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布拉福德姐妹」
《戰翼的希格德莉法 Rusalka》 · 長月達平 · 1.8萬 字
1
森林正巧先前連日降雨,腳下泥濘不堪。
嫩葉盛着雨水,稍微搖晃一下就得接受水珠洗禮。如果只有少量水滴倒還能一笑置之,但是搖晃樹葉時往往會連樹枝也跟着動。落下的水滴也多到能夠用雙手捧起,讓人很快就嚐到淋成落湯雞的滋味。
「────」
儘管沒到渾身溼透會着涼的時期,卻也沒碰上方便曬乾衣物的連日晴天。她利用這幾天掌握到的穿林訣竅,鑽過溼漉漉的樹葉,在注意腳底的同時往水邊移動。
由於水位有可能受到降雨影響而上升,裝水要儘可能在上游。同行者對於水的清澈程度很囉嗦,就這點來看也是從上游取水較好。
「老實說,能蒸餾上游的水最好。」
她摸摸腰間的野外求生用水壺,低聲咕噥。說出口的話語變得有點像繞口令,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她細細品味這句話,覺得相當有趣。回到藏身處之後,一定要說給同行者聽,徵求對方的意見。
「一想到這裏,就讓人興奮得想趕快回去呢。」
她剋制住浮動的心,但是腳步愈發輕盈,溼漉的斜坡爬得飛快。周圍逐漸轉爲眼熟的景色,告訴她抵達目的地了。
此處正好有道清流從岩石的縫隙流出,順着斜坡向下擴張,最後抵達流過森林的大河。所幸,連日降雨似乎沒造成什麼影響,能夠順利裝水。
「好,這樣就行了。接着是──」
她掂掂水壺裝水後的重量,轉頭準備踏上歸途。
美麗的金髮滑過纖細的肩頭,她突然眯起眼睛,朝感受到的些許氣息──豎起耳朵。
森林有些騷動,於是豎耳傾聽者站起身。她連剛剛想到的繞口令也拋在腦後,快步奔下才剛爬上來的斜坡。
2
「哇!」
背後傳來的慘叫,讓露莎卡停下腳步回頭。
儘管慘叫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但是每次回頭看見的狀況都一樣。也就是不小心搖晃樹木,被大量雨水淋了滿頭。以上。
「拜託把我的指示聽進去,莉茲蓓特。雖然沒辦法完全避開,但是次數應該會大幅減少纔對。」
「唔……妳纔是,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講好幾次。我有我自己的做法,輪不到妳來多嘴!」
最重要的是,少女表情凝重。愛咪是個愛笑的孩子。
「娜塔莉!和莉茲蓓特一起躲到我背後……」
「外行人……少校是登山專家嗎?」
「因爲我的故鄉在北歐森林裏。對我來說,森林和庭院沒什麼兩樣。」
對於露莎卡拋出的疑問,最受動搖的就是她自己。
「少校!」
莉茲蓓特語帶諷刺地加上「父親大人」。在露莎卡看來,這幾句話雖然沒什麼禮貌,卻順着自身信念抓到了真理的一角。
「……既然是在遠離人煙的森林裏生活,可能性應該很高。」
「飛行隊長加上基地副司令……頭銜的話要多少都有喔,小笨蛋。」
「如果仔細觀察,應該能發現踩踏野草的痕跡纔對……不過一直下到今天早上的雨也造成了影響,或許會讓外行人難以分辨。」
「居然擅自進入淑女的寢室,神話出身的存在,思考模式還真不一樣呢。」
娜塔莉對於露莎卡出乎意料的來歷感到驚訝,此時還在讓她擦頭髮的莉茲蓓特笑着露出犬齒。
當時,露莎卡也有將奧丁那個可說難以理解的指示──指名娜塔莉和莉茲蓓特同行──告知亞歷山卓,同樣輕易得到許可。
此刻,突破綠色屏幕現身的並非野狗,而是一名美麗的少女。
「少校閣下那種猩猩般的怪力,也是在森林裏培養出來的,這倒能理解。想必是靠爬樹和捶胸之類的方法鍛鍊……嗚哇啊啊啊啊!」
「……不過,他無疑是擔心人類。大神奧丁衷心期盼能夠贏得諸神黃昏的勝利。我再次感受到這一點。」
「──啊。」
「既然這樣,不就表示心已經輸了嗎?叫這種人上戰場……辦不到吧。就算這是『父親大人』的交代也一樣。」
金髮少女微微睜大眼睛,被娜塔莉護在身後的莉茲蓓特發出反感的聲音。至於護着後輩的娜塔莉,在打量露莎卡的側臉之後,表情頓時僵住──露莎卡臉上神情出現戲劇性的變化。
對方速度很快,筆直衝向露莎卡等人──
「意外嗎?」
「──愛咪?」
聽到當事者否定,露莎卡的咽喉微微顫抖。
那天晚上,神將那對姐妹託付給露莎卡,隨即消失。所以,就算將那件事當成一場夢也不足爲奇。不過──
「她們多有才能我是不知道啦。這個嘛,畢竟是神明直接要我們去找人,應該很厲害吧……不過她們一直躲着對吧?」
「不過很遺憾,照妳的做法會來不及。預定時間已經過了。接下來,要麻煩妳配合我的做法。」
「少校也是,妳下定決心是不是晚了點呀?按照東洋的俗諺,似乎就連神也只會寬恕三次喔。」
「──!」
因爲,那張美麗的臉蛋──
「娜塔莉姑且不提,另一人居然是莉茲蓓特……該不會,大神要我利用這個機會解決指導力不足的問題吧?」
雖然會定期用衛星電話聯絡基地,但是一如奧丁的要求,露莎卡只將任務詳情告訴亞歷山卓和通訊員蜜雪兒。因此,她也不能公私不分地用通訊質疑此事。
「像這樣直接讓奧丁看上的女武神,是第一世代以來頭一遭。無論如何都得讓她們幫忙纔行。」
「該說是大神奧丁的神諭嗎?他在晚上突然造訪我的房間,所以驚訝和畏懼大過了感動。」
不過,露莎卡之所以感到震驚,並不是因爲少女美得超凡入聖。而是因爲見過這張臉。
「────」
「話又說回來,要找的那兩位真的在這種地方嗎?不管怎麼看,都只有野獸會走的小徑……老實說,就連這些獸徑也看不清楚。」
「話先說清楚,我和她的看法不一樣喔?」
「怎麼啦?」
娜塔莉直接在擦頭髮的手上加重力道,懲罰她對於飛行隊長的冒犯行爲。始終學不乖而遭受體罰的莉茲蓓特倒地之後,娜塔莉向露莎卡低下頭,說道:
「不用那麼在意沒關係。妳和莉茲蓓特不一樣。妳就算覺得我是猩猩,也會體貼地把話留在心底。」
畢竟──
突然,露莎卡想起亞歷山卓下這道命令時的態度。
