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小宮殿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5706 字
謹致問候
夕陽變得和緩許多,到了清爽微風拂過黃金色田園的收穫季節。妳在那邊過得是否安好?
自從妳消失之後很快已經過了兩個月。
對於順利受女神寵召的妳,其實應該要獻上祝福纔是。
但由於別離來得太過突然,請容許器量狹小的我忍不住抱怨幾句。(話雖如此,今天並非是要發牢騷,而是要執筆報告妳消失後所發生的事,請您放心。)
首先是我原本要被處死的那天,塞西莉亞王太子妃不幸過世了,據說是爲了讓露琪雅與尤里西斯逃走而被射殺。她明明是同夥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了。考慮到對國內外的影響,她的死因是以突發性心臟病對外公開。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目前沒有聲浪質疑死因真僞,而這當然是指表面上的狀況。
王太子妃舉行過葬禮後,安立奎殿下宣佈正式放棄繼承權。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俄拜特離宮,似乎將會到陛下賜予的直轄領地生活。根據殿下所說,該處是片綠意盎然的美麗土地,似乎是與史嘉蕾和莉莉小姐兩位首次見面充滿回憶的場所。
然後有許多人被逮捕,自稱路法斯•梅的男人身爲綁架尤里西斯王子的首謀,被收監於第一王立監獄。不只是現行犯,與該組織相關的複數貴族也被一併查獲。格奧爾格•蓋納也是其中之一,其中似乎也有整個領地被沒收的家族。大量相關罪行被揭露,讓世間震撼了好一陣子。
接着,十年前的那個事件也公諸於世。從中得知當時曾經協助【拂曉雞】的多數貴族已經受到懲罰,理由可說是各式各樣。收賄、賭博、人口販賣──妳不覺得以偶然來說太過巧合了嗎?
聰明的史嘉蕾應該已經知道是誰做的了吧?
一定是陛下與卡斯提奧公爵不爲人知地對抗着看不見的敵人,自從得知必須犧牲妳的那天開始。
那麼,我要說個好消息。
史嘉蕾,妳的污名總算已經洗雪。
可惜的是,十年前並非所有真相都被公開。(這樣就得提及塞西莉亞王太子妃與卡斯提奧公爵的事,實在不便公開。)
所以真相多少經過填補與修飾,變成十年前的事件也是由那個組織策劃。包含被殺害的艾夏•赫胥黎生前的證詞,一連串過程由歐道司先生寫成報導,我就一起附在信中了。
總而言之,現在的妳是個被時代擺弄的悲劇公爵千金,爭先恐後地出現在戲曲與小說的題材中。
每次聽見經過極度美化妳的故事,都很想告訴對方真相。妳曾經對還是子爵千金的塞西莉亞潑紅酒,還在公衆面前反覆甩她巴掌。畢竟說到妳這個人──
──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寫到停不下來,所以還是換個話題吧。
順利結束加冕儀式的亞莉姍德女王處理政務時,似乎還是將周圍的人──主要是尤拉莉雅和肯德爾兩位耍得團團轉。目前正以振興法利斯國內爲最優先,大家都說總有一天會與埃迪拜多建立起良好關係,不過這次法利斯的行爲也被認真檢視,似乎也有主張必須立刻斷交的聲浪。政治的世界還是很難懂,不過我想肯定不會惡化,雖然可能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尤里西斯殿下從明年春天,似乎也會到母親的祖國索第達共和國留學。露琪雅也說夏天會去遊玩,沃特先生的商會好像會負責安排船隻,還問我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一起出遊。由於還有很多時間,我先選擇暫時保留回應,但不知道卡斯提奧公爵是從哪裏打聽到這件事,前幾天將艾莉諾夫人的遺灰託付給我,表示自從結婚以來便沒有讓她回到故鄉。
