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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開始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1.5萬 字

這一天,一名少女衝進門可羅雀的立頓店鋪內。

「拜託您,幫幫我!」

立頓是一間中盤裁縫店,副業是承包清洗與運送衣物。顧客當然五花八門,不過最多的訂單依然是卡斯提奧家──的低階女僕──其中層級更低的人。她們沒有繡名字的制服,穿的是卡斯提奧家提供的公用制服。

提起卡斯提奧家,所有女僕服都是繡了家紋的配給品,立頓的工作就是縫製制服。以及爲了住在宅邸內的女僕們,每星期前往離卡斯提奧家不遠的宿舍一次,替換穿過的與清洗乾淨的制服。

「一早醒來就發現衣服不見了!肯定是瑪蒂達搞的鬼!」

一聽之下,得知少女似乎是住在卡斯提奧家的女僕。

「什麼單位的?」

翻開從抽屜取出的名單,立頓詢問道。不只是卡斯提奧家,女僕跑到立頓的店裏索取備用女僕服並不少見──尤其是住了許多年輕女孩的僕人宿舍。像是被茶水潑到或撕破,原因五花八門,某種程度上就像入門儀式。如此心想的立頓不禁同情。不過形式上還是會確認單位與姓名。

「洗衣女僕。」

不過女孩的答案出乎意料,立頓拿著名單的手停了下來。洗衣女僕都做不久。年輕女孩能撐三天就算了不起。除了熟面孔以外的人員流動太頻繁,改名字很麻煩,立頓從很久以前就不再登記了。

算了,無妨。

立頓抓了抓頭,同時從架子上挑了一件深藍布料的制服後交給對方。少女頓時綻放笑容道謝。

她有一頭榛果色秀髮與若草色眼眸,是隨處可見,容貌平凡的女孩。

凡妮莎以火燙的鐵製熨斗,燙平擠衣機擠過的皺巴巴亞麻布。熨斗又燙又重,布料一不留神就會燒焦。所以得一直彎着腰,長時間集中精神纔行。腰在過度使用下早就東疼西痛,最近連站起來都會發出響聲作痛。但是在凡妮莎年輕的時候,大家都想辦法拚命磨練技術──可是最近的年輕女孩別說三天,三刻鐘就哀哀叫了。

鈴鐺聲叮鈴鈴響起,一名身穿深藍色女僕服的陌生女孩前來拿熨好的亞麻布。這是常有的事,洗衣女僕都做不久。即使心知肚明,凡妮莎還是不耐煩地大吼。

「凱希她人呢!」

擠衣機發出鏘鏘匡匡的噪音。說話必須大吼才聽得見。這是洗衣女僕做不久的第二個原因。

「聽說她頭痛!」

「哼,根本是頭壞吧!」

最近的年輕女孩動不動就裝病。嘴裏抱怨的凡妮莎將裝在籃子裏,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大堆亞麻布交給女孩。可能比想像中還要重,只見她抱着籃子腳步踉蹌,退後了一兩步。

「是嗎?」

柯內麗雅的父親是當時在位皇帝的麼子。偏偏卻愛上了《污穢血脈》的千金,兩人形同私奔地結爲連理,隨後誕生的便是柯內麗雅•法利斯。她擁有的冠冕多如天上繁星,還是帝國史上頭一位具有皇位繼承權的人,因此得名《星冠》。

「──喂,妳在做什麼?」

嗯?感到疑惑的康妮看向她。

康妮順着指示,來到走廊型的美術展示廳。白灰泥的天花板描繪着聖像畫,側面牆壁擠滿了華麗的裝飾用鏡與繪畫。臺座上放置着珠寶與飾品,或是偉人的雕刻像。

當時的法利斯帝國會積極迎娶侵略地的宗族首長或王國皇族,藉由併入帝國血脈,間接統治行省。皇族當然得是血統純正的法利斯人,因此獲選成爲聯姻對象者,都是向帝國宣誓效忠的高階貴族。獲選的家族雖然會淪爲衆人口中的《污穢血脈》而受到忌諱,但據說發言分量相當大。

「咦,兩位難道不像嗎?」

不明就裏的康妮轉過頭來,只見剛纔說明開場白的壯漢,與一名面具賓客交談了幾句。偷聽到的依然是陌生的外國話。康妮歪頭感到不解時,史嘉蕾催促康妮趕快向主辦者打招呼。

凡妮莎忍不住大吼。要是掉了,又得從頭再清洗一遍。

史嘉蕾打趣地表示。看來是她認識的對象。

『在那裏面。』

「聽好,洗衣女僕的規則第一條!塵埃不需要,心中有驕傲!」

短暫沉默之後,負責帶路的男子動作誇張地將雙手置於胸前。然後向舞臺演員一樣優雅地敬禮。

聽到這裏康妮才明白。是指馬西米連諾啊。同時她也說溜了嘴。

『第一次有人對本小姐這麼說呢。』

「啊?妳是傻瓜嗎。趕快回到工作崗位上,由我去罵那隻豬八戒。」

「喂!要是掉了可不饒妳啊!」

遠處的確有個貌似甲冑的輪廓。只要走到那裏就好了嗎?重新抱好籃子的康妮鼓起幹勁──就在此時。

『啊?』

「所、所以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男子臉上的小丑笑容面具遮住了整張臉。他穿着裹住整個身體的漆黑外套,以冷冰冰的口吻伸出戴了白色手套的手。康斯坦絲瞥了一眼,隨即回答男子的問題。