她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接受大神奧丁之邀,擔任人類最早的反擊契機呢?露莎卡已經無從知曉──
謝罪的話語落定,原先因爲震驚而失去穩定的視野,緩緩凸顯出眼前這名少女和愛咪之間的差異。
「真要說的話,我根本就沒有把少校當成猩猩啊!」
「呃,嗯,的確。少校的舉止相當優雅,我還以爲是從小接受薰陶的結果。」
然後,她想起奧丁的委託──能夠左右人類未來的姐妹。
「……不過啊,那對姐妹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露莎卡幹勁十足,旁邊蹲着的莉茲蓓特則是小聲嘀咕。她揉着被娜塔莉教訓過的腦袋,繼續說道:
她和愛咪聊了許多。不過,幾乎都是愛咪單方面拋出話題,露莎卡從未主動踏入對方的領域。
皮拉造成的「枯竭現象」,使得在大自然裏生存的動物減少,但是脫離人類影響野生化的動物反倒愈來愈多。露莎卡考慮到遭遇野狗襲擊的可能性,壓低身子舉槍戒備。
平常的輕浮印象銷聲匿跡,神情相當認真。這畢竟是軍務,露莎卡當然希望他認真以對,不過他內心的想法已經寫在臉上。
就在這個時候,撥草聲接近三人──
莉茲蓓特也好、娜塔莉也罷,當然露莎卡也一樣,都是自願飛行。
當然,露莎卡等人因爲機密任務不在時負責帶隊的阿爾瑪和夏儂,對此事相當懷疑,不過等到任務結束之後,應該有機會解釋清楚吧。
聽到露莎卡報告與奧丁接觸一事,亞歷山卓立刻下令,要露莎卡負責救出並保護那對姐妹。
主動參與戰鬥的意志──對於人種、生長環境都不同的女武神來說,這幾乎是唯一共通的根源期望。
綁成一束的金色秀髮,以及關住一片澄淨天空的藍眼。露莎卡也常被人恭維眼睛漂亮,但少女的美更是出類拔萃。
和某個理應再也無法相見的人──露莎卡傷害得最深的摯友,一模一樣。
「──唔,是人啊。」
「────」
因此,參加任務的人選一如奧丁的意圖,不過──
四人四種反應,森林陷入瞬間的空白。其中最早回神的,則是觸發當前狀況的金髮少女。
「我沒打算說自己比神更有耐心,不過妳講的有理。下次我會早點做決定──畢竟我們不能失敗。」
大神有何用意,還有給予許可的亞歷山卓有何用意,兩者都不清楚。
五官極爲神似。但是,散發的氣息、說話的語調等,都與露莎卡認識的愛咪大相徑庭。和愛咪相比,眼前的少女個頭較高,體型凹凸有致,和纖細的愛咪相去甚遠。
「妳、妳有什麼權力這樣……!」
奧丁指示的防空洞似乎位於森林深處,三人在途中下車,已經靠着羅盤在森林裏走了好幾個小時。
莉茲蓓特怒氣衝衝地反駁,露莎卡見狀緩緩搖了搖頭。
只要少了任何一點,在自然中行走的難度就會一口氣竄升。
「少校的故鄉在森林裏……」
露莎卡活用這些經驗,領着兩人在林中前進。她又是確認踏腳處、又是撥開草木闢出道路,而且總是不忘關心同行者。
「對於奧斯特雷司令的決斷力,究竟該表示讚賞還是該覺得傻眼呢……」
露莎卡想起少女活潑的笑容,無聲地呢喃。
莉茲蓓特這次的發言,娜塔莉沒有反應。這證明了她也認爲莉茲蓓特的意見有道理。
沉浸在這些思緒裏的露莎卡,猛然回過頭。她突如其來的反應讓娜塔莉和莉茲蓓特嚇了一跳,但是露莎卡無暇回應兩人。
目前露莎卡等人的所在位置,是距離霍恩基地數十公里的森林裏。
「──愛咪她,又是怎麼樣呢?」
彷彿從頭到腳都由神明特別訂製的精緻美貌,加上此地是森林深處,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非人類存在。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但是──
莉茲蓓特的女武神資質遠比露莎卡優秀。但是,她會以女武神身分飛行,並不是因爲她有這種才能。
「抱歉。我不是那個叫愛咪的人。」
3
露莎卡倉促間拔出手槍,防備來襲的野獸。
所以,那個爲人着想的溫柔少女,是懷着怎樣的感受成爲第一位女武神呢?
聽到娜塔莉拚命辯解,露莎卡微微一笑。
這股竄過後頸的刺痛感,乃是露莎卡在大自然裏培養出來的直覺。這種與皮拉交戰時也能派上用場的感官,注意到某種異樣存在接近。
不禁脫口而出的疑問,讓現場四人產生四種不同的反應。
「妳這人的嘴巴老是這麼壞……!」
面對動用強權的露莎卡,渾身溼透的莉茲蓓特提不出像樣的反駁。一臉無奈的娜塔莉,則是從後將毛巾蓋到莉茲蓓特的黑色短髮上。
她一邊熟練地擦着莉茲蓓特滿是水滴的頭,一邊開口:
出乎意料地與不可能存在、沒機會重逢的人再次見面,令她備受衝擊。
「哈!我可是一點也不意外呢!」
而是因爲,她自願與皮拉戰鬥。
「────」
「少校──!」
背後的娜塔莉,着急地呼喚靜靜拿少女和回憶中愛咪比較的露莎卡。這一聲讓露莎卡回過神來,思緒得以認知到現實。
這人不是愛咪。不過,她或許就是奧丁指名的姐妹之一。想到這裏,露莎卡將手裏的槍放下──
「──再次說聲抱歉。同伴叮嚀過我,要避開所有人。」
少女有禮貌地這麼說完,隨即往後一跳。露莎卡倉促下伸出手,少女卻躲開了她的手指,就這麼翻身退向林中。
「開什麼玩笑!還要繼續在森林裏面走來走去,誰受得了啊!」
瞬間,等待機會已久的莉茲蓓特,有如野獸般迅速撲上去。
她發揮優秀的瞬間爆發力,直線逼近少女。這波充滿野性的攻擊完全忘了軍隊格鬥的基礎,別說零分了,甚至慘烈到會想給她負分。
不過即使是這樣,依舊成功抓到對方的衣角──
「逮……哇!」
只看狠勁還算可以的莉茲蓓特撲了個空,就這樣被少女以優美的動作掃倒並且摔出去。
完美的投擲技,是少女修練的成果。落在草上的莉茲蓓特之所以能「嗚嗚!」地慘叫,則是多虧了少女手下留情讓她來得及擺出防護姿勢。
「我沒有傷人意圖。只要放我走就好。」
「慢、慢着!妳……」
看見莉茲蓓特倒地,讓娜塔莉喫驚地拔槍瞄準少女。少女看向她的槍口,眯起眼睛。
「妳不會開槍。」
「──」
娜塔莉雖然受過訓練,但是從沒對生物開過槍,更別說人了。
