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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公開處死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2.4萬 字

凱爾•修茲皺起那端正帥氣的容貌微微發出咋舌聲,因爲某個男人全神貫注逐一過目堆集如山調查資料的模樣映入了他的眼簾。

「稍微休息一下吧。」

男子對凱爾的聲音毫無反應,仍然用微微充血的眼睛迅速地過目資料,眼睛下方還有黑眼圈。

「你沒什麼睡吧。」

應該是從未婚妻決定被處死以來一直是這樣。

不只是蘭道夫擔憂着康斯坦絲,目前有許多人爲了拯救她挺身而出。凱特•洛林與米蓮•利斯,還有葛萊爾子爵與領地居民,甚至連前任未婚夫的少爺與某個海運王也是。

多虧他們盡全力協助,風向已經緩緩轉變。但這個男人在背後與金柏莉•史密斯聯手,以實力排除有可能出現的障礙,而且當然還有持續追查【拂曉雞】。雖然能夠切身理解他想拯救未婚妻的心情,這種工作量連自認工作狂的凱爾都不免感到擔憂。

當凱爾嘆了一口氣時,有道平淡聲音傳了回來。

「我沒問題。」

「問題很大好嗎?要是連你都倒下就得不償失了吧。」

「時間寶貴,幾天後就要執行處死了。」

「那更應該保留體力。要是趕不上,用把康妮妹妹劫走逃到國外之類的方法也沒問題,我可以幫忙逃獄喔。」

原本凱爾只是想開玩笑,不知爲何陷入奇妙的沉默氣氛,讓凱爾臉頰頻頻抽搐。

「等等等等,你該不會連那都有準備吧……!」

凱爾頭痛地用手扶着額頭,結果對方只回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

「……真是個無情的傢伙。」

即使被憤恨地瞪着,蘭道夫仍然無動於衷。凱爾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便開口說着:

「聽好了,別看我這樣,我還是把你視爲很重要的朋友。」

凱爾如此說着並用手指直直指着,這時蘭道夫才總算從資料堆抬起臉。

「是這樣沒錯吧?不知道妳用了什麼樣的魔法,陛下相信了妳的話,所以最近這陣子纔會沒有人見到卡斯提奧公爵。考慮到那個人的個性,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沒有動靜,然而沒有公開露面,只是向外表示陪在安立奎身旁。我對這件事一直感到不對勁,不過聽完妳的話後就能理解了。」

「其實是很害怕這個國家。」

就連史嘉蕾都浮現出狐疑表情俯視着漢斯沃,只可惜沒有任何頭緒。

當他氣喘吁吁地發出低吟聲尋找着目標的資料時,突然傳來一陣風。回頭一看只見門扉已經敞開,有個熟悉人物走了進來。

面對這句毫不害臊的話語,反而是凱爾顯得有些退縮。

「亞莉姍德是反戰派,而且還很討厭雞。對埃迪拜多來說,你不覺得讓她成爲國王纔是最理想的人選嗎?」

「省掉說明的麻煩真是太好了。總之事情很單純……說的也是,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問題──舉例來說,法利斯是個沒錢的國家。」

「我也在想同樣的事。」

當凱爾爲求保險如此詢問,身爲訪客的金髮女性便狐疑地眨了眨眼。

「真正的路法斯•梅據說在十年前就過世了。就算是貴族,好像是個沒有很富裕的旁系家族麼子。由於品行惡劣,被幾乎是等同斷絕關係的方式趕出家門。這點被盯上究竟是不是偶然──現在已經是不得而知,但可憐的路法斯來到王都沒多久就命喪黃泉了。」

「你們在忙嗎?」

「還真巧。」

當凱爾如此低聲呢喃並用力抓了抓頭時,屬下塔伯特戰戰兢兢地出聲撘話,讓凱爾反射地瞪了過去。

「所以來這裏有什麼事?」

凱爾也在心中「我想也是」如此表示同意。

蘭道夫以極爲平靜的語調如此通知後,便隨即轉過身準備離開,這讓漢斯沃忍不住眨了眨眼。

這位法利斯土生土長的客人一邊說着,一邊望着窗外延伸而出的景色。

桑不解地歪着頭。

漢斯沃眯起眼睛,認爲康斯坦絲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明明是個沒有特徵的平凡少女,卻不只是史嘉蕾•卡斯提奧,甚至連蘭道夫•阿斯達都爲了她改變。

女神對此似乎感到頗爲愚蠢而爽快地聳了聳肩,漢斯沃也露出苦笑。沒想到死神閣下有出乎意外幼稚的一面,而這當然也是前陣子無法想像到的事。

桑浮現出燦爛笑容。

「呃……她現在正在當傳信鴿。」

或許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蘭道夫微微皺起眉頭。

「之前我有替他辦過與葛萊爾小姐取消訂婚的手續啊。」

「噫……對、對不起……!」

『你跟那個大木頭有什麼過節?』

──法利斯害怕埃迪拜多?

當蘭道夫這麼一問,她那沒有妝點的臉便尷尬地皺起眉頭。

搭話時被投以嚴肅目光,讓話語忍不住吞回肚裏,對方則是刻不容緩地傳來冷淡聲音。

「是怎樣?等你們的主人成爲國王之後會有報酬,所以要我們救她出來?還真是厚臉皮啊。」

「不,沒關係。」

硬要說起來,這是快要被髮動戰爭的國家才該說的話吧。這讓凱爾難以置信地歪頭表示不解。

「──進展如何?」

「恩斯特王的確也說過這些話。」

「我跟蹤了妳們。肯德爾似乎在城下與尤拉莉雅見過面,雖然在途中就被甩掉,但有聽到妳不在,那應該就是妳以第三殿下的代理身分,代替肯德爾•列維覲見陛下。我沒辦法確定內容是什麼,不過應該是關於被幽禁的第三殿下吧?證據就是妳與陛下會面後,肯德爾似乎有要事十萬火急地連忙回國。」

「只是提議投資未來,我覺得條件應該不會很差吧。」

「我離開應該會比較好吧?」

她盯着天花板,喃喃說着「尤拉莉雅比較擅長處理這種事啊」。

「啊?」

看似堅強的濃眉與大口,身穿男性服裝並隨興地將頭髮綁在身後。雖然此種長相以美女而言具有野性,但凱爾認爲這仍然很有魅力。接着,他回想起調查資料。記得這位女性叫做桑,是法利斯第三公主亞莉姍德陣營的成員,總是與名爲尤拉莉雅的女性一起行動。雖然掌握到她曾經與肯德爾•列維數度接觸,但肯德爾本人已經回國。她會留在埃迪拜多,應該是爲了搜尋與亞莉姍德親暱的異母弟弟尤里西斯•法利斯。

蘭道夫的話語讓桑破顏一笑。

蘭道夫如此回應並站起身,將附近的椅子拉了出來。

凱爾由於太過驚訝而忍不住耍着嘴皮子,結果蘭道夫回答「自信?」並不解地歪着頭,然後直接脫口說着:

語氣聽來並非是挖苦或是開玩笑,而是能感覺到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

「不,陛下出發前往國外是事實。只不過,目的地不是梅爾維納,會舉行盛大出國儀式只是爲了讓【拂曉雞】那羣傢伙以爲要去梅爾維納。這樣想來,就能想像到國王去哪裏了。」

「既然你都這麼清楚,那就好說了。」

「傳信鴿……?」

「你是阿斯達少校的心腹吧?那就沒問題了。」

此種強硬的主張讓凱爾傻眼地抓了抓頭。

「啊?什麼事?」

「你這個……玩弄別人感情的傢伙……!」

「──不過,他還是相信了妳。」

漢斯沃已經將路法斯•梅是【拂曉雞】的事轉達出去,目前正在調查他的身分背景。但從蘭道夫能夠如此輕易進入此處來看,總局應該也已經得到這個情報了吧。

這時,蘭道夫喃喃地發出低沉聲音。

桑眯起琉璃色的眼瞳,浮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不,我只是單純說出事實而已。」

「如果查到任何情報,請立刻轉達給我或是修茲中尉。」

好窄好熱好累喔。

史嘉蕾僅一瞬間皺起眉宇,便隨即浮現意義深遠的微笑歪着頭說道:

當漢斯沃如此沉思時,這道聲音讓他頓時回神連忙開口說着:

「那叫那個尤拉莉雅的人過來不就好了?」

漢斯沃用手抵着下顎發出「嗯」的低吟聲。

德蕾莎的丈夫凱文•詹寧斯,很有可能因爲發現塞西莉亞王妃的出身而被下藥,說不定是萊納斯利用身爲情婦的德蕾莎陷害了凱文。而且即使出身異國,萊納斯理應是都鐸家的繼承人,回到法利斯之後就沒有回來也是很不自然。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結論就是那些主戰派害怕埃迪拜多,所以──」

