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之後,告知破曉已至的鳥兒鳴叫出聲
《厄里斯的聖盃》 · 常磐くじら · 2.3萬 字
與狄波拉•達基安的死鬥過了幾天。難得的客人登門拜訪葛萊爾家。
「好久不見了,康妮!」
滿臉笑容在會客廳等待多時的,是喜愛八卦的子爵千金米蓮。上次見到她是在小宮殿的晚宴。另外,米蓮雖然有點少根筋,但是心地不壞,所以康妮視她爲朋友。
她隨口打招呼後,真的朝康妮撲過來。
「康妮,妳什麼時候見到艾梅莉亞•霍布斯的啊!?」
「與其說見過,不如說她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怎麼了嗎?」
康妮忍不住露出認真的表情,多半是想起了討厭的記憶。結果米蓮從包包取出一本捲成圓形的小冊子。
「因爲已經登上報導啦!這個子爵千金C就是妳吧!真是見外,妳怎麼不告訴我呢!?我可是艾梅莉亞的忠實粉絲呢──!」
反覆回味米蓮不斷拋出的話題後,康妮緩緩歪頭。
「……報導?」
──那篇報導的內容如下。
報導指出,子爵千金C自幼就受到父母強加理想,自己也努力回應身邊所有人的期待,卻在副作用之下開始崇拜邪惡。
報導指出,C尤其對大壞蛋史嘉蕾•卡斯提奧有非比尋常的執着。將自己投射到她的生存方式上,結果以某一場晚宴爲契機,開始模仿史嘉蕾的舉止。於是C成功成爲矚目的焦點,滿足尊嚴需求後,接二連三犯下惡行,最後成功與伯爵家的年輕人R訂婚。
報導指出,她在私底下引誘無辜的第三者相互鬥爭,逼人自殺。還牽涉到販賣人口,甚至利用受到禁止的迷幻藥,過着酒池肉林的靡爛生活──
──這是誰啊。
康妮以手扶額,低聲呻吟。
「拜託,這根本胡說八道吧……!而且吹牛不打草稿……!」
「嗯,對呀。」
米蓮很乾脆地肯定。
「這不是五月花報社發行的刊物。撰稿人也不是艾梅莉亞•霍布斯,而是安東尼•哈迪,所以會讓人懷疑吧。其實這是假名,艾梅莉亞撰寫無法大肆宣揚的報導時都會使用。例如陰謀論之類的,況且寫的還是康妮。雖然早就猜到了,不過真可惜呢。艾梅莉亞•霍布斯,我本來是她的粉絲耶。她就像職場女性之星,我原本還想以她爲榜樣的。」
這一天,康斯坦絲•葛萊爾受到塞西莉亞太子妃的招待,正準備前往俄拜特宮殿。
「榜樣?」
出現的人是凱特。
「看來彼此都有許多誤會呢。」
「從我小時候就有了。他們似乎一直主張人道主義……」
「我出身男爵家,但母親以前是廚房女僕。這樣也算歧視嗎?」
「不、不是啦,瑪爾妲……!那全部都是騙人的……!」
──哪有這樣的啦。
「穿幫啦──!」
康妮輕輕地抱着頭。
「我從沒見過也沒使用過迷幻藥。很可惜您不願意相信。」
凱特開口的聲音非常沉穩。
情急之下,康妮挨近瑪爾妲,結果換瑪爾妲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眼看瑪爾妲逐漸變成從小就看慣的兇惡模樣。
康妮茫然張嘴,盯着米蓮。
米蓮若無其事地坦白。
「妳還想裝傻?」
「呃,可是……」
「市民團體,紫菫會……?」
「不,這不是寄給老爺的。這次,呃,是寄給大小姐您的……」
走上通往房間的階梯,準備更換爽朗的萊姆綠禮服時。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金柏莉當然不肯接受康妮的回答。
面對凱特的筆直視線,金柏莉有些困惑地皺眉。
總是開心地歡笑,廚藝精湛的女孩現在露出毫無情感的表情,面對金柏莉•史密斯。
康妮感到不解,米蓮隨即回溯記憶般,眨了好幾次眼睛。
可是準備完畢的康斯坦絲,正與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高跟鞋苦戰。因爲史嘉蕾堅持,符合當前季節的萊姆綠禮服得搭配這雙腳背鏤空,看起來涼爽的鞋子纔行。偏偏這雙鞋比任何悍馬都更難駕馭。無可奈何之下,康妮心想至少在車馬抵達以前,必須穿慣這雙鞋纔行。
「咦,我之前沒說過嗎?我將來不想結婚,一直想當記者。第一志願當然也是五月花報社。」
──豺狼的,樂園?
「我當然知道啊。不過當時所有人都對我翻白眼,從來沒有人這樣告訴我,哪怕開玩笑也好──」
「居然相信那種下流報導,簡直腦子有洞。」
總覺得最近一直面臨類似的情況。
康妮忍不住眨眨眼睛。瑪爾妲的寬大身軀在憤怒之下膨脹,同時生氣地表示「我瑪爾妲保證會寄抗議信,痛罵那間三流出版社!」。然後使勁拍胸脯讓康妮放心。
「今天容我先失陪了。」
「……妳在做什麼?」
耀眼的初夏日光灑落在街道上,穿過行道樹的枝葉縫隙,在地面形成陰影。刺痛地宛如灼燒頸部的感覺,讓康斯坦絲後悔應該帶陽傘出門纔對。
「但爲何會寄抗議文到我們家?父親大人又闖了什麼禍嗎?」
──嗯,總覺得。
瑪爾妲站在康妮房間門前,維持即將敲門的動作愣在原地。她的視線落向手邊的白色信封。過了一段時間後彷彿下定決心,緊握拳頭──但可能還是猶豫不決,手又緩緩放下。然後瑪爾妲再度盯着信封瞧。
凱特的語氣既非責備或哀嘆,只是陳述面前的事實般開口。
「……記得妳叫凱特•洛林小姐吧。當然,我聽過妳的傳聞。妳的父母呢,嗯,不一樣。呃──對,他們很優秀。」
主要是酒池肉林啦,性愛趴踢啦,或是雜交派對之類。
「其實十年前──就是紫菫會指責公開處死等刑罰既野蠻又不人道,並且推動廢死。起因當然是史嘉蕾•卡斯提奧的斬首刑。還有大小姐,前幾天的八卦報導不是寫了嗎?內容還稍微提到史嘉蕾•卡斯提奧,該不會因此被他們盯上吧──」
──彷彿自己受到認同,所以才高興。
說到這裏,米蓮•利斯露出非常成熟的表情微笑。
訝然的康妮回頭一瞧,見到柔軟的慄棕色秀髮,以及同款顏色的眼眸──
凱特的視線緊盯金柏莉。
「但是這一位康斯坦絲•葛萊爾,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理所當然地,純粹以我這個人的身分看待我,成爲我的朋友。妳明白我有多感激她嗎?妳能想像我受到多少幫助嗎?妳肯定不知道吧,因爲妳──」
「抗議聲明?」
「而且竟然還使用迷幻藥──」
艾梅莉亞•霍布斯也好,金柏莉•史密斯也好。最近似乎每一個對自己糾纏不休的人,都有重聽的毛病。難道是因爲季節交替的關係嗎?