看穿娜塔莉有所猶豫並指出這點的少女,奔向森林深處。娜塔莉雖然瞬間咬緊牙關,卻還是沒辦法扣下扳機。
接着,旁邊的莉茲蓓特晃了晃頭爬起來。
「雖然她講得很沒禮貌,不過我的看法相同。妳對這件事有頭緒嗎?」
「耳朵裏面嗎?森林裏,很容易有小蟲鑽進頭髮或耳朵,或許是因爲這樣。」
自己在大自然中成長,所以多了些山裏行走的經驗。
露莎卡主張這是分出勝負的關鍵,但莉茲蓓特和少女都聽不進去。就連娜塔莉也對此表示懷疑。
「沒錯。也就是值得尊敬的父親大人啦。聽說,妳和妳妹妹是能左右諸神黃昏的人才。所以,非得帶妳們回去不可。」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露莎卡和娜塔莉面面相覷。不僅如此,少女還瞄了莉茲蓓特一眼。
「很抱歉對妳動粗。但是,希望妳別誤會,我們是軍人……沒有要危害民間人士的意思。」
感覺被挖苦的莉茲蓓特氣得滿臉通紅,少女則搞不懂她生氣的理由。看見兩人實在合不來,露莎卡對娜塔莉使了個眼色。
說完,克勞迪婭在露莎卡等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此人的登場,對於露莎卡來說也是完全出乎意料。
「據我所知,少校的單兵戰力高人一等……不過這和女武神適性無關對吧?」
手臂被繩子綁住的少女,以及防止她逃跑的莉茲蓓特。
當然,如果要遵從奧丁的神諭,就不可能在這裏接受克勞迪婭的意見。然而,要踐踏她的覺悟,又令人過意不去。
「什麼地利嘛。在森林裏最強的,果然還是猩猩。」
4
接着,露莎卡緩緩從聲音傳來的方向──少女逃走的方向現身。
「真佩服妳能當着我的面講這種話……她很不可思議這點倒是有同感。」
真誠解釋的娜塔莉,與方纔莉茲蓓特的言論落差太大,讓克勞迪婭十分困惑。露莎卡注意到她的目光後,點了點頭。
「妳說什麼!」
「我叫娜塔莉•伽斯。方便告訴我們妳的名字嗎?」
「少校?究竟去哪裏了……」
從少女的外表與口吻,立刻就能明白她是什麼人。克勞迪婭看見她之後,就像要證實露莎卡的猜測似的說道:
當然,這和少女酷似露莎卡難以忘懷的某人有關,然而主要理由來自女武神的本能,直覺這麼告訴她。
「這個混蛋……」
「妳聽過『女武神』這個稱呼嗎?我們就是女武神。」
聽到這個問題,克勞迪婭低下頭。見她似乎陷入沉思,露莎卡等人互看一眼。然後──
對於少女勇敢的言論,露莎卡一時不曉得該怎麼決定。
「啊啊?別講什麼大道理啦。聽了耳朵很癢。」
可能因爲處不來吧,莉茲蓓特和少女之間有種險惡的氣氛。看不下去的露莎卡嘆了口氣。
然而,神帶着前所未見的真實性,降臨在人類面前。即使沒有親眼目睹,市井小民也都知道奧丁的名字與存在。
聽到露莎卡的說明,克勞迪婭微微瞪大眼睛。這也是難免。數年之前,所謂遵從神諭行動云云,還是個連宗教家都不會講的藉口。
這名聳肩的少女,一頭金色秀髮綁成柔順的辮子,從其中一側肩膀垂下,五官則與克勞迪婭如出一轍。
娜塔莉怒斥莉茲蓓特的謬論,並且把槍收回槍套,尋求露莎卡的指示。不過,她很快就發現不對勁,皺起形狀漂亮的眉毛。
理應已經逃走的少女,就在她懷裏。
至於那副酷似愛咪的外貌,就暫且保留吧。
「好啦好啦。所以說呢,我就是席琳•布拉福德。妳們要找的姐妹之一,比較可靠的那個,請記住這點喔。」
然後,娜塔莉轉向表情僵硬的少女。
「非常抱歉,請忘記她剛剛那些像壞蛋的發言。我們此行的目的,是要保護妳們姐妹……絕對不會傷害妳們。」
「我叫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布拉福德。」
「──我知道。據說是神爲了與皮拉作戰,派到地面的帶翼女戰士。」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提案,娜塔莉開口詢問,於是克勞迪婭點點頭。
一看見克勞迪婭,露莎卡便確定她是自己要找的人。
嘀咕裏雖然少了對於長官的敬意,卻帶有無上的畏懼。
「軍隊找我們,到底有什麼事?」
「大神奧丁。祂命令我來這裏,保護妳們姐妹。」
「雖然是軍人,但我背後這人的捆綁技巧實在太拙劣了……」
克勞迪婭平靜地等待露莎卡等人答覆。不過妨礙她的人,並非露莎卡等人裏的任何一個,而是第三方。
「克勞迪婭•布拉福德……是個好名字呢。」
「席莉。」
「和娜塔莉說的一樣。我們受命保護妳們姐妹。」
只不過,神諭沒有錯──的確,一看就知道。
「妳說什麼──!」
「印象中,我以前景仰的人似乎提倡達觀……不過實踐好難啊。」
莉茲蓓特的頭,一下子前一下子後地轉來轉去。娜塔莉一聲「夠了啦」,從後面按住她靜不下來的腦袋。
娜塔莉複誦之後,對露莎卡使了個眼色。
但是,露莎卡對少女的名字和姓氏都沒印象。真要說起來,奧丁給的情報除了地點和姐妹之外,只有「一看就知道」這個神諭。
「──唉,我還在想怎麼回來得那麼晚,結果又是姐姐自作主張。」
「以爲我們自己飛上天嗎?我們是駕駛英靈機!不要想像那種噁心的事!」
最後,莉茲蓓特和娜塔莉換手,讓事情暫且平息。
「……我還是不能帶妳們去我妹妹那裏。」
「嗯,我是這麼打算。直接帶我去外面吧。妹妹就算沒有我,應該還是能堅強地活下去。」
就在露莎卡思考時,娜塔莉已經踏出建立友好關係的第一步,詢問少女名字。露莎卡爲自己忘了這個理所當然的步驟深切反省。
「噁心?我覺得妳和翅膀很相配耶……」
「爲什麼妳要表現得像個小流氓一樣呀?」
「……妳的意思是,妳要代替妹妹?」
「雖然隱約猜得到是怎麼回事……對不起嘍,各位大姐。想必我姐姐說了些奇怪的話,讓妳們很爲難對吧?」
「隱瞞也沒用喔。如果不想受皮肉痛,就乖乖把妹妹的藏身處招出來。」
「也就是說,果然姐妹都在對吧。看來沒錯。」
「她是怎樣啊……沒想到會有比少校更讓人不爽的傢伙。」
這個從旁邊草叢現身的人物,確認當前狀況後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纔避免讓人逃走。地利決定了勝負。」