「這樣啊,只是叫叫。」
「康妮。」
「不,是和蘭道夫先生一起……」
「沒錯。」
現場陷入沉默。蘭道夫先是咳咳嗽清了清喉嚨後,刻意別開視線壓低聲量說着:
「果然是妳!妳也來了啊!妳已經看過展示品了嗎?居然爲了展現收藏品就把整個小宮殿包下,這種暴發戶興趣真是有點噁心耶。不愧是漢斯沃子爵!」
場所是在小宮殿。
康妮喫驚地眨了眨眼。
當康妮如此搭話,子爵便稍微歪着一如往常被贅肉埋沒的脖子。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康妮心中閃過苦澀思緒。
他們前往大廳的櫃檯,只見有個肥得像桶子一樣的男人安撫着激動的婦女。
蘭道夫面帶嚴肅地嘆了一口氣。
「只是叫叫而已。」
撥開草叢的沙沙聲讓康妮回過神。是誰來了?她朝着傳來聲音的方向轉過視線──然後吞了一口大氣。
「……負責警備的人在做什麼?」
史嘉蕾妳這個笨蛋。
「……這樣啊。」
明明是那麼絕望,現在回想起來卻像是芝麻蒜皮的小事。
因此現在只是單純的知交──不,畢竟已經是兩情相悅,因此可以算是標準情侶,但身爲同事的凱爾•修茲似乎對此相當煩惱。
「──蘭道夫先生。」
與蘭道夫的訂婚仍然是取消狀態。既然已經透過教會宣佈撕毀婚約,便無法隨意當成沒有發生過。
米蓮一如往常連珠炮似地說出這串話,到了這個時候才似乎察覺般左右觀望。
「咦?妳只有自己一個人過來嗎?」
蘭道夫還沒有回來的跡象。
雖然感覺只要拜託漢斯沃就能輕鬆地一筆勾銷,但從那次公開處死後,康妮就是社交界的注目焦點。蘭道夫也追查着事件後續處理,於是兩人經過討論後,結論便是等許多事都塵埃落定之後再說。
沒有史嘉蕾•卡斯提奧的日子既和平、安穩又祥和──
所以我目前正在拚命學習不熟悉的索第達語。
「是,有什麼事嗎?」
康妮緩緩站起身,身後傳來擔憂般的聲音。
那天康妮的人生跌落谷底,家裏揹負着鉅額債務,唯一能倚靠的訂婚對象也偷情出軌。
「……潘蜜、拉?」
康妮微微垂下目光。
從那之後沒多久,收到了漢斯沃發出的招待信。
康妮輕輕地拭去眼角淚水,將手指交扣着他那大大的手掌。
而且,有一點點無聊。
反正不會有任何人救我,當時她像是悲劇女主角般發出此種感嘆。
──康妮帶着難以言喻的心情,抬頭望着豪華絢爛的建築物。
「沒錯。」
「……潘蜜拉怎麼了嗎?」
「沒什麼。照理說只是幾個月前的事,卻總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明明很懷念,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很心痛。」
「話說回來──妳知道潘蜜拉發生的事嗎?」
「聽說她原本住進郊外的醫院,最近卻似乎失蹤了。由於她精神相當不穩定,謠傳說她該不會跑出去自盡了。」
康妮浮現出苦笑,蘭道夫便回了一句「這樣啊」,將手放在康妮頭上。
現在說到葛萊爾家的千金,就是兩樁婚約遭到取消,曾經被王立憲兵逮捕,最後還差點被處死的徹底「異類」,甚至可說是活着的傳說都不爲過,而這當然是從壞的層面。只要是有正常神經的人,肯定不會想在種種傳說中惡名昭彰。或許因爲如此,目前沒有勇者接近想成爲第三任未婚夫。
「咦?等、等一下……!」