「知道嗎,史嘉蕾當年率先做出了許多不人道的行徑啊。她受到肅清後,世事終於能朝正軌前進,結果妳的幼稚行徑害許多人的辛苦化爲泡影。妳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出現在康妮面前的,是身材微胖的中年女性。身上的桃紅色禮服以大量剛在社交界亮相的千金偏愛的裙褶裝飾,手中的粉紅色陽傘同樣有許多褶邊。臉上還塗了一層厚厚的白粉。
「所以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自力更生。多虧莉莉小姐,貴族千金出外工作的壓力也減弱了一些──怎麼了嗎?」
「……米蓮出乎意料地堅強,嚇了我一跳……」
「該不會是豺狼的樂園吧?」
「請問妳看過我們寄的信了嗎?嚮往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大小姐就是妳吧?」
金柏莉彷彿看到髒東西般眯起眼睛。
見瑪爾妲表情嚴肅地提醒,康妮也老實地點頭。
「寄給我!?」
但是瑪爾妲不知道他們的活動內容,總覺得來路不明,纔會猶豫是否要交給康妮。
「因爲妳從未遭到平民歧視。只因身爲貴族就攻擊康妮的妳,纔是滿腦子只看自己想看見的事物,不折不扣的階級歧視者。」
「──那麼妳的意思是,我的父母也階級歧視嗎?」
說過,自己的確說過,康妮還記得。當時是調侃喜歡八卦更甚於禮服與糖果的朋友。但那明明就是無心的玩笑。
「沒、沒有啦,這是……!」
對方從大門另一側尖聲叫喊,莫可奈何的康妮才厭煩地來到街道上,面對金柏莉•史密斯。
她以尖銳刺耳的嗓音開口。
見到啞口無言的康妮,米蓮開心地笑出聲音。
「嗯,父親的事業從幾年前開始就赤字連連。而且麻煩的是,我們家包括我在內,還有四個女兒未婚。要是所有人都出嫁,嫁妝會害我們家破產。所以姐妹已經討論過,看誰要去高階貴族的宅邸當女僕,或是進入修道院。」
「好、好的。」
「妳認錯人了。」
「我在貴族的聚會上,始終因繼承平民血脈的低微女孩而遭人輕視;到鎮上卻又被罵成高高在上的貴族,遭到他人疏遠。不論想當貴族或平民,始終因爲與他人不同而遭到排擠呢。」
康妮當然不打算離開宅邸,外出散步。頂多走出屋外,往返庭院到正門──僅此而已。
看來廢話會沒完沒了。康妮抱頭傷腦筋時,熟悉的聲音忽然介入對話。
「可惜?妳啊,憑什麼以爲平民會相信貴族的藉口?妳們這些貴族明明都階級歧視,不當我們平民是人──」
「那還用說嗎……!怪不得大小姐最近幾天無精打采,原來在擔心這種事情啊……!」
說完,金柏莉便迅速離去。注視着她的桃紅色背影,凱特喃喃自語。
康妮歪頭感到不解。
「優秀?爲什麼?因爲母親是平民?因爲父親選擇了平民?妳這種想法纔是歧視吧。」
「因爲是妳說過的啊,康斯坦絲•葛萊爾。以前我老是追着八卦跑,然後妳說我這麼愛八卦的話,乾脆去當記者算了。」
實在忍不住的康妮皺起眉頭,斬釘截鐵地回答。
念着念着,康妮逐漸皺起眉頭。自己從來沒聽說過。見康妮一臉訝異,瑪爾妲才放棄掙扎地嘆了口氣。然後含糊其辭向康妮解釋,據說紫菫會是以平民爲核心進行活動的非營利團體。
放着不管,就發現她一直重複相同的動作,康妮這才戰戰兢兢開口。結果瑪爾妲緊張地肩膀緊繃,露出焦急的表情望向康妮。
「更重要的是,據說紫菫會還會使用相當激進的手段。萬一在外頭有人對大小姐開口,也要假裝不認識對方。」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康妮忍不住發出難爲情的尖叫。真的,老實說自己一點頭緒也沒有。總不會已經謠傳說,那篇報導中的子爵千金C就是康斯坦絲•葛萊爾吧──
但就在康妮以初生小鹿般的蹣跚步伐抵達正門附近時,湊巧與窺視宅邸動靜的一名女性四目相接。
那差不多是再過半刻鐘,塞西莉亞準備的迎接車馬便即將從王城前來的時刻。
「冒昧打擾,我是市民團體紫菫會的婦女部代表。」
子爵千金C的打擊過了幾天之後的某一日。
「妳好,我叫金柏莉•史密斯。」
「是、是嗎……?」
康妮將心思拋向遠方。
康妮喫驚地開口後,米蓮豪邁地大笑。
康妮發現女僕長的舉止有點可疑。
康妮迅速從瑪爾妲手中接過信封,發現上頭以紅墨水寫着警語般的內容。寄信人是──
康妮大喊。紅髮記者胡謅的鬼扯報導頓時浮現在腦海裏。
金柏莉終於畏縮。凱特的音量不大,但一點也不小。而且太陽高掛天空,道路上還有行人。似乎察覺行人對自己投以好奇的視線,她露出掩飾的笑容。
然後隱約透露懊悔的神色,瞪向康妮。
接着視線緩緩望向康妮。她的臉上還沒露出平時的笑容。
「妳和阿斯達伯爵訂婚了,是真的嗎?」
康妮忍不住屏息。見到康妮的反應,凱特露出受傷的表情。
「……原來是真的。妳完全不肯告訴我呢。我的確說過要等妳主動開口,心情至今依然不變──但我並不是不會受傷的。」
凱特這番話,康妮完全無法回應,甚至找不到藉口。畢竟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明明不論說什麼,都有可能將她捲入風波中。
康妮呆站在原地後,凱特露出自嘲的微笑。
「我還是──」
「凱特──」
「算了,別說了。」
毫無情感的聲音打斷了康妮要說的話。
凱特•洛林默默地轉過身去,從剛纔的原路返回。
不久後,俄拜特宮殿派來的送迎馬車抵達。
躲在豪華馬車內的角落,康妮屈膝抱腿,垂頭喪氣。一想到凱特,就快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康妮以手指交纏的雙手捂着眼睛低頭時,聽到史嘉蕾不停地喊自己。隨口回答後,史嘉蕾再度呼喊。
『欸,康妮。』
「又怎麼了啊……」
『話說回來,豺狼的樂園現在已經受到禁止了嗎?』
「我連什麼是豺狼的樂園都不知道……」
『那是十年前流行過的迷幻藥。打着副作用不強,可以立刻抵達樂園的廣告,當年明明非常受歡迎呢。』
康妮眨了眨眼睛,猛然抬起頭。
『竟然裝模作樣躲起來,究竟在說些什麼呢──本小姐去一探究竟。』
「尤里西斯,王子……?」
蘭道夫的眉頭跳了一下。
「──現在已經全面禁用迷幻藥了。不可以碰,絕對不行。」
「我會睜大眼睛以免有眼無珠,小心避免遭到她陷害。但如果躲不過的話,關鍵時刻我會藉助艾比蓋兒夫人之名狐假虎威。萬一還是頂不住,我就以閣下的名字當擋箭牌。不過,還是有可能完全招架不住……」
他一察覺到兩人的視線,便迅速壓低聲音。接着以下巴向部下示意後,直接躲到綠樹叢形成的圍牆另一側以避人耳目。
「我會小心的。」
在摩爾達維宮殿正門辦好手續,即將前往離宮時,身穿黑色軍服的青年主動開口。不是別人,當然是蘭道夫•阿斯達。因爲塞西莉亞隨口邀請「方便的話未婚夫蘭迪也一起來」,於是他也趁着工作的空檔,陪伴康妮出席茶會。
即使康妮卯足全力,都無法像艾比蓋兒一樣抗衡狄波拉•達基安。他究竟在說自己哪一點像她了啊?康妮歪頭表示不解時,史嘉蕾一臉無所謂地開口答腔。
「史嘉蕾•卡斯提奧,她怎麼了?」
「啊,沒什麼……」
原來如此,康妮點頭示意。前幾天在俄拜特宮殿中,安立奎咒罵「還沒抵達」的對象就是他們吧。看來他們已經順利在宮殿內下榻。
「呃,這個,史嘉蕾她──」
『怎樣啦?』
「回總局一趟吧?」
「知道什麼了嗎?」
說到這裏,失去興趣的史嘉蕾聳聳肩。
「是狄波拉•達基安的審問會。我聽歐布萊恩公爵夫人說了,是閣下拜託她幫忙的。」
說着,蘭道夫露出嚴肅的視線,望向剛纔列維等人所在的位置。
只有史嘉蕾似乎對眼前的情況不太關心,坐在與康妮肩膀同高的樹籬上。
「尤里西斯•法利斯──法利斯的第七王子殿下。」
真難理解。
「呃,是沒錯……」
『九歲代表還是小孩吧?反正多半是迷了路?』
一臉茫然的康妮注視着若無其事地回答後,望向特使等人方向的蘭道夫。
──怎麼回事?
她語氣堅決地叮囑只有外表堪稱極品的壞女孩。結果史嘉蕾嬌嫩的雙脣不滿地噘起。
深藍色雙眼略微眯起,依舊一臉嚴肅的蘭道夫轉過頭。
『哎呀,真沒意思。』
『他們似乎有個同伴失蹤了。』
「呃……她說要去偷聽列維外交官等人在討論什麼……」
「拜託,這肯定不是迷路吧……!絕對出了什麼事……!」
繼承滅亡皇族血脈的青年,在帝國解體的同時受到擁立成爲新王。於是新生的法利斯王族誕生了新生兒。
「……不對嗎?」
──可是他會相信嗎?
康妮驚訝地望向彼端。只見前方另一區,表情神經質的壯年男性以嚴厲的語氣,質問着幾名年齡像兒子一樣的年輕人。對話內容聽不清楚,但是捱罵的幾名年輕人全都可憐兮兮地臉色發白。
「……嗯嗯?」
「咦!?拜託,史嘉蕾,別這樣啦……!」
可能從康妮的態度察覺史嘉蕾回來了,蘭道夫主動詢問。康妮說明剛纔聽到的內容。
前往俄拜特宮殿的路上,康妮與蘭道夫走在以噴泉爲中心,左右對稱,宛如迷宮般的庭園裏。此時不知從何處傳來怒吼。
「像嗎……?」
「不過究竟是何時失蹤的呢……」
萬一他的深藍色雙眼露出嘲笑或猜疑的神色該怎麼辦?康妮戰戰兢兢抬頭,只見他的眼眸一如往常,宛如毫無雲彩的湛藍天空。
見到康妮的模樣,蘭道夫訝異地感到不解。
蘭道夫對康妮露出話還沒完的視線。
「而且艾比有點像妳吧?」
「爲何道謝?」
「那就得趕快出發纔行!」
喀噹一聲,有如打斷史嘉蕾的長篇大論,車輪停止轉動。馬匹嘶叫。過了不久,馬伕清晰的聲音告知已經抵達了宮殿。
(咦……?)