優異的體能,以及發揮體能的技術──將莉茲蓓特扔出去的技巧,也是某種軍隊格鬥技。明明在森林裏生活,衣服卻很乾淨,頭髮也有打理。
「我和妹妹……?」
因爲,到處都看不見露莎卡•艾弗瑞斯卡的身影。
搖晃着腦袋起身的莉茲蓓特看在眼裏,對少女說「真同情妳」。
「哪有可能這麼簡單就開槍啊!對方是人耶!最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少校?」
「這樣嗎……我也是。」
照理說已經比以前親近很多的娜塔莉,此刻和自己的距離有點遠。深切體會到這點的露莎卡,望着前面兩人──莉茲蓓特與少女的背影。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成爲女武神之前和現在相比,感覺不出身體能力有什麼變化。」
「和想像中差很多呢……我原本還以爲,女武神背上是不是有長翅膀。」
碰上讓狀況惡化的天才莉茲蓓特,克勞迪婭擺出一副守口如瓶的態度。看在眼裏大感頭痛的娜塔莉,把莉茲蓓特推到一邊,開口道:
聽到克勞迪婭這句話,莉茲蓓特彈響手指,擺出一副壞人臉靠過去。
「──不,請我們來保護妳們的不是軍隊,是神。」
露莎卡搖搖頭,回答得若無其事,娜塔莉見狀不禁愣住。被露莎卡抓住的少女扭動身子想逃,發現露莎卡的手臂文風不動之後,沮喪地垂下頭。
「這邊也很頑固……」
「妳說不能帶我們去妳妹妹那邊,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好痛……該死,爲什麼不開槍啊!」
「抱歉,我不打算出賣妹妹。就算折磨我,我也什麼都不會說。」
娜塔莉和莉茲蓓特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纔對。
「──我在這裏。」
「大神奧丁……」
「是……這樣嗎?」
「她還不是徹頭徹尾的軍人,只是軍人的幼雛。」
「────」
於是,彼此之間有了段微妙的沉默──
「不是這個意思啦!」
「妳是……」
娜塔莉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回應則出自樹林的彼方。她和莉茲蓓特驚訝地看向聲音來處。
「────」
「妳一直想找機會逃跑對吧。真是個不死心的傢伙。」
「克勞迪婭,再次強調,我們沒有要危害妳們的意思。不過,我們是爲了尋找妳和妳的姐妹才踏入這片森林。」
「和字面上一樣。希望妳們不要管我妹妹。相對地,我會跟妳們走。」
聽到姐姐的呼喚,她淘氣地這麼回應,並且眨了眨眼。
5
「姐姐的想法總是很極端。一般來說,會有人什麼也不講就把唯一的妹妹丟在森林裏嗎?考慮到我的痼疾,這樣會死吧?」
「呃,我也是想過了才這麼判斷……」
「既然如此,代表姐姐想錯了所以不行。好好反省。」
「……我知道了。」
克勞迪婭被妹妹席琳的氣勢壓倒,乖乖低下頭。看着姐妹這番互動,讓露莎卡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先前森林裏那番關於決心的對話過了一段時間,目前她們換個地方重新討論。因此,在席琳的帶領之下,露莎卡一行人來到姐妹的住處。
「這裏是防空洞之類的對吧?」
「啊……嗯,我想應該是。不過,抱歉啦。原本在入口的招牌正好適合當柴火,所以我們拿來燒了。」
「……哎、哎呀,既然情況緊急,我想也是難免。」
聽到席琳回答得若無其事,娜塔莉不禁臉頰抽搐。在她手邊有個充滿手製感的杯子,杯中的茶還冒着熱氣。
在看起來物資相當缺乏的狀況下,她做好心理準備後試着喝了口茶──
「哎呀……?口感很溫順……」
「妳以爲我們會端出泥水嗎?很抱歉。我喜歡喝茶,所以硬是要姐姐把茶葉帶出來啦。感謝感謝」
席琳微微一笑,喝起自己的茶。一如她的自負和娜塔莉的反應所示,這杯熱茶味道深遠,香氣十足,是頗爲上等的貨色。
「這是什麼茶葉啊?泡茶方法也下了一番工夫對吧?」
「這個?這個啊∼以前我們家有固定進貨的業者∼」
娜塔莉興致勃勃地追問下去,席琳也回答得很開心。
一旁,露莎卡在品茶的同時,打量起防空洞。這個原本只有最低限度居住性的避難空間,在稍加打點之後,成了布拉福德姐妹的臨時居所。
儘管地點一如奧丁神諭所示,不過這對原本讓人以爲生活困苦的姐妹,說不定遠比自己想像中來得堅強。
難道說──露莎卡試着揣測席琳的洞察力,不,超越洞察範疇的眼力。
「嗯,當然。因爲我和姐姐都不普通。」
「莉茲蓓特。」
「我爲部下的失禮致歉,還請兩位讓我解釋來意。我們來到兩位面前的理由,以及這趟任務的目的是……」
「原來如此,可以理解。這就難怪。呵呵,妳贏了。」
「──!妳又懂什麼!」
「由於種種原因我睡得比別人多,不過我自認很少說夢話喔。」
「更何況什麼?」
看見席琳不把自己的怒火當一回事,按捺不住的莉茲蓓特伸出手。然而,想要保護妹妹的克勞迪婭擋在她面前。
「莉茲蓓特!住手!克勞迪婭,妳沒事吧?」
兩人在極近距離對瞪,互不相讓。但是,克勞迪婭某句不能當沒聽到的發言,讓露莎卡喊出「等一下」。
克勞迪婭沒理會露莎卡的反應,迅速抱住席琳的身子,輕而易舉地將她扛起。
「──妳這傢伙!」
沒有回頭的莉茲蓓特,對娜塔莉的質問產生強烈反彈。
「──這樣啊,家人被皮拉殺害是吧。妳之所以成爲女武神,就是爲了報仇。真是個愛弟弟的姐姐呢。」
露莎卡鬆了口氣,但是──
「啊哈哈。這種解決方法才真的像童話故事呢。不過,抱歉嘍,這我辦不到。因爲,那些孩子沒有心,更何況……」
話講到一半,席琳突然沉默不語,於是露莎卡出聲呼喚。但是沒有回應。就在驚訝的露莎卡面前,席琳突然身體一晃。
「不,我想妳應該沒惡意吧。不過,妳是從哪裏得知她的經歷?她志願從軍的理由,應該只有我和上司,以及大神奧丁知道。」
莉茲蓓特口中怒罵,同時狠狠踹向眼前的樹。儘管強烈衝擊彈回腳底,肚子裏的悶氣卻始終沒有減輕。