涼風拂過臉頰,康妮傻傻地抬頭望着天空。雖然比起夏天有些涼意,但陽光仍然頗爲強烈。彷彿遮蓋此種強光般,如鱗片的雲淡薄地將整面天空覆蓋。
當她呆站在宮殿的入口處,身旁的蘭道夫張望着她的表情,康妮連忙搖了搖頭。
「已經可以了嗎?」
康妮突然玩心大開地開口叫着:
明明到剛纔爲止還是一起行動,目前卻丟下康妮去追趕不知哪來的野狗。
「……漢斯沃子爵?」
「哎呀,有可能是看錯。而且就算說是王宮內,這附近不像陛下們生活的宮殿,算是比較開放的區域,雖然也有可能是警衛隊戒備太過鬆散就是了。」
受到芙蓮達•哈里斯舉報,潘蜜拉受到強烈譴責,再度出現心神耗弱現象。而且症狀十分嚴重,別說是社交界,據說連日常生活都無法正常進行。
只要叫出名字,他就會理所當然地回答。光是這樣就讓康妮十分開心,並且燦爛地露出微笑。
雖然風暴已經過去,但不代表所有事都塵埃落定。
至於我自己,我過着與見到妳之前沒什麼差別的生活,還是個平凡不起眼的子爵千金,過得還算滿快樂的。
康妮眨了眨眼,忍不住發出笑聲。蘭道夫有些尷尬地垂下眉頭,並且朝康妮伸出手。
「什麼事?」
給史嘉蕾的信中也有沒寫到的事。
話雖如此,康妮的生活與以前沒什麼差別。
「怎麼了?」
潘蜜拉不眨眼地瞪着地面,似乎正在低聲嘟噥着「……只要沒有」之類的話。
(她肯定會笑我吧。)
就像這樣,有之前沒有改變的事物,也有逐漸改變的事物。(順帶一提,漢斯沃子爵仍然是放蕩不羈,最近體態又胖了一圈。)
「──不告訴你。」
被認定是冤死後,史嘉蕾的遺骨移送到卡斯提奧家代代成員永眠的墓地。
康妮當場蹲下,將手中拿着的信擺在墓碑前。信中幾乎沒有記載康妮的現況,因爲腦中還有「不寫說不定會讓她在意地來找我」這種逃避現實的想法。
史嘉蕾的名字被雕刻在白色大理石中央,整體施予纖細的裝飾雕刻。那是由卡斯提奧公爵親自安排,很適合史嘉蕾•卡斯提奧的美麗墓碑。
「哎呀,這不是葛萊爾小姐嗎?歡迎您光臨。」
「我纔要感謝子爵招待。請問剛纔那位小姐是怎麼回事?」
康妮還來不及制止,這位自稱工作狂的男人轉眼間便離開此處。
要是被史嘉蕾知道這件事,不知道她會說出什麼話。
「怎麼了?」
改變的反而是周遭的人。
抬頭一看便見到朋友米蓮•利斯。
對了,由於在那件事的活躍表現,米蓮順利決定進入五月花報社就職。她說要成爲給予孩童們夢想與希望的女記者,不分晝夜地努力工作。
被這麼緊緊盯着,蘭道夫稍顯不解地歪着頭。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似乎完全不顧周遭的反應,讓康妮不禁噗哧一笑。
當兩人閒聊了一段時間後,米蓮突然戒備着四周般低聲說着:
當康妮有些頓失依靠地坐在大廳的沙發時,突然傳來「康妮?」的搭話聲。
難得地並非是晚宴,據說是他集齊從以前便持續收集的某個畫家作品,而準備舉辦展覽。
婦女在同行女性的攙扶下,消失在內部的房間。
「……只是叫叫而已。」
回過頭一看,前方有個長相精悍的高挑男性。明明難得沒有排班,果然還是身穿黑色服裝。
一段時間後,米蓮便說着「那我差不多該走囉!」並離開現場。
蘭道夫低聲喃喃說着「野狗?」。
於是康妮一股腦地站起身。反正已經等很久了,稍微去散個心應該沒問題吧。
那白金色的頭髮凌亂不堪,服裝簡直像是流民一般襤褸,即使如此還是潘蜜拉•法蘭西斯沒錯。
康妮穿過大廳來到溫室。以白色木框全面裝設玻璃的室內,與那天沒有任何差異,而她直接打開通往庭園的門扉。
與不禁板起臉孔的康妮呈現對比,米蓮似乎感到很有趣地露出奸笑,完全無法理解。
──只有一個人除外。
「這樣啊,不告訴我啊。」
