鬥就此結束。
『妳只要清楚地口頭回答有沒有好好跟上我的動作不就行了嗎!就是因爲妳不講清楚,我才……』
娜塔莉的英靈機「
噴火式
」會將敵軍注意力全吸引到自己身上,在戰場上製造一片不至於牽連友軍的空域。之後,則由阿爾瑪往該處投彈。
投下強大火力,令戰況大爲轉變的阿爾瑪,吵架對象是與她同一小隊的女武神,娜塔莉•伽斯。
『莉茲蓓特,不要得意忘形。學學艾弗瑞斯卡少校。』
『很吵是什麼意思呀!我只是在掩護妳耶!』
露莎卡接受他的好意,喝起水壺裏裝的東西。溫暖的香氣與甘甜的滋味,使得體內的疲勞彷彿都要爲之融化。
優雅的聲音與很有氣勢的聲音,同時咬住緊追在後的敵人。
阿爾瑪與娜塔莉這對既是同期也是同齡的搭檔,分發到同一個戰術姬隊後合作無間。關鍵就在於,以精準戰況判斷和駕駛技術支援隊友的娜塔莉,能夠協助偏重火力的阿爾瑪發動攻擊。
下意識地冒出這句話之後,她便告誡自己不該太過興奮。目前還只是敵人開始撤退,勝負沒有明確──
這座直入雲霄的光之塔,正是產生各式各樣皮拉的前線基地。塔在出現前完全沒有徵兆,會從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無從提防。不過,皮拉進攻似乎也有一定的規矩,不會突然佔據大城的中心,也不會莫名其妙地瞬間從軍隊後方登場。
但是──
背後,加速試圖追擊的皮拉撞上別的皮拉,厚重甲殼隨着哀嚎裂開。皮拉外殼十分堅固,普通兵器再怎麼強大都打不穿。女武神駕駛的英靈機和皮拉之間的自相殘殺則是例外。
一人是黑色短髮的活潑少女,另一人則是金色長髮帶有透明感的少女──雙方都很年輕,介於十五到二十歲之間。
將英靈機送回機庫後,她瀟灑地跳出駕駛艙。拿下頭盔後輕輕一甩,銀色長髮在太陽照耀下閃閃發光。
她解開貼身飛行服最上面那顆鈕釦,擺脫拘束。從內側頂起制服的豐滿胸部逃離壓迫,讓她得以好好喘口氣。
「謝、謝、妳、嘍。然後,這倒不是回敬啦,不過可以也讓我期待一下嗎?」
然後,利用敵軍亂了陣腳的機會──
突然,一旁冒出說話聲並拋來某樣東西。銀髮女性──露莎卡倉促間接住了那玩意兒。仔細一看,是個花朵圖案的粉紅色可愛水壺,反映出擁有者的喜好。
『──很好,搞定了!接下來就是狩獵餘孽的時間啦!』
『妳好吵……我口頭回答了。』
指的就是這些「敵人」,在全世界逞兇的人類天敵。對抗這些皮拉的手段,正是身負羽翼的少女「女武神」。
一聲劃破機庫空氣的怒吼爆出,瞬間,屋內的喧鬧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來自機庫一角,兩名少女在那裏針鋒相對。
「教訓一下不聽話的隊員。」
『──瞭解。』
它們拍動背上翅膀、成羣飛舞於空中的姿態,近似於「飛蟻」。不過,三公尺以上的體長與連戰鬥機都咬得碎的強韌下顎,帶來的威脅超乎想像。
她迅速飛進「敵人」的制空圈,以衝進對手懷裏般的動作鑽過空隙。擦身而過的瞬間,有種「敵人」與自己對上眼的錯覺。
「──」
「────」
「果然又是那兩人呢。」
「當然,回地面之後還是要念她們幾句。」
「非常好喝。你泡茶的技術又進步了?」
「哎呀討厭,居然講這種違心之論。」
露莎卡皺起漂亮的眉毛小聲說道,羅傑點頭附和。
儘管火力強到連大型的「敵人」都有可能一擊炸沉,卻也因此難以駕馭,爲了不將友軍牽連進來,卡位成了最重要的關鍵。由於要判斷合適的位置很困難,有陣子阿爾瑪在女武神裏頭成了擺設。
聲響來得很慢,讓人懷疑鼓膜已被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燒盡。數十隻「敵人」遭到宛如能透過鼓膜影響視覺的爆炸聲吞沒,就此消滅。
遭到槍彈風暴撕扯,翅膀、腳、身軀處處洞穿的皮拉,連慘叫都來不及,轉眼間化爲光粒子散落。
2
露莎卡輕聲嘀咕,轉身又嘆了口氣,隨即邁開步伐。於是,她一步步走近還在持續難看爭吵的兩人。
「呼。」
她讓機體迴旋吸引敵人注意力,同時鑽過堵塞空路的縫隙。從敵人與敵人之間穿過的那一刻,有種三百六十度俯瞰天空後找出針孔般活路的感覺。
「────」
說出這句話,並且手抵着臉頰微笑的,是個壯碩的高個子。儘管露莎卡在女性之中算得上高,但是和在男性裏也顯得高的他沒辦法比。
與戰鬥中沒兩樣的冷靜呼叫聲傳來。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她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就這麼拉動操縱桿,將機首轉往基地的方向──
阿爾瑪•康特羅駕駛英靈機「
蘭開斯特
」扔下的大滿貫炸彈──這世上個人戰力所能搭載的最強火力。它的威力,足以毫不留情地打破堅固防護,將「敵人」焚燒殆盡,可說是連存在都能化爲灰燼的必殺一擊。
──不明敵性存在,通稱「皮拉」。
『哈!又來啦,蕾莉的說教癖!』
當皮拉注意到危險時,已經太遲了。她搶先皮拉一步讓機體急速攀升,火線上只剩判斷不夠快的飛蟻羣──
羅傑在人類的最前線霍恩基地擔任修護長,唯一能夠對抗皮拉的武器英靈機,相關維修事宜由他一手包辦。他和露莎卡雖然分別是女武神與修護人員,依舊會以朋友的身分往來。
就在戰果又追加了十隻上下時,冷靜的通訊員出聲告知。這就是戰鬥結束──敵性存在撤退,己方贏得勝利的證明。
『辛苦妳了──露莎卡•艾弗瑞斯卡少校。』
這套戰法確立以來,兩人合作締造的戰果不勝枚舉。
「好啦,拿着吧,美女。」
「基地副司令,還有飛行隊長……我當初是不是兩個職位都該回絕啊?」
總而言之,既然聽到了就不能無視。
只不過──
「這種慘狀實在不方便讓外人知道呢。不過,努力整合這羣人是妳的職責喔。加油啦,飛行隊長。」
「──!」
此時,平淡的慰勞話語傳入耳裏,她的嘴角不禁上揚。
即使如此,光是不分晝夜、毫無前兆、無法溝通,就已經讓皮拉充滿威脅性,這幾點無疑是人類戰力逐漸磨耗的關鍵。
那是種全身裹着黑色甲殼、頭部長有短觸角和角的存在。