「你爲什麼知道?」

漢斯沃「嗯」地歪着頭追尋着記憶,突然想起某種可能性而敲了一下手。

「那與妳暗中覲見陛下有關係嗎?」

「前往梅爾維納的不是陛下,而是卡斯提奧公爵吧。」

凱爾維持將雙手環在胸前的姿勢,忍不住仰頭看向後方。蘭道夫依然是面無表情,對比之下那名女性則是帶着滿面笑容。

『原來如此,是懷恨在心啊。』

「──如果是這樣,最重要的恩斯特王目前人在哪裏?該不會是在王宮捉迷藏吧?」

『曾經自殺的德蕾莎•詹寧斯外遇對象就是姓都鐸,記得是叫萊納斯•都鐸吧,好像因爲情婦自殺受到心靈創傷回到祖國了。他也是法利斯的人,這是偶然嗎?』

在無法理解的凱爾身旁,蘭道夫開口說着:

「嗯,在陛下出發前往梅爾維納的前一天。官方記錄是與肯德爾•列維進行會談,但那天他並不在王宮。」

「那個第三殿下應該沒有你們重視的血統或後盾吧?而且現在還被幽禁,如果有很強的底牌就算了,這怎麼想都沒有勝算吧。」

蘭道夫將深藍色雙眸朝向桑。

將肥胖身軀擠進相等間隔排列的書架間,漢斯沃悄悄地發出嘆息聲。

「……妳到底對陛下提了什麼建議?」

「……你還真有自信。」

蘭道夫仍然面無表情,但先前緊迫的氣氛似乎變得緩和幾分。

『是那時候交換身分的吧。那沒有任何後盾的下級貴族又爲什麼能在財務局得到職位?』

「哎呀,這不是阿斯達伯爵嗎……」

「只要虛張聲勢就好了。」

他稍微靠着金錢、人脈以及天神的威望,潛入市政廳管理謄本類文件的資料室。平常這是連職員都禁止進入的場所,當然沒有空調之類的設備,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變成烤乳豬了。

「不,你不知道。不只是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喔,別誤會了,我不是要責怪或是把責任推給你們。我只是覺得這個富裕國家的人,肯定無法想像吧。」

『──所以呢?路法斯那邊有查到什麼嗎?』

「似乎是都鐸伯爵擔任保證人,都鐸家從以前就與財務署很有淵源喔。」

「喔……」

「我就能知道。所以那些傢伙才能先發制人,以及藉助巨大組織的力量,爲了獲勝只能這樣虛張聲勢。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都鐸?』

「所以我不會說出口。要是我一說,你肯定會無論如何都盡力提供協助吧。」

「那就連都鐸家也一起調查看看吧。」

凱爾的表情似乎太過恐怖,讓塔伯特隨着慘叫聲迅速道歉。據他所說,似乎有訪客前來。正當凱爾與蘭道夫面面相覷時,有個人從門扉另一側探出臉並揮了揮手。

「……這我知道。」

「其實情況有點複雜,該從哪裏說起比較好……」

蘭道夫也是帶着嚴肅神情問道:

凱爾不禁發出「啥?」的脫線聲音,桑似乎感到很有趣地挑起單邊眉頭。

「目前沒有什麼發現呢。」

──什麼?

桑以輕鬆語調聳了聳肩。

「你說我去覲見恩斯特王?」

當初並沒有得到蘭道夫的同意。

「──嗯,沒錯,已經決定了。」

塞西莉亞結束對安立奎形式上的探病後,在回到自己房間途中的走廊,與扮成路法斯•梅的奎師那擦肩而過。

周遭沒有人影,目前跟隨的侍女是組織成員。由於警備的關係,只有在固定時間才能探視安立奎,因此奎師那會出現在這裏絕非偶然。

對這名男子浮現出開朗笑容開口搭話,塞西莉亞湧現出不祥預感,但仍然以微笑掩飾。就算被人看到,從遠處看起來應該只像是互相打聲招呼。

「什麼決定了?」

「之前不是也說過了嗎?就是殺掉歐布萊恩家那個小孩的日子。」

──看吧,果然是這樣。

塞西莉亞靜靜屏起氣息盯着奎師那。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與康斯坦絲•葛萊爾處死的日子排在同一天。」

他殘虐地咧起薄薄嘴脣如此喃喃說着,聲音就像是哼着風光明媚牧歌般興奮。

「──就在後天。」

塞西莉亞微微垂下目光,只是低聲回了一句「這樣啊」。

早晨再度來臨。

康妮在散發黴臭味的牀鋪上抱着雙腿。每當沮喪氣餒的時候,她總是告訴自己絕對沒問題。

──畢竟哭哭啼啼也不會有人來救妳的。

史嘉蕾肯定會這麼說。感覺連現在都能聽到她傻眼地說出這句話,讓康妮用力揉了揉眼睛。接着,她回想起蘭道夫骨節分明的手掌。明明是粗糙的大手,替她拭去眼淚的動作卻是十分溫柔。

處死日期已經決定好了嗎?康妮呆滯地望着壁斑浮現的天花板並如此思考,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還是──

明明得讓自己堅強起來,絕望狀況卻讓精神持續損耗,脆弱心靈總是想着壞事。該不會大家都已經放棄了吧?決定拋棄康妮見死不救了嗎?

所以纔會沒有人過來嗎?

一想到這裏,突如其來的會面通知讓消沉心情微微浮上水面。

當漢斯沃感到意外地如此詢問,史嘉蕾只是默默朝他瞥了一眼。

芙蓮達先前膽顫心驚地窺視着康妮的模樣,這時總算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芙蓮達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包括她到目前做過的所有事,還有被她盯上的女孩子受到什麼對待,以及潘蜜拉•法蘭西斯到底是個本性如何的人,這種人的證詞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打算全部說出來。」

彷彿遲疑般的沉默只有僅僅一瞬間。

不再是隨時需要對女王潘蜜拉察言觀色的懦弱少女。

漢斯沃不解地歪着頭,但很快轉念一想「這也是有可能的事」。人類的腦會進行自我防衛,沒有人會想記得自己面臨死亡的瞬間吧。

錯的是潘蜜拉,還有【拂曉雞】。

意思是要看這個嗎?康妮猶豫地拿起報紙,戰戰兢兢地開始過目。

康妮倒吞了一口氣。

『不是由神來拯救人。』

(我絕對不會放棄。)

「嗯?」

史嘉蕾眯起紫水晶眼眸追溯着記憶,眼神似乎望着遠處。

「當然還有阿斯達伯爵。」

即使先前侵蝕心靈的絕望已經消失無蹤,但不代表無法挽救的狀況已經解除。然而──

原先繃緊的身體頓時放鬆力道,康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安與恐懼似乎也隨着吐出的氣息排出體外。

大家都在爲了康妮奮戰。

「你的前任未婚夫尼爾•布朗遜、海運王沃特•羅賓遜、還有不知道爲什麼連多明尼克•漢斯沃子爵也是。」

「沒想到您還滿冷靜的。」

她突然回想起在小宮殿的一幕。當時潘蜜拉企圖將所有罪嫌推給芙蓮達,而豪爽拯救了陷入危機的她的人──並非是康妮。

上面記載着朋友們爲了幫助康妮挺身而出的活躍表現。

然後發出『哼』的嗤鼻聲。

即使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芙蓮達仍然是默默不語。

康妮試圖否定的話語被芙蓮達舉起手打斷,她似乎感到很自傲地說着:

康妮緩緩地眨了眨眼,緊盯着眼前這位少女。直到剛纔的怯懦模樣已經不知消失到何處,雙眸滿溢着堅強的決心。

「我想去揭發潘蜜拉。」

史嘉蕾如此說着並指着窗戶,正確來說是遠處寬廣無垠的天空。

康妮忍不住哽咽並熱淚盈眶。

然而,看守通知的名字卻讓康妮不解地歪着頭。

拂曉時分即將來臨,終於來到了可憐的康斯坦絲•葛萊爾被處死的日子,當然還沒有找到能拯救她的方法。

「不是的,芙蓮達。其實那是……」

「不、不只是她們兩個……」

然而康妮察覺到。

史嘉蕾•卡斯提奧是個既傲慢又神經大條、不把人當人看的惡魔,而且還是不服輸到無可救藥的程度。所以不論面臨何種困難狀況,到最後一瞬間都不會輕言放棄,只有這點能夠斷定。

「這樣啊。」

「看來市政廳的整修工程是由都鐸家負責承包。」

芙蓮達的肩膀抖了一下,視線彷徨地四處遊移,此種淺顯易懂的模樣讓康妮露出苦笑。她已經對時間所剩不多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芙蓮達纔會像這樣下定決心前來見康妮吧。