「答得漂亮。少校小姐,妳的思考比想像中來得有彈性呢。明明看起來不太擅長動腦。」
「該不會,是要和皮拉心靈相通,摸索和平之路……?」
娜塔莉拉開動粗的莉茲蓓特,確認克勞迪婭是否安好。捱揍的克勞迪婭用手背輕撫臉頰,簡短地回了個「嗯」。
「恕我才疏學淺,沒有聽過。先不管那個輝夜姬,令尊說過妳們很特別。那個『特別』的意思,妳們知道嗎?」
由於兩人關係如此,所以聽到娜塔莉的呼喚,莉茲蓓特也沒回應。看見她這種態度,娜塔莉嘆了口氣。
「房間會有神來訪,要駕駛以超常力量在空中飛舞的螺旋槳飛機,再加上交戰對象是外形異常的超存在……我已經厭倦受到『不可能』這種成見擺佈了。」
「妳明明躲得掉,也接得住……」
莉茲蓓特一副想吵架的模樣,破壞了現場的和樂氣氛。儘管她這人真的很擅長破壞氣氛,不過這種總是想往前邁進的態度,在推動話題時能扮演重要角色。
雖然的確掌握到了重點,但她有聽到自己在森林和克勞迪婭說些什麼嗎?而且當時的說明應該也不夠清楚纔對,她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
「是∼哎呀,這是開玩笑啦,開玩笑。姐姐妳啊,太正經了啦。」
「皮拉出現了。立刻把外面那兩人叫回來比較好。」
聽到克勞迪婭的應答,莉茲蓓特「嘖!」了一聲。她沒有道歉,也沒有留下其他話語,轉身走出這個位於防空洞的住處。
席琳想搗亂,不過克勞迪婭一句話就讓她把稚氣收了回去。然後,把木箱當成椅子的席琳,晃着雙腳說道:
「既然會認真地這麼想,代表從事這麼想理所當然的工作對吧?嗚噁~更讓我敬謝不敏了耶~」
揮拳聲響起,席琳倉促間閉上眼睛。但是,聲音的來源──莉茲蓓特的拳頭,沒有碰到她。在這之前,克勞迪婭已經用臉接下拳頭。
然後,克勞迪婭轉向驚訝的露莎卡,開口說道:
「我覺得會這麼想很自然啊……」
「夢話就在夢裏說吧,小姑娘。我可沒打算奉陪妳的玩笑。」
「哇,真的耶。我們要求謝罪和賠償!要她們做什麼纔好啊,姐姐?」
「這是家父的遺言。他說,不要聽信陌生的神。」
大概是嘲笑席琳承認「自己很特別」吧。但是,席琳並未顯得不高興,而是看向莉茲蓓特──
「……啊?」
很快地,背後有人呼喚指甲陷進手掌裏的她。這個已經聽慣的優雅嗓音,屬於一同參加任務的娜塔莉。
「嗯,包在我身上。娜塔莉,拜託妳了。」
實際上,體力無限非常方便。軍旅生活往往需要消耗體力。如果能減少平日的訓練、休養,應該能進一步提升工作成效吧。
「哎呀呀,妳漏了最重要的一個人。當然,就是莉茲蓓特本人喔。」
「請節哀。家人去世的難受,我也明白。但是,別用妳的怒火把每個地方都燒得一乾二淨。那樣就搞錯方向了。」
「妳們兩人的父親,早就說過會有今天的事?」
席琳冰冷的話語,讓莉茲蓓特產生劇烈反應。
「讀心,是嗎?不是讀脣,而是看穿對方的心……」
遭到對方用不需要特地講的答案訂正,令露莎卡十分訝異。不過,她很快就察覺席琳想說什麼,因而倒抽一口氣。
席琳拉着姐姐的衣袖告密,克勞迪婭聽到後瞪大了眼睛。
「席琳?」
娜塔莉生氣地追趕莉茲蓓特。然後,露莎卡用水壺的水弄溼手帕,抵在克勞迪婭發紅的臉上。
「和妳想的一樣。席莉天生就能明白別人在想什麼。至於我,則是……」
或許是這種態度讓席琳感到焦躁吧,她嘆了口氣,從旁插嘴:
「剛纔,我傷到了那個叫莉茲蓓特的人。雖然我原本沒有這個意思……這種話是不是沒說服力?」
「唉,真是的!爲什麼擅自……少校,莉茲蓓特由我處理。克勞迪婭可以麻煩妳嗎?」
克勞迪婭對於姐妹天賦異稟一事表示肯定,要說明自己的部分時卻顯得猶豫。即使露莎卡催促,她仍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糟了。」
「席琳說的那些話,把妳傷得那麼深嗎?」
坐在木箱上的席琳,身體緩緩倒下,露莎卡連忙伸手去扶。然而,克勞迪婭已經先一步撐住妹妹的肩膀,防止她倒地。
「噁心的姐妹。搞不懂姐姐在想什麼,更搞不懂妹妹在想什麼。再加上……」
「我的部下失禮了……就連『不會傷害妳們』這個口頭約定,我們也沒做到。」
「不只少校,資深前輩叫妳的時候同樣要好好回答。就算心情不佳,也不能當成藉口喔?」
「雖然很難解釋,不過妳可以想成我全都直接問妳的腦袋。然後呢,雖說是神的邀請……但是再三考慮後我選擇拒絕,這樣行嗎?」
「席莉。」
「該死!」
露莎卡也重新坐正,面對席琳與克勞迪婭兩姐妹。
席琳輕輕吐舌,打算回絕露莎卡的請求。她這種態度,令腦袋單純的莉茲蓓特相當憤怒。
「我們不是來閒扯的。剛纔和姐姐講過的話,還需要對妹妹再講一次啊?」
「我爲席莉的態度不佳道歉。不過,家父遺言是真的。」
「妳們的老爸還真厲害呢!超能力者嗎!」
「讓開,我要口頭教訓一下妳妹妹。我們可是很認真的。」
「我不想讓席莉捱揍。不過,席莉傷害到她也是事實。所以,除了用自己的臉代替,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哇。喂,姐姐。這位少校小姐,她是真的這麼想。」
「妳則是?」
席琳嫌棄地吐舌頭。她這麼說雖然令人意外,但是露莎卡不能否定這種想法。如果可以,露莎卡也不想勉強別人。
「──能讓我聽聽理由嗎?」
「這……還真厲害呢。真希望部下和同僚也能效法這種體質。」
「再加上,人家準確地說中了妳的過去?」
無論如何──
「姐姐的特別之處很簡單喔。她的體力比別人要強上很多很多很~多。運動神經高人一等,就算跑上兩天兩夜照樣活蹦亂跳。」
6
席琳手掩嘴角,愉快地笑了。露莎卡將她天真無邪的模樣看在眼裏,轉頭詢問站在席琳身旁的克勞迪婭。
「────」
看見姐妹的反應,露莎卡皺起眉頭,一副「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勁嗎」的模樣。
「──!」
不過,奧丁想要這對姐妹的部分理由,顯然在於她們的異能。但是,無限體力與讀心術,和皮拉戰鬥時要怎麼派上用場呢?