「昨天?那爲何法利斯那些人一聲不吭?而且我們沒聽說第七王子殿下有參加這次的訪問。原本預定要來的,應該是第五王子殿下傑洛姆。聽說第五王子殿下在出國前一刻,由於身體不適必須養病,因此會晚一點抵達我國……」
尊貴的血脈綿延至今,代代相傳。
聽到蘭道夫嘀咕,康妮抬起頭來。
回來的史嘉蕾歪着頭,似乎是特使等人的對話內容出乎她的意料。
「──葛萊爾小姐。」
兩人難得重逢,康妮卻微妙地身體僵硬。
根據史實,已經確定滅亡的大法利斯帝國皇族皆遭到處死,除了柯內麗雅•法利斯。
「不,我不知道他來到了埃迪拜多──」
「嗯,記得年方九歲。」
「……葛萊爾小姐?」
當然,史嘉蕾不會聽從康妮的制止,輕飄飄浮起後,消失在圍牆另一側。康妮忍不住抱着頭。
『哎呀,真過分。』
沒時間在這裏耗下去了,失蹤的可是九歲小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想必相當害怕。希望儘可能早點找到他。
「不好意思,葛萊爾小姐。我現在得先──」
──不知重複第幾次的反應讓康妮一瞬間睜大眼睛後,嘴角隨即一緩。緊張的氣氛頓時緩解。
康妮急忙告訴蘭道夫,只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深藍色雙眸宛如思索般搖晃。
蘭道夫露出嚴肅的表情。康妮也忍不住皺眉。
「噢,艾比蓋兒啊。因爲狄波拉•達基安是能笑着顛倒黑白的人,靠義正詞嚴根本行不通。只能以同等的力量輾壓她。別看艾比蓋兒那樣,她的派系一點都不輸給狄波拉。同時也很會照顧人。」
『因爲在本小姐的時代是合法的啊。大家不是都在用嗎?但是很可惜,那與本小姐的體質不合,本小姐討厭那種熬煮花蜜般的甜膩氣味。噢,對了,提到豺狼的樂園──』
蘭道夫點頭示意。
「只不過沒見到人,那隻老狐狸居然發這麼大脾氣,代表失蹤者不是別人。」
康妮接着說完,蘭道夫聽了便眨眨眼睛。他的意外反應讓康妮也喫了一驚。
『根據那個微禿男的說詞,至少昨天傍晚就已經不見蹤影了。』
「……嗯?」
『聽說是從昨天。』
康妮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這、這個……!前幾天感謝您的幫忙……!」
史嘉蕾語帶責備地開口。
「尤里西斯?」
說着說着,一開始的氣勢逐漸消退。最後康妮嘴裏嘀咕時,忽然察覺有人噗哧一笑。
埃迪拜多王城十分寬廣,土地面積大到蓋兩座離宮還有剩。九歲的話,還是喜歡自由玩耍的年紀。迷路的可能性的確不小。
康妮心想他們似乎在忙,但還是問候一下比較好,結果肯德爾•列維發現了兩人。淺褐色眼睛,淺灰色頭髮──以及可惜的是,他的髮際線已經退縮得相當嚴重。
「……列維高級外交官嗎。」
「很像她的作風。」
「怎麼了?」
「您知道他是誰嗎?」
「與列維外交官等人一同前來,名叫尤里西斯的人似乎失蹤了。」
『那人好像叫尤里西斯,他們似乎相當着急。不知道那小子是誰,還真會找麻煩呢。』
他的臉上始終面無表情,但是他的深藍色雙眸卻浮現幾分調侃──好像是。
自己的表情可能相當迷糊吧。蘭道夫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端詳着自己。這讓康妮非常坐立難安。
「史嘉蕾……!」
但是法利斯原本就極爲重視血統。因此高舉政變大旗的公爵家青年,母親同樣也是下嫁的公主。
康妮支支吾吾道謝後,蘭道夫不解地歪頭。
『長相都不起眼吧?』
「肯德爾•列維,是法利斯派來的特使。身邊的人是他的部下吧,我見過。」
康妮以手扶額正要解釋,但突然停了下來。關於史嘉蕾,自己之前告訴過死神閣下,可是──
「……嗯。葛萊爾小姐,對於塞西莉亞──」
康妮堅定地點頭。
康妮猛然抬頭一瞧,只見蘭道夫•阿斯達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不過他的眼神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開口表示:
「──說得好。」
蘭道夫直接回到總局,康妮則隻身前往俄拜特宮殿。
『綜合他們的說法──』
走在路上,躲避他人耳目的同時與史嘉蕾交談。話題當然是剛纔那件事。
『那個小孩直到昨天的確還在宮殿內。昨天是九號吧。附帶一提,根據正門櫃檯的登記簿記載,昨天沒有正式的來賓。』
「咦?妳怎麼知道?」
『怎麼不知道,康妮妳剛纔不是也看到了?親筆登記的人就是妳啊。同一頁也記錄了昨天的名單,本小姐只是從後方偷看而已。』
「原來如此……」
她的記憶力還是一樣強大。
「意思是有人偷偷溜進王宮……?」
『妳覺得能躲過這麼嚴密的衛兵目光嗎?前幾天本小姐也覺得,這裏似乎比十年前更加守衛森嚴了呢。隨時都有這麼多衛兵嗎?還是因爲法利斯派特使的關係?不過即使是這樣──』
康妮搖搖頭表示不解。自己極少來王宮。衛兵是很多,但康妮以爲本來就這樣。
『……十年的光陰會改變很多事呢。』
史嘉蕾宛如沉浸在回憶內,喃喃自語。康妮望向她,史嘉蕾便回以完美的笑容掩飾。
『總之,即使不冒着入侵王宮的危險,要進入的方法多得是。就算不從正門進入都行。』
「咦,怎麼做?」
康妮一表示驚訝,史嘉蕾便錯愕地嘴脣一歪,說了聲『妳真傻』。
『王宮內堆積如山的食物與禮服,總不會憑空從天而降吧?而且基於私事要偷偷叫人出來的話,特地讓人走正門也很煩吧?──當然有承包業者專用的通道啊。』
康妮眼神遊移。史嘉蕾跟着嘆了一口氣。
「這一杯呢,是我專用的。」
『不會錯的。這氣味與生性風流的女人在一夜情之前服用的藥物一樣。一次服用也就罷了,常喝的話理論上內臟會承受不住,下半身容易出現血塊。身體還會像冰塊一樣虛寒、浮腫,最後甚至有人會血液循環阻塞,心跳停止──』
『那男人拜訪的是俄拜特宮殿──他是來找塞西莉亞的。』
「禮品,是嗎?」
「不,就是這麼回事。安立奎啊,一直想找理由放棄繼承權。他從以前就這樣打算了。說想獲得一小片領地,在領地內靜靜過日子。」
「珍妮說的?」貌似沒料到康妮會說出同事的名字,眼鏡男抬起頭。
「很罕見吧?這是從大陸全境蒐集而來的。不過努力的不是我,而是商人啦。」
『──她還是一樣擅長偷換概念。』
『妳真傻。』
「那我就告訴妳。那一天,史嘉蕾偷偷溜進我家,而且毫無前兆。因爲安立奎推辭了原本要和她一起看的戲劇,前來找我。當時我發燒臥病在牀,安立奎是來探望我的。遭到戲弄的她因此大發雷霆。」
注入陶器內的亮紅色液體散發出味道強烈的香氣。氣味宛如沒有甜味,剛冒出嫩芽的新綠青草。
「討厭啦,康妮。」
「商人經常前來嗎?」
『何必管她的死活,這下子連妳也會被她盯上呢。』
「結果當天晚上,我發現她在宅邸的其中一個水缸下毒。糊塗的是,她沒毒死我,而是水族箱裏飼養的觀賞用魚。幸好女僕偶然更換水槽的水,我才倖免於難。她的耳飾掉落在水缸旁,在她房間搜出使用過的毒瓶。之後的事情如妳所知,她因爲企圖毒害我而遭到極刑。」
塞西莉亞以親切的口氣打斷康妮的話。
「不,僅聽過傳聞而已。聽說大壞蛋史嘉蕾•卡斯提奧當年試圖毒殺王太子妃殿下。」
驚訝的康妮急忙捂住糊塗的嘴,但是面前的人物當然沒有這麼好騙。
「……話說查到了什麼嗎?」
「該、該不會,依照添加的成分,有可能喝壞身體吧,我猜啦……這個,前幾天見到王太子妃殿下時,也覺得殿下的手十分冰涼──」
忽然傳來打從心底感到無趣的聲音。
說着,史嘉蕾•卡斯提奧面露花朵綻放般的豔麗微笑。
在塞西莉亞敦促下,康妮坐上訪客用座位。
「草藥茶怎麼了嗎?」