順帶一提,康妮決定要由她來主動求婚,也已經跟蘭道夫說好要他不準搶先(他似乎顯得很不滿──不,應該說是看來很擔心)。
「喔,那是其中一位賓客。聽說是在庭院見到野狗怕得不敢回來,所以現在正準備去叫衛兵處理呢。」
「沒辦法,我去確認吧,康斯坦絲待在這裏。」
然後令人驚訝的是,凱特似乎要擔任金柏莉夫人的個人祕書,讓我有點擔心她以後會不會隨身攜帶手槍代替烘焙點心。
所以最後請讓我說一句話。
雖然【拂曉雞】在埃迪拜多的活動一敗塗地,但並不是整個巨大組織都被殲滅。而且還有幾名現行犯仍在逃亡,綁架尤里西斯的兄妹據說也還是行蹤不明。
「咦?」
康妮如此回問並嚇得繃緊肩膀,因爲潘蜜拉手中握着尖銳的小刀。當她忍不住退了一步,原先垂着頭的潘蜜拉抬起臉,那充滿血絲的雙眼緊盯着康妮。在康妮開口說話前,潘蜜拉已經展開行動。她揮舞着刀刃,朝康妮衝了過來。
「只要沒有妳就好了……!」
高高舉起的刀刃緩緩落下,刀鋒反射着陽光閃爍。
(誰──)
康妮倒吞了一口氣。
(誰來救救我──)
恐懼讓身體無法動彈,咽喉抽筋無法發出聲音。康妮顫抖着環伺四周,沒有見到人影。
不會有人來救我。
她只能絕望地緊緊閉起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
『──可以喔。』
那道聲音突然落到康妮耳邊。
『我來幫妳吧。』
在緩緩睜開眼睛的康妮面前,突然爆出電光般的火花,潘蜜拉隨着啪啪的聲響跌倒在地。
從呆站着的康妮頭上,如鈴聲般的清脆聲音落了下來。
『妳還是這麼笨手笨腳啊。』
那語調是那麼傲慢又狂妄。
但不知爲何那麼吸引着人。
「爲、什麼……」
『所以本小姐想過之後,突然靈機一動。』
『就是說啊!居然不等本小姐回來復仇,真是一個比一個還沒禮貌!』
──那是什麼歪理啊。
『先不說父親大人,本小姐還沒有親手讓其他傢伙生不如死吧。』
史嘉蕾一副理所當然地叉腰並別過頭。
『──本小姐原本應該還有八十四年的人生,接下來只要在這裏毫不後悔地過完就好了。』
這就是與被迫持續陪着絕代惡女復仇──隨處可見且平凡少女的故事。
『──妳就算花費一生時間,也必須讓本小姐的復仇成功!』
『想到這裏就讓本小姐氣到不行……!雖然那時候見到純白光芒,不過爲了好好復仇又折返回來了!』
在淚眼模糊的視野中,史嘉蕾似乎有些害臊,但仍然露出由衷感到喜悅的開朗笑容。
「呃……就算妳說要復仇……」
「咦……?」
『本小姐已經幫助過妳,所以不準妳拒絕。』
康妮將嘴脣歪成ㄟ字型。而且這不是擅自決定自己會活到一百歲了嗎?真的是既傲慢、自大、不講理──卻又無法表達任何不滿。
仇家不是幾乎都死光了嗎?
康妮不禁目瞪口呆。
「咦……?」
眼前是那個沒有好好道別,便擅自無情地消失在空中的──
有股熱烈的情感湧上心頭,讓康妮無法成聲。
『聽好了,康斯坦絲•葛萊爾。』
『哎呀,畢竟仔細想想,本小姐根本沒有完成任何復仇嘛。』
康妮眨了眨斗大雙眼。
然後「不不不」地搖了搖頭。根本不是「沒有完成任何復仇」,至少曾經對卡斯提奧公爵甩了巴掌。那時候幾乎是痛下重手,甚至還有加上助跑。
這再怎麼說都是找碴了。
那紫水晶的眼眸似乎很高興地閃閃發光。
康妮喃喃說出這句話。
史嘉蕾•卡斯提奧俯視着像是缺氧金魚般嘴巴開開闔闔的康妮,不屑地發出「哼」的嗤鼻聲。
雲層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只有清澈的藍天從眼前延伸而出,風兒持續歌唱。天空澄澈無垠,和煦光芒隨着鳥囀聲灑落,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