她吊着這股怨氣,用力握緊拳頭。
席琳輕觸自己的胸口,乾脆地對露莎卡的問題表示肯定。聽到她的回答,莉茲蓓特嘲諷似的「哈」了一聲。
「喔,行啦行啦,不用說也沒關係。是幫神跑腿對吧?」
席琳揮了揮手,插嘴打斷露莎卡,令後者瞪大了眼睛。
這位距離比長官露莎卡來得近的資深前輩,莉茲蓓特實在不太擅長應付。比起娜塔莉,不知在想什麼的阿爾瑪由於不會主動和人扯上關係,反倒讓莉茲蓓特覺得比較好相處。
「不限於今天就是了。他說『妳們很特別,或許某一天會有人前來迎接妳們。可是,我不希望妳們和對方一起走』。就像輝夜姬一樣對吧。聽過嗎?這是日本的童話。」
「令尊的遺言,還有方纔提到妳們姐妹都不普通,意思是……」
聽到克勞迪婭嘀咕,露莎卡「咦?」地揚起眉毛。
「──!……妳知道了嗎?」
莉茲蓓特不由得轉頭,盯着娜塔莉的臉。可能是覺得莉茲蓓特的反應很怪吧,娜塔莉微笑着表示:
「哎呀,看見那種反應,這點程度還想像得到……即使沒看見也不難猜,畢竟女武神志願者大多是皮拉受害者。」
「嗚,是套話啊……」
「我可不認爲有妳說的那麼誇張就是了。」
娜塔莉露出帶着苦笑的微笑,伸手理了理自己弄成螺旋卷的紅色秀髮。儘管身處森林中,她依然保有打理儀容的習慣。雖說身上是與莉茲蓓特、露莎卡相同款式的制服,穿法卻很有品味。這點也令莉茲蓓特不爽。
「拜託別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臉啦。服裝那麼整齊家世又顯赫的前輩,不可能懂我的心情吧。」
「如果把出身當成絕對的理由,那麼人類永遠都無法互相瞭解。更何況,我之所以會留意外表,雖然也和我自己的性格有關……不過,主要是因爲我將這點當成女武神的義務喔。」
「女武神的……義務?」
聽到出乎意料的詞,讓莉茲蓓特揚起眉毛。負責與皮拉戰鬥的女武神,爲什麼會和整理儀容扯上關係?
看見莉茲蓓特這種反應,娜塔莉將手放上自己的胸口。
「聽好喔,我們是人類的希望,是唯一能對抗皮拉的羽翼。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看我們。這點妳知道吧?」
「所以別在人家面前丟臉?我們可是賭命奮戰,哪會有空理那些周圍的……」
「──我們之所以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飛行,都是多虧了周圍的人喔。」
莉茲蓓特反射性回嘴,卻被娜塔莉平靜的聲音打斷。正面承受娜塔莉的目光,讓莉茲蓓特一時語塞。
「軍隊原本是男性社會。他們有待在最前線爲人們奮戰的覺悟,也很驕傲能夠這麼做。我們是奪走了他們的機會,才能飛上天空。」
「這……也是不得已吧。」
「嗯,是不得已。但是在沒有女武神的戰場,他們依然必須飛上無法取勝的天空──爲了保護人們。」
「────」
聽到娜塔莉這番話,莉茲蓓特無言以對。
遭到亞歷山卓隔着衛星電話斥責後,露莎卡立刻重新振作。接着,她將該報告的內容在腦中簡單整理好。
於是,就在事情暫告一段落時,防空洞傳出聲音。定睛一看,搖晃着美麗銀髮的露莎卡出現在防空洞的微暗中。
「──哎呀,我還在想妳說不定會拍掉呢。」
「……這話什麼意思啊。妳的個性很差喔,前輩。」
「這……真是抱歉。這就報告現況。」
「和它接近的症狀。雖然我不是醫生,不清楚詳情。」
「是的。不,待會兒再解釋吧。雖然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考慮到她們的特異性質,假定那是事實比較自然。」
「這幾年頻率異常。以前沒有這麼頻繁。而且,發作的原因是……」
「是的。皮拉的出現位置在……」
「──應該是我們吧。」
看見莉茲蓓特慢條斯理地接過梳子,娜塔莉顯得很驚訝。儘管娜塔莉的反應令人意外,不過回想一下方纔的心境,她的看法確實沒錯。
「嗯。」
身爲女武神的她們,不會害怕皮拉。然而,前提是有英靈機在。沒有英靈機的情況下,女武神和凡人沒什麼差別。
這個遙遠、模糊的聲音,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腦中甦醒。
「首先,就從梳頭開始。雖然不曉得大神奧丁的選拔標準……不過,妳只要稍微打理一下,也能令人刮目相看喔。」
「哪有可能相信這種事啊。所以說是怎樣?皮拉要出現時,妳妹妹就會睡着?完全搞不懂。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啊?」
──衝擊與巨響傳來,裝了五人的防空洞猛烈地上下搖晃。
露莎卡搖搖頭,避開核心,莉茲蓓特則是選擇追問。對於她的質疑,露莎卡先是低下頭,接着昂首看向天空。
然而──
「要是希望一頭亂髮、模樣邋遢,會讓人家失望對吧?」
說着,克勞迪婭熟練地背起妹妹。她用皮帶固定沉睡中沒有意識的席琳,做好萬全準備避免人家摔下去。
奧丁給的神諭,也產生了明確的說服力。
「不過?」
克勞迪婭旁邊的地板上鋪了毯子,席琳就睡在上頭。方纔她突然失去意識後,不管怎麼搖、怎麼叫,都沒有醒。
「艾弗瑞斯卡以下,同行者兩員平安無事,沒有人員受傷。此外,已經成功與目標接觸並保護之。兩名目標也都安然無恙。」
一旁的莉茲蓓特臉色蒼白,娜塔莉也神情緊繃。
「──娜塔莉、莉茲蓓特,快回來。」
「少校,怎麼回事?照這樣子看來,裏面出事了?」
「奧斯特雷司令嗎?爲什麼會是司令直接通訊?」
而且,傳來的聲音是──
「只不過,還是會被皮拉的進軍速度追上,於是變成這樣。以會吸引皮拉這點來說,也不能像其他避難者那樣住在城鎮裏。」
「他們之所以能飛行,當然也是因爲有覺悟和驕傲。但是,人不能只靠悲壯的情緒飛行。人,必須有希望──我們就是希望。」
7
莉茲蓓特可以嫌娜塔莉多事,拍掉那把梳子。實際上,她原本的確有股這麼做的衝動。
實際上,席琳沉睡與皮拉出現,之間的因果關係無法解釋。總不能說皮拉是席琳作的夢吧。