塞西莉亞的玫瑰色瞳眸不解地眨了眨。
一邊說着,塞西莉亞動作熟練地自己倒茶。康妮見狀緩緩開口。
王宮後方有一座小門。來到氣氛比正門樸素許多的帳房後,康妮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向櫃檯男性開口。
「妳的朋友真是博學呢。對方值得信賴嗎?」
「是的。由於榮獲塞西莉亞王太子妃邀請參加茶會,我精挑細選了一份禮物。不過體積相當大,所以才委託業者事先送到王宮來……」
塞西莉亞的聲音非常平板。
『有肉類批發業者、裁縫店、珠寶商,五花八門。倒是有一人──索第達共和國的商人巴德。』
「老實告訴我好嗎?其實不是有可能,而是妳確信實際上添加了什麼草藥吧?因爲妳實在太容易看穿了。我想想,妳不是透過外觀發現的,否則一開始就會寫在臉上了。但妳也沒有喝過,所以不可能知道味道。這麼說──難道是氣味?」
『因爲那杯草藥茶從剛纔就散發討厭的氣味。大概含有流產用的毒素。』
她這麼說,然後對康妮露出微笑。
妙齡女僕輕聲告知抵達。從門外詢問後,隨即從室內傳出開朗到離譜的聲音,允許進入。
一炮就擊沉康妮。
「是嗎。如果妳說謊,可要付出對應的代價哦。不過聽妳一說,因爲喝着同樣的東西,我以前從未特地調查過呢。」
這個問題讓沉默籠罩室內。塞西莉亞緩緩歪頭,文靜地揚起嘴角。
「……是的。」
「歡迎光臨!」
低頭看着康妮的史嘉蕾,優美地歪着頭。
「沒錯。是來自遙遠東方,我強迫巴德定期送來的。啊,巴德是我認識很久的商人。」
「妳應該明白,我從小體弱多病。多虧這種特殊草藥,我才能擁有與常人無異的身體。所以不好意思,我一直固定喝這種飲料。因爲喝起來像藥,康妮妳的則是普通紅茶。」
「抱歉囉,茶要冷掉了。」
伴隨着一聲煩惱的嘆息,史嘉蕾跟着說:
康妮老實地點頭。
「九號、九號……噢,這個嗎。果然沒收到葛萊爾家的禮品呢。非常抱歉,我們這邊沒辦法進一步爲您處理,麻煩您再次向委託的業者確認看看。」
塞西莉亞感興趣地嘀咕後,緩緩轉過身去。然後輕輕吩咐幾名在後方待命的女僕。
「其實那邊告訴過我,禮品並未送到。櫃檯人員──我想想,叫做珍妮小姐吧──她說可能出了差錯,送到這裏來了。」
『哦,我剛纔可能是隨口胡謅的喔?』
「這這這這個,是因爲有人告訴過我!連、連同氣味!呃,因爲我有朋友很懂……!」
──毒?
康妮道歉表示,閣下臨時有事不克前來後,塞西莉亞的表情短暫消失。但立刻恢復平穩的笑容說了聲「真是辛苦」,隨即動作優雅地邀康妮入內。
『她每次說話都含糊其詞,臉皮真的有夠厚。不過她似乎相當惹人厭呢。』
此話不假。爲此康妮還特地先返回正門一趟,詢問與剛纔相同的問題。得知禮品並未送達的瞬間,康妮跪倒在地,彷彿世界末日般呼天搶地。實在看不下去──或者說想趕走康妮──的善良辦事員才如此提議。
「……這樣的話,我還是查查看吧。由於沒收到通知,可能性應該不高。請問是何時呢?」
「妳們也聽到了吧?──立刻找熟悉草藥的人來。」
「是啊,怎麼了?」
可怕的內容嚇得康妮大喫一驚,只見塞西莉亞將嘴湊近描繪有藍色花瓣的白瓷杯緣。康妮忍不住「啊!」尖叫了一聲,塞西莉亞頓時停下動作。
「是的,由於王太子妃殿下以前被下毒的故事十分有名。以爲殿下平時會提高警覺。」
「──是啊,昨天也來過。他揹着很大的籮筐,來向我展示拉菲納地區的地毯。話說怎麼了嗎?」
塞西莉亞微笑表示。一聽到商人這兩個字,康妮略爲提高警覺。
「妳當時應該年紀還小,可是聽起來卻知道不少呢?」
猶豫僅在一瞬間。康妮面向塞西莉亞,果決地表示。
康妮準時抵達俄拜特宮殿。在隨侍太子妃的女僕引導下,前往塞西莉亞的房間。
「聽說蘭迪也會一起來,難道不是嗎?」
察覺康妮的表情後,塞西莉亞不再說明,露出苦笑。
「……怎麼了?」
在長廊上,康妮壓低聲音詢問,史嘉蕾便輕輕湊近康妮的耳邊開口。
負責應對的是貌似認真的戴眼鏡男性。他的回答當然──在史嘉蕾的意料之中,而非康妮。因此康妮並未慌張,繼續詢問。
「──不好意思,王太子妃殿下。我誤會了。」
「這是以前就公開過的事。當然,也有人對此十分不悅。」
「是不好的東西吧?」
平淡地說完後,塞西莉亞轉而沉痛地閉起眼睛。
「不是說索第達的人很開朗嗎?他們非常能言善道,我纔會忍不住買了多餘的東西啦。」
「呃,這個,草藥茶,代表裏面,應該加了很多草藥,對吧……」
「……草藥茶?」
「九號。」
「……那些商人,真是優秀呢。」
「但我的罪過是,明知道安立奎有未婚妻還愛上他。所以我目前肯定正在受罰,生不出孩子也是我的緣故。安立奎跟着遭殃,他因爲考慮我的感受,拒絕了迎娶側室的意見。說還有弟弟約翰殿下。他們不只生了王子,連公主都生了。比子爵家的女兒生的小孩成爲繼承人好太多了吧?」
「……可是又不能對不知情服毒的人見死不救。」
「這個……」
設置高雅傢俱的室內顯得非常奇特。天花板吊着幾個充滿外國風情,色彩鮮豔,呈現幾何學模樣的燈籠。牆上則裝飾着千層芙蓉的綴織與詭異的木雕面具。另外到處都放了康妮從未見過的物品──康妮忍不住睜大眼睛,塞西莉亞隨即得意洋洋地開口。
滿臉笑容迎接客人的塞西莉亞王太子妃,發現康妮身邊沒有任何人,可愛地歪頭疑惑。
「誤會?」
天真的表情絲毫沒有慌張的神色。這樣反而更加可怕,康妮忍不住沉默。過了一會,塞西莉亞刻意「哎呀」一喊,發出開朗的聲音。
「話不能這麼說……」
康妮忍不住看了史嘉蕾一眼,只見她面無表情,低頭看着塞西莉亞。
表情毫無慌張的神色,她的嘴角浮現笑意。但是淺色的雙眸卻冷冷地盯着康妮。
『總之先從這個男人開始查吧?因爲剛剛好。』
「──是指史嘉蕾•卡斯提奧嗎?」
「不好意思,這些物品應該會在正門吧。」
說到這裏,史嘉蕾開心地嘲笑。不明白她的意思,康妮以視線催促她繼續開口。
眼鏡男從抽屜取出登記簿。史嘉蕾跟着輕飄飄飛起,在眼鏡男身後笑着以手托腮。
房門緩緩開啓。
「來,坐吧坐吧!這間房間很久沒有客人來了呢!」
四角有華麗雕刻,玻璃桌面的餐桌上放着兩隻不停冒着熱氣的茶杯。塞西莉亞將其中一隻移到自己面前。
前來的專家表示,鑑定工作需要數日,隨後康妮離開離宮。
四下無人後,史嘉蕾錯愕地開口。
「史嘉蕾的確會撒謊──」
康妮困擾地垂頭喪氣。
「但妳究竟是否在撒謊,我至少看得出來。」
『……小丫頭,妳最近果然很臭屁呢。』
史嘉蕾一瞬間喫驚地睜大眼睛,隨即又鼓起臉頰。
『而且那個壞心眼女人可能是本小姐的復仇對象啊!居然特地對敵人雪中送炭!』
「但也有可能不是她吧?目前又沒證據,王太子妃殿下要是出了差錯,就死無對證了。」
聽得史嘉蕾難得吞回要說的話。然後放棄掙扎般嘆了一口氣,改變話題。
『──她剛纔說過,那個商人揹着籮筐吧。那足以隱藏小孩了,只要事先弄昏,就不用擔心小孩掙扎。』
說到這裏,史嘉蕾哼了一聲。
『也對,光憑目前這樣,還不知道那個壞心眼女人是否有關。畢竟她蠢到在不知不覺中,被人下了墮胎用的毒藥。或許她只是遭人利用,再試着調查看看吧。』
康妮當然很想調查,卻想不到好方法。見康妮傷腦筋地愁眉不展,史嘉蕾若無其事地繼續開口。
『俗話不是常說嗎?找裁縫女就上裁縫店,找歌姬就問劇場經理。所以要找商人,問同行不是最快?』
什麼意思?帶着疑問康妮仰望史嘉蕾,她便稀鬆平常地斷言。
『妳還不明白?不是有尼爾•布朗遜嗎。』
於是康斯坦絲•葛萊爾來到位於安娜塔西亞大街上的布朗遜商會總店。店鋪屋檐掛着印有月桂樹印章的徽章旗,顯示其爲振興城邑公會的成員之一。