一如剛剛聽到的,和她們在空中的絕佳默契相反,兩人總是吵個沒完。
換句話說,就是彼此都該表現得像個專業人士,把工作做好。羅傑身爲修護長該維修機體,露莎卡身爲飛行隊長則應該──
「──將軍。」
「全員聽好,在皮拉徹底消滅之前都不能放鬆。接獲指示以前留在崗位待命,等到撤退命令下達就依序返航。」
慢慢地,光之塔從尖端開始散去。
「又來了!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這就是人類最前線──希格德莉法的實情……」
真是悲哀。比起阿爾瑪和娜塔莉的英靈機,這架紅色英靈機的性能落後不少。特別是在攻擊力方面,可以說有致命性的差距。然而,爲此嘆息的時間也好、自怨自艾的時間也罷,這些東西她老早就扔掉了。
「那還真了不起。非常令人期待。」
「妳就認了吧!我打下來的比較多!這證明我的實力比較強!不要再搬出什麼訓練時期的成績啦!」
「我沒說以前的成績怎麼樣吧?我只是說,莉茲蓓特妳如果多配合周圍的人,能避免很多危險的場面。」
「那該怪不配合我的人吧!爲什麼強者要把腳步放得和弱者一樣慢啊!如果因爲這樣輸掉,誰來負責──」
「──到此爲止。」
兩人回顧先前的戰鬥,激烈爭論。這種行爲本身非常有用,但是有地點、他人觀感等問題,總之從許多方面來說都不太妙。
爲了讓她們明白這一點,露莎卡介入兩人的對話,並且決定先讓比較吵的黑髮少女──莉茲蓓特•克朗安靜下來。
她抓住莉茲蓓特的後腦杓,硬是把她舉到半空中。

「嗚哇啊啊啊啊──!」
「妳們兩個,戰鬥一結束立刻開反省會,還真是軍人的楷模呢。但是,我們的存在與言行容易觸及軍事機密。交談時請注意時間地點場合。」
頭蓋骨遭到握力擠壓,使得莉茲蓓特痛苦地晃着離地的雙腳。露莎卡在懲罰她的同時,也對目瞪口呆的另一名少女──蕾莉•哈爾蒂亞溫柔地微笑。
看見露莎卡的笑容,蕾莉站得直挺挺回答「是、是的」,臉色蒼白。
「那、那個,艾弗瑞斯卡少校……莉茲蓓特她也在反省了……」
「沒、沒錯,放開我!立刻放手,妳這個母猩猩……咕啊啊啊啊啊!」
「反省是吧。這樣也算?」
「我、我會好好跟她說!請您大發慈悲!」
更用力地督促沒有反省之意的莉茲蓓特反省後,不忍看下去的蕾莉哀求露莎卡手下留情。單就方纔的爭論內容,也能明白蕾莉遠比莉茲蓓特來得成熟。
「知道了,交給妳處理。但是,扛起責任就要做到。」
「好、好的!我一定會!」
蕾莉堅定地自告奮勇,於是露莎卡選擇信任下屬,放開莉茲蓓特的頭。莉茲蓓特當場跪倒在地,蕾莉連忙扶起她,爭論就此結束。
但是,以武力介入畫下爭論的句點,也有可能讓人感到無比空虛。
羞愧之情湧上。但是,露莎卡將這股情緒壓回心底。亞歷山卓也好、其他諸多軍人也罷,都在體驗同樣的懊悔。
「不過,我認爲凡事都有限度。我們是在人類最前線奮戰的軍人……爲了避免破壞國際和平維持機關的形象,需要有所節制。」
阿爾瑪平常話少又面無表情,所以不容易發現她爲人類而戰的意願強烈。和過去不同,如今她的性能得以發揮,或許很快就會成爲頂尖女武神之一。
「是啊!就是這樣!令人難以置信!」
露莎卡扳起手指列出「理想司令官」的條件,令拄着臉的亞歷山卓皺起眉頭。他就這麼往後靠到椅背上,說道:
「愛妳眼前真實的我吧。我是大家的基地司令,也就是大家的父親兼大哥。」
「別一臉覺得很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這種話啦。」
「──這裏是人類的最前線。少校可是戰翼的希格德莉法啊。」
一個呼吸過後,亞歷山卓瞬間化爲軍神,現場氣氛爲之一變。切換速度快到會讓人覺得他很奸詐,但是能夠做到這點實在不簡單。露莎卡暗暗佩服,並且挺直背脊回答:
「康特羅暫且不論,伽斯和史都華應該用不着擔心。她們兩人表現十分穩定。尤其是史都華,實在很有膽識。」
「……交給我吧。不得已。」
「實際上,是我們要提供技術給新成爲女武神的適任者,對吧。雖然根據事前得到的資料來看,似乎是批相當優秀的人才。」
一直被貶低的亞歷山卓,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儘管他的反應實在令人不爽,但是露莎卡基本上不說謊。
聽到部下這番進言,露莎卡揚起眉毛,看向自己的手。
「拜託別以爲人家會把你當成青少年看待。」
露莎卡一臉訝異,使得原本心情很好的亞歷山卓聳聳肩。儘管他似乎不打算認真看待此事,露莎卡依舊沒有放棄。
「……這不就是不擅言辭嗎?」
娜塔莉說到這裏暫時停住,回頭看去。阿爾瑪也順着她的視線往後看──在那裏的,正是剛結束戰鬥的幾架希格德莉法英靈機。
娜塔莉目送露莎卡的背影離去後──
「真嚴格啊,妳所謂的像個軍人,舉例來說是如何?」
她打算先換掉飛行服,再前往司令官室。雖然直接過去也無妨,不過鐵定會給人家挖苦,她想避免這樣。
畢竟──
「露莎卡,有人找你。那個司令。」
「我認爲,動手快得出奇和不擅言辭可沒有關係喔。」
露莎卡扳着手指,回想亞歷山卓乾的好事。她氣憤的模樣令娜塔莉不敢吭聲,來到兩人身旁的褐膚少女則是鬱悶地咕噥。
「那邊!那邊請交給我們負責!」
露莎卡也不知道自己能擔任希格德莉法飛行隊長一職多久,所以打算尊重部下的自主性。
「儘管有些令人不安,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阿爾瑪本人也對於變成擺設這點感到鬱悶,表現得十分積極。」
「這個嘛……首先,制服穿得整齊,表情常保嚴肅,不把工作扔給屬下,除了緊急情況以外隨時抬頭挺胸,讓部下發揮長處,指正部下的短處……」
「妳對待她和對待我差真多……」
「什麼叫挖苦啊。真要說起來,我也沒直接嫌妳有汗臭味吧。我只說有股女人戰鬥後的氣味而已。」
「喔!」
「總之,戰鬥辛苦了──讓我聽聽報告吧。部隊狀況如何?」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會被奧斯特雷司令挖苦。」