「只要利用遮蔽物,就有機會活下去。總必在這裏遭到活埋來得好。」
娜塔莉和莉茲蓓特回到防空洞之後,克勞迪婭淡淡地這麼說道。
「──就在附近。」
真要說起來,回想這次任務的開端,便會覺得克勞迪婭的主張並非不可能。
「猝睡症……突發性的睡眠障礙嗎?」
「這、這是……」
假如剛剛說的是事實,代表席琳能夠預測皮拉出現。想來能在這場與皮拉的戰爭之中,爲人類的戰術帶來重大變革。
已經好久好久,畢竟自己連把時間拿來回憶都捨不得,一直沒停下動作。
事出突然使得衆人失去平衡,各自以手腳撐在地板上,好不容易纔穩住。衝擊來自防空洞的入口──不,是從森林的方向湧來。
突發狀況接踵而至,不過這回的則讓人產生安心感。防空洞裏響起的說話聲,乃是與霍恩基地之間的衛星電話通訊。
「──?那是怎樣啊。別吊胃口,告訴我們啦。」
雖然連皮拉有沒有思想和意志都不清楚,但也有人認爲,皮拉也懂得評估敵人危險性,優先排除強敵。因此,皮拉會先找上女武神與英靈機、再來纔是戰鬥機、陸戰機。
奧丁說了──姐妹會左右人類的未來,左右諸神黃昏的結局。
「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沒有救援,要逃離應該難如登天吧。」
「──!」
娜塔莉傻眼地嘆息。不過,她心裏應該也和露莎卡有同感纔對。
「據說是感受到皮拉出現的預兆──前提是相信她們說的話。」
雖然覺得這人在吊胃口,但是莉茲蓓特沒有追問下去。只不過,方纔的怒氣已經消散許多;一想到這合了娜塔莉的心意,就讓她有些不爽。
「我妹妹……席莉她,有預測皮拉出現的力量。」
「難以置信。不過,同時也令人想相信。我們就別再討論下去了吧。」
「令人想相信……這說法真有少校的風格呢。」
露莎卡講的,是軍中某個煞有介事的傳言。
所謂猝睡症,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突然昏昏欲睡,就這麼睡着的睡眠障礙。這種睡意似乎在任何場面、任何狀況都可能發生,會對日常生活帶來許多影響倒也不難想像。
「──皮拉出現,妳的意思是這個?」
『已經確保了嗎。瞭解。從GPS的反應看來,妳們待在防空洞對吧?』
「不只是麻煩而已了。居然湧來這麼多。」
「布拉福德姐妹是特別的存在,這點有大神奧丁保證。」
「這是與生具來的痼疾。我和妹妹相處久了,所以熟悉怎麼應對。不過……」
「──不,這可不行。」
下一秒,圖上的防空洞周邊,被皮拉反應染成一片紅。
「我和妹妹,經常遭到皮拉追趕。所以,我們一再更換居住地點,避免牽連周圍的人。」
「那麼,就這樣往外……」
克勞迪婭冷靜地評估雙方戰力差距後,舉起雙手示意投降。
對於娜塔莉這句暗示「無法置信」的話,克勞迪婭深深點頭。她看着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妹妹睡臉,輕撫妹妹的額頭。
露莎卡瞄向話音來處,克勞迪婭淡淡地點頭。她以熟練的動作整理屋內行李,背上鼓起的包包,然後跪到地板上還在沉睡的妹妹身邊。
但是──
莉茲蓓特猛搔自己的頭,她的想法很自然,發言也很合理。
「抵抗……也沒用呢。知道了,我會照做。」
「────」
有很多人挺身而出,挑戰贏不了的敵人。
「那麼,下次幫妳梳頭吧。畢竟只有像這樣坐在化妝臺前時,才能停下腳步。這麼一來,應該能看見某些東西。」
「看見某些東西?」
「梳子這種東西,我已經有段時間沒用了。」
對於露莎卡的問題,克勞迪婭搖搖頭,臉上表情依舊。
「而且?」
露莎卡點頭肯定她做出聰明的選擇,然後對娜塔莉和莉茲蓓特使個眼色。接着就是帶上沉睡的席琳,在夜色降臨之前離開森林。
「除非突然來場炮擊演習,否則剛剛的……」
『姐姐是美女,所以多笑一點比較好喔。』
「剛剛應該說過纔對。席莉知道皮拉出現的徵兆。我妹妹睡着,代表皮拉已經出現。而且……」
『──妳們的正上方。』
在這場與皮拉的戰爭裏,女武神的人數絕對性地不足。要完全應對神出鬼沒的皮拉,現在的世界根本做不到。所以,爲了填補沒有女武神的戰場,許多軍人爲了保護民衆而犧牲。
露莎卡正準備說出接下來的方針,雙手還舉着的克勞迪婭卻打斷了她。
「所以呢,少校閣下打算怎麼辦啊?」
說着,娜塔莉微微一笑。然後,她輕輕將手伸進自己制服內袋,掏出梳子。
『因爲妳沒有傳來「踏入森林」、「在森林中前進」以外的定時聯絡啊,稍微考慮一下送孩子離家的父母有何感受。不僅如此,距離妳們踏入的森林不遠處,有皮拉出現。電話接通,讓我放心多了。』
就在克勞迪婭壓低聲音說完的瞬間。
雖然從防空洞入口往上看,天空被森林的樹木遮住,幾乎看不見。
『──艾弗瑞斯卡少校,請回答。艾弗瑞斯卡……露莎卡!』
「有一種說法,認爲皮拉會優先盯上女武神。」
她剛剛該不會在偷聽吧?莉茲蓓特瞬間擺出防禦架勢──
「之所以躲在這個防空洞,也是因爲這個理由對吧。」
想來是把符合她身分的高級品。她將梳子遞向莉茲蓓特。
「換句話說,頭頂上皮拉的目標是我們,不然就是……」
娜塔莉只有短短點頭,沒有說那是什麼。
「之後再討論,先達成一開始的目標。很抱歉,要麻煩兩位跟我們走。至於是否提供協助,就留待後續再說。」
在露莎卡與亞歷山卓通話的同時,娜塔莉也從行李中取出平板電腦。她讓畫面顯示出森林周邊地圖,並且讓裝置接收基地傳輸的情報。
「別說蠢話!勝算那麼低哪能讓妳賭啊!」
克勞迪婭一臉已經有所覺悟的表情,卻被莉茲蓓特攔住了。莉茲蓓特張開雙手擋住防空洞的入口,和克勞迪婭對瞪。
「……我方纔已經知道和妳意見不合。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我絕對不會讓。開什麼玩笑!」
「莉茲蓓特,稍微冷靜一點……」
「我的家人!」
娜塔莉伸出手想安撫衝動的莉茲蓓特,但是停住了。
莉茲蓓特因爲亢奮和激動而臉紅,眼眶隱隱泛着淚水。她嘖了一聲,似乎很不爽這樣的自己。