聽說尼爾的禁閉處分尚未完全解除,但已經可以工作。雖然突然登門拜訪,不過康妮向女性櫃檯員工表示想面會後,不久便在帶領下來到後方的辦公室。店內充滿活力,員工的表情也毫無陰霾。之前的拒買事件似乎已經平息。
「好久不見了,康斯坦絲。」
原本時髦的尼爾•布朗遜,不知何時已經改成耿直年輕人的風格。身上穿着沒有任何刺繡的原色襯衫,以及非常樸素的鹼水色灰褲。以前略爲垂下的頭髮也推得短短的。可能康妮的臉上露出驚訝神情,尼爾一臉苦笑。
「不合適嗎?」
『……真慢,馬伕究竟在搞什麼鬼。』
一明白史嘉蕾這句話的意思,康妮頓時嚇得打冷顫。因爲知道史嘉蕾的記憶力很好,才無法說她多心而忽視。康妮感到口乾舌燥,心臟不自然地怦怦狂跳。
「抱、抱歉,不是這樣的,而是感到意外。那是最近受到女性歡迎的款式嗎?」
「別這麼客氣,要道謝的應該是我纔對。布朗遜商會規模雖小,但可是掛着準貴族的招牌延續了三代的老字號。唯有歷史這一項,我們就算竭盡全力也抵不上。有機會賣個人情當然求之不得──還有,個人早就純粹想見您一面了。」
「一般較爲泛用的,是煎煮叢生的阿謬拉根莖。這種藥有成熟果實的氣味與強烈澀味,所以應該不是。提到樹木的香氣,可能是名叫歐雷亞的植物,許多貴族使用這種藥。特徵是味道與氣味都比阿謬拉弱,效果也特別好。只不過量少昂貴,只能從特別的管道獲得。」
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沃特•羅賓遜商會】,在國外也有分店。連不熟悉社交界的康妮都知道,他是專做高階貴族生意的商業公司。雖然是貴族,但葛萊爾家只是區區子爵,原本擔心他會不甩自己的康妮暗自鬆了一口氣。
「不、不是我啦……!」
康妮忽然想起在孤兒院的對話。
「噢,他雖然是暴發戶,但實力可是貨真價實。即使整座王都的商會聯合起來,也比不上他的本領吧。」
康妮臉色蒼白地嚷嚷後,沃特•羅賓遜「噗哈」一聲開懷大笑。
『莉莉她說過的咒語啊。肯定是在這個時候使用的。』
史嘉蕾立刻大罵『這什麼破爛商會……!』,心情像竹籃打水一樣的康妮也眨眨眼。貌似早就料到康妮的反應,尼爾表情未變,繼續表示「所以──」。
「不過提到索第達的少數民族,就是位於南方的卡尼艾裏自治區居民吧。他們奉行神祕主義,所以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存在很正常──話說,拉菲納地區的地毯啊。我們也有經手販售,但那裏的人都有工匠脾氣,只賣給公會認可的對象,所以能賣的同行很有限。當然彼此都是商業對手,大致都掌握了其他同行是哪個國家的哪個商會──」
「不好意思。」
※
前半句明明聽起來還像人話……!就在康妮使勁呼喊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康妮不解地「嗯?」了一聲。
「拜託,這樣不太對吧……!」
男子頓時睜大眼睛。臉上的表情迅速消失,直接伸手開馬車門。史嘉蕾跟着咋舌,只見鐵門栓劈劈啪啪發出閃光。男子像觸電般縮回手,扭曲着臉後退,提高警戒。康妮還來不及鬆口氣,對方緩緩從懷裏掏出某種東西。發出暗沉的光芒──是手槍。
「……讓您久等了。果然後輪差點脫落,小的馬上出發。」
『他的聲音,和剛纔的男子不一樣。聽不出來嗎?』
「不好意思,我還想再請教一下,關於流產的藥……」
『──已經沒事了。』
「嗯?」
男子笑眯眯地表示疑惑。史嘉蕾表情認真地點頭。康妮則拚命壓抑狂跳的心臟,同時開口。
──聽說可以看出誰是壞蛋。
沃特點頭示意。
「呃,別提了,最近我暫時不想接觸女性……」
「後輪似乎不太對勁。小的去確認一下。」
說到這裏,尼爾的心便飛往遠方。史嘉蕾表情認真地嘀咕。
『快躲到後方!』
「哎呀,真讓我喫驚呢。」
「……索第達共和國的商人巴德,是嗎。我沒聽過這個男人呢。」
「……史嘉蕾?」
「那是法利斯的獨家專賣。」
「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我最大的客戶是歐布萊恩公爵家。前幾天才從艾比蓋兒夫人口中聽說您的事。夫人說您就像她的妹妹一樣,有什麼事情就拜託我。」
『因爲妳當時幫助尼爾•布朗遜,他纔會特地寫引薦信。這一點本小姐辦不到。所以妳可以稍微自豪哦?』
心想差不多該離開的康妮,站起來的一瞬間「啊」了一聲。然後戰戰兢兢地開口。
正巧馬伕從外頭開口。
沃特的茶褐色雙眼開心地轉了一圈。
說到這裏,他再度豪邁地大笑。
就算史嘉蕾問該怎麼辦,康妮也不知所措。
「我想想,是可以泡成茶飲用,還散發森林般的香氣。」
對方還在外頭。下定決心的康妮緩緩掀開鑲在車窗上的百葉窗。這一瞬間,康妮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因爲中年男子不知何時緊貼着車窗,窺視自己的動靜。
對方年齡約三十七、八歲,皮膚曬得很黑,體格壯碩。面貌宛如故事書上會出現的海盜。彷彿小孩一見到他就會哭出來的男性,依照慣例與康妮打招呼後,嚇人的表情頓時露出笑臉。只見他眼角垂下,散發出和藹可親的感覺。他的笑容簡直就像少年,康妮心想。
──沃特•羅賓遜。是從貧民窟白手起家,靠自己累積財富的男人。他的主要戰場在海上,與幾個之前不曾和埃迪拜多交流的國家開拓貿易航道後,藉由功勞獲賜爵位。
「咦?」
康妮激勵顫抖的身體,手腳並用移動。好不容易躲到角落,但已經竭盡康妮的全力。有如耗盡力氣般蹲在地上,雙手緊緊遮住頭。下一瞬間,槍聲響起,一槍、兩槍。康妮緊閉眼睛,緊接着又一槍。嚇得康妮心臟狂跳。
彼此簡單慰問近況後,康斯坦絲告訴尼爾──雖然無法透露細節,但想了解索第達共和國的商人。尼爾聽了便一臉歉意地注視康妮。
出現的是高個子男性。鼻樑挺拔,雙眼冷漠,手裏舉着一支冒出硝煙的手槍。康妮決定不去想倒在他腳邊的是什麼。
「欸?」
『──不一樣。』
「夫人很會照顧別人,有時候我反而比較擔心夫人──那麼根據這封信,您似乎有事情想問我呢。儘管開口無妨。只要能幫您的忙,歐布萊恩夫人可能會開心地購買淚珍珠首飾,或是月絹禮服呢。」
有些感動的康妮抬頭仰望,只見絕世美貌的美少女溫和地微笑表示『太好了呢,康妮』。
「……抱歉,布朗遜商會沒有索第達共和國的門路。」
「我寫介紹信,引薦妳與他見面吧。」
「啊,妳看,沒事嘛。」
『──基裏基•基裏咕咕。』
『聲音不一樣。』
兩人面對面坐在後方附有車蓬的對座位上,史嘉蕾喃喃自語。
「流產?」
但記得應該沒有自治區的居民,沃特邊嘀咕邊以手指抵着額頭。
不久後,四周一片寂靜。
「請問怎麼了嗎?」
尼爾邊解釋,邊以沾了墨水的鵝毛筆振筆疾書。寫好後將燒融的紅蠟滴在信封的封口,上頭再蓋布朗遜商會的印鑑。
記得紅髮少年湯尼說過,這是莉莉•奧拉明德教他的。
「該不會陷進泥濘內了吧?」
「咦?」
「──海運大王沃特•羅賓遜。妳應該聽過他的名字吧?」
康妮悄悄從尼爾身上別過視線。屈斯汀伯爵夫人好可怕,超可怕的。
來到外頭後,太陽已經開始下山。周到的沃特已經在外頭幫忙叫了輛箱型四輪馬車,因此康妮道謝後直接坐進漆黑車廂。車廂內有木製百葉窗,只要拉起來就能任意探視車外動靜。
『可是也不該一聲不吭啊。本小姐還是去看看動靜──』
「基裏基•基裏咕咕。」
驚覺的史嘉蕾猛然抬頭。
說到這裏,沃特向站在一旁,貌似祕書的人吩咐了幾句。
該按兵不動,等男子坐上馬伕座駕駛馬車嗎,或者──
「特別的管道?」
此時車門嘎啦一聲開啓,康妮嚇得驚聲尖叫。
「而且再怎麼說,能進出宮殿的人物我居然從來沒聽過,真是不可思議。我也稍微調查看看,有任何結果會派遣使者通知您。」