「……咦?」

「其實我──」

大致看過一遍後,便緊緊咬着嘴脣。

她仍然垂着頭將物品輕輕放在桌面,那是某張報紙的版面。

她說到這裏便打斷話語,然後深深低下頭。

──康妮知道大家絕對會試着拯救她。明明知道,心底肯定還是擔憂不安。

「對不起,沒辦法幫到妳。」

既然如此,就是找康妮有什麼事吧。

會面時間有限,當康妮按捺不住開口詢問,芙蓮達又再度抖了一下肩膀。然後將手伸進攜帶的提袋中拿出某個物品。

漢斯沃再度回到作業流程,在天空開始泛白之際,他總算發出歡呼聲。

在無言的攻防後,芙蓮達先選擇投降。

打開配色單調的會客室門扉,栗色頭髮的少女似乎坐立難安地站在原地。康妮朝她搭話後,少女才抖了一下肩膀,然後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漢斯沃興奮地將上面記載的內容唸了出來。

由於發言實在太過粗線條,漢斯沃連忙賠罪,但史嘉蕾只是聳了聳肩。

康妮笑着如此回答。各種感情如怒濤般襲捲而來,但奇妙的是心底深處卻是十分平靜。

「……事到如今做這些都太慢了,如果我能更早點出來發聲,說不定就能改變某些事了。可是我怕得什麼都不敢做。」

不知道是否因爲期待全寫在臉上,被史嘉蕾投以蔑視的俯視目光。

感覺耳邊似乎能聽見這句話。

芙蓮達•哈里斯,原先是跟在潘蜜拉•法蘭西斯身旁的男爵千金,曾經在小宮殿爲了陷害康妮而讓康妮保管髮飾。自從那件事以後,聽說她與潘蜜拉的關係越顯疏遠──

原來如此,這樣也不錯,或許該說這也許是獎勵。

『聽好了,你這隻暴發豬。』

芙蓮達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勉強擠出話語。

「您看,在史嘉蕾小姐被處死前一刻,市政廳曾經被雷擊引起火災──哎呀,恕小人失禮。」

『沒錯,真是的……不對,不是這樣。』

「其實……我一直有話想對妳說。」

「……聽說是明天。」

『……我還記得那天行刑人們出現在牢房的模樣,記得在被上銬前有個行刑人給我喝了果汁,喝完之後就沒有任何記憶了。』

當康妮驚訝地啞口無言時,芙蓮達似乎感到有些受傷地垂下目光。

結果芙蓮達再度愁眉苦臉。

躺在牀上的康妮不禁嘴角綻放笑容,朝着逐漸逼近的深淵伸出手。

『不要緊,畢竟本小姐完全不記得處死當天的事。』

康妮由衷地感到不解,她記得自己與芙蓮達並不算深交。當然見面時還是會打招呼,偶爾也會聊得很起勁,但應該不是會像這樣特地來探監的交情。

「……芙蓮達?」

這或許讓康妮下定決心,於是主動開口問着:

明明是這樣──

──你以爲本小姐是什麼人?

支配夜空的濃濃藍色不知何時分成青與橙色兩層,蘊含着光芒緩緩地互相混合。

「不,是妳。是妳的誠實救了我。」

『看看外面,不是還有時間嗎?誰要放棄啊──聽懂的話就快點動手,你這個蠢貨。』

如果是史嘉蕾肯定會這麼說。

找到了都鐸伯爵經營公司的登記簿。

結束與芙蓮達的會面後,康妮回到沒有人煙的室內,將握緊的拳頭抵在胸前。

「不記得?」

「呃……怎麼了嗎?」

漢斯沃似乎能夠理解地『嗯』了一聲並點點頭。

「米蓮和凱特她們……」

我不是孤單一個人。

「我說芙蓮達,我會在什麼時候處死?」

畢竟那位公主最不喜歡的就是放棄。

「……康斯坦絲•葛萊爾。」

『哎呀,你以爲本小姐會氣得破口大罵嗎?還是你希望本小姐罵你這頭沒用的豬?』

「那時候謝謝妳救了我。」

康妮連忙將手伸向她那細瘦肩膀,讓她抬起臉後便斬釘截鐵說着:

芙蓮達望着微笑的康妮,開口喊出她的名字。

被值得敬愛的主人如此揮鞭怒斥,身爲僕人只能選擇服從。

「那麼,肯定是果汁被下了鎮靜劑吧。」

『……你說什麼?』

史嘉蕾挑起眉頭。

「這種事很常聽說。公開處死簡單說就是作秀,要是受到犯人強烈抵抗或口吐惡言會很掃興。所以纔會用癱瘓意識──不,應該說是投以安定意識的藥物,會沒有當時的記憶應該是對史嘉蕾小姐效力太強了。平常都是由教會負責準備,而那種藥物的原料與該組織使用迷幻藥算是很相近的種類──」

漢斯沃一邊說着,一邊回想起十年前的景象並不解地歪着頭。那天史嘉蕾以美貌與氣質震懾出言謾罵的民衆,而且還吐出接近詛咒的話語讓現場陷入恐懼,怎麼看都不像是失去意識的情況。然而──

漢斯沃對此感到疑惑而看向史嘉蕾,只見漢斯沃的女神帶着像是不小心把鹽加進紅茶般的難以言喻表情。

「咦?不是這樣嗎?記得您以前只對豺狼的樂園感到很排斥,光是聞到味道似乎就會很難受。」

『是這樣沒錯,不過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由於聽起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厭惡,漢斯沃立刻改變話題。

「對了,教會的鎮靜劑是使用名爲命運三女神絲線的稀有果實,據說那有能讓喫下的人感受到時間交錯的軼聞喔。」

『……那又怎麼樣?』

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只是對久違的對話感到興奮而已。當漢斯沃笑着掩飾並翻着登記簿的頁面時,有張整修後的市政廳示意圖現出身影,讓漢斯沃忍不住睜大眼睛。

然後低聲笑着說道:

「哎呀哎呀,這感覺很適合用來藏東西呢。」

根據示意圖,廣場下方有廣大的地下通道,如果要藏人質肯定會會選擇這裏。當漢斯沃從喉嚨發出咯咯笑聲,有道相當習慣命令的聲音落了下來。

『做得很好,立刻聯絡王立憲兵。』

漢斯沃將手抵在胸前,以裝模作樣的動作深深垂下頭。

「遵命,我的女王。」

但究竟來不來得及?他隨即將腦中閃過的懸念默默抹除,反正無論如何都只能繼續前進。

漢斯沃迅速整理好文件走出外面,在搭上馬車前突然停下腳步仰望天空。

「我做了個夢。」

手腳不乾淨已經是能拍胸脯保證的事。

塞西莉亞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喔,王妃殿下。離宮好像有點吵鬧,發生了什麼事嗎?」

「畢竟那是塞絲說過的話。」

塞西莉亞抬起臉露出燦爛微笑。十年的相處果然不算短,安立奎似乎察覺到某些事並逐漸繃緊神情。

不論有何種結果,都只能選擇前進。

露琪雅大大地瞪圓雙眼。

「這樣、啊……」

「其實是殿下的狀況突然惡化──」

太陽緩緩地朝頂端推進。隨着初啼聲,耀眼的光芒照耀着地面。

「……怎麼,妳是要來收拾掉我的性命嗎?」

天空晴朗得萬里無雲。

露琪雅•歐布萊恩以屏起氣息般的語調如此問着,彷彿保護着用手掩着嘴邊的尤里西斯站在他面前。

面對他那氣若游絲的語調,塞西莉亞微微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有點頭暈。」

「……妳還記得嗎?我們曾經溜出王宮,去看城鎮流行的街頭表演吧?我笨手笨腳地被扒走東西,結果妳立刻抓到那個少年並說出那句話──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應該過着偷偷摸摸的生活。」

洞穴內並非是單行道,像是蜘蛛絲般錯綜複雜,因此有許多出入口。就算盡頭是死路,旁邊就有能夠迂迴的路。

那是在塞西莉亞記憶中這個世界最美麗的事物。

「不過只有今天──我要稱讚你這麼不小心。」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長達十年的時間。

塞西莉亞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塞絲?」

男子隨着低沉聲響迅速殞命。

「……王太子妃、殿下?」

「那就好。」

瞬間對他那真摯的眼神屏起氣息後──塞西莉亞隨即帶着苦笑回答「那還用說嗎」。

露琪雅•歐布萊恩先展開行動。

「別擔心,好像只是單純症狀發作。」

安立奎如此說着,以緩慢動作撐起身體。

雙方迅速拉開身體,然後閒聊了幾句便若無其事地離去。

「真是奇怪呢。」

就像今天這樣。

接着,他彷彿自言自語般娓娓道來。

這個男人早已知道答案,卻還是這麼不切實際。

如果他一開始就發現塞西莉亞背叛,就不應該像這樣露出破綻,更不用說是進行毫無意義的對話。

就像那時候的塞絲一樣。

史嘉蕾則是喃喃說着:

「那時候我想着怎麼會有這麼直率的女孩。難道那全部是演出來的嗎?」

「今天是行刑日,要是讓他死掉就麻煩了。」

「是我們剛見面沒多久時的夢。」

塞西莉亞拉開牀邊準備的椅子,俯視着丈夫那彷彿死去般持續沉眠的美貌。

實在是個太過粗心的男人,塞西莉亞不禁嘆了一口氣。雖然粗枝大葉,但肯定也有被這種個性拯救過,就算很討厭這種個性。

從「咻」的破風聲慢了一拍後,男子發出慘叫聲滾倒在地,看來似乎是刺中大腿處。塞西莉亞繞到痛苦地發出呻吟聲的男子背後,抓起下顎與頭部一口氣向後扭動。

「……我說啊,安立奎。」

「午安呀,路法斯。」

塞西莉亞默默聽着安立奎的話。

「我啊,從以前就很討厭你那麼粗心大意。」

「如果我真的想殺掉你,你早就已經死了。」

當她毫無意義地望着丈夫端正的睡姿時,安立奎的睫毛突然抖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皮,顯露出那鮮豔紅紫色的虹膜。

「……塞西莉亞?」

她刻意聳了聳肩,不屑地冷冷哼了一聲,這確實是個蠢問題。沒錯,實在是太愚蠢了。

塞西莉亞按着他那試圖抵抗的身體,朝毫無防備的頸項揮出手刀。那大病初癒的身體隨即失去意識,上半身癱軟無力地倒了下去。

回過神時,塞西莉亞已經放聲喊道:

康斯坦絲•葛萊爾的處死預定會在日落前進行,大概只剩下半天左右的時間。

其實她一直都是裝成沒有發現。

她快步朝着外頭走去,侍女發出叫聲制止塞西莉亞。於是她將侍女引誘到走廊死角處將對方打暈,迅速地將侍女服搶過來後,對前來窺視狀況的護衛用針刺了一下後頸。針頭有速效性的麻醉藥,護衛頓時渾身僵硬地緩緩當場癱倒,應該會有一陣子沒辦法動作。

她如此說着並靠近對方,直接亮出暗藏的短刀劃過對方的頸動脈。男子濺出鮮血無聲地倒落地面,首先解決掉了第一個。

「沒聽到嗎?別拖拖拉拉的,快點──」

要扮演聖女實在很簡單,畢竟塞西莉亞認識真正的聖女。她會怎麼做或是說出什麼話,一直以來都不需要思考便能得到答案。

「──從右邊道路直直前進,就會見到通往廣場的階梯。」

塞西莉亞的怒吼聲讓少女反射地牽起尤里西斯的手,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溫存體力,她直接一口氣拔腿狂奔,很快便無法見到她那小小背影。

「不,我什麼都沒聽說──」

但答案肯定都是不需要思考便呼之欲出。

塞西莉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靠近牢房將剛纔從奎師那身上偷來的黃銅鑰匙插進鐵柵欄的鎖孔,鎖隨着「喀嚓」的聲響解開。

安立奎會如此醉心,以及受到民衆仰慕都是理所當然。因爲那既是塞西莉亞,又不是塞西莉亞。

「上頭要我帶人質出去。你沒有接到報告嗎?」

眼尖的侍女與護衛連忙追着塞西莉亞身後,她無視於背後的可疑氣氛,在先前那條走廊快步前進。

原本進來的路應該不能用了。

在該處發現料想中的那個人後,便浮現出微笑靠了過去。

她如此放聲大喊,複數腳步聲便衝進室內。塞西莉亞斜眼瞥着變得有些吵鬧的室內,悄悄地溜出房間來到走廊。

「沒錯,塞絲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且最勇敢的女孩。」

塞西莉亞忍不住噗哧一笑。什麼嘛,不是還很有精神嗎。

塞西莉亞微微垂下視線,然後繼續喃喃說着:

「──快來人啊!」

塞西莉亞溜出離宮前往聖馬可廣場,在市政廳後方有爲了紀念歷史資料館建造的偉人雕像羣。有片生鏽銅板就混在其中。將把手部分拉起後,便出現了通往地下的階梯。

塞西莉亞挑起嘴角。

塞西莉亞突然回想起十年前並皺起眉頭。記得那天一開始也是十分晴朗,因此沒有人能夠猜到之後來臨的風暴。

『──這次絕對要讓他們切身體會到,最後笑的人一定是本小姐。』

(好了,快去吧。既然我已經被看到了,那些傢伙肯定不論到哪裏都會追過來。所以……)

男子疑惑地搖了搖頭。

「王妃殿下,您要去哪裏──」

地下既昏暗且冷冽,稍微前進後便有個男性看守發現塞西莉亞。對方浮現出喫驚表情,塞西莉亞則是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

塞西莉亞一邊說着,一邊突然有種既視感湧上心頭。還來不及思索,眼瞼內側便浮現出某個景象。像是生物發出隆隆嘶吼聲般的赤紅火焰、燒焦的臭味、接近疼痛的熱風、逐漸接近的不舒服聲響,以及──

孩童們像是被雷擊中般沒有任何動靜,似乎來不及理解突如其來的情況。

塞西莉亞默默地望着路法斯•梅──不,應該說是奎師那的背影。當他的身影完全從視野中消失後,便將握緊的拳頭悄悄張開。

至少──道路已經拓展開來了。

隨着「那真是糟糕呢」的回應聲,路法斯以照顧的動作將手臂繞過她身後,然後直接低聲問着:

「──快走!」

漢斯沃朝降下的強光眯起眼睛,便再度邁出步伐。

然後,她緩緩調整呼吸回頭看着後方。如同猜想般,帶着嚴肅神情的奎師那與全副武裝的幾名同夥出現在眼前。雖然有幾張熟面孔,但幸好薩爾瓦多不在這裏。就算他在地上發現逃走的孩子,是他應該就會放過他們吧。

不知是否意識尚未恢復清醒,他那無法聚焦的視線轉向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在對話途中,故意裝成頭暈倒在路法斯胸前。

因爲她根本沒有權利說出那麼冠冕堂皇的話。

手掌上有個黃銅製的精巧鑰匙,她拿起來搖了搖把玩,鑰匙發出「鏗鏘」的輕快聲響。

「她總是直話直說,而且最討厭不正當的行爲──」

塞西莉亞戒備着四周慎重地沿着通道前進,在牢獄附近發現了監視人質的男子。對方似乎很無聊地靠在巖壁上。塞西莉亞用衣服擦掉沾在短刀上的鮮血與油脂後,直接扭動手腕將刀丟了出去。

強烈陽光從採光窗照了進來。

十年的歲月絕對不算短,至少很足夠對這個原先既不喜歡又不討厭的男人產生厭惡感。

話語突然哽咽無法出口。

遠處傳來逐漸接近的粗獷腳步聲,而且不是隻有一兩道。如果是援軍就算了,只可惜這種可能性應該很低,那個神經質男人不可能一直沒發現鑰匙被偷走。

奎師那隔着塞西莉亞朝牢房瞥了一眼,不悅地挑起單邊眉頭。

「妳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太過愚蠢的問題讓塞西莉亞聳了聳肩。

「不能怪我啊。」

「妳說什麼?」

奎師那挑起眉頭,塞西莉亞則是冷冷哼了一聲。

「我就說不能怪我了。完全無計可施,一定是打從史嘉蕾•卡斯提奧被處死的那個時候開始,就確定我們會輸了。」

十年前的那天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因爲那個女人的關係。

沒錯,就是那個女人──

史嘉蕾•卡斯提奧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奎師那憤恨地開口問道:

「……王子到哪去了?」

塞西莉亞咧起嘴角。

「──誰會告訴你啊,混帳東西。」

塞西莉亞一邊說着,一邊將拇指倒過來比往地面。見到奎師那啞口無言的模樣,塞西莉亞露出笑容,一直壓着心中的沉重陰霾煙消雲散,心情可說是極爲舒暢。

心靈變得相當平靜,塞西莉亞浮現出安穩微笑朝向前方。在視野中心能夠見到收起表情的奎師那淡淡地揮下單邊手。

「開槍。」

響亮聲響在洞穴內迴盪。

《厄里斯的聖盃》3 第五章 公開處死插圖(1)
《厄里斯的聖盃》 · 3 · 第五章 公開處死 · 第1張插圖

──隨後,幾發子彈貫穿了塞西莉亞的身體。完全來不及作勢抵抗,彷彿腦髓蒸發般的衝擊力讓全身像是燒起來般滾燙,但所有感覺皆消失無蹤。她攤開雙手向後仰倒在地面,口中咳出血塊。

「……漢斯沃子爵?」

「不只是露琪雅被毆打的時候準備冰塊,還替我們把那個粗暴看守趕走。」

(──雖然我沒有像史嘉蕾那樣就是了。)

將果汁一飲而盡後,她隨即被戴上手銬,在行刑人的陪同下直接搭乘護送用的馬車。

她緩緩地吐出氣息。

雙方像是互相牽制對看一段時間後,露琪雅突然喃喃說着:

「收隊,去找王子。」

「那只是普通的果汁喔。」

反正不管哪邊都是要死就對了,凱爾•修茲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愉悅地如此說着。

「──大概就是這樣,要逃走的話趁現在吧。」

「看前面,尤里。」

在遠處能夠見到那羣喜愛的人的笑容,總覺得自己好像繞了很大一圈。

塞西莉亞──希西稍微緩頰一笑,便彷彿沉眠般閉起眼睛。

(看來我也走到這步了啊……)

蘇珊娜的肩膀抖了一下。

「連這都不知道道謝,露琪雅還沒有那麼不懂禮儀喔。」

眼前那張浮現爽朗笑容卻將槍口指着此處的端正五官,可說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男子耍着嘴皮子,但眼神絲毫沒有笑意。

奎師那不禁咬緊牙根。

回過頭便見到某個面熟的男性,那仍然如酒桶般的身體,今天穿着儀式用的白色法袍。

原來是這樣啊,太過放心讓塞西莉亞哭喪着臉。原來我也聽得到啊,只要豎起耳朵仔細聆聽,不管什麼時候都聽得見嘛。

塞西莉亞認爲這樣就好。很好,這樣就好了。因爲──

「那麼,讓你自己選要現在死,還是晚點再死吧。」

這道聲音讓他猛然驚覺並轉回頭,只見露琪雅浮現出不合那稚嫩側臉的認真表情。

──做得很好!

但尤里西斯與露琪雅同樣不清楚內情。雖然有朝一日可能會知曉,但至少現在只有被名爲塞西莉亞的女性拯救的事實擺在眼前。

她的語調十分平靜,卻有種無法違抗的魄力。

「好了,請快點逃走吧。不過請別忘記,以後您所犯下的罪同時也會連帶讓我──露琪雅•歐布萊恩成爲共犯喔。」

「畢竟那位大人吩咐不能讓您喝下奇怪的東西呢。」

轉頭看往聲音的方向,只見有個用連帽大衣深深蓋着頭的少女躲在樹蔭處。是蘇珊娜,她像是眼珠快掉出來般瞪大雙眼看着兩人。

這道斬釘截鐵斷定的聲音絕對不可能聽錯。

「啥?」

她對這個像是不懂事孩子的願望露出苦笑。就在這個時候……

死前只希望再最後一次。

能聽到槍聲。

確認倒在血泊中的塞西莉亞完全死亡後,奎師那站了起來。

摩爾達維宮殿通往廣場的門開鎖後,怒罵聲像是等待已久般此起彼落,走下馬車後變得更加誇張。

她抬起頭一看,天上被沉重潮溼的雲層覆蓋,連這種地方都與十年前一模一樣。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她回想起那個以認真表情如此詢問的少女。雖然那時候覺得這是個蠢問題而一笑置之。

康妮覺得簡直就像十年前一樣。

「哈囉,梅財務部總監輔佐。」

「蘇珊娜也曾經救了我們。」

突然有道開朗聲音傳進耳中,讓塞西莉亞頓時瞪大雙眼。

當他如此說着並轉過身時……

舉起步槍的憲兵在男子背後排開待命。不僅如此,還能聽見四面八方傳來阻斷退路的誇張腳步聲。

金屬聲響毫不留情地在洞穴內迴盪,讓尤里西斯忍不住想轉頭確認後方,手卻被緊緊握住。

她如此說着時,似乎察覺狀況而逐漸面色鐵青,但尤里西斯同樣難掩驚訝。附近該不會還有攜帶武裝的敵人吧?難道又要被帶回那個陰暗恐怖的地牢嗎?一想到這裏,身體就像是結凍般無法動彈。

「那是因爲……」

露琪雅露出純真笑容,其中並非只有溫柔,同時也是下定決心的笑容。

然而,她決定總之先相信這段話。雖然這位臃腫肥胖的男子徹底墮落到不像是個神職人員,但就康妮所知不是個壞人。

尤里西斯稍作猶豫便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開始走着。不知道多久沒有走這麼長一段距離了?肌肉萎縮的腳有些踉蹌,心臟跳得越來越快,距離出口感覺相當漫長。

正當思考着是否該前往大道時,有道喫驚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有人來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語,讓蘇珊娜不解地皺起眉頭,對她來說肯定是聽得一頭霧水。

「……你這傢伙。」

她以壓倒性的美貌與高貴氣質讓衆人噤聲,靠自己這張平凡的臉就算倒立也不可能做到。這讓康妮微微露出苦笑,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後便邁出步伐。

「不能回頭。」

兩人總算來到地上,強光瞬間灑落在尤里西斯身上,讓他忍不住用手遮着額頭。這裏是哪裏?眯着眼睛環視四周,看來是個被小山丘圍繞的雜木林。遠處能夠見到聖馬可鐘塔,表示離廣場應該沒有很遠。

《厄里斯的聖盃》3 第五章 公開處死插圖(2)
《厄里斯的聖盃》 · 3 · 第五章 公開處死 · 第2張插圖

「──王太子妃殿下肯定也不是個好人吧。」

蘇珊娜發出脫線的回應聲,尤里西斯也驚訝地盯着露琪雅。

──您是想聽誰的聲音?

(這樣……終於能結束了。)

子爵以不讓看守聽見的聲量如此笑着說道,讓康妮開始思索着他所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王太子妃是他們的同夥,實際上也許是個殘酷無情的人。也或許有人被她傷害或奪走性命,而這些人對他們來說也許是死不足惜的棄子。

露琪雅浮現出尷尬的微笑,緩緩地開口說着:

「不過,我並不認爲她罪該萬死。畢竟我們還沒有對她瞭解到會這麼想呢。」

沿着她的視線看過去,有個體格壯碩的女性朝着此處輕鬆地從斜坡滑了下來。見到那揹着大劍的熟悉身影,尤里西斯不禁吞了一口氣。

「──時間到了。」

「……你們要放我逃走嗎?」

(最後……我有做對了嗎?)

尤里西斯按捺着興奮的心情點了點頭,露琪雅見狀便發出「這樣啊」的呢喃聲,然後以彷彿像朋友打招呼般的輕鬆態度重新看向蘇珊娜。

「咦?還是副總監啊?算了,應該沒差吧。」

不然就沒有臉去見大家──還有她了。

這道聲音讓康妮張開原先閉着的眼睛並緩緩起身,灰色的樸素連身裙也是爲了這天而準備的。

──真不愧是希西!

「是尤里認識的人嗎?」

他發出了低吟聲。

身爲綁架犯的少女呆滯地如此呢喃。

「你怎麼會來這裏?」

嚴肅表情逐漸轉變爲困惑。

「到底發生什麼事……」

「然後要活着,我們要活下去,不然她的決心就會浪費了。」

「是女神的指引。只可惜來的不是美女,而是個豬大叔就是了。」

走出牢房後,看守不疾不徐地將某個裝有紅色液體的杯子遞了過來。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康妮不禁心生戒備,該不會里面有下毒吧?正當康妮猶豫不決時,後方傳來一道慢條斯理的聲音。

在前往處刑臺的途中,某個人突然傳來「妳這個賣國賊!」的喊叫聲。「人渣!」「惡魔!」「把王子藏到哪去了!」的怒罵聲不絕於耳,讓康妮緊緊咬着嘴脣。

「──吵死了!」

就在這時,有道響亮喊叫聲響徹整個廣場。

「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討厭連毛都沒長齊的臭小鬼。你們哪個傢伙想被我重新好好調教啊!」

由某個挺直背脊的華麗老婦人領頭,彷彿要前去參加舞會的盛裝妙齡女性們成羣走進廣場。此種脫離世俗的華麗陣容,讓人們頓時啞口無言地接連讓路。

「討厭啦,奧黛莉的嘴巴真壞。」

「妳真笨,米莉安。奧黛莉連聽力和個性都是很糟糕喔。」

美麗花朵們互相耍着嘴皮子,朝着周遭散播滿溢而出的微笑。當衆人回過神時,不分男女甚至幼齡孩童皆陶醉地望着她們。

康妮驚訝地張大嘴。當她對眼前景象看傻了眼時,接着是完全毫無相關的方向傳來另一道喊叫聲。

「康斯坦絲•葛萊爾是被冤枉的!」

只可惜被羣衆埋沒無法見到身影。

「雖然她有點頑固又會偶爾失控!但還是個超級濫好人,不會放著有困難的人不管,是個不會猶豫爲別人行動的女孩子!結果居然被冠上綁架孩童的罪名,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真是……大家有這麼笨嗎……!」

絕對不會錯,那是凱特。那個總是帶着笑容且乖巧的女孩,居然會如此氣憤地放聲喊叫。

「對啊,我們這裏還有以前潘蜜拉•法蘭西斯跟班的證詞!啊,想知道詳情的人,這裏有號外快點拿去看!」

這個有點放肆的聲音肯定是米蓮。

先前彷彿拔掉蟲子翅膀般,既殘酷且激動的氣氛不知何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地開始湧現出質疑聲浪,廣場正被帶起一股奇特的風向。