「我的家人,因爲人數已滿進不了避難所,於是他們說要去別的地方,說對腳程有自信……因爲當時我的腳受傷了!」
「────」
「我一直很後悔沒有攔住他們。那種滋味我不想嘗第二次!所以……」
失去家人,爲了復仇而成爲女武神的莉茲蓓特。這種悲劇,在如今的世界裏,不過是司空見慣的悲劇之一。
然而,就算是隨處可見的悲劇,對於個人來說,它依舊不是數字,而是現實。
莉茲蓓特沒能在皮拉災害中勸阻家人,因此失去了他們。
所以──
「……我不是妳的家人。就算阻止我,妳的家人也回不來喔。」
「這種事我知道!但是……」
「──不過,我明白妳想阻止我的心情。」
原本還要堅持的莉茲蓓特,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後瞪大眼睛。看見她的反應,克勞迪婭疑惑地歪頭。
「怎麼了?需要我明白地說我尊重妳的意見?」
「是。」
『畢竟是以前的防空洞,耐久性大概不太可靠。不過,應該比留在原地捱打要好得多才對。』
『真是個不可愛的女人──要平安回來喔。』
「不,這不好笑!」
克勞迪婭的回答,讓露莎卡在心裏修正了對她的評價。
「克勞迪婭,和妳聽到的一樣。我們要利用防空洞的通道,前往森林另一邊。雖然妳可能會覺得不安──」
「時間也不容許我們坐着等。」
只用「堅定的心理素質」微妙地難以解釋。而且她的應答,顯然能感受到軍隊教育的痕跡。
還有將莉茲蓓特扔出去的技巧,這名少女令人在意的地方不少。
『妳們那邊的爭吵和事態釐清結束了吧?』
就這樣,兩個年輕人的爭論告一段落後,搖晃再度襲擊防空洞。
「是的。司令,基地的援軍……」
即使隔着衛星電話,也猜得到亞歷山卓此刻一臉無奈。不過,率領希格德莉法的司令官,對於副司令的期待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嘿。這麼說來妳也是嘛,明明還很年輕,真是不簡單。』
但是,露莎卡對娜塔莉露出微笑,表示「不用擔心」。
「──瞭解。我們會利用這條路線,脫離防空洞。」
「嗯。那就拜託了。請多指教,莉茲蓓特。」
「要保護好妹妹喔……至於妳嘛,就由我們保護啦。」
『伽斯,平板啓動了吧?我這就讓海曼把防空洞的平面圖送過去。雖然圖面相當老舊,不過顯然就是妳們所在的防空洞。』
『我居然養出一個性格惡劣的部下……』
『妳啊,講到這種地步,要是我什麼都沒準備該怎麼辦?』
聽到克勞迪婭的回答,亞歷山卓得意地吹口哨。然後,他喊了娜塔莉的姓氏。
確認完亞歷山卓提供的逃脫路線之後,露莎卡立刻接下命令。她對照當前位置與平面圖,找出隱藏通道的入口。
露莎卡自認滿意的笑話,被莉茲蓓特的怒吼蓋掉了。
「除了一般出入口之外,原來還有一條經由地下通往森林反方向的路。」
「──屬下確實收到了。防空洞的平面圖……這條是小路?」
她一邊反省,一邊按照平面圖弄垮遮住隱藏通道入口的土牆。沒多久鐵門便出現在衆人眼前,門的另一邊有一條十分幽暗的通道。
可以聽得出來,亞歷山卓在衛星電話彼端深深嘆了口氣。這聲嘆息,讓旁邊聽在耳裏的娜塔莉眼裏蒙上一層不安。
「由我揹着。從出生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這是東洋的故事吧。看樣子,妳們的指揮官似乎博學多聞。」
娜塔莉確認完平板後十分驚訝,於是露莎卡也從旁探出頭。原來如此,畫面上的防空洞平面圖裏,有條標上顏色的通道。
「克勞迪婭•布拉福德。請多多指教。」
克勞迪婭見狀瞪大眼睛,娜塔莉則是「好啦好啦」地拍手。
通訊就在這番互動之後結束,露莎卡將衛星對話放回揹包。然後,她重新看向穿越地下道的成員。
露莎卡原本想緩和一下大家緊張的情緒,不過意外地不太順利。
──就在她們逃離防空洞的同時,地上的空戰也開始了。
『當然,對付皮拉就輪到咱們可愛的希格德莉法出場了。遭到排擠一肚子不高興的康特羅也會出動喔。只不過……』
「蜘蛛絲嗎?」
「瞭解。」
接着她穿戴上爲數不多的隨身物品,回頭看向娜塔莉與莉茲蓓特。
「現在,按照妳們的方法是最佳選擇。我不會弄錯優先順序。麻煩妳們了。」
天花板開始有土啪啦啪啦地剝落,吊在空中的簡易照明燈光閃爍。作戰會議的時間不能拖太長。
「那麼,接下來要進入地下隱藏通道。由於通道老舊,所以有崩塌的危險……要是塌了,會計課大概會高興地覺得省下土葬的工夫吧。」
「隱藏通道會更深入地下,脫離衛星電話的範圍,因此真要說起來連通訊都沒辦法。我知道。祝彼此好運。」
「不是啦!是、是妳突然這麼老實讓人不知所措啦!妳到底是怎樣啊?」
一行人聽着兩個年輕人的對話,踏入隱藏通道。
「就如妳們所聽到的,我們要離開防空洞。以兩名保護對象爲中心,我帶頭,最後面是莉茲蓓特。娜塔莉在中央注意前後。」
「對話的節奏……啊啊,算了!」
『露莎卡,希格德莉法已經開始交戰。雖然妳可能會覺得寂寞,但我也沒辦法一直陪着妳們。最重要的是……』
「──多謝。」
『以前也說過吧,締造奇蹟是我的工作。既然前提是會爲了活下去竭盡全力,不管這人是誰,頭上都會垂下蜘蛛絲吧?』
「不過,要問等離開之後再說。」
「我原本很有自信耶……」
「到時候,我會滿懷怨恨地寫下遺言,告訴大家自己識人不明。」
露莎卡決定相信她的自負,以及她那被人稱爲體力怪物的特殊性。
莉茲蓓特亂了步調,放棄和克勞迪婭對話。
「果然沒電呢。用手電筒。注意頭頂的高度。還有,克勞迪婭,令妹……」
「奧斯特雷司令不是個短視的人,不會在這種狀況下還徒增我們的不安。理應已經有了腹案。」
方針已定,娜塔莉和莉茲蓓特都沒有反對。露莎卡點點頭,走向一臉訝異的克勞迪婭。
「嚇到克勞迪婭了啦。少校也是,緩和氣氛麻煩注意一下時間地點場合……請認清自己平時的言行舉止再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