「噢,好的。」
康妮歪頭表示不解。
『可是一開始沒見到車伕的長相,有可能弄錯呢。該怎麼辦?』
愁眉苦臉地扠着手,沃特歪頭表示。
康妮眨了眨眼睛。
『若是本小姐的話,肯定辦不到吧。』
沃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注視康妮。他的視線緩緩朝康妮的肚子移動。
──夕陽從百葉門的縫隙灑落車內。馬車停靠的位置是與大馬路有段距離的郊外。由於沒有其他行人,即使停車應該也不會造成麻煩。就在康妮茫然望着太陽下山時,史嘉蕾焦躁地開口。
隔簾另一側的馬伕帶有歉意地開口。
『這樣不就有了可以使喚一輩子的僕人嗎。』
「真想不到,歷史悠久的布朗遜商會終有一天,會對我們這種後進低頭呢。多半是他們的少主自作主張吧。」
「史嘉蕾……」
『被喫幹抹淨了吧。』
說着,康妮望向史嘉蕾,但她臉上的表情卻消失無蹤。
「……他?」
「今天非常感謝您撥空見面。」
說到這裏,沃特調皮地眨了眨一隻眼。看來這位叫沃特•羅賓遜的男性,個性與海盜般的豪爽外表相反,非常討人喜歡。
「開玩笑的,不好意思。哎呀,難怪艾比蓋兒夫人會中意您呢。所以說,您想問墮胎藥嗎?這種東西本身有需求,應該較爲普及吧。請問您想詢問哪一種?」
沒有任何人闖入車內的跡象。但是康妮嚇得不敢動彈。
史嘉蕾緩緩開口。康妮慢慢睜開眼睛,只見鮮紅色血花飛濺在車窗上。幾道血跡宛如下雨般逐漸滑落,康妮忍不住捂嘴。
男性默默瞥了一眼車內的康妮後,不知爲何居然掉頭,打算離去。極度震驚之下,康妮只能愣在原地。
這時,史嘉蕾驚訝地喊了聲『哎呀,真是的』。
『還以爲是誰呢──這男人不是歐道司•克萊頓嗎?』
──歐道司•克萊頓?
到底是誰啊,康妮一頭霧水。史嘉蕾提醒,『不就是五月花報社的記者嗎』。
──長相貌似軟弱又溫柔。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缺乏保養,還駝背。經常被紅髮同事耍得團團轉,給人無精打采的印象。
那纔是康妮之前遇見的五月花報社記者──歐道司•克萊頓。
「咦,是那位歐道司先生!?」
康妮驚訝地一喊,史嘉蕾便點頭同意。
『肯定不會錯。本小姐只要見過長相就不會忘記。想不到他這麼有男子氣概呢。』
聽史嘉蕾這麼說,康妮再度看向他,只見本應即將離去的男子突然停下腳步。然後緩緩轉身──正好盯着康妮瞧。他的犀利容貌彷彿一碰就會割傷人,一點也不像前幾天遇見的文弱男性。
帶有緊張感的沉默籠罩四周。
先開口的是歐道司。
「──哎,混帳。妳要是沒發現的話,我就不管妳了。」
略爲扭曲的表情上寫着「這下子麻煩了」。康妮急忙捂住嘴,自己這張粗心的大嘴巴肯定不懂得住口。真想幹脆直接縫起來。
冰冷的雙眼露出打量自己的神色。眼前的人物可以面不改色殺人。康妮嚇得跌坐在地板上,後退一步,然後又一步。接着腦袋直接撞上車廂壁,發出清脆的「叩」一聲。冷不防一撞差點讓康妮眼冒金星,各種意義上都快哭出來了。
康妮偷瞄一眼,只見歐道司•克萊頓露出奇妙的表情,宛如注視着在水裏溺水的海龜。
「……左看右看都一臉傻瓜樣。」
歐道司以一隻手抓抓頭,空着的另一隻手則以黑漆漆的槍口對準康妮。康妮忍不住仰天長嘆。
沒錯,你說得對──我真是個大傻瓜。
「要、要被賣掉了──!?」
蘭道夫搖頭表示否定。
「如此一來,有繼承權而且還活着的,是包含第七王子殿下在內的四人嗎。」
「法利斯目前正爲了繼承人,吵得不可開交吧?」
「以前啊,整條玫瑰十字路都屬於歐布萊恩家呢。不過產權隨着時代變遷,目前只剩下這一區了。」
既然被手槍威脅,康妮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利。
一確認部下遞給自己的名單,凱爾便惡狠狠地咋舌。
眼角垂下的美女捧着一支陶製大水瓶,朝康妮的杯子注入濃稠的琥珀色液體。大大敞開的衣襟充分強調碩大酥胸的存在感。白皙又柔軟,彷彿即將從衣服中掉落。
如太陽般亮麗的金髮鬆散地盤在一起。
她面露婉約微笑,同時向附近正在分切水果、眼廓修長的美女──似乎叫蕾貝卡──尋求贊同。結果蕾貝卡帶有幾分輕視地一哼。
一開始想到的是純粹的疑問。
「……即使我開槍打中腳,對方也面不改色耶?那已經不是商人,而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了。我先聲明,如果我沒有打死他,這位康斯坦絲•葛萊爾早就被打成蜂窩了。」
據說亞莉姍德公主是深思熟慮,公正又人格高尚的人。
「在這裏工作的人都像這樣,受過艾比的幫助呢。當然偶爾也會有心懷不甘的人上門尋仇,這種時候都是歐道司先生出手相助──」
開朗地告訴康妮的內容,聽起來極爲沉重。
「目前第四王子殿下似乎較有機會。據說他哥哥,第二王子殿下不敢再涉足繼位人紛爭,躲在離宮不出面。第四王子殿下的母親是大貴族,應該很擅長陰謀詭計──所以呢?肯德爾那禿子支持誰?難道下屆國王呼聲較高的第四王子殿下叫他幹掉礙事的弟弟?還是說他押寶大冷門的第七王子殿下?」
「……咦,怎麼會這樣?」
看來他們的如意算盤也落空了。即便如此,也無法解釋爲何刻意隱瞞尤里西斯遭到綁架的消息。要搜索王子的下落,就不能缺少我方的協助。而且這還是發生在埃迪拜多宮殿內的醜聞。即使名不正言不順,他們也能以此爲籌碼譴責我方,在交涉中佔上風。不論再怎麼慌張,善於討價還價的他不可能沒料到。
亨德里克國王有七個孩子具備繼承權,第七王子尤里西斯殿下爲老麼。
歐道司勉強將話吞回去。
無論如何,目前太缺乏情報了。可能有必要詢問法利斯的人。換句話說,現在該做的就是製造機會,與肯德爾•列維見面。
「第七王子尤里西斯?」
聽到這裏,凱爾厭惡地嘀咕了一聲「那件事啊」。
康妮被馬車載去的地方是王都首屈一指,最熱鬧的花街柳巷,玫瑰十字路。太陽已經下山,但有幾間店亮起柔和的燈火,街道上行人穿梭。色彩繽紛的燈籠在黑暗中浮現,宛如慶典的夜晚,呈現幻想十足的風格。
「實際上從來沒有女性登基爲王呢。她可能因爲很受民衆歡迎,反而害了自己。」
雖然不算美女,笑容卻很有魅力。
康妮略爲歪頭時,走廊突然傳來騷動。好像有人要進入這間房間,因而發生爭吵。
「喂,塔伯特!記得你抄了一份傳到近衛連隊那邊的法利斯要員名單,而且帶來了吧?借我看一下!」
「噢,對了。抱歉我家的笨狗嚇到妳了,被他擅自帶來這裏很害怕吧?」
「正確來說是出資者之一。不過因爲有人討厭女性拋頭露面,所以我借用了老公的名義。」
「陷入相同窘境的第六王子殿下據說早已放棄繼承權,逃往國外。傑洛姆屆時也可能被迫流亡吧。當然,前提是他得保住性命。」

「其實啊,最近似乎有女孩在玫瑰十字路散播相當惡質的藥物。而且還偷偷摸摸。明明是新來的,連樹頭都不拜一下,有點沒禮貌吧?所以我派路迪去調查真面目。之前聽說差一點就要揪住狐狸尾巴──結果他殺了目標吧?」
「雖然無法斷定,但是可以猜到。」
「聽說這次前來試探的特使,是第五王子傑洛姆殿下派來的。名義上是強化兩國同盟。原以爲他代表王國前來,象徵他是很有希望的繼位候選人──」
「艾比可是這座館的女主人呢。對不對,蕾貝卡?」
「公主……?噢,記得他們的王族不分男女吧。」
沒理會拌嘴的兩人,艾比蓋兒宛如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一聲手。然後立刻望向康妮。
蕾貝卡一臉「妳看看妳」的表情,嘲笑米莉安。「米莉安果然是傻瓜」。
「還有啊,歐道司先生工作的五月花報社也是艾比的喔?」