抱着胳膊這麼說的,是一名將明亮紅髮弄卷的少女──娜塔莉•伽斯。她同樣是希格德莉法的一員,也就是露莎卡的部下之一。
「奧斯特雷司令……雖然是個前所未見的怪胎,然而他的確有識人之明。評斷人的標準不是言行舉止而是能力,這部分也值得信任。」
「這個嘛,如果用一般人的角度提供意見……大概是缺乏在人類社會生存下去的能力,或者該說溝通能力有問題吧。」
「還有條件啊?照這樣子,我乾脆把位子讓給別人算了吧。」
先前的稚氣,從他的藍眼睛裏隱去。
「也對。由於這麼做比較有效率,所以我忍不住就動了手,不過以我的立場,本來該口頭警告纔對。我得好好反省。」
「不是用詞的問題。」
「我倒覺得這樣也是個問題。畢竟……」
「娜塔莉,妳知道我的缺點在哪裏?」
「我知道了。那麼,簡報交給娜塔莉負責。阿爾瑪,如果有什麼狀況就拜託妳輔佐她……和躲在後面的夏儂一起。」
「可是沒想到,居然會有年紀比阿爾瑪和娜塔莉還小的少女。」
「這樣啊這樣啊,無可取代啊。什麼嘛,妳也很清楚不是嗎?」
3
「是的。所以,既然無可取代,就只能請司令本人改變了。我會整理好要求以書面提出。」
「俗話說感情愈吵愈好嘛。和其他部隊的合作會不會有問題?先前提過,近期內會有從日本來的友軍。表面上是援軍,不過……」
阿爾瑪的回答很符合她的風格。露莎卡聽了面露苦笑,對兩人敬禮。兩人回禮之後,露莎卡快步離開機庫,走向更衣室。
對於娜塔莉的苦口婆心,露莎卡大爲贊同。
聽到這種沒神經的說法,讓露莎卡不滿地抗議。對於她的目光,金髮男子──亞歷山卓•奧斯特雷報以獅子般的笑容。
娜塔莉聽了,輕聲咕噥:
「……自找麻煩。」
露莎卡逮到機會,嚮明白自己辛勞的娜塔莉吐苦水。只不過,她的苦水聽起來像是介於諷刺和讚賞之間。
在他的考量下,基於實力主義而聚集至霍恩基地的軍人們,平常在軍中大多被視爲異端分子。能夠整合這些人投入實戰並確實取得戰果,證明他的確能幹。
「比任何人都勤學,同時也將學到的施予他人。還有,喝酒適可而止,別挑食要喫蔬菜。」
「妳是會將戀人改造得符合自己喜好的女人啊?做得這麼徹底,真恐怖。」
如今狀況不一樣,露莎卡再次搭上英靈機翱翔天際──儘管多虧了亞歷山卓,不過露莎卡也爲此付出很大的代價。
老實說,假如指揮官不是他,恐怕希格德莉法隊不會發揮得這麼好,露莎卡更不會接下飛行隊長一職。因爲露莎卡•艾弗瑞斯卡過去在歐洲戰線就是這麼惹人厭。
「自找麻煩而已……露莎卡她,很享受現在的生活。」
──這就是亞歷山卓•奧斯特雷。身負國際和平維持機關希望的人才。
「對吧!我也這麼想。」
「屬下認爲,司令還是對自己身在人類的最前線有所自覺比較好。具體來說就是請您以身作則,表現得更像個軍人。」
「沒人能取代司令。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沒辦法選擇的應該算不上選項……?」
正當露莎卡將方纔折磨莉茲蓓特的手掌開開闔闔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耳熟的嗓音讓她轉過頭去,天藍色眼眸裏映出對方的身影。
「這一切,原因都在於我不擅言辭嗎……」
娜塔莉看着它們,伸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迴歸報告。關於阿爾瑪的事。」
難以看出臉上情緒的少女──阿爾瑪•康特羅,拉了拉露莎卡的衣袖。
「奧斯特雷司令嗎?那麼,等簡報完畢之後……」
「嗯,拜託了。」
「期待司令抵擋不住我的攻勢而選擇屈服的那一天。到那個時候,我會親手將司令的頭髮打理成七三分。」
「她原本就是個中彈也不太會動搖的飛行員……分發到希格德莉法之後,表現更是愈來愈穩定。大概要歸功於她能夠信任隊友吧。」
「……我覺得少校該反省的地方不在那裏,在於別處就是了。」
「呃,那個,辛苦妳了……」
霍恩基地司令官室,這個在基地裏最有地位的男人,儘管散發出勇猛的氣息,卻沒有半點符合階級的威嚴。這種獨特的氣氛,無疑也是他受到屬下愛戴的原因之一。不過──
「得、得救了,謝謝妳阿爾瑪……」
看見露莎卡的微笑,亞歷山卓抖了一下,並且這麼評論。接着他一聲「那麼」轉換話題,雙肘撐在桌上。
「……沒人樂見這種事。不過,一來當事者是志願參與,二來她的適性考覈格外優秀也是事實。現在的狀況不容許無視這些。」
無論需要改正的缺點再怎麼多,亞歷山卓的能力要彌補這些不足之處依然綽綽有餘──不,他獨特的才能,讓人可以不去看他的缺點。
「不,我懂少校的心情……因爲那兩人很難處理。」
「妳還有個選項,就是接受原原本本的我喔。」
「這也和戰況、國情有關吧。亞洲圈受到的影響比較小,和需要速成教育的歐洲不同,有時間慢慢選拔精銳。」
「阿爾瑪有阿爾瑪的優點。那個年紀的孩子不需要勉強改變自己。下一個世代的女武神,應該能從她在空中的英姿裏學到不少吧。」
「畢竟是奧斯特雷司令發掘的逸才嘛。」
「不過,那個康特羅成了王牌飛行員啊。這麼一來,爲了當後輩的榜樣,她是不是需要努力學習在人前說話?」
看見阿爾瑪的通知讓露莎卡面有難色,娜塔莉趁機插嘴。娜塔莉本來就是個上進心很強的人,她或許是想利用機會讓人留下印象,還能對莉茲蓓特與蕾莉這兩個後輩宣示自己的地位。
和皮拉交戰時的敏銳直覺,以及與生具來的用人眼光,再加上天生的爽朗性格能爲部隊士氣帶來正面影響,簡直是個爲戰亂而生的男人。
「不──」
「奧斯特雷司令的懶散,以一個應當成爲所有軍人模範的基地司令而言,只能說不及格。這傢伙把大半文書工作都扔給副官或我,成天在基地裏閒晃。甚至還要我去街上的酒館接他回來……」
「嗯,這點確實沒錯。不過……」
露莎卡嘆口氣,勸諫亞歷山卓。儘管一個成年男性不該有這種態度,但她知道這只是調侃自己的手法,所以決定無視。
「怎麼,先衝完澡纔過來啊?很好很好。」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如果全部做到,那就不是我而是別人了吧?」