康妮眨了眨眼,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從沉重低垂的雲層間滴滴答答掉下雨滴,轉眼間雨勢越來越強,沙沙地拍打着地面。

回過神時,衆人目光皆聚集在康妮身上,每個人都等待着她的話語。在像是患了熱病般的浮躁氣氛中,康妮也彷彿回應般張開口。

然而下個瞬間──她被粗魯地一腳踹着背部倒在地面,然後被扯着頭髮強迫跪下。

「怎麼了?」

他毫不掩飾地展露出不悅,但很快便重新審思並挑起嘴脣。

「不、不是的……其實似乎是卡斯提奧公爵前往該國──」

「那羣老狐狸……!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不對,這樣反而是好事。雖然不知道是誰出的餿主意,沒有正式邀請下對他國侵門踏戶,就算是國王親訪,被視爲侵略行爲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當然會鄭重請對方打道回府,但在那之前賣點人情似乎也不錯。」

回過頭一看,有個將如太陽色頭髮隨興綁在身後的壯碩女性站在眼前。是桑,她懷中有個寶石般青紫色眼瞳的少年,那應該就是尤里西斯王子吧。

「是誰允許這麼做的!」

蘭道夫不知該如何回應地皺起眉頭。

凱爾深深點了點頭。

說起來【拂曉雞】根本什麼都沒說──思考到這裏,羅德里克反射地確認周圍的狀況。好奇怪,怎麼想都不對勁,怎麼會每個人都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喫驚?

「──那麼,該是解救遭囚公主的時候了。」

「到此爲止。」

蓋納浮現出極爲醜陋的表情放聲喊着:

「一派胡言!」

「是堤奧菲勒斯殿下!殿下盡全力將我們逼退了!目前已經被殿下的私兵阻絕,無法得知狀況……!」

或許應該是想着同樣的事,凱爾以滿腹狐疑的表情開口問着:

「他說的話不能相信!而且那邊那個女人──我知道妳是誰!」

是那個表情嚴肅、比任何人都不擅長表達感情卻心地善良的人。

羅德里克那母親遺傳的美貌帶着冷酷神情發出嗤笑聲,然後爲了與恩斯特會面,對身旁待命的侍從命令協助打理裝扮。

羅德里克坐在椅子上,焦躁地抖動着身體。結果有位親信臉色蒼白地開口說着:

我纔不會後悔。

「朋友?說什麼傻話,明明見面的次數根本是一隻手就數得出來!而且那個男的不是去了梅爾維納嗎!?」

這種狀況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報告內容,他是來探視自從即位後便是朋友的亨德里克國王。然而──

「……語氣聽起來就像親眼見到一樣。」

這道宣言讓人們一陣譁然,不知所以然的驚慌氣氛頓時傳開。

「──康斯坦絲•葛萊爾!」

桑將少年放到地面,王子看來雖稚嫩卻聰明伶俐。即使顯得相當疲累,但仍然以堅定語調向衆人宣佈:

面對隨時都會拔刀揮砍的劍拔弩張氣氛,侍從趕緊出聲辯解。

「我可以跟你們打賭,羅德里克會對恩斯特王的訪問手忙腳亂而且氣到不行。之前倚賴的【拂曉雞】只有這次完全派不上用場,畢竟他們也不知道這些情報,再扯到堤奧菲勒斯四王子,本人肯定會驚慌失措。」

聽到這段報告的瞬間,羅德里克頓時火冒三丈。

「殿下……對方有提到邀請他來的對象……」

「沒錯,恩斯特王是個好人。他笑着說雖然沒辦法成爲第三殿下的助力,區區探望『朋友』還是沒問題的。」

「說我是想像力豐富吧。總之容易疑神疑鬼的羅德里克肯定會想很多,例如亞莉姍德與堤奧菲勒斯是什麼時候聯手、恩斯特王到法利斯做什麼、又有什麼目的之類的事。雖然實際上只是單純探病,但最重要的公主被幽禁無法得知真相。那要怎麼做?當然會想去確認吧?」

「沒錯,老實說我是希望恩斯特王做爲後盾。就像剛纔修茲說的,我們這邊有太多不利條件,身爲國王應該只能拒絕我們的提議。要是有個萬一,這反而有可能成爲火種。」

「將我綁走的人──是祖國法利斯派來的人!與這位女性沒有任何關係!」

據說他只帶着最低底限的護衛,以掩人耳目之姿現出身影。

傳進耳中的重低音讓康妮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抬起頭便能見到視線前方的黑髮與深藍色眼眸。

劍則是掉在腳邊。

「喂,等等。那只是爲了去探病,就要卡斯提奧公爵代替陛下去梅爾維納嗎?」

蓋納焦急地吼着。

堤奧菲勒斯不會活着回到城內。

朋友該不會是指亨德里克國王吧?沒印象那兩個人有培養過什麼交情。

衝擊力遲遲沒有傳來。當康妮悄悄睜開眼睛,發現行刑人蹲在地面,手腕不知爲何還插着一把小刀並滴滴答答淌着血。

「……這是怎麼回事?」

「在法利斯第三殿下派中沒有名爲桑的人!」

「根據綁架鄰國王子的顛覆國家罪名,接下來將要執行斬首刑!」

蘭道夫•阿斯達額頭冒着汗水,氣喘吁吁地尖銳喊着:

恩斯特王從埃迪拜多出發已經是十天以前的事,算算確實已經抵達法利斯,有可能演變成她所說的狀況,但再怎麼說應該還沒收到報告纔對。

在法利斯王城西區,從前曾是第二王妃離宮的該處正迎來一陣晴天霹靂。

──這種狀況下還有堤奧菲勒斯四王子出來攪局?

「所以實際上我沒有說什麼重要內容,只有希望他能去探視亨德里克國王而已。」

「陛下……那個……小的突然想到某種可能性……」

羅德里克才終於面色鐵青。

「剛好卡斯提奧公爵也在謁見現場。你們也知道公爵與陛下感情很好吧?反正都要準備出發前往梅爾維納,我提議要不要乾脆只交換目的地,梅爾維納由他本人自己去就好。」

「──是亞莉姍德邀請恩斯特王過來?」

「虛張聲勢?」

那個蠢貨不是已經掉進陷阱了嗎?羅德里克憤恨地發出咋舌聲,堤奧菲勒斯是什麼時候與亞莉姍德聯手的?而且恩斯特王爲什麼會來法利斯?他以爲來探病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言會被採信嗎?

這位法利斯的客人說出口的話,讓蘭道夫複述了一遍。

「恩斯特王表示是受到第三殿下邀請而來──」

從康斯坦絲•葛萊爾的行刑日往回追溯幾天。

「……什麼可能性?」

對方挑在這個麻煩時期來訪,把這當成準備戰爭的藉口或許也是不錯選擇。反正礙事的堤奧菲勒斯第四王子很快就會消失,那個徹底放鬆戒心的男人爲了替即位後鋪路,從昨晚就趕赴神殿,完全不知道那是經過巧妙設計的陷阱。

「……你在說什麼?」

「實際上就只有這樣而已,不過羅德里克與【拂曉雞】會怎麼想──又是另一回事吧?」

而在狼狽不堪的衆部下中,他發現其中有平常總是提供報告的那名男聯絡員時──

──就在這時,康妮頭上傳來類似呻吟的聲音,接着是金屬碰撞的堅硬聲響。

隸屬於王立憲兵局的某個男子如此放聲喊着,記得他是偵辦康妮協助綁架並自稱格奧爾格•蓋納。

他大聲嚷嚷地指着桑。

「是,絕對不會有錯。恩斯特王有攜帶正式信函,上面確實有亞莉姍德殿下署名。而且已經以賓客身分來到王宮內──」

在疑惑的兩人面前,桑浮現出惡童般的笑容。

絕對不可能,羅德里克對侍從的妄語一笑置之。那個女人被幽禁在城塞內的監視塔牢房中,在現在這個瞬間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就算巧妙地買通看守,應該也不可能出現明顯動作。

這句話讓人有些起疑。或許是疑問寫在臉上,桑笑着回答「是真的」。

「他只是個很單純的蠢蛋而已。」

「嗯,那只是剛好變成這樣而已。」

當蓋納一說完,在身旁待命的死刑行刑人便高高舉起劍。

「親筆信函……?」

說到這裏時,桑似乎由衷感到高興地綻放笑容。

毫不遲疑揮下的劍發出破風聲,各處傳來慘叫聲,讓康妮緊緊閉起眼睛。

「第二殿下羅德里克的個性我很清楚。」

「這場處死已經失效!王子人在這裏!」

「亞莉姍德託給我一封親筆信函,原本就算沒有尤里那件事,我也打算造訪埃迪拜多。」

「記得是叫『桑』吧。不過呢──」

「……啊?」

聽到侍從的報告,羅德里克彷彿想擺脫混亂般放聲問道。

羅德里克咬緊牙根,感覺氣到快要昏過去了。

對於質疑她與陛下說了什麼話,答案居然是「虛張聲勢」,會感到疑惑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然而,侍從卻仍然面色蒼白,彷彿結凍般一動也不動。