說到這裏歪着頭,調皮地看着她的人──是艾比蓋兒•歐布萊恩。
「檯面上沒幾人知道這件事。」
「麻煩的是,第二王子羅德里克殿下的母親身分低微,在王宮勢力不穩。如果迅速拉攏周邊勢力也就罷了,但是國王的病情似乎在耽擱期間惡化。現在好像已經無法指定繼承人了。換句話說,有機會爭奪大位的第三王子以下,諸王子已經趁機在臺面下持續小規模鬥爭。」
在歐道司命令下,康妮戰戰兢兢走下馬車。
「不過,原來如此啊。」
眼角垂下的美女──米莉安聽了頭一歪。然後仔細注視康妮一番,驕傲地微笑表示「艾比可是我們的恩人喔」。
凱爾非常不快地皺起眉,回過頭去,朝在中央的大理石工作臺上攤開地圖的部下之一開口。
「什麼都沒有──話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幾小時前,蘭道夫遇見法利斯的特使肯德爾•列維一行人後,便立刻返回王立憲兵總局。
艾比蓋兒以手托腮,高雅地歪着頭。
察覺這項事實的瞬間,康妮雙膝頹然跪地。
鋪設着散發光澤的深紅色地毯,金碧輝煌的一間房間內,一名女性笑到快岔氣。
凱爾•修茲像死魚一樣兩眼發直,正忙着製作前幾天的軍火販案件報告書。語畢他訝異地抬起頭。蘭道夫跟着略爲點頭。
「後來妓院突然開始經營不善。沒用的老闆打算連夜潛逃時,突然有一位在王都有妓院的女性出現。她說如果要關店的話,願意當場買下我們所有人,這位女性就是艾比。老闆當然大喜過望,幾個錢就賣了我們脫手……之後聽說那間店生意不好的原因,是因爲艾比私底下動了手腳呢。」
相隔半天沒見的蘭道夫•阿斯達聚焦在室內好奇的目光下,很乾脆地聳聳肩,面不改色地開口。
「結果卻身體不適。雖然沒聽說翹辮子,但等於被迫從搶位子大戰中退場。」
一邊解釋,米莉安同時瞄了歐道司•克萊頓一眼,跟着臉頰羞紅。蕾貝卡則罵了一聲「呿」。
蕾貝卡以冷淡的語氣訂正「我可是識字喔」。
諷刺的是,十分講究血統的法利斯隨着帝國解體,失去許多尊貴的血脈。誕生在王家的子嗣不分男女,皆享有繼承權,多半也是爲了維護尊貴血統的苦肉計。
「媽的,混帳,有一名使者申請過自己的小孩,這大概就是尤里西斯。我們王宮是在半個月前許可的──代表他們早就計劃好了。到底哪來這種狗膽?不可能帶王子來觀光吧。」
湛藍的眼眸宛如晴朗夏日。
※
「咦?」
康妮忍不住眨眨眼睛。
完全跟不上話題的康妮,嘗試慢慢回顧之前的情況。
「妳的表情怎麼像驚弓之鳥呢,康妮?」
毫無疑問,那是鼎鼎大名的高級妓院──【豐收館】。
一聽到這裏,歐道司頓時露出一張苦瓜臉。
「──不好意思。聽說我家的康斯坦絲•葛萊爾在這裏叨擾了。」
「根據傳聞,第三公主亞莉姍德殿下已經被第四王子堤奧菲勒斯殿下囚禁了。」
「依照順位,應該由第一王子法比昂殿下繼承王位。但是在亨德里克國王病倒前,第一王子就已經出意外喪命。」
──半年前,鄰國法利斯的現任國王亨德里克病倒,心臟差點停止跳動。雖然熬過了危險期,但國王年事已高,情況刻不容緩,退位的事情自然浮上臺面。
狩獵狐狸的途中,馬匹突然失控將法比昂甩下馬,導致他折斷脖子身亡。痛失愛子的國王悲傷不已,甚至傳聞可能已經積勞成疾而病倒。
聽到她打心底抱歉的聲音,歐道司•克萊頓的臉頓時抽筋。但是艾比蓋兒毫不在意,就這麼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真面目曝光,驚訝之餘才帶她來這裏嗎?可是你明明就沒變裝啊?居然這麼自信不會穿幫──不行了,我、我笑得肚子好痛。有時候你的舉動也很可愛呢,路迪……!」
米莉安呵呵一笑。
對方無視央求「不可以」的聲音,打開房門。見到毫不客氣闖進房間的人物,康妮跟着睜大眼睛。艾比蓋兒則喊了一聲「哎呀」。
──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
這是怎麼回事?凱爾露出疑問的視線望向蘭道夫。
「但是被不知何時簽下的契約書迫害,我們既無法逃跑,也無法訴諸法律。真的是一輩子當畜生。不過以前在那裏的妓女,全都是大字不識的文盲。」
「那叫老闆纔對,米莉安妳真傻。」
「我當然很感謝你呢,路迪。不愧是我的忠犬,所以可別太鬧彆扭哦?」
五月花報社雖然歷史不長,卻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出版社,從報紙到大衆小說,業務範圍廣泛。康妮驚訝地望向艾比,只見她微笑着否定。
──來人身穿黑色軍服,一頭黑髮,身材標準。只有眼眸像是以毛刷劃開琉璃般湛藍。臉上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不過隱約透露出疲勞的神色。他原本以極爲嚴肅的視線環顧四周,不過發現榛果色秀髮少女非常有精神後,劍拔弩張的雙眼才略爲緩和。
爲什麼玫瑰十字路的商人要攻擊自己?而且對方還知道那句「莉莉•奧拉明德的咒語」,實在有點不明白。
換句話說,歐道司•克萊頓爲了查明神祕商人的真面目而跟蹤對方。卻發現對方偶然試圖攻擊康斯坦絲•葛萊爾──似乎是這樣。
鮮嫩欲滴的水果與烤成一口大小的點心整齊地排列在金光閃閃的桌子上。擔任女僕的兩名女性似乎是館內的妓女。分別爲氣氛穩重,眼角垂下的美女;以及給人好勝印象的纖瘦佳人。兩人端正的外表不在話下,舉手投足都散發嬌豔的女性魅力。
「──看來幕後另有其人呢。」
面前是黃金雕刻的乳白色門扉,聳立在門後方的是左右對稱的白牆宮殿。
「嗯,看來是混在法利斯的使節團內。話說好像從昨天就失蹤了,你有聽說什麼嗎?」
女性一邊調整呼吸,同時擦拭累積在眼角的眼淚。被嘲笑的歐道司板着臉。附帶一提,康妮一直傻傻地張着嘴。
艾比蓋兒說明後,倒完飲料的美女跟着插嘴。
「我和蕾貝卡直到幾年前,一直在最低級的妓院受到奴隸般的對待。不是在王都喔,而是更北邊的鄉下。那個地方簡直像監獄,連食物都喫不飽,老是害我們捱餓。要是擅自跑到妓院外,還會遭受懲罰。」
米莉安喊着「不會吧?」,有些不滿地歪着頭。
凱爾邊抓頭邊開口。
「列維高級外交官的心思不得而知,但他原本就擔任尤里西斯殿下的教師。從他慌張的態度來看,可能真的純粹出於保護。殿下的母親是出身索第達共和國的貴族,在法利斯的心腹應該不多。也有可能認爲埃迪拜多比自己國家安全。」
爲了安排各種手續,蘭道夫正打算離開搜查室,卻有人聲音焦急地叫住他。
「啊,阿斯達少校!」
對方是負責訪客櫃檯的辦公人員。蘭道夫一問來意,對方表示剛纔葛萊爾家派來快馬使者。
「……葛萊爾家?內容是什麼?」
「是、是的,其實──」
聽到對方告知的內容,蘭道夫忍不住皺眉。
對方表示,康斯坦絲•葛萊爾前往俄拜特宮殿後,至今尚未返家。
※
在呵呵笑的艾比蓋兒目送下,康妮與蘭道夫一同搭乘馬車。
尷尬的沉默籠罩車內。蘭道夫淡淡地開口。
「總局收到報告,葛萊爾家派使者來,說妳還沒回家。調查之後發現,妳似乎前往了沃特•羅賓遜商會──可是我到那裏一問,他們說妳已經回去了,還是搭乘馬車。考慮到時間,妳早就應該到家了。順着軌跡尋找,發現馬車棄置於郊外,一旁還有中彈身亡的屍體──當時連我都嚇出一身冷汗。」
康妮雙手捂着臉。那的確是非常不得了的情況。
「不過後來馬上就得知,妳似乎被帶到艾比的【豐收館】。」
「……這個,呃……對不起……」
「妳沒必要道歉,我想應該事出突然吧。不過下一次起──」
蘭道夫望向康妮,表情認真地開口。
「──妳要採取行動時,希望能事先聯絡我。」
「好的……」
總覺得好尷尬。非常,非常尷尬。