在誇張嘆氣的亞歷山卓面前,聽到嘆息的露莎卡停止扳手指。
約二十名日製女武神,將從遠方的日本前來會合。資料顯示,每一位都是成績優秀的精銳。儘管日本在女武神教育方面應該算是後進,這批女武神的適性之高卻令人刮目相看。
「雖然短期內應該還需要娜塔莉支援。」
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身爲基地司令,同時也是希格德莉法隊實質指揮官的亞歷山卓•奧斯特雷,是個不拘泥於既有框架,喜歡打破常規的軍人。
「順利擊退三級皮拉集團,不久之後,應該就會碰上支配這一帶的二級皮拉。此外,娜塔莉和阿爾瑪的合作默契也有飛躍性的提升。儘管還是老樣子嘴巴上鬥個沒完……」
「說不定,後輩加入讓她有了身爲前輩的自覺呢。」
「────」
亞歷山卓笑着這麼說,露莎卡則是閉口不語。看見她的反應,亞歷山卓無奈地聳聳肩。
光是這樣的動作,就能明白彼此想的都一樣──這是戰術姬隊「希格德莉法」碰上的重大問題之一。
「新加入的克朗和哈爾蒂亞,派得上用場嗎?」
「是指空中?還是地上?」
「當然,兩邊都問。話是這麼說,然而空中我不擔心。她們可是我特地巡迴各國找來的逸才喔,我的眼光不會錯。」
「這點倒是不需要懷疑。」
亞歷山卓自信滿滿地指着自己的眼睛,露莎卡也點點頭。
正如亞歷山卓所言,他發掘的新世代女武神,潛力非常優秀,未來性遠非露莎卡所能相比。尤其是莉茲蓓特與蕾莉,能力格外出衆。在露莎卡看來,只要兩人能發揮與生具來的適性與天賦,甚至有望達到「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的水準。
但是,儘管能力優秀,她們在地面的行爲卻經常讓人無法坐視不管。
「如果只看個人表現,蕾莉沒什麼大問題。只不過,一和莉茲蓓特搭檔,她的協調性就可能成爲棘手的毒藥。」
「實力相當卻造成了反效果啊。雖然和能力不如自己的人處得來,但是和同樣水準的人搭檔就會失去平衡。」
「那個莉茲蓓特沒打算配合蕾莉……不,沒打算配合別人的步調,也讓情況更加嚴重。即使從我的角度來看,那種自我中心的性格也實在不行。」
「畢竟家人死於皮拉手裏嘛。爲了復仇從軍的人不少,雖然像她那樣適性得天獨厚、才能出類拔萃的很少見。」
亞歷山卓閉起一隻眼睛說道。他這幾句話提及了莉茲蓓特的背景。
人類與不明敵性存在「皮拉」交戰已經將近兩年。這些到現在還摸不着真面目一鱗半爪的敵人,對世界各國造成的損害與日具增。敵方攻勢一有進展,犧牲者就會增加,志願從軍的人也會跟着增加,這點實在很諷刺。
莉茲蓓特志願從軍,進而使得女武神適性受到認可,也是同樣的道理。
「────」
亞歷山卓•奧斯特雷率領的部隊,爲了奪回被敵人搶走的歐洲圈,日夜奮戰不懈。身負如此嚴苛任務的亞歷山卓,從國際和平維持機關取得的權限,就是將女武神納入自己麾下的人事權。
「妳還真是軍人的典範耶!」
「一想到可以在部下身上實踐自己菜鳥時期嘗過的諸多地獄,就讓我內心感到雀躍,這點是事實。」
「原來如此。」
「話說回來,聽說司令和少校搞上了,這是真的嗎?」
「咦∼?是這樣嗎?」
開頭那兩句話,來自同席的莉茲蓓特,以及責備她的蕾莉。
「啊∼啊∼知道啦!我知道啦,少校閣下!這樣行了吧!」
娜塔莉和阿爾瑪先後開口,對一臉尷尬的露莎卡這麼說。聽到她們這幾句話,露莎卡稍微放鬆了點,看向時鐘說道:
「這……也對。」
「妳也變了呢,阿爾瑪。」
莉茲蓓特的激動模樣,讓蕾莉屏息吞聲。
「我發現這麼做只是浪費力氣,所以決定有效利用時間。」
「蕾莉她啊,出人意料地很喜歡流行話題喔。平常還愛擺出一副清高樣。別人看了都覺得有夠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我很溫柔。以前就是。」
「──妳這個人,遠比我來得浪漫呢。」
剛剛那句話,就是由她們替露莎卡調停的意思。向來不會積極和他人扯上關係的阿爾瑪,居然會有這種提議。
「一樣,娜塔莉那時也是。」
蕾莉柳眉倒豎,一臉怒容,莉茲蓓特則是搖晃着叉子挑釁她。兩人之間一觸即發,餐廳的氣氛頓時變得緊繃。
「哈,我纔不要。清高的大小姐。如果想要我訂正,就試着讓我認輸吧。」
「方纔的無聊問題也一樣。妳們是奧斯特雷司令看上後親自挖來的人才。妳們的行動要由司令負起責任,無論帶來好評或惡評都有他的份。其中的含意妳們自己想清楚。」
「什麼嘛,妳不也有同感嗎?艾弗瑞斯卡少校身爲女武神的實力,還不如我們這兩個新人。」
這種悠哉的說話方式,乃是夏儂•史都華的獨特步調。不過,她的意見和着眼點相當精準,在戰鬥中也發揮得淋漓盡致。
「啊,這是因爲……真是非常抱歉……」
4
娜塔莉正面反駁阿爾瑪。
露莎卡先前害怕飛行,不知該拿英靈機怎麼辦,還因爲女武神身分而被晾着,都是靠亞歷山卓的一席話與決斷力纔回歸正途。能夠聽從他的命令、在他麾下飛行,露莎卡感到十分光榮。
「沒錯,是愛……是愛嗎?」
「不是啦!」
「妳們喫飯的時間有點晚呢。」
阿爾瑪無視自己頭上的你來我往,繼續方纔的話題。聲音缺乏起伏的她,慢條斯理地以纖細的手指指着自己,說道:
「那時候娜塔莉對我的態度……」
在周圍衆人不知所措的情況下,唯有露莎卡冷靜地介入爭執。可能她這一出聲令人想到機庫發生的事吧,莉茲蓓特和蕾莉各自安靜下來。
「有。怎麼可能沒有!當然有!」
「等、等一下,莉茲蓓特!那個,少校,我會去說她幾句……」
「……妳怎麼看起來幹勁十足啊?不要太欺負兩個年輕人喔。」
「這我不否認,不過妳好像對我有意見呢。」
雖然要將這些話直接告訴本人,恐怕得等到這場戰爭結束──
也就是說,這些部分無從辯解,露莎卡滿臉苦澀。
說實在的,「非我所願」只是開玩笑。
「怎麼辦?所以說。」
莉茲蓓特拍着單薄的胸部,張牙舞爪地對露莎卡大吼。她以野狗般的兇猛神色看着露莎卡。
「──?這是什麼意思?」
「露莎卡,期待妳的表現喔──靠妳了。」
遭到露莎卡斥責後,有常識的蕾莉說出反省的話語。然而,坐在蕾莉對面的莉茲蓓特則是不高興地閉口不語。