『當然。因爲哥哥是金髮,眼眸顏色也和本小姐不太一樣。腦袋聰明,個性也認真。』

「呃,這個,例如以爲別人都是奴僕的態度吧。」

『小丫頭妳老實說。是髮色?容貌?噢,還是個性不像?』

「大人吩咐我來到這裏。」

從卡斯提奧家帶出來的面具大小正合適,與康妮的臉吻合。

『──而且連母親也不一樣。』

果然回答得特別有精神。那麼問題在於能不能撐三天──不,三刻鐘。凡妮莎再度看了少女一眼。

『哥哥……』

《厄里斯的聖盃》1 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開始插圖(1)
《厄里斯的聖盃》 · 1 · 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開始 · 第1張插圖

「──在伍•銘世伯爵的帽子內。」

「妳叫什麼名字?」

之後包括埃迪拜多的前身──東法利斯公國等行省叛亂,導致帝國解體,皇族一一遭到處死。但是柯內麗雅•法利斯正在當時維持中立的索第達共和國留學,才倖免於難。於是她就此逃亡,之後行蹤一直不明。據說她直接留在共和國,與元首的兒子結了婚。

史嘉蕾喃喃嘀咕。

康妮走在象徵不同時代的美術品海洋之中時,史嘉蕾小聲嘀咕。

『登上階梯。』

淡金色頭髮,帶有紅色的紫色眼眸。是冷酷美貌的男性。

史嘉蕾睜大眼睛愣在原地。她的反應反而讓康妮嚇了一跳。

壓迫感十足的聲音讓康妮反射性轉頭,只見房間門口有個人影。

黑玉原本經常當作表達服喪之意的飾品。或許因爲這層涵義,史嘉蕾爲今晚挑選的服裝是一件領口緊縮的漆黑喪服。

『據說在索第達共和國的鄉村,有個女孩繼承了星冠的柯內麗雅血脈。如果此事爲真,而且生在正確的時代,整片大陸的霸主們肯定會跪在她的面前,宣誓忠誠吧。』

取下頭盔毫不費勁。看來頭盔並未與軀幹部位連結,而是內部有仿人造型的支撐,僅將甲冑套在上頭而已。

康斯坦絲•葛萊爾以手中的籃子遮住臉,同時腳步急促地走在二樓的穿廊上。這條穿廊長得離譜,看不到彼端。這座宅邸到底怎麼回事啊──不,已經說是城堡也不爲過了。

康妮忍不住停下腳步。

十年比想像中還要漫長呢。冰冷的走廊上,孤零零傳來史嘉蕾帶有幾分寂寞的聲音。

『是天性浪蕩的叔父。本小姐還在世的時候偶爾會來,真想不到他還活着──怎麼不快點去死啊。』

『──好低劣的興趣。』

康妮嚇得半死,不敢追問原因。史嘉蕾則一臉若無其事地對康妮下達指示。

『下一個轉角往左。』

蒙特羅斯舊宅廢墟位於王都郊外,是擁有廣大宅地面積的豪宅。蒙特羅斯是幾十年前因爲謀反的嫌疑,遭到抄家的伯爵家族。之前已經屢次嘗試拆除豪宅,負責人卻每一次都神祕死亡,導致現在無人敢接近──這棟背景複雜的豪宅有這一段逸聞。

「遵命!」

『筆直往前走,筆直。』

從嬌小的身軀發出很有精神的喊聲。只有回答聽起來十分像樣。不過這種女孩也很常見。

亦即他就是卡斯提奧的下屆當家,馬西米連諾。傳聞他與妹妹史嘉蕾不一樣,品行端正。記得他的夫人是法利斯的大貴族。

「歡迎您,不請自來的客人。」

史嘉蕾茫然自語。

她多半從以前就這麼想,纔會滔滔不絕說出口。康妮感到有些意外。惡名昭彰的史嘉蕾•卡斯提奧居然會說這種話。

單方面下命令後,馬西米連諾沒等康妮回答便轉身離去。目送他逐漸縮小的背影,康妮這才鬆了一口氣。

『快說是加雷德叫妳來的。』

「欸?」

妖豔的女主人──狄波拉似乎偶然察覺,望向康妮後緩緩微笑。

隨着「喀鏘」一聲,從頭盔中出現蠟制人偶的臉。康妮頓時睜大眼睛。平坦的上半張臉──從眼睛凹洞到鼻子的部分覆蓋着黑色的面具。

『妳知道星冠的柯內麗雅嗎?』

『這一次果然輪到狄波拉呢。』

「欸?這、這個……呃,是加雷德大人叫我來的。」

『最後方有一扇凸窗吧,走到窗戶前的板甲像前方。』

走了一段路後見到光線外泄,從階梯下方傳來喧鬧的聲音。呈現樓梯井的該處是圓筒形的大廳,康妮低頭一瞧,發現一位年長的紳士滿臉通紅,正與年輕女性們嬉戲。

材質類似沒有星辰的夜空──可能是黑玉吧。

「──那隻豬八戒。我應該警告過,再敢對我宅邸的女僕毛手毛腳就閹了他……話說回來……他的口味……好像跟以前不一樣啊……」

『……哪裏像了?』

『無冕的艾莉諾──那就是本小姐的母親。』

以顏色暗沉的鋼鐵打造的板甲就在面前。史嘉蕾指了指甲冑的頭部後告訴康妮。

『──是不是一點也不像?』

『真討厭。是渾球加雷德。』

史嘉蕾以宛如看到螻蟻的表情開口。康妮歪頭表示不解,史嘉蕾的美麗臉龐隨即皮笑肉不笑地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什麼?」

大廳角落有一名古銅色皮膚貌似南方人的壯漢,以陌生的語言說開場白。男子面前是一羣容貌姣好的外國幼童,配合神祕的音樂曼妙地跳着舞。戴着面具,隱藏真面目的賓客正仔細端詳幼童的舞姿。史嘉蕾見狀哼了一聲。