「幸好原本的車伕只是暈過去,治療完畢後就能問話了。不過他大概完全不知情。」
看來之前的情況真的很危急,感謝史嘉蕾的急智。如果她當時沒有發現車伕是冒牌貨,不知道現在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本小姐,沒什麼,大礙。只是,想睡覺,而已。之前,也發生過。就是在,狄波拉的,晚宴上,趕走那個,沒禮貌的,憲兵後。大概是,使用那種力量後,就會變成這樣。但是不知爲何,今天特別,愛睏──」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坐立難安的康妮衝出屋外,穿越中庭,小跑步朝正門前進。正準備直接來到大街上,康妮忽然停下腳步。
太陽已經下山,而凱特是上午回去的。目送她回去的瑪爾妲肯定最瞭解。瑪爾妲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爲什麼!」
「怎麼了?」
這時,康妮突然想起。
聽到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朋友哀求,康妮的內心大大動搖。
康妮以手扶額,同時歪着頭。
「──蘭道夫。」
蘭道夫的視線變得嚴肅。
因爲她身上散發氣味。十分甜膩,像花香一樣。
「是、是的……」
一打開包裹的瞬間。
「是嗎──蓋納那隻無能的豬八戒。」
玫瑰色禮服染上鮮血的年輕女性。
撲通一聲,心臟劇烈跳動。
康妮表示肯定後,蘭道夫便眯起眼睛。
是自己最喜歡,柔軟輕盈的──
「大小姐。」
康妮搖搖頭否定。
剪下的秀髮上放着一封有纖細裝飾的邀請函。康妮反覆看了許多遍,但是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記不住。
凱特•洛林小姐來了。瑪爾妲說。
凱特大喊。悲痛的聲音聽得康妮胸口快要裂開。
「……史嘉蕾?」
沒告訴任何人,康妮回到房間後,以顫抖的手指鬆開繩子。
「凱爾嗎……不好意思,他是同事。」
冷若冰霜的聲音,劃破夜晚的寂靜。
「欸,康妮,妳到底在做什麼啊?是危險的事情嗎?拜託妳不要再做了……」
史嘉蕾見到那名女性後,的確這樣說過。
蘭道夫猶豫了一會,跟着緩緩搖頭。
「咦……?」
「真的嗎?」
但還是不能告訴她原委。一旦透露,凱特就會試圖幫助自己,毫無疑問。
瑪爾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難道妳見過?」
『是什麼呢?』
──哎呀,真懷念。是珍呢。
「不可能吧,兩人毫無共通點。」
留在原地的康妮「啊」了一聲。有事情忘了開口。
「抱歉搞得好像埋伏,因爲有急事想通知你。你叫我調查的槍擊遺體,脖子上有太陽的刺青。毫無疑問,是【拂曉雞】。」
──太陽的,刺青?
當天傍晚。
從剛纔起就沒發現她的氣息。話說回來,她在【豐收館】也十分安靜。
「怎麼了嗎?」
這一瞬間,一幅情景突然浮現在康妮腦海中。
自己當然不可能告訴她真相。康妮一如往常沉默不語,凱特隨即下定決心般開口。
宅邸的人不只通知了蘭道夫,也通知了老朋友洛林家吧。
康妮失落地垂頭喪氣時,瑪爾妲前來告知有意外的訪客。康妮不由得睜大眼睛。瑪爾妲以爲她沒聽到,又重複了一次。
「倒地的女性身上是否有散發甘甜的香氣?」
擔心的康妮靠近史嘉蕾,她便動作緩慢地轉頭望向康妮。
話說到一半,史嘉蕾突然消失無蹤,康妮不由得屏息。但康妮立刻安慰自己,不要緊,這和她暫時休息的狀態是一樣的。所以不要緊,肯定──不要緊纔對。
照理說嫌棄康妮的凱特,表情似乎十分緊繃。從她的態度看得出來,她不是來找康妮和好的。
凱爾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空着的另一隻手靈巧地划着火柴,紙上的圖案便隨着朦朧的火光浮現。見到紙上的圖案,康妮點頭肯定。
『附帶一提,本小姐從未見過那名玫瑰色禮服的女人。』
「剛纔洛林家派來使者,說凱特小姐好像還沒回到宅邸。」
下次見到就一槍轟了他──凱爾的咒罵聽起來好可怕。隨後他表示「我想確認搜查資料,先回總局一趟」,便迅速轉身離去。真是來去一陣風。
※
「──妳等一下。是這個嗎?」
史嘉蕾嘀咕。康妮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爲什麼,妳完全不肯告訴我……!」
身後突然有人開口,康妮嚇得肩膀一抖。回頭一瞧,只見一名男性站立的身影有如融入黑暗中。容貌看不清楚,但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她肯定會噘起嘴,嘲笑着『傻康妮』,把答案告訴自己。
隔天,史嘉蕾完全恢復活力。反而是康妮擔心突然消失的史嘉蕾,整晚都沒睡好,她還真悠哉啊。
無法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康妮緩緩回溯記憶。伍•銘世伯爵的晚宴上,記得當時自己在大廳的牆邊喫些簡餐。名叫珍的女性並非一開始就進入視野,那爲何會留下印象呢?這時康妮才終於想起。
蘭道夫向康妮道歉。名叫凱爾的青年使勁抓了抓頭。
「怎麼了嗎?沒事吧?」
他露出犀利的眼神逼近,康妮忍不住退縮。
「原來如此……」
門前落着一個以麻繩捆住的小包裹。草率得就像有人從大門另一側丟進來。大小約等於雙手的包裹既沒有郵戳,也沒有收件人。
最後康妮還是推開了凱特。凱特的表情彷彿見到難以置信的事物。康妮則緊咬嘴脣。
「──對不起。」
「如果只有這些話要說,拜託妳,回去吧。」
這一瞬間,蘭道夫臉色一變。
即使心知肚明,但心臟就是噗通噗通狂跳。
「……就是這個。」
「妳沒聽過嗎?那是已經受到禁止的迷幻藥,俗稱J。在部分人口中以『珍』稱之。」
康妮頓時面無血色,心臟怦怦跳動。
「……對不起,凱特。」
「是之前那場面具舞會上倒地的女性。她的胸口也有太陽的刺青。雖然不知道與你剛纔提到的刺青是否相同……」
──好像有。可是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真讓人煩躁。如果史嘉蕾在的話,明明馬上就知道了。
「史嘉蕾在不在?」
「我想,那個人可能是史嘉蕾認識的人。」
『珍?噢,那件事啊,前往俄拜特宮殿的馬車中本來要告訴妳的。出發之前,一身粉紅色的金柏莉•史密斯不是提到豺狼的樂園嗎?本小姐之前完全不知道珍已經遭到禁止了。原本想告訴妳,不過已經抵達了王宮,才一直拖到現在。』
「──是豺狼的樂園。」
──是氣味。
「知道了,我馬上回去──葛萊爾小姐?」
「咦?」
康妮尋找史嘉蕾的蹤影,結果在不遠處見到她。只見她的神情極爲疲倦,而且昏昏欲睡。
「……昨天晚上,葛萊爾家派使者前來。說康妮還沒回家,問我知不知道什麼。」
不久後,馬車抵達宅邸,四周早就一片漆黑。室外燈有等於沒有,先下車的蘭道夫牽起康妮的手。
「呃,剛纔提到太陽的刺青這個詞,讓我想起某些事情……」
「……是那個人。」
「但是史嘉蕾卻認識對方。還開口喊她呢,稱呼她爲珍。而且說非常懷念──」
「──!」
包裹裏裝着一撮慄棕色的秀髮。
『……明天正午,獨自前來貝納迪亞湖畔。』
聽到史嘉蕾的聲音,文字的排列才終於有了意義。邀請函從康妮顫抖的手中滑落。一臉茫然的康妮盯着邀請函輕飄飄掉落,才發現背後也有訊息。
上頭以潦草的字體,警告康妮不準告訴任何人。
而且還說,如果不遵守約定──
下一次寄的就是手指頭。