「妳最近啊,都不把我當長官看待了耶。」
「妳、妳怎麼講這種話……麻煩訂正。不,給我訂正,莉茲蓓特!」
亞歷山卓擺擺手,把方纔說的那句話輕輕帶過。露莎卡見狀不禁皺眉,並且搖搖頭說「不」。
此時苦笑着走來的,則是端着餐盤的娜塔莉。她在露莎卡身旁坐下後,阿爾瑪與夏儂也坐到對面的兩個空位上。身邊全都是漢堡基地時代的部下,讓露莎卡露出笑容。
「妳們看到啦?」
「我、我纔不是發泄,是單純出於憤慨的抗議!別混爲一談。」
「妳們兩個,現在是喫飯時間。其他小隊的人也在看──明白吧?」
阿爾瑪的提議,讓露莎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資歷老、階級高所以該尊敬妳?這種事當然辦不到。因爲,少校妳遠比我弱得多不是嗎?」
「沒這種事。只不過……」
露莎卡眯起天藍色的眼睛,與竊笑着看過來的莉茲蓓特對瞪。接着,她在衆人的好奇目光之下說道:
「說穿了,就是愛呀∼」
──甚至讓她認爲,自己是爲了殺敵而存在。
這種觀點雖然非常偏頗,卻也是真理──實際上,連軍隊速成教育都沒上夠的莉茲蓓特之所以歸於軍方,就是因爲她具備稀有的女武神素質。而且她的實力已經不在露莎卡之下。
聽到這個露骨的問題,重新站起來的露莎卡差點又要一蹶不振。
沒錯,莫名其妙,就是這樣──打從在那間酒館喝了杯酒開始。
「嗯,我知道。畢竟我莫名其妙地成了你的左右手。」
「────」
「她還真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呢。」
想來這句話並非字面上的稱讚之意,不過露莎卡沒有追究。她只是敬了個禮,隨即轉身背對長官,準備離開司令官室。
蕾莉站了起來,高聲呼喚莉茲蓓特的名字。但是,莉茲蓓特聽到以後只是把臉一偏,不屑地「哼」了一聲。
莉茲蓓特不屑地撂話,更以充滿恨意的眼神瞪着露莎卡,彷彿看見敵人一般。她就這麼端起自己的餐具,收拾之後走出餐廳。
「露莎卡,被擺了一道。被那些新人,講得回不了嘴。」
「雖然非我所願……」
他所集結的人類顛峯戰力,正是「希格德莉法」──
「莉茲蓓特?沒聽到妳的回答呢。」
夏儂在絕佳時機插嘴,導致露莎卡得出扭曲的結論,讓娜塔莉的眼睛和臉頰都紅了。接着,娜塔莉一聲「夏儂?」並惡狠狠地瞪去,夏儂則是別過頭喝水當沒聽到。
「沒有搞上。」
「爲什麼倒在桌上的是妳啊,蕾莉•哈爾蒂亞?」
「────」
「這是因爲啊∼我們要和新人們錯開時間呀∼而且有不少話想和同期聊嘛∼」
說完,蕾莉也慌慌張張地收拾餐具,追着莉茲蓓特離去。其他女武神也尷尬地跟在後頭。
「──這支部隊的飛行隊長兼我的左右手,就是妳啦。」
地點在霍恩基地的餐廳,女武神專屬的用餐區域,此時露莎卡正準備和會合的部下們一同用餐。
「莉茲蓓特!」
「……是,非常抱歉。」
「反倒是啊∼少校和她們混在一起比較讓人喫驚∼我們擔心氣氛會不會很怪。實際上,的確也是這樣∼」
再度的呼喚,讓莉茲蓓特拍桌起身。儘管她俯視而來的眼神相當犀利,但是從軍資歷長的露莎卡不可能因爲被少女瞪了就膽怯。
「……唉。」
「不知道就算了。關於克朗和哈爾蒂亞,有什麼我能做的?」
「鬧得那麼大,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也是理所當然嘍。」
「抱歉,我嚇到了。」
「這……可是,這和對於長官的敬意是兩回事。妳也……」
「教育也是我的工作。我不會丟下軍務不顧。」
「這種反應,意外……」
大概是覺得很意外吧,蕾莉把平常的禮儀都忘光了。她滿臉通紅地自我反省,莉茲蓓特見狀則是得意地笑了。
就這樣一個人留下的露莎卡,以手指揉了揉眉心。相當強烈的一擊。居然被年輕人的氣勢壓倒,讓她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
「我可不會認同比我弱的傢伙。就算用鐵爪功抓我的頭,也只是暫時的。心底有個大洞要難受得多。想要填補這個洞,只能殺掉那些傢伙……!」
「等等,莉茲蓓特?」
「只不過?」
「────」
「不愧是經過一番磨練才爬上來的少校閣下,聽到小女孩嚷嚷也不爲所動是吧。」
「沒有不一樣!妳以爲沒學問又沒錢的我,爲什麼會站在這裏?這是因爲我有女武神的才能,有殺敵的才能!」
「跟隨弱者,哪可能殺得了它們。衡量自己的實力再擺架子吧,少校閣下。」
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也讓露莎卡回想起自己和娜塔莉過去的關係。希格德莉法重新編組之前,娜塔莉面對長時間沒有飛行的露莎卡總是既強硬又嚴厲。不過,露莎卡已經能明白娜塔莉當時的真正目的。
「要和新人們談嗎?由我們來。」
此時,亞歷山卓照慣例從背後扔來一句話。聽到之後,露莎卡輕輕嘆口氣。
「不過嘛,既然是少校,想必是爲了讓她們……嚴格說來是某一人發泄,這點我明白喔。」
一旁娜塔莉欲言又止,但是聰明的她忍着沒插嘴。
這些體貼的後輩──體貼的妹妹,讓露莎卡微微一笑。
「妳們的好意,我心懷感激地收下了。不過,她們的事就交給我處理。這支飛行隊的隊長是我……我得盡責任纔行。」
「這樣啊。那就加油。」
看見露莎卡拍拍豐滿的胸部表明信念,阿爾瑪給了簡短的回應。提議之後並未堅持己見咬着不放,很符合她的風格。
娜塔莉與夏儂看在眼裏,對望一眼聳聳肩。
「既然少校這麼說了,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妳的手腕吧。」
「如果覺得不行,要儘早說不行喔∼畢竟不曉得爲什麼,善後工作往往都會落在我頭上嘛∼」
娜塔莉話中帶刺、夏儂則揮了揮手。露莎卡點點頭,將她們的態度當成鼓勵。
這是亞歷山卓和妹妹們交給自己的工作。她想好好完成。
「重點在於,實力不如人的我,爲什麼能飛?如果一直讓人家瞧不起,會對不起戰友們。」
聽到露莎卡這麼說,妹妹們的反應各不相同。沒有過度的擁護和擔心,代表她們信任自己,這點露莎卡也明白。