那位女性衣冠不整,坐在置於暖爐前方的天鵝絨躺椅上。禮服材質輕薄又柔軟,宛如貼身衣物般,還煽情地敞開酥胸。手中是黑檀木製的扇子。她戴着蝴蝶造型,裝飾精緻的面具遮住眼部,看不清容貌。但年紀可能與康妮的母親雅莉亞相仿,或是更年輕一點。宛如啜飲鮮血的鮮豔紅脣讓人印象深刻。

榛果色秀髮與若草色眼眸。愈看愈覺得她是長相平凡的女孩。

只見史嘉蕾露出冷不防的表情,然後難得地放聲大笑。

馬西米連諾露出注視可疑人物般的表情。史嘉蕾立刻轉身望向康妮。

馬西米連諾眯起眼睛。

大門發出生鏽的嘰嘰聲開啓。康妮挺直背脊後,朝妖魔鬼怪橫行的森羅殿跨出一步。

康妮點點頭。那是鄰國法利斯以前還是巨大的帝國──以及走向滅亡的時期,最後一位公主的名字。

『接下來往右。』

難道卡斯提奧家的人都精通羞辱凡人的技巧嗎?沒有惡意,感慨良多的口氣聽得康妮有些受傷,同時低下頭去。

『哦,妳不知道嗎?父親啊,第一任妻子跑了。本小姐是後母所生。』

讓人聯想到外國香料的香爐點着火,大廳內設置了幾座頂篷。罩子是幾乎透明的輕薄絲絹,篷內不時傳出嬌喘聲。翻雲覆雨的男女輪廓映在罩子上,形成黑影,康妮急忙別過臉去。

「是的!」

還有理所當然地用不客氣的口吻指稱別人,以及動不動罵人傻瓜。簡直一模一樣。

「邀請函呢?」

大廳內光影詭異地晃動。垂吊在天花板的豪華吊燈亮着點點燈火,在階梯下方形成隱約的光線與陰影。但是比油燈更加朦朧的燈火併未照亮聚集賓客的容貌,僅讓衆人的影子更加曖昧不明。

聽到這句話,史嘉蕾的嘴角緩緩揚起。康妮很清楚,這是極爲傲慢又有魅力的微笑。

不知不覺中,身邊聚集了不少人。隔着面具,糾纏不休的好奇視線聚焦在康妮身上。若是平時,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康妮畏縮了。但康妮現在的心境平靜得不可思議。

狄波拉的灰色眼眸冰冷地眯起。康妮承受她的視線,並未轉過頭去,就這麼開了口。

「──請稱呼我厄里斯。」

視野角落見到史嘉蕾以手託臉,露出開心的表情。厄里斯,這是她曾經愛用的另一個名字。也是莉莉•奧拉明德遺言的一部分。

議論紛紛的聲音嘎然而止。四周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哦,真是懷念。」

打破沉默的還是狄波拉。

「十年前也有人使用過這個名字呢。」

不知不覺中以打開的黑檀木扇子掩住嘴,同時狄波拉宛如講述有趣的回憶般,聲音起勁地開口。

「不過那個人太不小心了。轉眼間腦袋就與身體分了家──」

扇子發出「啪」一聲合攏。

「而妳的項上人頭,還在原本的位置嗎?」

動作宛如跳舞般優雅,扇子的尖端迅速指向康妮。指向的部位是康妮以黑色衣料緊緊裹住的脖子。不知從何處傳來「咿」一聲尖叫。這件立領的禮服遮住了脖子。說它很適合今晚晚宴的人是──

在緊張的氣氛中,史嘉蕾發出打從心底愉悅的笑聲。

四周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話題當然與自稱亡靈的可疑人物有關。

不過目前別說正面,甚至沒人敢接近康妮。閒得發慌的康妮前往牆邊,準備喫點簡餐。角落設置了古色古香的鈴鐺。而且仔細一瞧,不只此處,大廳的四個角落似乎都分別加以設置。康妮歪頭感到疑惑時,傳來史嘉蕾錯愕的嘆氣聲。

『這種時間妳居然還喫得下啊。』

說起原因,還不是因爲太緊張,晚餐幾乎沒喫什麼像樣的東西。在康妮品嚐串在細簽上,一口大小的魚或肉類時,忽然傳來一陣花朵般的甜美香氣。視線遊移一番後,康妮發現一名女性正在飲用色彩繽紛的雞尾酒。年輕的淑女身穿大方露背的玫瑰色禮服,貌似比康妮大了幾歲。史嘉蕾嘀咕。

『哎呀,真懷念。是珍呢。』

康妮朝相反方向,穿梭在沒命逃竄的人潮中。

「這女孩究竟怎麼搞的──」

根本沒有好嗎。絲毫藏不住子爵的真面目,不如說除了子爵還會是誰。貌似查覺到康妮略帶敷衍的視線,真實身分早就曝光的對方「噢」了一聲,大方地點了點頭。

康妮緊咬嘴脣,抬起頭來。

奴隸。這項在大法利斯帝國時代理所當然普及的制度,理應隨着埃迪拜多建國後廢除了。

「快逃!王立憲兵來取締了!」

有人大喊。

「什麼聲音……?」

提高警覺的男憲兵拔出插在腰間的軍刀。被光澤暗沉的刀尖指着,康妮嚇得屏息。緊緊閉上雙眼的瞬間,突然出現的低沉聲音控制了現場。

心想情況不妙的康妮,從餐桌上的水瓶倒水,連同附着在傷口的血跡清洗乾淨。然後撕下喪服的衣襬,使勁勒住她的手臂根部。女性身穿玫瑰色禮服,仔細一瞧是剛纔史嘉蕾以珍稱呼的女性。她的胸口有太陽的刺青──

說到這裏,蘭道夫的視線望向昏迷不醒的女性,男憲兵這才慌忙抱起她。然後露出不太接受的表情看向康妮──但男憲兵依然不發一語離去。

一臉茫然的康妮愣在原地──取締?