「恩斯特來了我國?」

語畢,桑便露出燦爛微笑。

「亞莉姍德殿下該不會已經與埃迪拜多聯手了吧……?」

「別說傻話!」

「可、可是如果不是這樣,恩斯特王爲什麼會來我國?要相信他只是來探病嗎?而且理應是敵對的堤奧菲勒斯殿下居然會做出那種行動──」

周遭頓時一陣譁然。

羅德里克也忍耐到了極限,回過神時已經站起身大聲喊着:

「我們去塔一趟!叫那個女人說明清楚!有什麼目的要她全部老實招來!」

他立刻召集親信前往塔,亞莉姍德被幽禁在三個相連監視塔中特別高聳的主塔上層部分。該處是主要是爲了地位崇高犯人打造的監獄,並非是使用柵欄而是圓筒形房間,只要上鎖便不可能由內部開啓,甚至連餐點都會由專用通風口遞送。

打開塔唯一出入口且戒備森嚴的緊閉鐵製門扉後,光線隨着密閉黴臭味透進室內。在天窗撒落的陽光下,有個即使消瘦卻仍然保有魅力的女性朝着此處露出微笑。

在這個瞬間,羅德里克驚訝得地瞪大雙眼說着「……不對」。

他面色鐵青地搖搖晃晃退了一步。

「不對──這傢伙不是亞莉姍德!」

連他都覺得自己居然會發出這種慘叫聲,但眼前這個人不是亞莉姍德。雖然眼睛與頭髮顏色如出一轍,長相也是十分相似,從遠處或許無法分辨。但就只有這樣,仍然是不同人。

「妳是什麼人……?」

羅德里克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如此詢問,女性便以臣下的完美姿態垂下頭。

「小女子名爲亞莉雅娜,羅德里克殿下。」

「亞莉、雅娜?」

羅德里克面露呆滯地反覆問了一次,只得到「是」的堅定回應聲。

「小女子有幸擔任亞莉姍德公主的侍女。對了,熟悉的人都稱呼小女子──『亞莉』。」

在法利斯第三殿下派中沒有名爲桑的人。

格奧爾格•蓋納說出的這句話,讓仍然跪着的康妮喫驚地抬頭望着桑。擁有如太陽般髮色與琉璃色眼眸且體格壯碩的她,有些尷尬地露出微笑,在她腰邊的尤里西斯也是浮現出喫驚表情不解地歪着頭。

「還請說這是傳統。」

女性朝堤奧菲勒斯瞥了一眼。

當堤奧菲勒斯假裝掉進【拂曉雞】設下的陷阱,抓準時機帶着私兵衝進塔內時,見到二哥羅德里克沮喪地跪倒在地,便湧現出此種想法。

「……有點紅腫。」

「我只是個影子,只要能爲主人鞠躬盡瘁便是得償所願。」

羅德里克是個膽小鬼。只要沒有【拂曉雞】存在,應該早就選擇放棄繼承權,所以纔會誤以爲他是個不足爲懼的對手放着不管。

桑感到出乎意料地挑起眉頭。

「這樣啊。」

堤奧菲勒斯不屑地發出嗤鼻聲,然後順便多問了一句:

「當然是在埃迪拜多。」

安娜王妃真的已經病死了嗎?

「居然還要蓋血印,還真是守舊。」

「──那位毫無疑問地是尤里西斯殿下。」

「不知道妳是什麼人,那個小孩是不是真正的王子也很難說。」

結果就是這樣。

「雖然也有堤奧菲勒斯殿下幫忙美言──但主要原因應該還是恩斯特王的訪問。見到或許已經與鄰國得到聯繫,肯定會讓心裏有鬼的人戰戰兢兢吧。就算只是急就章的虛張聲勢,看來還是挺成功的。由於已經得到神殿方面的承諾,接下來只剩殿下親自署名了。」

「不過只要我主動抽身,他們保證加冕後也會給我職位,而且不用放棄繼承權。也就是說,只要在亞莉姍德找到繼承人之前死掉,下任國王就是我──你們就好好提防別讓我謀反吧。」

「動作還真快。」

「很可惜,我身上流着的一半血脈並不算尊貴──」

明明她擔憂着被挾持幼小王子的安危,那想拚命拯救的模樣應該是沒有半點虛假纔對。

但亞莉姍德不一樣,她反而從中發現好機會加以利用。

到頭來,全部都被亞莉姍德那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彷彿安撫般牽起康妮的手腕,讓她頓時心跳加速。

被囚禁在塔中的女性帶着微笑如此回應,羅德里克的嘴脣抖了一下,然後直接跪倒在地束手就擒,這個可悲男人似乎連掙扎都做不到了。

接着,她朝着此處攤開書狀。

「妳覺得我能在談判中贏過那個肯德爾•列維嗎?不只是說出二哥企圖暗殺我的事,還威脅我要是不配合協助就不提供情報。妳敢相信嗎?那些殘忍傢伙居然說這樣等於是要對我見死不救。」

桑帶着玩笑語氣如此笑着說道,讓康妮頓時啞口無言。

堤奧菲勒斯踏進恢復安靜的室內,俯視着這位與姐姐十分相似的女性。表面上是侍女,但肯德爾•列維表示實際是亞莉姍德的替身。

想像着理應在另一側的埃迪拜多。

「你放棄吧。」

不,畢竟當時甚至有驗屍,應該不會錯纔對。但負責喪葬的第二神殿中──有那個名爲尤拉莉雅的女性。

「……原來如此。」

──突然湧現出這種愚蠢想法,讓他忍不住對自己面露苦澀時,眼前女性卻感到不可思議地喃喃說着:

雖然手下親信有反抗念頭,但仍然無法敵過壓倒性的數量差距,還是被逮捕送進地牢。

「真虧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通過。」

康妮覺得自己似乎在某處見過這個人。

女性繼續說着。

「那麼恕臣重申──能見到『兩位殿下』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正是,本宮乃亞莉姍德•法利斯。身爲法利斯正統王位繼承人──」

肯德爾確認過手印後,便滿意地點點頭回應「很足夠了」。

攤開書狀的桑突然不悅地皺起眉頭。

「──在此宣佈就任新王。」

「畢竟是鞭策着這把老骨頭趕過來的。」

尤里西斯高興地發出叫聲。康妮口中也發出「啊」的聲音。沒錯,是肯德爾。以法利斯特使身分造訪埃迪拜多的外交官肯德爾•列維。不過他現在不是回到法利斯了嗎?

或是安娜王妃還活着,結果也許又會不一樣了。

桑回以嘆息後,便用接下的筆流暢地寫下名字,然後解開揹着的大劍布包。

「已經查出你和路法斯•梅勾結的證據。那傢伙已經被捕,一干同黨也不例外,一切都結束了。」

「妳覺得這個國家能復興嗎?」

「肯德爾!」

藍色眼眸如搜查般緊盯着康妮,彷彿確認着某些事似地從頭頂往下查看,發現仍然被銬着的手便微微眯起眼睛。蘭道夫默默地從軍服胸前口袋拿出幾根細長的針,插進手銬的吊鐘式鎖頭靈巧地旋轉細針。

接着,他朝着尤里西斯──

桑沒有任何表態,只是默默地靜觀其變。康妮驚慌地想着她爲什麼不立刻否定,難道要這樣被持續懷疑嗎?