正因爲如此,更不能半途而廢──露莎卡對自己再三強調。
5
「話又說回來∼少校似乎也陷入苦戰了呢∼」
露莎卡先一步收拾餐盤走出餐廳,夏儂則是望着她離去的背影嘀咕。這個異於常人的少女儘管口吻悠哉,眼光卻十分精準。
聽到夏儂這麼說,原本正打算糾正阿爾瑪挑食行爲的娜塔莉揚起眉毛。
「我們果然還是該幫忙嗎?」
「嗯∼很難說耶。蕾莉暫且先不管,莉茲蓓特明顯敵視少校,我覺得這是當事者之間的問題∼」
夏儂語氣慵懶,回答的內容卻無懈可擊。正因爲明白這點,娜塔莉纔會一臉不高興。
「副隊長娜塔莉會不安?不滿?造反?」
「果然,是愛。」
娜塔莉輕聲嘀咕。反正就算明明白白地說出口,也只會被敷衍過去。
「如果讓它就這麼一直躲下去,其他戰區的情勢會愈來愈糟……嗚。」
多虧了這兩人,她內心的淡淡陰霾逐漸消散。
「這樣啊。既然如此,追問下去也只是多管閒事,電燈泡要閃人嘍∼」
日前那場戰鬥,露莎卡的擊破數也遠遠輸給其他隊員。莉茲蓓特拿出高達她三倍的數據炫耀,這件事露莎卡記憶猶新。當然,對人類的貢獻不能用擊破敵人的數字衡量,可是──
原本用來撫摸的手,就這麼拉扯起少女柔軟的臉。
「娜塔莉真是勞碌命呢,雖然從訓練時期就是這樣了∼」
即使身爲女武神的資歷、飛行趟數有十倍以上的差距,擊破數仍舊會在短短時間內被趕上。
她也明白,都是多虧了亞歷山卓的當頭棒喝,自己這種錯誤想法才得以糾正。
她這個碩果僅存的第二世代女武神,本事已經遠遠不如新的第三世代女武神,以及更晚加入的莉茲蓓特等人。先天資質上的差異,讓這點成了雙方難以彌補的差距。
夏儂盯着娜塔莉看,娜塔莉也正面和她對瞪。一會兒後,夏儂輕輕吐了口氣。
「這麼一來怎樣?」
在旁看兩人嬉鬧的夏儂,輕聲呼喚友人之名。閉上一隻眼睛的她,神情與平常的懶散不太一樣。
只要這個危險的皮拉還在,希格德莉法就沒辦法轉戰他處。腳步被拖住,也是整座基地瀰漫着焦躁感的原因。
以前,這些比自己晚升空的妹妹們,會讓她內心充滿羨慕與強烈的嫉妒。
阿爾瑪和夏儂拿娜塔莉開玩笑,氣得她伸手擰兩人的耳朵。看見兩人含着眼淚叫痛,她嘆了口氣。
「實在不太順利啊……」
──部下們的擔憂果然料中,情況始終沒有好轉。
在娜塔莉眼裏,露莎卡已經和過去不能飛的時候不一樣,身爲希格德莉法隊長的露莎卡,表現得相當稱職。
正因爲亞歷山卓拯救過她,所以她想告訴以憎恨爲動力而飛的莉茲蓓特,帶着滿滿的負面思緒飛行很危險。然而還是老樣子,莉茲蓓特不肯理會弱小的露莎卡,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阿爾瑪一臉疑惑,坐在對面的夏儂也是同樣的表情。娜塔莉看在眼裏,輕輕把手放上自己的胸口。然後──
「槲寄生」──這是在霍恩地區確認到的二級皮拉名稱,也是亞歷山卓麾下希格德莉法隊正在追蹤的強敵。
「會讓少校永遠沒辦法放心。她已經要爲新人頂撞的事煩惱了,別再煩她。」
「娜塔莉的菜樣,我很有興趣。」
當然,露莎卡的立場也不允許她把心思都花在教育新人上頭。
「痛。」
希望莉茲蓓特等新人,有一天能明白露莎卡的角色有多重要,並且因此改觀。可是──
「……槲寄生。」
「──好久不見了,我的女兒。近來可好?」
「不是啦!」
「怎麼啦,露莎卡?不認識我啦?」
「我已經……」
她甚至考慮要撤回前言,向阿爾瑪和娜塔莉求助。
「我會檢討。積極地……」
然而,露莎卡對這件事沒有半點不甘心。
──所以,在她們面前特別需要注意。
不清楚其真面目也不曉得該如何抗衡的皮拉,讓人類面臨滅亡危機。出現在人類面前,賜予人類戰鬥手段──女武神的,正是奧丁。
瞬間,有個聲音迎接回到房間的露莎卡,讓她不由得屏息。
「妳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怎麼了,娜塔莉?」
「──不是生氣,是無奈。即使有了相應的地位,妳們還是一副訓練生心態。這麼一來……」
因爲,眼前的存在正是──
看見對方歪着頭提出疑問,露莎卡連忙搖頭。接着,她當場單膝跪地,垂下頭表示恭敬。
阿爾瑪繃着臉說道,娜塔莉也靜靜點頭。
看見阿爾瑪興致勃勃的模樣,夏儂揚起嘴角。娜塔莉深深嘆氣,戰友們這副德行令她十分頭痛。
打算用這種理論說服夏儂的露莎卡,推開基地內自己房間的門。爲了在就寢前寫下每日報告,她回顧起今天發生的事。
這個和軍禮明顯有所不同的動作,代表她本能地屈服於來者。
「那麼,明天就找夏儂談談吧。」
她的震驚,不是因爲有人進了自己房間──而是出於對來者的敬畏。
娜塔莉分析起戰況,夏儂則伸出雙手夾住她的臉。臉頰被壓扁,變得實在不能讓外人看見,讓娜塔莉「妳、妳、妳……」地發抖。
──大神奧丁。真正的「神」,在這場與不明敵性存在皮拉的戰爭之中,主動與陷入劣勢的人類接觸。
6
娜塔莉無奈地一笑,摸了摸阿爾瑪的臉。覺得癢的阿爾瑪眯起眼睛,但是沒有拒絕,只皺起了可愛的眉毛。
「我個人堅持己見,如果只有丟臉倒是無妨……卻會愧對司令的信任;更重要的是,等到莉茲蓓特出事就太遲了。」
「槲寄生」是其中特別強大的個體,希格德莉法隊儘管已和它二度交戰,卻總是讓它溜走。
「真要說的話,就是對妳們日常行爲的不滿已經藏不住啦。」
娜塔莉雖然說過隨時都能找她幫忙,不過考慮到平衡問題,意外地或許找夏儂比較適合。阿爾瑪也有阿爾瑪的長處,希望她別因爲自己連名單都沒進而感到難過。
露莎卡皺起漂亮的眉毛,深切體會到自己力有未逮。
「是愛呢∼」
「……拜託妳就算開玩笑也別講這種話。以前就罷了,我對現在的少校幾乎沒有不滿。雖然她還是老樣子,有時會太小看自己。」
「所以就說不是了吧!」
露莎卡在處理上述業務的同時,也會抽空接觸莉茲蓓特,以及一提到勸誡莉茲蓓特就會變得很合作的蕾莉等人,然而雙方的關係仍舊沒有改變。
「真是的,要表現體貼明明還有更好的方法。」
在這些可靠的同期戰友面前,逞強和說謊都變得很蠢。自己彷彿被剝得精光,只剩下單純的娜塔莉•伽斯。