『笨蛋康妮……!』

珍?由於對方戴面具,容貌不得而知,但堅挺的鼻樑與豐厚的豔麗嘴脣相當性感。

「怎麼回事……?」

「阿斯達少校!?」

過了片刻,爭執的聲音逐漸接近。到了這個階段,剩下的賓客才終於察覺事態嚴重,開始面無血色地逃跑。康斯坦絲也依照史嘉蕾的指示,加快腳步。

「真是舉世無雙的美麗面具呢。不過從僞裝解放後的真實面貌,肯定更加美麗吧。如此一想,這場邂逅真是僥倖,同時也十分遺憾。」

史嘉蕾屏息,一語不發。然後表情無聲地扭曲。

因爲對方胖嘟嘟的肥碩身軀──怎麼看都是漢斯沃子爵。

『本小姐不管妳的死活了……!被抓到就完蛋了啦……!就算妳是無辜的,也會馬上遭到處死啊……!』

蘭道夫•阿斯達的深藍色雙眸冰冷地眯起,同時開口。

賓客們紛紛停下動作,表情困惑地面面相覷。康妮也忍不住望向史嘉蕾。

「嗯,我想也是。」

身穿深藍色軍服的憲兵湧入大廳。來不及逃跑的賓客徒勞無功地抵抗,面具被強硬摘下,接二連三落網。香爐被踩得粉碎,頂篷撕破,尖叫與怒吼聲此起彼落。

「以前有一句格言說,要藏樹葉就藏在森林裏。但今晚究竟又帶來了什麼朽木的樹葉呢?」

「是、是嗎……」

『……還敢問本小姐怎麼回事?』

而且事到如今,康妮發現一個嚴重問題。所有在場來賓都戴着面具,看不出真實身分。因此可疑人物只能以外表記憶。但康妮總覺得,一旦在這裏以外的場合遇見摘下面具的對象,自己也認不出對方是誰。

拚命趕到女性身邊後屈膝,康妮抱起對方。只見她已然瞳孔放大,視線失焦,血從右手不停流下。大大地敞開的筆直傷口可能是割傷,即使血流不止,看起來並不深。但是傷口已經發黑。

只見史嘉蕾露出眼淚快奪眶而出的表情。

──沒有人肯伸出援手。

這和誠實或身爲葛萊爾家的人無關。純粹出於康斯坦絲的任性。

美豔至極的紫水晶色眼眸燦爛發光。讓人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大廳的溫度急遽降低,的確有一股難以言喻,恐怖流竄的感覺。

「──史嘉蕾。」

「很可惜,侯爵家的竊盜罪目前很難立案。因爲連什麼東西失竊了都不知道。至於假冒身分與非法入侵孤兒院,他們肯定也不想鬧大。尤其侯爵家很在意門面,就算逮捕妳也很可能不起訴處分。」

這場面具舞會的確有礙觀瞻,但本身應該不屬於違法行徑。

『──妳不聽本小姐說的話嗎!?小丫頭妳居然這麼傲慢!』

出乎意料,他並未繼續追究,康妮一頭霧水地仰望蘭道夫。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情感。

癱坐在地的康妮映入眼簾後,蘭道夫•阿斯達靈巧地揚起一邊眉毛。

「──對手無寸鐵的大小姐拔刀,未免太危險了吧。難道這是你們隊員的作風?」

搖搖晃晃站在康妮與憲兵之間的,是聲音帶有壓倒性存在感的人。

宛如靜電的觸感啪的一聲流竄身體,疼痛頓時消失。

眼看鮮血從女性倒臥之處滲入地毯。可是沒有任何人願意接近她。還嫌她擋路般避之唯恐不及。康妮心臟怦怦跳。沒有人要救她。

一聽到憲兵這兩個字,漢斯沃子爵消失的速度快到讓人懷疑,他的水桶身材究竟藏哪去了。

『──這是本小姐要說的話,你這臭小子。』

眼看史嘉蕾的表情愈來愈嚴肅。入口附近傳來吵鬧聲,還有尖銳的慘叫。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她的表情,讓康妮深切明白史嘉蕾的心情。康妮胸口窘迫,差點忍不住放聲大哭,但康妮依然無法對這名女性見死不救。

『不是說過憲兵要來了嗎!還不趕快跑!那種女人丟下就算了!她是妳的朋友嗎!?肯定不是吧!?那麼她和妳不就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我就覺得奇怪。』