肯德爾聳了聳肩,說着「請收下」並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

「這樣可以嗎?」

康妮眨了眨眼。

(只要沒有羅德里克出來攪局──)

「新王……?」

「嗯,畢竟我差點被羅德里克那傢伙殺掉。三姐是救命恩人,要還人情也是理所當然吧。」

「話是這麼說,之後纔會辦加冕儀式就是了。」

──被獨自留下的亞莉雅娜抬頭望着高高在上的塔頂天窗,悄悄地舉起手朝東方天空開始想像。

想到這裏時,堤奧菲勒斯直接放棄思考。他不喜歡浪費時間,反正不會得到答案,就算有答案也沒有任何意義。

蘭道夫低聲地如此通告。

「──妳不怕死嗎?」

只差一步便能得到全部,這個男人浮現出求助般的表情。

一想到這裏,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讓堤奧菲勒斯將視線轉向羅德里克。

以及桑恭敬地單膝跪地。

說完後,趕來的憲兵羣將蓋納團團包圍。蓋納憤恨地皺起眉頭,將準備將他拘捕的手粗魯地揮開。

他不禁自嘲被擺了一道,明明條件是對自己這邊有利。

而且接下來應該會變得更忙了。不知爲何肯德爾•列維很急着擁立新王,看那樣子應該會甚至利用埃迪拜多國王訪問,在這幾天內肯定會得到議會承認。

堤奧菲勒斯點了點頭回答「這樣啊」,如果是亞莉姍德說不定真的能做到。

「國王?這怎麼可能……」

有個初老男性現出身影。雖然打扮整齊筆挺,卻莫名帶着濃濃疲態,而且頭頂處很明顯頭髮稀薄。

蓋納彷彿感嘆般誇張地搖了搖頭,聚集的民衆再度開始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康妮揮了揮手讓他過目,讓嚴肅神情稍微緩和,康妮也跟着咧嘴露出微笑。

「殿下真是偉大。那麼,可以順帶問問真心話嗎?」

「當然。」

「話說回來,小女子以爲堤奧菲勒斯殿下與桑一直是關係交惡。」

「我、我沒事!」

「──妳沒受傷吧。」

「而且桑從來沒有毀約過喔。」

隨着喀嚓的金屬聲響,手銬輕易地被解開。

堤奧菲勒斯突然在意地如此詢問。只要走錯一步,說不定就會真的代替亞莉姍德被處死。

先前一臉呆滯的蓋納回過神發出喊叫聲,他那如野獸般的身體頻頻顫抖,而且不停搖着頭。

當週遭開始浮現出疑問與指責聲浪時,突然有道沉靜聲音響起。

「別以爲我會這樣放過你們……!」

「這是先前議會經過決議後的承認信函。」

記得是叫做亞莉雅娜。

她用劍尖滑過拇指,將滴着血的指腹隨興地蓋在書狀上。

彷彿表達這是最重要的主因般。

「……兩位、殿下?」

堤奧菲勒斯如此說完後,便挑起嘴角揚起天鵝絨披風揚長而去。

「亞莉姍德本人到哪去了……」

這時,他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當她如此呢喃,桑帶着惡作劇被拆穿般的表情綻放笑容。

這時蘭道夫趕了過來,對自稱法利斯新任國王的桑完全不屑一顧,來到癱倒的康妮身旁並仔細窺視着她的臉。

他如此咒罵並將手伸向腰部,從中掏出約有拳頭尺寸的鐵球,拔開插栓並用力振臂。蘭道夫發出「快趴下!」的叫聲,慢了一拍後,爆炸衝擊便隨着如地震般的轟隆聲襲捲而來,康妮的身體也被震飛,背部重重撞上地面。

過於強勁的衝擊力道讓她頓時無法呼吸。

回過神時,眼前已經冒出濃濃黑煙,人們發出尖叫聲四處逃竄。康妮似乎在跌倒的時候挫傷腳部,沒辦法站起身。

她突然抬起視線,只見近在眼前的建國始祖阿瑪迪斯像腳邊即將崩塌。或許是受到爆炸餘震影響,目前已失去支撐傾斜搖搖欲墜。

如果能往後方倒塌就算了,影子卻朝着康妮掉了下來。

──沒辦法躲開。

「康妮!」

這時,蘭道夫拼了命地用雙手撐着地面保護康妮,她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這樣蘭道夫也會一起被壓在瓦礫堆下。

「閣下快離開!拜託快點離開!」

「──誰要離開!」

這個笨閣下,康妮快哭出來地想用力將他推開而在手臂下方不停掙扎,那堅強的體魄像是塞進厚重鐵板般一動也不動。能夠隔着蘭道夫肩膀見到阿瑪迪斯像倒了過來,來不及了。

「不要!快來人……!」

康妮哭喊着尋求協助。

「──史嘉蕾!」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某道「啪嚓」的碎裂聲。

巨大石像在康妮頭上瞬間粉碎,同時颳起一陣旋風捲起頭髮與裙襬。即將如弓箭般撒落的瓦礫瞬間被吸起,隨着沙塵被刮到遠處。

此種像是童話故事中魔法般的景象,讓康妮不禁傻傻地張大嘴巴。

『給本小姐記清楚,康斯坦絲•葛萊爾。』

如鈴聲般清脆的傲慢聲音。

那孩子肯定能洗刷冤屈。

康妮用手掩着嘴角微微吞了一口氣。嘴脣不停顫抖,明明平常遲鈍得像只烏龜一樣,只有這種時候特別敏銳。

這樣就不是爲了拯救十年前的史嘉蕾,而是現在的康妮。

區區康妮還敢這麼囂張。

『既蠢又笨手笨腳,又完全不聽人說話。』

史嘉蕾「呼」地吐出一口氣。

她逐漸面失血色,還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

史嘉蕾隨着拂曉與漢斯沃分手後,便一直在追查衆憲兵的動向,因此她知道潛伏在埃迪拜多的【拂曉雞】已經徹底瓦解。由路法斯•梅爲首的現行犯已落網,被他們囚禁的約翰二王子的公主也順利獲救,潘蜜拉•法蘭西斯的證詞近日內應該也會被駁回。

與十年前截然不同。

『──本小姐還是很喜歡妳喔,康斯坦絲•葛萊爾!』

結束了。

因此,史嘉蕾對她放聲大笑。

不過,因爲她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太過認真。

做事抓不到訣竅,不管做什麼都沒有天分可言,但原本以爲個性懦弱,卻出乎意料地粗枝大葉。

──只要您感覺到自己復仇已經完成。

真是的,居然讓本小姐這麼費心──

不只是破壞石像,連風都要駕馭再怎麼說都是相當麻煩,那應該就是情急下擠出來的玩意吧。能夠感覺到類似能量的力氣從體內湧出。如果是平常,總是會伴隨着無法站立的疲倦感與睡意,但不知爲何只有今天像是委身於春天陽光般的舒服感覺。

那個壯碩女性與自稱王子的孩童似乎也平安無事,只是頭髮稀薄的肯德爾似乎撞到腰部,在桑的揶揄下被她揹着前往救護室。

史嘉蕾沒來由地湧現出笑意。眼前的康妮開始啜泣,表情真是難看到讓人不忍直視。

史嘉蕾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而沿着視線看了過來,發現自己的身體變透明,看來是力量使用過度……不,不是這樣。

「不要……!」

像是封入星斗般的紫水晶眼眸,搭配讓見者無比陶醉的妖豔美貌。

蘭道夫•阿斯達難得浮現出喫驚表情,將視線落在石像殘骸上。完全埋在他懷中的的少女瞪大雙眼望着此處,看來還是很有精神。

漢斯沃的話語突然過腦中。

於是最後史嘉蕾噗哧一笑──

「史嘉蕾……!?」

史嘉蕾望着自己逐漸透明的身體,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然後俯視着隨時都會哭出來的康妮。

『要是受傷,本小姐可不會饒過妳。』

史嘉蕾浮現出爽朗笑容,將心底暗藏已久的祕密說了出口。

『可是啊……』

『本小姐先聲明──』

畢竟是讓史嘉蕾如此疲於奔命,當她表示絕對不允許出現這種愚蠢模樣時,先前一臉呆滯抬頭看着她的康妮突然瞪大雙眼。

瞬間康妮屏起氣息,那若草色的眼眸大大睜開。然後轉眼間哭得整張臉皺成一團,朝着史嘉蕾伸出手,哭哭啼啼地不斷喊着。

「不要不要不要……史嘉蕾……!」

『英雄總是會晚一步登場喔。』

彷彿剪下深邃黑夜並隨風飄蕩的黑髮。

康斯坦絲•葛萊爾的處死看來就此取消了吧。

──您就會蒙天神恩召吧。

『妳那是什麼表情,笨蛋康妮。』

明明是那麼執意復仇,這種結局只會淪爲笑柄吧。然而……

雖然已經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了。

誰要說出再見這種話,史嘉蕾驕傲地別過頭。

簡直像是救了她之後要消失了。

『長得既平凡,寫字又難看,還會不小心說溜嘴。』

接着,便往空中消失無蹤。

史嘉蕾再度緩緩吐出氣息,認爲區區康妮果然還是太囂張了。

這位典型的絕代惡女,得意地挺起胸膛開口說着:

史嘉蕾•卡斯提奧在小宮殿,遇見了這位既不起眼又畏畏縮縮的少女。

由爆炸引發的火舌已經撲滅,憲兵引導着平民到安全場所避難。

要在這裏消失了嗎?

而且恩斯特即將從法利斯回國,也聽說父親艾德法斯已經從梅爾維納出發,所以不會有問題了。

心中卻有無比滿足的感覺。

敢讓史嘉蕾擔心還差得遠了。

『說到妳這個人啊。』

她不斷搖着頭,從咽喉深處擠出顫抖的聲音。

抬起手一看,正在散發出閃閃發亮的光點。

她雙手叉腰,以教訓般的嚴肅表情降落在康妮身旁。

結果是濫好人到無可救藥的程度,原本以爲可以輕鬆操弄,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被耍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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