問題不在於氣息有無,或者門有沒有上鎖。露莎卡之所以屏息,不是因爲對方的存在感強大,而是存在本身。
「────」
關於這部分,儘管有某位和亞歷山卓相處已久的心腹──掌管通訊員部門的蜜雪兒•海曼少校,露莎卡在戰鬥中的專屬通訊員──協助,工作量依舊很大。
「果然,是愛。」
「妳們啊……」
「────」
「真是靠不住的回答──別替少校惹麻煩喔。」
如今露莎卡已經明白,大概是獨自存活帶來的罪惡感,以及對摯友說的那句無心之言一直令她感到懊悔,導致她想要成爲英雄。
然後,就在感謝一天結束的同時──
「身爲女武神的本事嗎……」
看見娜塔莉微微眯眼,阿爾瑪皺起眉頭。對於戰友的詢問,娜塔莉搖頭否認,沒有正面回應。
「不久之後,就連總殺敵數也會被她們甩開吧。」
「──大神奧丁來訪,令在下無比惶恐。」
「卑、卑鄙。夏儂也該被修理。一起。」
「即使立場不同、戰地改變,煩惱依舊沒完沒了呢……儘管這座霍恩基地周邊出現的皮拉已經大幅減少,最關鍵的目標卻還是沒現身。」
眼眶泛淚的阿爾瑪,臉頰延展性比想像中更好,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捏上癮。
「娜塔莉?生氣了?」
露莎卡看着自己的手掌,反芻已經聽慣的批判。
她在阿爾瑪和娜塔莉面前誇下了海口,但是目前最令人擔心的部分──改善和莉茲蓓特的關係──始終沒有進展。
「喔?真的∼?如果是這樣,就有很多能說的嘍∼」
帶着小型個體三級皮拉一起行動的二級皮拉,能在世界各地發現它們的行蹤,簡直像是要對應部屬於各地區的女武神一樣。
聽到露莎卡這句話,眼前的人物──奧丁,眯起與眼罩底下左眼成對的右眼,露出超然的笑容。
「我說啊,娜塔莉。」
夏儂打算開溜,臉頰被捏的阿爾瑪卻伸手拉住她的衣角。於是,遭受池魚之殃的夏儂,在餐廳展露了可笑的臉。
雖說是因爲情非得已,然而她不僅是希格德莉法的飛行隊長,也是亞歷山卓的左右手,霍恩基地的各個地方都必須留心。
雖然夏儂本人討厭麻煩事,大概會覺得頭痛吧;不過,提升希格德莉法整體的戰力,到頭來對她自己也有好處。
「沒、沒有,沒這回事。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不管妳再怎麼焦急或祈禱,敵人都不會因此露臉,煩惱過度啦∼」
堅持自己來很簡單,但是要拿出成果可不簡單。露莎卡這麼說服自己,然後老實地思考該拜託誰。
此後,這位大神成了站在人類一方的神,協助國際和平維持機關,持續讓擁有才能的少女覺醒爲女武神,將她們送往人類的最前線。
因此,每一個女武神都是受到大神奧丁庇佑的戰士。阿爾瑪、娜塔莉、莉茲蓓特、蕾莉都是──露莎卡也不例外。
露莎卡也是得到奧丁親自賜下庇佑,因而成爲女武神的人之一。
「────」
對於人類來說,女武神乃是不可或缺的反擊契機,讓女武神誕生的則是奧丁。換句話說,奧丁的存在是人類的最高機密。
但是,如此重要的奧丁,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出現在這裏,有那麼難以理解嗎?」
「──」
「不用那麼驚訝。要讀出人心的表層很簡單。更別說妳是我可愛的女兒,父母容易明白孩子想什麼,也是理所當然吧?」
奧丁讀出了露莎卡的想法,聳聳纖細的肩膀笑了笑。這些表示親近的舉止全都增加了緊張感,讓露莎卡覺得更爲沉重。
「嗯。不跟我客氣的女兒很多,妳的態度反倒顯得貴重呢,露莎卡。不需要那麼拘束,就算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神也一樣。」
「感謝您的體貼,大神奧丁。」
「這個稱呼也很疏遠呢。親密一點,叫我父親大人也行喔。」
「這……」
聽到奧丁的要求,讓露莎卡不知如何是好。
儘管也和她不敢對一個自稱神的存在喊父親有關,不過還有更爲根本的原因。那就是奧丁的外表。
老實說,以那種外表要喊他父親,會讓人覺得很詭異。畢竟──
「────」
奧丁坐在露莎卡牀上,悠哉地抱着單膝。這位被視爲人類守護神的大神,外表看起來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這名俊美的少年以黑色眼罩遮住左眼,僅剩那隻又圓又大的紅眼睛映出露莎卡的身影,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祕魅力。奧丁的聲音與舉止帶有稚氣,儘管面對他的確會讓人感到敬畏,不過一提到要稱他爲父親時,抗拒感還是強了點。
「妳的眼神變了呢。這是好傾向,我的女兒。」
露莎卡在腦中描繪基地周邊的地圖,推測奧丁指定的設施位於何處。丟着不管數十年的設施,大概是戰爭中挖的防空洞吧。
儘管露莎卡又一次在說出口之後,才覺得「不光彩或許說得太過頭了」。但她也不太願意訂正這部分,因此決定對於兩者都堅定地說NO。
「是。不,既然有必要,我們就會以這個陣容面對任務。」
依然跪着的露莎卡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又垂下頭。然後,她在表明服從奧丁旨意的同時,開口說道:
「沒錯。不是別人,就是妳。」
聽到這個從來沒人提出的看法,露莎卡連忙用手遮住一隻眼睛。
即使如此,從客觀角度來看,會認爲奧丁比較寵愛優秀的女武神也是自然──正如第一世代女武神愛咪那樣。
「──難道說,她們是成了逃兵的女武神?」
「喔,是嗎?這樣啊這樣啊,妳喜歡少年是吧?露莎卡。看妳和亞歷山卓好像很親近,我還以爲妳比較喜歡那種熱血過頭的……」
奧丁以纖細的手指抵着下巴,獨眼妖異地晃動。覺得那隻紅眼似乎能望進自己心底的露莎卡,不禁渾身僵硬。
「女兒們對我的態度雖然因人而異,但是沒有一個肯喊我父親。這副外表那麼缺乏威嚴嗎?如果是這樣,可就有點失敗了呢。」
所有的女武神,均是奧丁親自賜予庇佑。但是,第二世代以後的女武神,全都是志願者,或是通過適性測驗的人。