戴面具的賓客談笑風生。晃動的頂篷。還有可愛的外國孩童們──

伴隨焦急的斥責聲,噪音回到康妮的耳中。

男子急忙鬆手。失去支撐的康妮當場跌坐在地。

心聲差點脫口而出,康妮急忙捂住嘴,但是子爵似乎並不在意。

史嘉蕾似乎喊了些什麼,但是康妮充耳不聞。她已經豁出了一切。

「妳在做什麼!?」

「又是妳啊,康斯坦絲•葛萊爾。」

見到此一光景,康妮頓時迅速轉身。

「您也這麼認爲吧,小姐?」

「妳是否和這起販賣人口的案子有關?」

這時,康妮的視野角落見到有東西搖晃。

「不過這也是一種樂趣。畢竟今晚我也隱藏真實的面貌,享受着片刻的自由呢。」

『這是──』

「那就沒有必要逮捕妳了──但是連續三次偶然就算必然。妳也應該老實招認一切了吧。」

現在無法藉助史嘉蕾的力量,如此一來,只能靠康妮熬過眼前的難關。

『剛纔那隻暴發戶肥豬不是說過嗎,什麼樹葉藏在哪裏。這場晚宴可能變成了販賣人口的障眼法。』

表情依然嚴肅的史嘉蕾開口。

『有時間道歉還不快跑!妳這個冥頑不靈的頑固分子……!』

『康斯坦絲!?』

──那些面貌可愛的孩童們都十分年幼。戴面具的賓客們都露出不懷好意的視線打量。那多半算是一種競標吧。

『什麼啦!』

「我偶然在附近處理其他案件。你放心吧,我不打算搶你們蓋納小隊的功勞──但如果我是你的上司,與其站在這裏廢話,我會優先治療傷患。」

是女性,還很年輕。與康妮年齡相仿的女性。只見該名女性鮮血如泉湧,緩緩倒臥在地上。康妮頓時睜大眼睛。

骨頭劈劈啪啪發出聲音。就在康妮忍不住屏息的剎那。

「您剛纔說,您叫厄里斯嗎?」

「少校怎麼會在這裏……」

「──是憲兵!」

就說根本沒有隱藏了好嗎。

拜託,怎麼可能啊。康妮忍不住向史嘉蕾求救,但她依然一臉嘔氣的表情,哼了一聲轉過頭去。剛纔康妮沒逃跑似乎讓她相當火大。

康妮連忙搖了搖頭。可是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能不能獲得他的採信呢?

女性尚未恢復清醒。但是她沒死,還有心跳。

壓迫感宛如一把揪住心臟。重低音震動耳朵,想忘都忘不掉。康妮睜開原本緊閉的雙眼。

男憲兵反覆看着自己的手與康妮,皺起眉頭。

『拜託,小丫頭,妳在做什麼啊!』

「──最近很難得見到這麼盛大的宴會呢。」

漢斯沃緩緩環顧大廳。

『好,廢話到此爲止,我們也得快逃纔行。幸好本小姐以前來過好幾次蒙特羅斯宅邸,記得應該有隱藏通道。』

就在康妮即將開口回答時,設置在大廳四個角落的鈴鐺一同發出尖銳的聲音。

「──」

「不好意思尚未自我介紹。請稱呼我爲月隱的──漢姆(注:音同火腿),月隱的漢姆。」

「抱歉,我沒辦法見死不救……!」

『就算以外國風情爲主軸,那些孩童也明顯格格不入。他們肯定是當作奴隸販賣的商品。』

大廳內一片騷動。直覺敏銳的人似乎已經消失無蹤。憲兵隊可能在門口附近與主辦方爆發過一陣爭執。

他的外表簡直就像死神一樣。康妮事不關己地心想。

一名不知何時站在康妮身後的憲兵,猛然揪住康妮的手。毫不留情的暴力讓康妮忍不住尖叫。但是憲兵不爲所動,鼓足力氣試圖將康妮從地上硬拉起來。

說着,子爵望向康妮──但兩人的視線並未交會。不知爲何,他的目光朝向史嘉蕾的所在位置。一瞬間康妮擔心他看得見史嘉蕾,但似乎純屬偶然。證據是子爵若無其事地再度望向康妮。

康妮頓時身體緊繃,兩腳像生根一樣動彈不得。

「抱歉,史嘉蕾,抱歉……!」

「保險起見,我先問一句。」

忽然有人向自己開口,康妮嚇得肩膀緊繃。提高警覺回頭一瞧的康妮,一見到對方的模樣,頓時泄了氣。

──還有救。

憲兵驚訝地敬禮。

眼看蘭道夫一邊說着,跨出一步又一步走近康妮。漆黑外套每次飄動,就能窺見鮮豔的深紅色的裏子。犀利的容貌彷彿一碰就能劃傷人,不論何時都是一成不變的面無表情。

「但妳也想避免揹負前科吧?能不能告訴我內情?只要理由可以接受,我也不會繼續深究。我認爲這個條件對妳並不壞。」

史嘉蕾說過的話偶然浮現在康妮腦海中。

(──以此要脅對方,勒索金錢即可。)

對了,康妮想了起來。蘭道夫•阿斯達的老家是黎希留公爵──足以匹敵卡斯提奧家的大貴族。換句話說,他家有錢。

康妮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這當然不是要脅。面前讓人膽寒的他根本沒有弱點,而且如果康妮威脅他,可能會當場死在他的手上。但是──

但是,應該,可以展開交涉吧。

蘭道夫想知道原委。就算不能告訴他真相,但只要巧妙地隱瞞──

「……怎麼了?」

回過神來,康妮發現蘭道夫•阿斯達皺着眉頭,盯着自己瞧。

可能因爲康妮目前的表情壯烈無比吧。

「難道混亂中撞到腦袋了嗎?」

「不,不是。只不過,呃,要、要要、要……」

「要要?糟糕,妳果然撞到頭了──」

見他表示關心,康妮連忙搖頭否定。然後康妮深深吸了一口氣──

「要、要不要,和我談判!」

「……談判?」

史嘉蕾驚訝地睜大眼睛。

聽到康妮這句話,蘭道夫以手拖着下巴,做出沉思的動作。過了一會兒,貌似心領神會般點頭說了聲「原來」。

「記得葛萊爾家揹負了借款吧。意思是想要情報,就拿錢來換?」

「呃,感謝、您……?」

「……嗯嗯?」

「是嗎,正合妳意啊。那就這樣說定了。」

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是語氣帶有幾分懷念──其實也不至於,而是彷彿想起回憶。剛纔蘭道夫說他對史嘉蕾沒興趣,但反過來也代表沒有敵意。不論好或壞,史嘉蕾始終向身邊的人散發吸引力。死神閣下竟然能如此看待她,果然是個怪人吧。