「愛咪的事我很遺憾。不過,我對於女兒的愛情既不會因此淡薄,也不會因此偏頗。畢竟神的愛,和你們人類的尺度不一樣。」
「別擔心,露莎卡。我沒興趣追逐逃亡者。這話說起來難聽,不過把失去戰意的人送上戰場,只是讓她們白死而已。我也不希望這種事發生。」
「換句話說,您對她們期望很高?該不會……」
「不,請您別那麼沮喪。我認爲您的外表,非常……沒錯,非常可愛。我並不討厭。」
在胸膛裏敲出熾熱心跳的,乃是身懷使命所帶來的亢奮,以及感受到人類反擊徵兆所帶來的希望。
「這樣啊……既然如此,更令我好奇那對姐妹是什麼人了。」
露莎卡和娜塔莉,乃是希格德莉法隊的正副隊長。一般來說不會希望兩人同時離開基地。更別提最後一人是莉茲蓓特──
說着,奧丁裹上一件米色服裝。那件以披風稱呼顯得有點老舊的衣裝,在奧丁這個渾身當代風格的存在裏,確實散發出了讓人感受到悠久時光的歲月感。
「那麼,我會盡快編組救援部隊,前往保護那對姐妹……」
儘管語氣平靜,但奧丁對於那兩姐妹的執着顯而易見。聽到露莎卡指出這點,奧丁罕見地沉默了數秒。
「是!」
「您所說的那些,全都不對。」
「不服嗎?」
「追究下去也無妨。因爲兩者都非常不光彩。」
「森林中的設施……」
換言之,沒有一個是奧丁親自從人類中挑選出來,認爲此人適合擔任女武神的存在──除了最早的愛咪以外。
聽到露莎卡的回答,奧丁深深地、滿意地微笑,然後──
奧丁半開玩笑提出意見,露莎卡乾脆地否定了。
說到這裏,露莎卡才明白奧丁找上她的真正意圖。
據說是從遠古時代活到現在的奧丁,除了外表年輕,一身休閒裝扮也助長了這種印象。明亮的配色,加上顯得活潑的現代風格穿着,使得少年的外表距離威嚴愈來愈遠。
「──啊。」
有疑問。也有迷惘──但是,沒有猶豫。
雖然如果從「適不適合」的觀點來看,無疑算得上適合──
「妳意外地容易把想法寫在臉上,對這點有自覺比較好喔。即使表情沒有變,眼神也會暴露。妳的眼睛是天藍色……就像天氣一樣容易變化。」
奧丁微微一笑,向因此暫時成了獨眼同志的露莎卡說道:
「知道這對姐妹存在的人,必須減少到最低限度。以這座基地來說,則是妳和亞歷山卓。再來……嗯,應該就娜塔莉和莉茲蓓特吧。」
「別擔心,沒人比妳更適合。相信我這隻能看透一切的魔眼吧。說是這麼說,不過它現在也看不了什麼未來,是隻有限制的魔眼。」
其中也有在戰鬥中心靈受挫,拒絕飛行而成爲逃兵的。對於這點,國際和平維持機關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第三世代以後那些原本並非軍人的女武神,即使成爲了逃兵也不會遭受重罰。
「有一對姐妹,悄悄躲在那個遠離人煙的地方。我命令妳,將那對姐妹帶出來加以保護。做得到嗎?」
「不,這可不行。妳覺得我爲什麼要親自來找妳?」
但是──
「──大神奧丁有事要拜託我?」
「救出那對姐妹,露莎卡。她們身負左右諸神黃昏結局的重責大任──對於人類來說,她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不是特別的女武神』?在女武神裏能力較爲低落的……妳們是叫第二世代,對嗎?」
奧丁說的是事實。和以前不同,現在的露莎卡不會將自己身爲第二世代女武神,所以能力不足這點當成嚴重缺陷。
「我明白妳的疑問。爲什麼要特地指名妳負責救出那對被留下的姐妹,對吧。我不能出手的理由很簡單。一旦我採取行動,會把事情鬧得太大。不能刺激到可恨的皮拉,將那對姐妹牽扯進戰鬥之中。」
此時,大概是讀出露莎卡的抗拒感了吧,奧丁搖搖頭。
打算立刻告知亞歷山卓此事的露莎卡,正要採取行動就被打斷了。聽到奧丁這番難以理解的發言,她「爲什麼?」地睜大眼睛。
「真沒辦法,連妳也一樣啊。」
「我的確打算和救援隊同行。但是──」
「從這裏往東南數十公里的森林中,有處人類建造後放着數十年沒管的設施,深藏於土地之下。」
「秀髮與月之淚同色,又有着天藍色眼眸的女兒啊。今晚我有件事要拜託妳。」
「剛剛說了吧?講得直接一點,她們是我的女兒。不過,目前還不算。」
「如果能幫上您的忙,還請儘管吩咐。」
女武神得到大神庇佑,獲賜英靈機,爲了人類的未來飛上天空。然而,並不是每一個受到大神眷顧的人,都能一直不帶迷惘地飛行。
話說出口之後,露莎卡才驚覺這麼說實在太過冒犯,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但是露莎卡這些反射性的回應,卻讓奧丁微微張大了眼睛,然後爆笑出聲。
但是,如果奧丁要用職責綁住那些逃亡的女武神,逼她們在不情願的狀態下飛行,露莎卡則會做好冒犯神威的心理準備提出抗議。
「這纔對──期待妳的表現,我的女兒。」
「姐妹?保護民衆是理所當然的。不過……」
「呵呵,反應真是激烈啊。至於是針對喜歡少年的部分還是亞歷山卓的部分,我就不追究了。」
奧丁聳聳肩,彷彿在感嘆自身不中用般眯起眼睛。但是,他很快就藏起消沉,輕輕舉起手指着某個方向。
「這也是讀我的心?」
不過,這終究是基於人道考量的人類方意見。身爲神的奧丁,就算有不同的見解也不足爲奇。
「這個嘛。雖然還有很多種方法能解釋……那對姐妹,也是我的女兒。」
「……不知您今天有何要事?居然特地來見一名女武神。而且,我……」
就這樣粉碎了和奧丁之間莊嚴過頭的氣氛後,露莎卡總算有辦法冷靜下來仔細打量對方。
「娜塔莉和……莉茲蓓特嗎?」
沿着那個方向看去,是房間的牆壁──神的指針,指着牆壁的另一邊。
「讓大神這麼重視的姐妹,究竟是什麼人?」
奧丁的反應,讓露莎卡想到最糟的可能性,因此提出質疑。
奧丁對全身充滿這種念頭的露莎卡點點頭。
既然有奧丁的指名,也就代表這是上天的旨意;不過話又說回來,人選只能說是匪夷所思。
「如果妳覺得不容易啓齒,那就這麼辦吧。這樣應該會比較容易開口才對。」
接獲超出想像的重任,讓跪在地上的露莎卡感覺靈魂都受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