「嗯,其實未嘗不可。」

首先是蘭道夫六歲時,雙親由於意外而撒手人寰。幾年後體弱多病的哥哥在病牀上嚥氣。十六歲時,同輩且家世相近的公爵千金史嘉蕾遭到處死,最後連結婚不到一年的妻子莉莉也自殺。事到如今,無法單純以偶然解釋。蘭道夫•阿斯達肯定被死神纏身,會奪走身邊人的性命──

「呃,是的……」

「噢,那件事啊。」

「那、那真是,感謝、您……?」

「……嗯嗯嗯?」

康妮不解地睜大眼睛,蘭道夫隨即若無其事地聳肩。

隸屬於取締犯罪的搜查機關,王立憲兵局的蘭道夫•阿斯達會有「死神閣下」的稱號,其實是有原因的。

「也、也是……」

「總之,若要問我個人的意見。」

「如果妳真的是爲了洗刷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冤屈,那就放手去做吧。當然犯罪行爲無法容忍,但是幫助別人的意圖很了不起,哪怕是已故的對象。」

頓了半晌,蘭道夫再度一臉不解。

蘭道夫轉頭望向康妮,靜靜點頭。

聽到他毫不保留說出無情的話,史嘉蕾的身體輕飄飄浮起,露出兇惡的美麗微笑俯瞰蘭道夫。康妮心想,大概,她的表情大概在思索,該怎麼讓面前的人哭喪着臉求饒吧。

話題變得太快,康妮一時跟不上。放高利貸的艾巴迪亞──那個黑心高利貸怎麼了嗎?

可怕的預感讓康妮嚇得瑟縮不已,但蘭道夫的反應卻完全不一樣,僅簡潔地答應要求。

「正合我意──嗯?」

穿幫了,居然當場穿幫。康妮忍不住淚眼汪汪。

「您沒有,生我的氣嗎……?」

康妮頓時暈頭轉向。

「老實說,現在的情報還太少,不足以決定究竟信或不信。只不過對我而言,這種狀況最忌諱的發展──是妳一派胡言,實際上背後另有黑幕。」

聽到蘭道夫理所當然地詢問,康妮驚訝地反問。

明明是自己主動提議,康妮卻沒頭沒腦喊了一聲。

蘭道夫•阿斯達依然平淡地開口。

「我當時對這起案件的興趣不足以產生疑問。真是不好意思。」

「噢,對了。關於艾巴迪亞那個高利貸。」

「……事到如今,何必再問。」

康妮決定最後再問一個問題。這對康妮而言非常重要。

《厄里斯的聖盃》1 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開始插圖(2)
《厄里斯的聖盃》 · 1 · 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開始 · 第2張插圖

──怎麼又上演一次啊。

「話說妳不會還有事瞞着我吧。」

「……忍不住…………?」

康妮不解地歪頭。真不明白。

總覺得,和康妮原本的打算不一樣。

「生氣?」

不知不覺中,康斯坦絲已經毫不保留招認了一連串事件的來龍去脈。當然──也包括看見史嘉蕾的亡靈這種可疑話題。不過康妮依然想稱讚自己堅守「復仇」這個危險的詞彙。史嘉蕾在一旁以手扶額,垂頭喪氣。可能的話,康妮也想這麼做。

「這番話的確是無稽之談。因爲實際上,我看不見史嘉蕾。」

「……沒有。」

原本無力地閉目的史嘉蕾,一聽到愚蠢這兩個字便有所反應。

「在葛萊爾領地發生的事情浮上了檯面。由於實在看不下去,我已經事先處理過了。今後他應該不敢再動粗了吧。我原以爲順勢追查一下能揪出什麼把柄,結果卻一無所獲。對他下手有點兇狠呢。」

拋棄誠實的康妮已經無所畏懼。不論他提出任何要求都不會驚訝,要來就來吧──

「……十年前,是嗎。當時我正好爲了潛伏調查,被派到國外去。記得收到消息時,的確曾對愚蠢的結局感到意外──」

然後蘭道夫緩緩看向康妮。只見他一臉像是困擾,又像是煩惱該不該開口的表情。

「康斯坦絲•葛萊爾。妳是否做好了揹負醜聞的覺悟?」

「原來如此,妳想洗刷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冤情嗎。」

亦即──

「呃,話說閣下。」

他經常穿着黑衣,冷酷無情地剷除罪犯的模樣就像死神一樣可怕,這也是理由之一。但實際因素卻是他的生涯。

「是嗎。那麼最快的方法──」

難爲情的同時,康妮沉浸在感傷中,因此幾乎沒有確認蘭道夫說出的下一句話,反射性點頭。

結果蘭道夫再度點頭,果斷得讓人感到意外。

「──啊?」

不小心表達肯定後,康妮才發現不對勁。

「是嗎?」

「爲何道謝?」

連康妮也不太清楚。比起道謝,現狀更加重要。

蘭道夫聽了不解地歪頭。

「終究只是可能性而已。但我希望能做好準備,以應付妳再度做出離奇的舉動。這並非正式搜查的一部分,而類似個人的直覺。不論有什麼原因,既然不是工作上需要,就不該三番兩次接近芳齡的大小姐。所以我才認爲需要一個合適的身分。」

謠言愈傳愈廣,導致他獲得死神閣下這種十分難聽的別名。

「雖然算不上幸好,但妳剛剛取消訂婚,我失去妻子才過了兩年。即使拖延一點訂婚期間,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吧。由於我也有要事在身,妳願意儘可能拖延也無妨,但我不會強迫妳。第二次訂婚破局對年輕大小姐而言,毫無疑問是醜聞,但既然妳下定決心,那就是我杞人憂天了。」

「然後呢,妳對『厄里斯的聖盃』這個詞有頭緒嗎?」

「忍不住。」

片刻猶豫後,康妮視線往下落,小聲表示。

「嗯,忍不住。」

康妮當然心知肚明,自己剛纔這番話非常厚臉皮。但如今與死神閣下的關係已經惡化到極點,不論對方心裏怎麼想,只要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康妮都願意賭賭看──這纔是康妮真正的算盤,雖然遭到秒殺。

「……或許妳始終沒有察覺,但是爲了今後着想,我給妳一句忠告。」

「當然過一段時間就會解除。但這樣葛萊爾家就能償還借款,我則有監視妳的藉口。雖然不算最好的方法,卻還算適當。」

蘭道夫以手指抵着嘴角,思索了一會,不久後似乎得到了結論。

「什麼事?」

藏不住困惑的康妮身後,史嘉蕾抱着頭大傷腦筋。

「請、請等一下。」

在艾蜜莉亞的晚宴上,蘭道夫揭發過康妮。當時康妮完全啞口無言。當然那只是其中一次契機而已,但如果沒有當時那句話,康妮可能會晚一點才下定決心。

「我覺得妳偶爾露出的面貌很像史嘉蕾•卡斯提奧。甚至懷疑是本人在說話。」

來到蒙特羅斯舊宅廢墟的一間客房後,蘭道夫的調查進行得相當了得。沒有審問的強烈壓力,卻巧妙地引導答案,指出矛盾,追問康妮慌張的部分。

死神閣下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犀利的眼光讓康妮忍不住身體緊繃,但康妮一鼓作氣,回應蘭道夫的視線,堅決表示:

公事公辦的語氣彷彿向部下確認任務的內容。他這番話的確沒錯,雖然沒錯──

『──不行,不能向他透露鑰匙的存在。因爲目前還不知道這男人是否可信。』

到底該不該說,還是──就在康妮猶豫時,史嘉蕾開了口。

「但妳又不是貧民窟的情報販子,而是貴族。如果演變成正式融資,多半會有人不負責任地瞎猜。所以該怎麼辦呢……」

老實說,連當事人康妮都覺得很扯。居然看得見十年前已遭處死的人,簡直胡說八道。

「這個……該怎麼說呢……?」

但總覺得不對勁。

毫無一片雲彩,藍天般的深藍雙眸緊盯康妮。

「爲何道謝?」

「就是訂婚。」

『真是的,他的思考還是一樣不按牌理出牌……!所以本小姐才討厭他嘛──!』

可以理解。康妮明白他想表達什麼,但是希望他能試想一下。以結果而言,他口中的身分怎麼會變成訂婚這種奇怪的理由。

接着康妮正要提到那支鑰匙時,史嘉蕾以絕對零度的眼神狠狠瞪過來,嚇得康妮急忙收回要說的話。

他會不會罵自己不知好歹?還是對自己露出看蛆一樣的眼神呢?

「您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因爲妳渾身都是破綻,彷彿一試探就會露出狐狸尾巴,纔會忍不住。」

康妮的腦海中浮現的是莉莉•奧拉明德的鑰匙。剛纔已經提過當時從教堂帶走莉莉遺留的信封。還有信封裏裝着筆記,以及上頭潦草地寫着厄里斯的聖盃。而蘭道夫並未聽過這個詞。

「康斯坦絲•葛萊爾──不,葛萊爾小姐。」

啊,有不好的預感。康妮如此心想。

蘭道夫•阿斯達表情嚴肅地告訴她。

「妳啊──呃,說謊技巧有點差勁。」

特蕾莎•詹寧斯死了。

這一天從早上就不停下着銀絲般發光的細雨。是報紙刊登的消息。似乎是出軌對象提出分手,特蕾莎才試圖同歸於盡。在場的萊納斯•都鐸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據說精神錯亂,已經回到自己的國家。

康妮選擇將這件事靜靜留藏在心中,不再像以前一樣哀嘆「都是我害的」。他們有自己的問題,如此選擇的不是別人,就是特蕾莎自己。責任在當事人身上,一如康斯坦絲•葛萊爾拋棄誠實,選擇走自己的路。不過──

不過,這依然可能只是原因之一。康妮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件事。

毫不停歇傾注的寂靜雨水,讓城鎮彷彿蒙上一層灰色薄紗,呈現朦朧的暗霞。

蘭道夫已經在宅邸外等候多時。即使身上沒穿軍服,依然一身黑色立領上衣與長褲。傘布的顏色就不用提了,連傘骨都是黑色的。也難怪大家以死神稱呼他。

今天要在蘭道夫設籍的當地教堂宣誓訂婚。也就是所謂的四處寒暄。就像告訴大家說,這不是正式訂婚,今後要受到各位的照顧,請多多指教。而實際公佈訂婚還有諸多手續,所以是以後的問題,加上兩人準備隨便找藉口推三阻四,結婚更是沒影的事。

康妮的父母尚未從領地返回,但已經透過書信獲得訂婚的許可。蘭道夫似乎也事先交涉過。一開始還會追究原委,由於康妮意志堅定,雙親最近似乎已死心了。

「已經委託漢斯沃子爵見證了。」

湊巧,子爵設籍於蘭道夫住處的教堂。

「他實在墮落到不適合進行神聖的宣誓,但訂婚本來就是假的。他應該是最適合的人選。」

「原來如此……」

康妮可能露出了悶悶不樂的表情。蘭道夫眨了眨眼詢問。

「怎麼了?」

「……呃,就是,關於訂婚一事。」

一想到接下來要開口的事,康妮無論如何都吞吞吐吐。

「……但是我保密。」

「閣下真的認爲這種做法好嗎?其實我想過了,這似乎對閣下沒有什麼好處……」

「嗯嗯?」

「──願神保佑您。」

原來如此,意思是他不打算繼承領地嗎。可是總覺得這不構成否定結婚的原因。況且他也曾經與莉莉•奧拉明德結過婚──可能問題寫在臉上,蘭道夫瞥了康妮一眼。

「我已經宣佈不打算繼承黎希留家很久了,但是推舉我當下屆公爵的聲音始終不絕於耳。計劃將女兒嫁給我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選擇這種手段對我也方便,只要有未婚妻,就能當擋箭牌了吧?順便降低在他人眼中的評價,認爲我不適合當領主就更好了。」

還以爲酒桶衝進房間裏來了。

但是康妮依然因此得救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哪個人,拜託。)

當初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吧。或許史嘉蕾當初的盤算,是將康妮捲入自己的復仇。可是──

他以告知重要案件般的聲音陳述。

自從父親揹負鉅額債務。未婚夫尼爾選擇潘蜜拉,而非康妮時。

『……傻康妮。』

「呃,這個,接下來……見證……兩、嗝、兩人的,宣誓……」

偶然抬頭一瞧,只見雨勢不知不覺中停歇,太陽宛如恢復生機般,燦爛地灑落大地。伸手遮住炫目陽光的康斯坦絲,面對天空露出笑容。

「──說句不成熟的真心話。」

『反正妳多半已經不打算幫助本小姐了吧。』

一股酒臭。

硬着頭皮走完流程,勉強結束宣誓後,漢斯沃精疲力竭地一屁股坐在來賓專用座位上。見到座椅發出嘰嘰的慘叫聲,康妮忍不住同情椅子。

事情已經搞定,康妮道謝後準備離去時,子爵動作誇張地抬起頭,望向康妮的方向。視線遊移了一段時間後,漢斯沃略微眯起眼睛,露出暢快的笑容。

聲音聽起來有些嘔氣。自從蒙特羅斯舊宅廢墟那件事後,史嘉蕾始終心情不悅,難道她還在鬧彆扭嗎?

「我啊,當時在小宮殿遭到潘蜜拉栽贓時──不,肯定是更久之前。」

這算哪門子宣誓,根本什麼都沒有嘛。況且康妮連該怎麼說都不知道。

說完,康妮揚起嘴角一笑,史嘉蕾跟着緊閉嘴脣,露出宛如發怒的表情。然後史嘉蕾以斥責──但也帶有幾分玩味的語氣開口。

蘭道夫護送康妮回到宅邸後,隨即前往工作場所,也就是王立憲兵總局。他說今天沒有排班,多半隻是工作狂吧。

「嗯?」

──該如何是好呢。

「嗯。」

「保密。」

「但是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欸,史嘉蕾。」

既然他語氣堅決地表示,康妮也無法繼續追問。

噢,原來啊。康妮忽然噗哧一笑,史嘉蕾忍不住皺眉。見到她的表情,康妮笑得更開心了。

「自從父親過世後,領地就一直由叔父治理。他也有優秀的兒子,所以由他繼承無妨。阿斯達沒有直轄領地,即使乏嗣無後也問題不大。」

「面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情況時,我無可奈何地接受,同時內心深處一直在吶喊。希望哪個人救救我。」

──本小姐可以幫妳一把。

他既不追究康妮的罪名,也願意負擔葛萊爾家的債務。但是蘭道夫又怎麼想呢?之前大喫一驚纔沒發現,其實這對他相當不利呢。莉莉•奧拉明德過世後過了兩年,時間當然不短,但也不算久。肯定會有無聊人物看準時機,胡說八道一番。況且兩人的家世就不登對。蘭道夫目前的爵位是伯爵,老家更是公爵。即使表面上不說,該不會有親戚強烈反對這樁婚事吧。

──什麼啊。

此時蘭道夫停頓片刻。暫時露出煩惱的態度,但似乎改變了主意,輕輕聳了聳肩。

(誰來救救我。)

『因爲,妳家的負債──』

他真是怪人。

傷透腦筋的康妮仰望身旁,只見死神閣下臉色絲毫未變,點頭表示「拜託了」。這樣可以嗎。算了,反正是臨時訂婚,有何不可。

──自從那一天以來,明明才過了不到一個月,卻已經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康妮緊緊盯着露出訝異表情的史嘉蕾。

明顯宿醉的漢斯沃死抱着水瓶不放,臉色發青,反覆「嗚噁~」地嘔吐。

「真的假的。」

康妮也忍不住說出真心話。想不到蘭道夫•阿斯達是最近經常耳聞的單身至上主義者。如此一來,那片廣大的黎希留領地該怎麼辦呢。沒有伴侶意味着也不能繼承領地。貌似查覺到康妮大爲驚訝的原因,蘭道夫繼續補充。

「換句話說,對我而言只有好處。」

「所以這次輪到我幫助史嘉蕾了,對不對?」

只見史嘉蕾的紫水晶色瞳眸緩緩睜大。

「我並不想結婚。」

──雪白的梔子花散發甘甜香氣。萬壽菊宛如太陽般燦爛,鐵線蓮呈現淡紫色。康妮緩緩走在色彩繽紛,花朵爭妍的中庭時,史嘉蕾開了口。

然後蘭道夫始終表情嚴肅,如此下結論。

不過原本煩惱的心情,彷彿在風的吹拂下舒坦許多。

「仔細想想,我都還沒開過口呢。」

康妮忍不住反問,只見史嘉蕾的視線略爲落向地面。

「雖然原因沒什麼大不了──」

門一打開,與蘭道夫一起在教堂的宣誓室等待牧師的康妮就表情抽搐。

「咦,怎麼會?」

眼看七之月(黛安娜)即將來臨。

死神閣下依然一臉缺乏情感的表情,緩緩望向康妮。

『……所以呢,小丫頭,妳有什麼打算?』

除了一個人以外。

「──謝謝妳願意救我。」

《厄里斯的聖盃》1 第四章 各自的回答和開始插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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